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晏清眼睫微顫,冷聲道:“我又不是郎中。”
陸林道:“可是,我們郎中是心病啊……”
晏清眼睫微顫。
她無法否認,她有一絲心軟。
謝璟是騙了她,但這麼多天以來的溫情不是假的,她根本無法忘卻。
可是仔細想來,他們三人之所以會發生這麼多破事,都是因為她心太軟了。倘若她一開始在面對謝璟時將絕情貫徹到底,謝璟根本不會生出那麼多妄念,不會糾纏她,更不會做出那等驚世駭俗的事……
他們已經錯了許多,不能再錯下去了。
她昨日為他請太醫已是仁至義盡,去探望他是萬萬不能的。
思及此處,她閉了閉眼,硬下心腸,冷聲吩咐道:“動身。”
陸林難以置信:“殿下?!”
兩個禁軍迅速上前,無情地將陸林拖到一旁。馬車開始駛動,無論陸林如何哀求,都沒有慢下半分。
陸林的聲音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喧鬧的人聲,馬車行駛到了繁華的地帶。
晏清看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恍惚想起從前她和謝璟攜手逛街,她拉著他東瞧瞧西看看,每次回頭都能對上他含著笑意的眼眸……
一陣風吹過,面頰傳來一陣涼意,她伸手一摸,竟摸到一片溼冷——她哭了。
她快速抹去眼淚,低聲道:“沙子進眼睛了,秋冬總是風沙大。”
一旁的綠濃貼心地沒有拆穿。
晏清深吸一口氣,努力將那些回憶拋之腦後。
“往事已矣,多思無用。”她在心裡告訴自己,“別再想了。”
馬車在酒樓前停下,晏清走下馬車,往酒樓裡走去。
忽然,她腳步一頓,面色微變——那道熟悉的、陰惻惻的注視又出現了。
她環顧四周,人群熙攘,她根本無法鎖定任何目標。
她暗罵一聲,加快腳步往雅間裡走去。
時間流逝,金烏漸漸西墜。
謝宅中,謝璟靠坐在床頭,望著手中的香囊發呆——那是晏清送給他的,是他目前為數不多擁有的,與她有關的東西。
他面色蒼白如紙,襯得那一雙蹙起的眉尤為漆黑,眉宇間的愁緒也越發濃重。
“篤篤篤——”
房門被敲響,隨後是陸林的聲音:“郎君,謝……韶來了。”
謝璟眉頭擰得越發的緊,沉默片刻,他沙啞出聲:“讓他進來。”
陸林勸道:“郎君,他肯定不安好心。”
謝璟冷笑一聲,道:“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安的甚麼壞心思。”
少頃,門被推開,張密進來了,隨後才是謝韶。
張密來到榻邊站定,右手握著腰間的刀柄,雙眼警惕地盯著謝韶。
謝韶身著一襲深藍袍子,面帶笑意,但謝璟能看見他眸子深處的挑釁與恨意。
他毫不客氣x地在椅子上坐下,道:“聽說兄長病了,我特意前來探望。”
謝璟哂笑道:“事已至此,何必再如此虛與委蛇。”
謝韶笑了笑,伸手撫摸腰間的玉佩,那玉佩色澤瑩潤,呈一尾鯉魚狀。他問:“你知道這是誰送給我的嗎?”也不等謝璟說話,他便慢悠悠地宣佈答案,“這是公主送我的,她也有一塊,我們的能合二為一。”
“幼稚。”謝璟冷冷道。
謝韶嗤笑:“其實你心裡快嫉妒死了吧?”
“少以己度人。”謝璟道。
謝韶笑吟吟地說:“真是託你的福啊,公主近來對我比以前好了許多呢。”
謝璟斜了謝韶一眼,道:“乾坤未定,別高興得太早。”
“若你還有一搏之力,為何你都讓人求到她面前了,她還是不來看你啊?”謝韶諷刺道。
謝璟面色白了幾分,眸光則越發陰沉。
謝韶又道:“說來,我倒是很好奇,怎麼會有人不要臉到生病後找弟妹安慰的地步呢?”
謝璟冷笑道:“弟妹?我可沒把你當弟弟,你也從未把我當過兄長吧。”
“就算不是弟妹,也是他人之妻。”謝韶譏諷道,“當初你邀我在酒樓聽的那場戲,實該送給你自己。”
謝璟反唇相譏:“怎麼,你就沒覬覦過他人之妻?”
“那還不是拜你所賜。”謝韶話語中有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
謝璟道:“我懶得與你做這些無謂的口舌之爭。”
謝韶哂笑:“你費盡心思找了那麼多刺客,結果還是沒能殺了我,你心裡是不是特別生氣?”
謝璟扯了扯嘴角:“你和你師傅不也是處心積慮,結果還是沒能除掉我?你心裡也很氣吧?”
謝韶笑道:“可是不管怎麼說,現在她的夫君,是我。”
謝璟道:“我還是前面那句話。”
謝韶針鋒相對:“我也還是前面那句話。”
謝璟眸中的冷意幾乎要沁出實質:“你跑到我府上來說這些話,真不怕我殺了你?”
謝韶不緊不慢地說:“公主府的禁軍就在外頭呢。”
“你倒是準備齊全。”
“兄長過譽。”謝韶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起身道:“時辰不早了,公主還在等我回去呢。”
謝璟懶得理他。
“謝璟。”謝韶陰惻惻地說,“你搶走我的妻子,贈我肉/身七條疤,還送了我師傅一場命懸一線——這一切,來日,我定當湧泉相報。”
謝璟唇角微勾:“我拭目以待。”
謝韶冷冷嗤笑,轉身往外走。
……
暮色四合,謝韶來到了公主府附近的一條巷子裡,他吹響口哨,關銳如約現身。
“如何?”謝韶問。
關銳道:“你放心,公主沒接觸甚麼男人。”
謝韶暗暗鬆了口氣。
關銳猶豫了一下,道:“我覺得吧,你也沒必要時時刻刻盯著人家吧……”
話音未落,便被謝韶打斷,他聲音微冷:“怎麼沒有必要?”
且不說謝璟那廝賊心不死,晏清與他朝夕相處了兩月有餘,以他對晏清的瞭解,晏清定是放不下他的。
關銳懶得與他爭辯:“行吧。”
謝韶回到公主府,晏清迎了上來,看著她寫滿關切的臉,他眸中不禁盪開笑意。
晏清握住謝韶的手,問:“夫君你去哪兒了?”
“我去找謝璟了。”謝韶如實說來,雙眼緊緊盯著晏清,力圖不錯過她的一絲神情變化。
晏清面色微變:“你去找他做甚麼?”
“看看他死了沒。”謝韶微笑,“怎麼,五娘不想讓我去找他嗎?”
晏清低頭,輕輕拍了他一下,嗔道:“真是的,你也不怕他對你做甚麼。”
謝韶唇角不禁揚起一個愉悅的弧度。
……
又是好幾天過去了。
謝韶還是一如既往的沒安全感,晏清外出時依然被那道目光跟隨,縈繞在她心中的那股煩悶越來越強烈。
這天,晏清和沈曦來到酒樓聽說書。
兩人挽著胳膊走在走廊上,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那人約莫二十來歲,生得高大壯實,面板黝黑,劍眉星目,有一股豪放的英氣。
沈曦和晏清都愣住了,覺得此人熟悉又陌生。晏清試探著喚道:“瀾哥哥?”
男人微微一笑:“姣姣,阿曦,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沈曦和沈曦不約而同地面露喜色。
此人名為許瀾,是長公主的次子,也是晏清的表兄。
許瀾從小就與太子關係很好,幼時常常入宮玩耍,而沈曦也經常來找晏清玩,所以他們算是一起長大的,關係一直不錯。
六年前,許瀾隨父遠赴邊疆,那時他還是個青澀的少年,如今他成熟了許多,也粗糙了許多,所以她們才一時間沒認出來。
久別重逢,無疑是人生幸事。
晏清正高興著,卻察覺那道窺視的視線似乎冷了幾分,她渾身不自在,笑意也淡了幾分。
許瀾敏銳注意到晏清的異樣,關切道:“怎麼了?”
晏清搖搖頭:“沒甚麼。”旋即問道,“瀾哥哥你怎麼回來了?甚麼時候回來的?”
許瀾道:“邊防壓力減輕,陛下特許了一撥人回來探親。我昨日夜裡才到呢。”
說著,他將晏清和沈曦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猶記得六年前他出徵時,她們於灞橋橋頭折柳相送。彼時她們才十二歲,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半大孩子,不如現在高挑,也不如現在光彩照人。
許瀾笑道:“這麼久不見,你們比以前更漂亮了。”
沈曦眉開眼笑:“你比以前更會說話了嘛。”
晏清讚道:“瀾哥哥你也更英俊了。”
許瀾嘆了口氣,語氣透出幾分惆悵:“沒想到,你已經成親了。”
晏清並未注意到,只笑道:“表哥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許瀾淡淡一笑:“再說吧。我還有事兒,得先走了,我們下次再好好聚聚。”
沈曦問:“那瀾哥哥你甚麼時候有空?”
許瀾道:“除了今日都可以的。”
沈曦道:“那要不就明天吧?”
晏清和許瀾都表示可以,一場聚會就這樣敲定。
晏清回到公主府,一切都和以前一樣,謝韶笑吟吟地迎接她。
謝韶的目光落在她彎彎的笑眼上,問:“五娘今日似乎很開心?”
晏清點點頭:“我多年未見的表哥回來了。”
謝韶眸色微冷,問:“你跟他關係很好嗎?”
晏清並未察覺不對,如實道:“是啊,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謝韶慢慢地“哦”了一聲,語氣酸溜溜的:“原來是青梅竹馬啊……”
晏清這才意識到他吃醋了,忙挽住他的胳膊,撒嬌哄慰道:“哎呀夫君~你千萬別多想,我跟他只是普通的表兄表妹而已。”
“是麼?”謝韶聲線幽幽。
“當然是了!”晏清道,“我騙你做甚麼?”
謝韶扯出一個微笑:“好。”
之後,謝韶一切如常,沒再說起這件事,晏清以為他不介意了。
夜裡,他們照例在羅帳之中廝混。
謝韶忽然停下,道:“五娘,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晏清從枕頭裡微微抬臉,滿頭霧水:“甚麼遊戲?”
謝韶道:“這個遊戲叫做我寫你猜。”
晏清玩過這個遊戲,其實就是一個人在另一個人手心寫字。
“為甚麼突然玩這個呀?”她很不理解。
謝韶沒有說話,從另一隻枕頭下拿出一樣東西。
藉著微弱的月光,晏清瞧見那是一個木盒,他修長的手指開啟木盒,取出一根毛筆。
“這根毛筆是新的。”謝韶道。
晏清“哦”了一聲,不明白他為何特地強調——這毛筆總歸也只是個形式吧?
直到某處一空,緊接著傳來一股涼意。
她身體一顫,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她下意識地想跑,腰身卻被他緊緊扣住。
晏清羞惱道:“你、你這是做甚麼呀?”
謝韶輕笑:“寫字自然是要蘸墨水的啊……”
作者有話說:湧泉相報x
湧拳相報√
蘸的是甚麼,好難猜啊[狗頭][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