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對不起。”晏清啞聲道。
以她對謝韶的瞭解,謝韶是絕對做不到當做無事發生的。
既然她已經做了,那便一條道走到黑吧。
“如今連哄騙我一下都不願意了?”謝韶的語氣譏誚又悲涼,他眼眶通紅,好似要沁出血來。
晏清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x酸楚,看向陸林和張密:“把你家郎君扶到房間裡去吧。”
她話音剛落,便聽“唰”的一聲,謝韶猛然亮出一把匕首,直直朝謝璟刺來。
晏清大驚,下意識地張開雙臂護在謝璟身前,同時失聲叫道:“不要!”
謝韶瞳孔驟縮,連忙剎車,刀尖距離晏清後背不過幾厘。
他握著匕首的手猛然收緊,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伴隨著蒼涼的一聲嗤笑,他眼中滾出一行淚來,咬牙切齒地說:“好啊,捨命相護,真是情深似海啊!”
晏清閉著眼睛,睫毛微微溼潤。
謝韶狠狠將匕首擲到地上,匕首在地上彈了好幾下,發出一串清脆的音節,最後平靜下來時,刀身已然變形。
“颯——”謝韶重重拂袖轉身,快步往外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眾人眼簾。
張密和陸林終於鬆了口氣,上前來扶謝璟,晏清起身跟了上去,堂屋中只剩下了謝寧遠。
謝寧遠深深閉上雙眼,沉重嘆道:“真是造孽啊……”
片刻,他撩起袍子,“撲通”一聲在亡妻畫像前跪下,滿臉自責痛心,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是我這個父親沒盡到責任,才會造成如今這般荒唐的局面……若雪,我真是沒有臉面去見你了……”
晏清想確認謝璟無礙後再離開,但她又不忍再看他那鮮血淋漓的模樣,陸林便請她去偏廳等候。
她坐下後,腦海中愈發混亂,時而是謝璟血肉模糊的後背,時而又是謝韶悲傷的雙眸……有關兩人的記憶來回交織,撕扯得她頭顱隱隱作痛,心口也跟著疼。
她彎下腰,雙手抱住腦袋。低低的啜泣聲響起,衣裳上洇開一點點的溼痕。
不知過了多久,陸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殿下,郎中說我們家郎君已無大礙了。”
晏清回過神來,快速擦了擦眼淚,又整理了一番儀容,隨後起身出門。她看向謝璟所在的房間,稍作猶豫,最後選擇了離開謝宅。
策馬立於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時,她心生茫然:她該去哪兒呢?
沉默半晌,她選擇回公主府。
進府後,她詢問侍從:“駙馬可有回來?”
侍從答道:“駙馬自上午出去後便一直沒有回來。”
晏清並不意外。她擔心他想不開會做甚麼傻事,立即吩咐府中禁軍去找他。
禁軍們領命離去,晏清又對侍從道:“拿些酒來,不要果酒,要那種能醉人的酒。”
都說“何以忘憂,唯有杜康”,她今日想試試,這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酒呈上來後,晏清屏退了所有侍從,親自斟了一杯酒,仰頭一口飲盡。
從喉嚨到胃裡,酒液所過之處,皆像有烈火在灼燒,難受得很。
晏清默唸著“良藥苦口”,又倒了一杯飲下……
連續幾杯下肚,她的腦子成了一團漿糊,甚麼愛啊,恨啊,她統統想不起來了。
看來酒能消愁是真的,可是、可是真的好難喝啊!她趴在桌面上,酡紅的面上滿是淚水,她暈暈乎乎地想:她再也不要喝這種酒了……
晏清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次日早晨了。她人已經換上寢衣躺在了床上,而枕邊空無一人。
腦袋隱隱作痛,她艱難地坐起身,呼喚侍從。
綠濃端著一碗湯進來了,滿臉關切:“殿下應當不舒服吧?奴婢喂您喝點醒酒湯,這樣會好受些。”
晏清卻問:“謝韶呢?”
綠濃答道:“回殿下,昨夜駙馬就被找回來了,他當時也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奴婢怕打擾殿下,便將駙馬安置在了偏房,如今他還沒醒呢。”
晏清暗暗鬆了口氣,這才讓綠濃喂她喝醒酒湯。
喝過之後,她好受了不少,起床梳洗、換衣,然後用早膳。
用過早膳,侍從來稟:“殿下,駙馬醒了。”
晏清的心高高提了起來,她道:“送醒酒湯和吃的過去吧。”
“是。”
不多時,侍從回稟:“殿下,湯藥和早膳駙馬都已經用了。”
晏清點點頭,開始做心理準備。
有些事終究是要面對的,無法逃避。
好一會兒,晏清才終於邁開步子,去往謝韶所在的房間。她緊張地叩響房門,喚道:“鬱離?”
沒人回應。
總不可能是又睡著了吧?
晏清眉頭微蹙,試探著道:“我進來了?”
還是沒有回應。
晏清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
房間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酒氣,謝韶坐在桌邊,以手扶額,眉宇間一片煩悶。
晏清在他對面坐下,輕聲喚道:“鬱離。”
謝韶沒有睜眼,譏誚開口:“殿下還把我找回來做甚麼?不去陪陪你的謝璟?”
晏清不知該怎麼說,心中越發酸楚難受。
謝韶抬眼看向晏清,漆黑的眸中滿是怨恨。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是真的,真的,恨你。你答應過我很多次,忘記他,只愛我一個人,可是你食言了。”
晏清心口抽痛,慌忙錯開視線,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下落。她哽咽道:“對不起……”
她至今還記得在如雪的梨花林下,他折下一枝梨花,笑吟吟地遞到她面前。
她還記得在白馬寺的禪房裡,他們共看窗外雲霧繞遠山,共聽春雨綿綿。
她還記得在明湖上的小舟裡,他們青澀地親吻。
她還記得在公主府的屋頂上,他們一起仰望星漢燦爛。
她還記得在風雨如晦夜的破廟裡,他們相互依偎取暖。
她還記得他給她講故事,記得他為她折茉莉花,記得他橫刀擋在她身前,記得他決絕地遁入黑暗,引開追兵……
往事一幕幕劃過腦海,最終全然消散。曾經總是溫柔含笑的眸子,如今唯餘幽怨恨意。
他們怎麼會走到如今這種地步?
或許……從一開始就都是錯的——她親近他,是因為他和謝璟生得一模一樣。因為她喜歡謝璟,所以才會喜歡謝韶。
錯了,全部都錯了,大錯特錯。
晏清的眼淚越來越多,洶湧如雨,止也止不住,擦也擦不盡。
“別哭了。”謝韶的聲音忽而在身邊響起,語氣比之前溫和了許多。
晏清抬起朦朧的淚眼看去,他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她身邊,看向她的眸中情緒複雜。
謝韶嘆了口氣,道:“五娘,你贏了。”
說罷,也不等晏清反應過來,他便捏住晏清的下頜吻了上來。
晏清震驚得瞪大雙眼,下意識地去推他,卻被他扣住了雙手。她眼睫微顫,然後緩緩落下。
謝韶一邊吻她,一邊將她抱了起來,往榻上而去。
倉促間,一隻凳子被碰倒,發出“砰”的一聲響,又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卻無人在意。
似有微風拂過,羅帳輕微搖曳。
“鬱離……”晏清向謝韶張開雙臂,淚眼朦朧,可憐兮兮,“抱、抱我……”
謝韶立即俯下身去,晏清緊緊地擁住了他……
極盡纏綿,一次又一次,直到午後才終於雲消雨散。
兩人緊緊相擁,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熾熱的心跳。
謝韶閉眼嗅著晏清發間淡淡的香氣,情不自禁地喃喃:“五娘,我真的好愛你。”
晏清彎了彎唇角,眸中卻泛起哀傷。她輕聲道:“我也愛你,真的愛你。”
兩人皆疲倦不已,先後沉沉睡去。再次醒來時,室內已經被夕陽染成一片昏黃。
他們都飢腸轆轆,立即喚人送水進來,謝韶幫晏清擦洗,然後換衣裳,傳晚膳。
“五娘……”
謝韶啟唇想說些甚麼,卻被晏清打斷:“先吃飯吧,我好餓啊。”
謝韶沒有多想,含笑應道:“好。”
用完晚膳,晏清屏退了所有侍從。
謝韶見她神情忐忑,欲言又止,不禁覺得奇怪:“五娘是有甚麼想說的嗎?”
晏清緊緊攥住自己的衣裳,深吸一口氣,問道:“鬱離,你讀過卓文君的《訣別書》嗎?”
謝韶一怔,心中騰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晏清緩緩念來:“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她眼眶微微發紅,聲音有些哽咽,“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謝韶面色驟沉,顫聲道:“你不會是想……與我和離吧?”
晏清點了一下頭,眼中淌下清淚。
猶如晴天霹靂,謝韶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她前不久還與他親密無間,怎麼一轉頭就能說出如此冰冷的話?
他很快想到了一個原因,氣極反笑:“和我和離,然後和謝璟在一起是嗎?”
晏清毫不猶豫地搖頭:“不,我不會和他在一起。”
謝韶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不禁怔了一下:“為甚麼?”
晏清垂眸:“因為,你們……都讓我感到厭煩。”
謝韶一把抓住晏清的手,彎下腰與她面容齊平,迫切追問:“為甚麼x厭煩?是我剛剛有哪裡讓你不滿意嗎?”
晏清搖了搖頭:“與剛剛無關。我厭煩你,是因為你的控制慾太強了,全天十二個時辰都要與我寸步不離,我討厭這樣。”
而且,他一直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可是她給不了。今日之事讓她徹底看清了自己的內心,她就是忘不了謝璟。
如今在和他的關係中,她感受到的痛苦比快樂要多,謝韶心裡的痛苦肯定不必她少。
長痛不如短痛,他們與其長久地互相折磨,倒不如趁早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和謝璟也是一樣的道理。
謝韶眼尾泛起胭脂紅,他慌忙道歉:“對不起五娘,我只是……太愛你了,我太害怕失去你了。既然你不喜歡,那我保證以後不這樣了,好不好?”
晏清努力壓下心中不忍,維持語氣的冷硬:“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謝韶眸中浮起一層淚光,語氣幾近哀求:“五娘,別再說氣話了好不好?”
晏清道:“我沒有說氣話,我是認真的。”
淚水自猩紅眼眶滾出,謝韶咬牙道:“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晏清別開臉,冷聲道:“那我就給你休書。”
謝韶愣了一下,接著一把將晏清擁入懷中,顫聲哀求道:“別這樣,五娘,我愛你,我不想離開你……只要不和離,以後你去找他,我都不過問,好不好?”
晏清不想看他這般為愛喪失理智,為她這樣的壞女人放低底線,卑微地委曲求全。她忍不住拔高聲音:“不好!不管怎樣,你們兩個,我一個都不想要了!”
作者有話說:這章寫得太難受了,希望大家能和我一樣難受(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