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哀慼的哭聲自殿中飄出,與肅肅的秋風聲糾纏在一起。枯葉漫天飛舞,殘陽如血——這是一個格外蕭條肅殺的深秋傍晚。
守候在殿外的綠濃閉著眼睛,滿臉不忍。
金烏漸墜,晚霞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哭聲也逐漸沙啞,變得斷斷續續。
天空中的最後一抹霞紅消失時,哭聲驟然化為了一陣乾嘔。
綠濃心頭一顫,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殿下可還好?”
沒有回答。
綠濃不放心,推門進去一看——滿地狼藉之中,晏清已經昏厥倒地,慘白的小臉上滿是未乾的淚水。
綠濃既心疼又擔憂,急忙讓人去請郎中,又把晏清扶到了偏殿的房間。郎中匆匆趕到,為晏清把了脈,說她是情緒過激導致的暈厥,沒有甚麼大礙,眾侍從這才寬了心。
晏清再次醒來時,夜色已經深了。
守在床邊的綠濃見狀,欣喜不已:“殿下您醒了!可有哪裡不舒服?”
晏清搖了搖頭,啞聲詢問:“他怎麼樣了?”
綠濃道:“回殿下,謝……駙馬還在昏迷,但已經沒有大礙了,只是失血過多,氣血虧損,需要好生調養一陣。”
晏清鬆了口氣:“沒事就好。”
綠濃猶豫了一下,問道:“殿下,您的寢殿……?”
“以後,那就不再是我的寢殿了。”晏清道,“把我的衣裳首飾清點一下,搬到前面的院子裡去吧,我去那兒住。”
“是。”
晏清傳了晚膳,分明是同往日差不多的菜餚,今日卻味同嚼蠟。
用完膳後,她便靠坐在床頭髮呆。她氣色慘淡,平日裡水靈漂亮的雙目紅腫得像桃兒,目中空洞無神,如同兩口枯井。
時間在她身上,靜止了許久。
許久之後,她慢吞吞地披衣下床:“我去看看他。”
走進安置謝韶的房間,一股濃烈的藥味兒撲面而來。
謝韶還在昏睡,他面色蒼白如紙,右眉尾被一道寸餘長的傷口斜著切斷。
晏清眼眶泛酸,心中湧起濃郁的愧疚與疼惜。她來到床沿坐下,輕輕握住謝韶的手。低下頭,兩枚淚珠從眸中滾出,砸在謝韶的衣袖上,洇開一點溼痕。
她低聲哽咽:“鬱離,對不起……”
伴隨著嗚咽聲,淚如雨下,打溼了大片衣袖。
忽然,虛弱的熟悉男聲響起:“五娘……”
晏清一怔,抬眼看去,謝韶正定定地望著她,眸光溫柔如春水,一如從前。
“鬱離你醒了!”晏清喜上眉梢。
謝韶墨眉微蹙:“五娘,你該叫我夫君啊。”
晏清心中一緊,立馬改口叫了聲“夫君”。
謝韶的眉頭徐徐舒展開來。
晏清關切詢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痛嗎?”
謝韶搖頭:“已經不疼了。”
晏清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那就好。”
謝韶緩緩抬手,探向晏清的面頰。
晏清主動俯下身,握住他的手,將它貼在自己面上。
謝韶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感受過這份柔軟了,他深深地看著晏清,輕聲道:“身上的傷口容易癒合,心上的,卻不然。”
晏清一愣。
謝韶繼續說:“五娘你知道嗎,其實我失憶過後第一眼見到你,我就心動了,可是,他們告訴我,你是他的未婚妻。我努力抑制自己的情感,努力地想忘記你,可是我做不到……”
晏清聞言更是愧疚不已,眼淚再次洶湧而出,“對不起,鬱……夫君……是我太糊塗,辨不出黑白真假……”
謝韶眼尾也泛起薄紅,好似染上了一抹胭脂,楚楚可憐。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你知道我每次看見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心有多痛嗎?”
晏清垂下眼眸不敢看他,泣不成聲。
粗糲的指腹拂過,謝韶輕柔地替晏清抹去眼淚,哽咽道:“我真的好想你,五娘……”
“夫君……”晏清的眼淚越來越多。
謝韶道:“以後只愛我一個人,好不好?”
“好,”晏清點點頭,保證道,“從今以後,我只會愛你一個人。
謝韶眸光微動:“五娘能不能再說一遍?”
晏清看著謝韶的眼睛,鄭重地說:“我只愛你一個人。”
話音剛落,謝韶便猛然坐起身來,將她一把擁入懷中。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裡。
晏清蹙起秀眉,伸手拍他:“別這樣,你身上還有傷呢!”
謝韶身上確實有不少地方隱隱作痛,但他固執地說:“不礙事的。”
晏清無可奈何,只好做罷。
懷中是久違的溫香軟玉,鼻尖縈繞著她淡淡的馨香,謝韶的心被愉悅與滿足填滿。他忍不住喃喃:“五娘,我愛你,我真的好愛你……”
晏清回道:“我也愛你。”
謝韶又道:“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好。”晏清應道,“我們永遠在一起。”
“五娘可要說到做到啊……”謝韶輕聲道。
晏清輕拍他的背:“放心吧。”
許久,謝韶才終於戀戀不捨地鬆開。
不出晏清所料,他衣裳上殷紅斑駁,定是傷口裂開了。她急忙叫來郎中,重新為他上藥包紮。
包紮完畢後,藥熬好了,晏清親自喂謝韶喝藥。
期間,謝韶的視線一直落在晏清面上,暖黃的燭光中,她眉眼溫柔,他眸中不由自主地透出深深的眷戀。
忽然,他面色微變,問道:“五娘,我的眉毛那兒有些疼,是不是有傷口?”
晏清頷首,讓人找來鏡子給他瞧。
謝韶忐忑問道:“五娘……會嫌棄我嗎?”
晏清失笑:“怎麼會?就算你毀容了,我也照樣喜歡你。”
謝韶笑了笑,又幽幽道:“如今我添了這道傷疤,五娘應當不會再認錯人了吧?”
晏清慚愧低頭,道:“絕對不會了。”
“如此便好。”
之後,晏清又陪謝韶用了晚膳。一番忙活下來,子時已過,她睏倦不已,哈欠連連。她替謝韶掖了掖被子,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
謝韶拉住晏清的腕子,道:“我們是夫妻,不應該……一起睡嗎?”
晏清解釋道:“是這個道理,但是你現在還是傷患,我睡覺又不老實,萬一又把你傷口弄裂開了怎麼辦?”
“不會的,我們小心一些就好。”謝韶說著,眼中泛起幾分哀求之色。
晏清終於還是心軟答應了。
洗漱過後,熄燈上床。她剛剛在謝韶身邊躺下,便被他有力的手臂攬入了懷中,藥味兒撲了滿鼻。
她無奈提醒:“仔細著傷口。”
謝韶道:“放心。”
與心愛之人相擁入眠,無疑是件幸事。
然而謝韶忍不住想到,謝璟已經與她共枕而眠了兩個多月,他心中不受控制地騰起了怒火,恨不得立馬殺了謝璟。
思量間,他搭在晏清身側的手不自覺收緊,晏清吃痛,驚呼道:“你幹嘛?你弄疼我了!”
謝韶恍若未聞,晏清只好拔高聲音,又提醒了一遍。
謝韶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過後,他連忙道歉:“對不起五娘,我不是故意的,你還好麼?”
“痛……”晏清悶聲道。
謝韶又給晏清揉按,溫聲問:“這樣可好些了?”
晏清低低“嗯”了一聲,問:“你剛剛怎麼了?”
謝韶默了默,幽聲道:“從前,你們也是這樣相擁入眠的x嗎?”
晏清心中一緊,低聲道:“鬱離,想這些只會給自己徒增煩惱,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我們不想這些了好不好?”
沉默半息,方聽謝韶的聲音響起:“好,我不想。”
晏清暗暗鬆了口氣。
她困得不行,很快就睡了過去。
謝韶靜靜看著晏清,淡淡的月光灑在她面上,像是為她籠上了一層輕紗,顯得她清冷出塵,如同瑤臺神女。
他伸出手,緩緩拂過她的眉眼、鼻樑、嘴唇,一遍又一遍……
“五娘……你絕對不能再離開我了……”他喃喃道。
這一夜,謝韶睡得很不安穩,隔一會兒就要醒一次,確認懷中的人是否還在。
直到熹微晨光漫上晏清的面龐,他才終於放下心來——她真的是他的妻子。
晏清一醒來,便對上了謝韶笑意盈盈的雙目。她訝然道:“一大早就這麼高興?”
謝韶道:“看著這麼漂亮的公主殿下,我自然高興。”
晏清忍俊不禁。
倏然,笑意化為擔憂,她緊張問道:“對了,你傷口沒事吧?”
不待謝韶說話,她便立即坐起身來,掀開被子,將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見到血色,方才寬了心。
之後,兩人一齊起床洗漱,然後用早膳。
晏清猶豫了一下,對謝韶道:“夫君,我待會兒要去找沈曦。”
謝韶動作一頓,眼底湧現一股陰霾,但轉瞬間又化為了可憐兮兮:“不能在家裡陪我嗎?”
晏清寬慰道:“放心,我很快就回來陪你。”
“很快是多久?”
晏清愣了一下,她還真沒仔細想過這個。她斟酌著道:“反正酉時之前一定會回來的。”
“那麼久啊……”
晏清無奈:“那我早點,申時之前回來,好嗎?”
謝韶道:“我陪你一起去不行嗎?”
“誰家姐妹聚會帶夫君?”頓了頓,晏清忽然意識到甚麼,鄭重保證道,“真的是沈曦,你放一百個心吧!”
謝韶固執道:“那我遠遠地陪著你,好不好?”
晏清握住謝韶的手,道:“夫君,你還有傷在身呢,就在家安心修養吧。”
謝韶默了默,問:“去哪兒?還有別人嗎?”
“放心,就我跟她。”晏清想了想,“今天天氣不錯,我打算約她去樂遊原。”
謝韶垂眸:“那……好吧。”
……
小半個時辰後,樂遊原。
沈曦揶揄道:“公主殿下今個兒怎麼有空來臨幸我了?”
晏清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道:“我有件事想與你說。”
“甚麼?”
晏清言簡意賅:“當初和我成親的那個人,不是謝韶,是謝璟,他冒充了謝韶。”
“噗!!!”沈曦剛入口的茶水悉數噴了出來,她眼睛瞪得像銅鈴,“真的假的?”
“我騙你做甚麼。”
沈曦坐直身子:“你快與我細細說來。”
晏清開始娓娓道來。
說著說著,她隱隱感覺有人在注視著她,那視線陰嗖嗖的,讓人後背發涼。
起初她以為是錯覺,但後來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她忍不住環視四周,竟瞥見不遠處有道黑影晃過。
她心下一沉。
作者有話說:週四照例休息,下一更在週五晚上或者週六凌晨(大機率是週六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