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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嶺南行(一) 總會好起來的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2章 嶺南行(一) 總會好起來的

徐聞錚渾身上下沒剩幾處好皮。

雙手拴著鐵枷,手腕處被磨出了血痕。散亂的頭髮不知被淋了甚麼,看起來黏糊糊的貼在臉上。

上衣幾乎成了碎片,勉強掛在身上,結實的肌肉上佈滿了暗紅的鞭痕。褲子也被抽得稀巴爛,露出修長有力的雙腿,腳上泥垢混著血汙,已經分不清顏色。

聽路人說,小侯爺進詔獄不過兩日,清枝想不通,他怎麼被折磨成這般模樣。

她不敢離太近,只能遠遠跟著發配的隊伍出了城。

初夏的城郊,新插的秧苗在陽光下泛起嫩綠的光,風一吹便翻滾起浪,河邊的青石板上,兩個孩童嬉笑著在打水漂,幾隻白鵝悠閒地劃開河面,盪開的水痕泛著波光。

官道上的行人並不少,但多是匆匆趕路的商旅,或揹著行囊埋頭疾行,或駕著馬車捲起滾滾塵煙t,無人流連這大好的田間景色。

清枝卻被沿途的景緻勾得心癢,在路邊駐足看了片刻。再看向前方時,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已經脫離了視線,驚得清枝踉蹌兩步,小跑著追了上去。

直到那個身影再次進入她的視線,她才喘著粗氣停下,暗自慶幸自己沒走岔道。

目光再不敢移向別處,始終牢牢鎖在徐聞錚身上,生怕一個晃神,他便再次消失在馬蹄揚起的塵煙裡。

她定了定神,繼續趕路。

眼看日輪到了頭頂,官差們鑽進路邊的茶棚休息,清枝繞到旁邊的拴馬樁蹲下,徐聞錚像牲口一般,用鐵鏈拴在這裡。

“小侯爺,我叫清枝,是老夫人讓我跟著你的。”她將水壺遞到他嘴邊,輕聲勸道,“喝口水吧。”

徐聞錚脊背挺得筆直,嘴唇乾裂,眼神空洞,彷彿失了魂一般。

清枝抿了下嘴唇,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繼續勸道,“您喝一口吧。”

他依舊沒動一下,嘴裡輕聲吐出一個字,“走開。”

聲音低沉,極為冷淡。

清枝似沒聽見一般,又往他旁邊湊了湊。

她發現徐聞錚眼裡不是厭惡,更像是被囚困的獸類,眼神既警惕又疲憊。

許久後,徐聞錚吃力的轉頭看向她,見她肩膀向內收攏,整個人彷彿想要縮得更小,眼神怯怯的看著他,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他強撐著一口氣,冷聲說道,“若你是府裡的人,為何我從未見過?”

清枝想了想,自己從未出過北苑,但她認識的人裡,一定有小侯爺認識的。

“偏廚的杜大娘,送菜的徐二黑,馬伕王三兒……”

清枝一邊念一邊看向小侯爺,他的眉眼紋絲未動,彷彿她唸的不過是幾個毫不相干的字眼。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明明生活在一個院牆內,竟找不出一個彼此都相熟的人。

她試探著又問出一句,“那阿貴你認識嗎?”

徐聞錚的眉毛突然動了下,“阿貴?”

清枝一看有戲,又接上一句,“對,王姨娘養的小黃狗。”

徐聞錚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然後認命一般地閉上了眼。

這時官差朝這邊走來,清枝趕緊起身鑽進茶棚,學著旁邊的客人,掏出兩個銅錢要了個餅子。

一口咬下去,清枝險些吐出來,這餅子嚼起來像蠟裡摻了沙子,難吃不說還卡嗓子,開啟水壺猛灌幾口水,勉強將餅子全吃進肚裡。

她蓋上水壺塞子,抬手撈起麻布簾子正打算出去,隔壁桌的談話不經意傳進耳朵。

“你們剛聽見了嗎,定遠侯今早沒了。”

“甚麼!不是說發配嶺南嗎?怎麼就沒了?”

“誰知道呢,說是畏罪自戕,走出大獄的只剩這徐聞錚一人。”

眾人唏噓。

“百年大族,不過兩日便傾覆至此。”

“徐家這回算是徹底完了。”

“通敵叛國,這可是重罪,能保住他一人,那也是上頭的開了恩。”

……

清枝的頭嗡的一下,大腦一片空白,周圍的一切驟然失聲,只剩心臟狠狠撞擊著胸腔。

通敵叛國,這幾個字對清枝來說,遙遠又陌生,她心裡並沒甚麼實感。

可侯府沒了,卻是真真切切的扎進她心裡,她本還想著,等完成這趟差事就趕緊回去呢。

清枝有一瞬的恍惚,小侯爺他知道嗎?

她緩緩轉頭看向徐聞錚。

領頭的官差朝他扔去一個餅子,餅子打到他的胸口又落到地上,硬邦邦地滾了兩圈,沾滿塵土。

官差見狀只是癟癟嘴,似乎對他的反應見怪不怪,上前解開拴馬樁上的繩索,拽起鐵鏈將他拉了起來。

隊伍再次啟程。

官差不時用長矛戳刺他的後背,逼他加快腳步。

每一次戳刺都能看見他的肌肉因為疼痛而繃緊,但他依舊挺直了脊背。

清枝折回茶棚,對著店家說道,“能不能賣我半鬥米和一罐鹽?”

一刻鐘後,清枝將鹽包掛在腰上,將米袋子往背後一甩,快步追上了隊伍,眼下她能做的就是守好小侯爺。

如何才能和官差搭上話……清枝絞盡腦汁想了一路也沒想出個辦法來。

她一向疏於交際,這些年除了杜大娘,她和旁人每日說不過三句話。

日頭逐漸偏西,陽光依舊火辣。

清枝跟著發配的隊伍翻過兩座山,汗水打溼後背,水壺也見了底,她開啟包袱拿出一塊棉布絹子蓋在頭上,被陽光刺痛的眼睛總算緩和些。

又行了兩個時辰,隊伍終於停下。

此時天空染上了一層柔和的琥珀色,太陽逐漸沉入群山之間。

清枝坐在溪邊,將棉布絹子放入水裡揉搓兩下,然後展開蓋在自己臉上,面板上的燥熱感終於得到緩解。

官差們找到一處開闊地,生起了火堆。

清枝環顧四周,這裡荒郊野嶺,雜草叢生,難道今晚要在這裡過夜?

她與徐聞錚隔著一丈來遠。

此時他坐靠在一棵樹邊休息,散亂的頭髮遮了大半張臉,只能瞧見一隻眸子睜著,如同一潭死水映出殘陽的影子。

夜風捲著血腥氣撲面而來,看樣子是他後背的傷口裂開了。

清枝捏緊了手裡的絹子,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

他今日滴水未進,這樣下去還能撐多久?

腳步比思緒更快,清枝邁出半步又硬生生頓住,轉頭拾起地上的米袋子,徑直朝官差歇腳的地方走去。

“兩位差大哥辛苦了。”她硬著頭皮迎上對方的視線,唇角的淺笑逐漸僵硬,“若是不嫌棄,我給二位煮點消暑的粥?”

領頭的官差眯著眼瞧她,眼神意味不明。

突然她腦子裡劃過一個猜想,後退兩步,連忙擺手,“我不會放毒的!等會兒我可以先吃!”

兩個官差對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你這小姑娘,看著年紀小,沒想到還挺上道。”領頭的官差將官帽放在一旁,捲起袖子在火堆旁壘石頭,看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你這是離家出走?”

清枝腦海裡的念頭轉了好幾輪,最後還是老實回答,“我是小侯爺的丫鬟。”

兩人交換了個眼色,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後的鬆懈,像是終於確認了獵物無害的獵戶。

其中年長些的那個微微頷首,緊繃的肩膀鬆了鬆。領頭的官差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眼神分明在說“算你識相”。

他們喝著酒,和清枝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領頭的官差姓張,年紀大點的官差姓何。聽聞她要跟著他們去嶺南,兩人直搖頭。

“這趟若是順利的話,也得走上一個半月。”

張捕頭斜眼睨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粗糙的手指將水火棍重重杵進土裡,嗓音裡滿是輕蔑:“就你這小身板,怕是走不出三百里地就要哭爹喊娘。”

何捕頭出言勸道,“你這歲數看著和我女兒一般大,趕緊回家吧,別讓爹孃擔心。”

清枝支著頭,愣愣的看著火堆,跳動的火苗映在她臉上,許久才輕聲回道,“我早就沒有爹孃了。”

何捕頭臉上有些許動容,不再言語,低頭默默擦拭自己的腰刀。

清枝起身,看著蜿蜒的溪流說道,“剛才看見河邊有些薺菜,我挑些嫩的回來煮粥。”

一個時辰後,清枝給兩人各盛一碗粥,語氣透著幾分遺憾,“要是有薑絲和香油就好了。”

話剛說完,兩位官差已經將碗裡的野菜粥喝了個乾淨,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何捕頭誇讚道,“你這小丫頭,做飯的手藝真不錯。”

清枝又盛上一碗,小心說道,“我給小侯爺送些去,他今日滴水未進……”

張捕頭擺擺手,抽走清枝手裡的勺子,又給自己盛上一碗。

清枝端著菜粥走到小侯爺面前蹲下,輕聲說道,“小侯爺,喝點粥吧?”

徐聞錚依舊不說話。

清枝也不惱,看了眼四周,尋到一塊平整的空地,抓來一把乾草墊著坐下。

清枝自顧自地說著,“聽差大哥說,咱們還有一個半月才能到嶺南。”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侯府,外頭的世界真大。”

她看向徐聞錚,嘮家常一般的語氣問道,“小侯爺,你聽過嶺南的見聞嗎?”

……

清枝一個人自言自語,聊了好一陣子,直到碗裡的粥只剩下一點餘溫,清枝走到徐聞錚面前蹲下。

她突然神色認真起來,對著徐聞錚說道,“小侯爺,你忍著點啊。”

說完伸手扒開他的嘴,直接將粥灌了進去。

這粥煮得稀爛,不嚼也能消化。

徐聞錚顯然沒料到清枝對他會這般粗魯,想抬手阻止,手臂卻有千斤重,連舉起來都做不到。

他一口粥剛嚥下,還未緩上一口氣,下一口粥已經灌進他嘴裡。

他咽一口,清枝就灌一口。

一碗粥就這樣見了底。

清枝心滿意足地笑了,她想著,只要小侯爺還能吃飯,總會好起來的。

她拿著碗走到溪邊清洗,步子輕快。

徐聞錚目光追隨著她漸去的背影,緩了半刻才把氣喘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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