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距離約定相聚的時間已經過去兩刻鐘了,卻還是不見晏清的人影,許瀾不免有些擔憂:“姣姣該不會是出了甚麼意外吧?”
“別擔心,她應該只是臨時被甚麼事兒絆住了。”沈曦寬慰道。
兩人正說著,便見雅間的門被推開,一個頭戴幃帽、身披鵝黃大氅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掀開幃帽,露出一張清水芙蓉般的素淨小臉,雙目微微紅腫,顯出幾分楚楚可憐——正是晏清。
先前離開公主府,坐上馬車後,她便控制不住情緒哭了起來。
一通下來,她的妝容已經完全花了,她便索性全部擦掉,反正要見的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不化妝也沒甚麼。只是哭腫的眼睛,一時半會兒消不下去。
晏清朝沈許二人歉意一笑,道:“抱歉,我來晚了。”
沈曦快步上前握住晏清的手,憂心忡忡地問道:“姣姣,你的眼睛怎麼了?”
晏清不想再提起那件煩心事,搪塞道:“沒甚麼,只是先前不小心進了沙子。”
說著,她拉沈曦在席中坐下,岔開話題:“我們先點菜吧。”
沈許二人見狀也不好多問,順著晏清的話開始討論點菜。
晏清看向許瀾:“也不知表哥還吃不吃得慣京城的菜式?”
許瀾神情一僵,問:“怎麼突然叫得這樣生疏?”
“沒有生疏呀。”晏清解釋道,“我只是覺得x,之前的叫法太孩子氣了。”
許瀾露出一個苦笑:“也是。”
沈曦已然看透一切,但甚麼也沒說。
與此同時,謝宅的門房裡。
火爐燒得正旺,陸林和張密正圍坐在旁邊烘手。
陸林愁眉苦臉,長吁短嘆:“要是郎君再這麼下去,可怎麼得了啊?”
謝璟已經臥病在床好些時日了,其實他那道傷並不算嚴重,但由於他鬱結於心,身子竟是怎麼也好不起來。
張密嘆了口氣,表情也十分凝重。
“我覺著吧,郎君當初就不該趁那位失憶,假扮他當駙馬,”陸林忍不住道,“郎君若是……”
他話音未落,便突然聽一道熟悉的男聲響起,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語氣:“你們說甚麼?”
陸張二人連忙站起身來循聲看去,只見謝寧遠掀簾而入,面上陰雲密佈,眉心皺出了一個“川”字。
“老爺……”陸林訕訕一笑,“您不是說下午才回來嗎?怎麼提前了?”
謝寧遠沒有回答,沉聲追問:“你們剛剛說,長清他之前趁鬱離失憶,假扮鬱離當駙馬?”
陸林和張密不約而同地心裡“咯噔”一下,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想法:完了!
他們都在謝家待了不少年頭,深知謝寧遠是個極其剛正且重視規矩秩序的人,絕對容不下謝璟如此……悖逆人倫的行徑。
陸林乾笑兩聲,搪塞道:“您聽錯了吧?我們沒說過這話啊。”
謝寧遠冷哼一聲,道:“我還沒老到那個地步!”
說罷,他重重拂袖,轉身往外走。
陸林和張密趕忙跟了上去,陸林還想挽回:“老爺您真的聽錯……”
話還沒說完便得了謝寧遠狠狠一個眼刀,陸林還是第一次見謝寧遠這般怒氣衝衝,嚇得立馬噤聲。
謝寧遠徑直來到謝璟的房間,開門見山地質問道:“聽說,你之前趁鬱離失憶,假扮他當駙馬?”
謝璟眸中劃過一絲驚訝,旋即垂眸承認:“是。”
謝寧遠恨恨咬牙。
難怪,難怪他剛到京城的時候,總覺得兒子和以前不一樣了,但那時他以為是因為失憶。
難怪之前兒子說陸林和張密背叛了他,結果前幾天陸張二人又回來了,說是誤會。
“你!從小我是怎麼教你的?你怎麼能做出霸佔弟妻這種大逆不道之事?”謝寧遠抬手指向謝璟,氣得有些發抖,“我謝氏書香門第,百年清正,怎麼會出了你這麼一個孽障!”
謝璟垂眸不語。
謝寧遠揚聲喚道:“請家法來!”
門口的陸林慌忙勸道:“老爺息怒啊!郎君他病還未好,怎能經得起如此折騰?!”
謝寧遠置若罔聞,冷聲重複道:“請家法來!”
“老爺三思啊!”陸林和張密齊刷刷跪下,哀聲勸道。
謝璟衝他們搖了搖頭,他知道謝寧遠性格固執,一旦決定了就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他主動掀開被子下床,道:“我甘願認罰。”
謝寧遠剜了謝璟一眼,怒氣衝衝地轉身往外走,謝璟抬步跟上。
謝寧遠將亡妻的畫像掛在堂屋正中央,讓謝璟跪在畫像前。老管家遞來鞭子,謝寧遠接過,不顧陸林和張密的懇求,毫不手軟地揚鞭揮向謝璟後背。
“啪!”
清脆一聲響炸開,謝璟眉頭緊皺,背上洇開一道殷紅血痕。
謝寧遠卻絲毫不心軟,又狠狠甩下一鞭。
陸林不忍再看,低頭退出了堂屋,張密也跟著出來了,兩人皆是滿臉焦灼。
忽而,陸林想起了甚麼,讓張密附耳過來,低聲說了幾句甚麼。
……
宴席過半,晏清出門更衣,沈曦也跟了上去。
姐妹倆挽著手走出雅間,沈曦低聲問:“姣姣,你與我說個實話,你今個兒到底怎麼了?”
晏清低嘆一聲,將情況如實說來。
沈曦聽罷,沒好氣兒地吐槽道:“這謝韶……控制慾太強了吧!”
晏清長長地嘆了口氣。
沈曦苦笑道:“說句不該說的,相比之下,倒是謝璟與你更和諧些呢。”
晏清搖了搖頭,道:“換做謝璟經歷了被替身一事,恐怕也不會比謝韶好到哪兒去。”
沈曦默了默,問:“那你現在有甚麼想法?”
晏清語氣煩悶:“我也不知道。”
沈曦又問:“那……你今天還回公主府嗎?”
晏清還是搖頭:“不知道。”
說實話,她不想回去面對謝韶,但理智告訴她,她不能不面對,問題,終歸是需要解決的。
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進入晏清眼簾——張密步履匆忙,滿臉焦急,似乎是在尋找甚麼。
晏清心中騰起一股不妙的感覺,連忙低下頭,拉著沈曦加快腳步。
然而,張密已經瞧見了她,面上的焦急瞬間化為驚喜。
他此番就是來找公主的。途徑這座酒樓,意外看見了公主的馬車,便進來尋找,果不其然。
他急忙追上晏清,“撲通”一聲在她面前跪下。
“又來了!”晏清在心底暗暗吐槽。
“殿下,求您救救我家郎君吧!”張密一臉哀慼地說。
晏清不想理他,腳尖一轉就要繞過他。
張密快速道:“我家老爺知道了郎君騙您的那件事,大發雷霆,動了家法,我家郎君本來就有傷在身……”
晏清步子一頓,面色微變。
張密抓住時機繼續補充:“殿下您有所不知,老爺他為人最是剛正,下手可真是一點都不輕啊……我家郎君,恐怕不死也要半殘了。您是君,只要您發話,老爺定然會停手……”
晏清眸中波瀾翻湧,沉默片刻,她對沈曦道:“我去去就回,表哥若問起來,你就隨便搪塞一下。”
說罷,也不等沈曦回答,她扭頭就往樓下走去。
“多謝殿下!”張密面露喜色,迅速跟了上去。
沈曦望著兩人匆匆離去的背影,神情複雜。
晏清本打算乘車過去,但又覺得太慢,便改為騎馬。
一路風馳電掣,她不多時就來到了謝宅門前。
陸林正在門前焦慮地來回踱步,見了晏清,他如見救星,登時眉開眼笑:“殿下!”
晏清迅速下馬,陸林迎晏清進門。
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啪啪”聲傳來,晏清心頭髮顫,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循聲跨進堂屋門檻,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撲鼻而來,膩得人心口發慌。
一片鮮紅映入她的眼簾,刺目驚心——那是一片血肉模糊的脊背。
晏清瞳孔微縮,急忙脫口叫道:“住手!”
謝寧遠愣了愣,謝璟那雙因痛苦而失神的眸子也泛起一點光亮。
陸林向謝寧遠介紹道:“老爺,這是公主殿下。”
謝寧遠深吸一口氣,斂下怒氣向晏清行禮。
晏清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說:“謝侍郎不因他是你的親兒子就姑息他的錯誤,反而加以懲戒,實在是教子有方。但他都這樣了,再打下去,恐怕就過火了吧?”
謝寧遠眉頭微蹙,委婉道:“殿下,這終歸是臣的家事。”
晏清道:“這也是我的事,我才是受害者。”她閉了閉眼,“我不怪他了,所以,請你不要再打了。”
“殿下您這……”謝寧遠一臉複雜。
晏清無心再與他糾纏,吩咐人去請郎中。
又見謝璟身體開始搖搖晃晃,晏清腦子還沒轉過來,人便已經撲到了他身邊,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謝璟順勢歪頭靠在她身上。
她低下頭,只能瞧見他慘白的額頭上浮著許多細密的汗珠,她的眼眶不由得微微溼潤了。
“姣姣……其實……”謝璟虛弱的聲音響起,“你不必……救我的……”
晏清沒好氣兒道:“你少說這種虛偽的話!”
她轉過頭,準備叫陸林、張密幫忙將他抬到房間裡,卻意外瞧見門框邊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身形頎長,一襲玄衣如墨,雖然逆著光,但她還是能看清他臉色鐵青,眸光陰鷙。
一陣寒意如浪潮般向她洶湧而來,她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謝韶扯了扯唇角,譏誚開口:“這就是你信誓旦旦說的,我草木皆兵,我多思多慮?”
晏清別過頭,不敢再看他。
謝韶深深閉上雙眼,道:“五娘,你現在過來,我可以當做今日甚麼也沒有發生。”
與此同時,謝璟一把抓住了晏清的手,弱聲喃喃:“姣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