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晏清仔細回想了一下,發現這麼久以來,她從未見過“謝韶”的後背。
她一直沒有對此起疑,因為除了沐浴和房事,本就沒有甚麼必然會袒露後背的情況,而他們還沒試過一起沐浴,行房時又總是熄著燈。
更何況,她知道謝韶背上有很多傷疤,那關乎他不幸的童年,她自然不會主動提出要看他的背。
晏清扭頭看向身邊之人,金色的斜陽勾勒出他俊逸不凡的側面輪廓,他墨眉微蹙,眼睫垂下,投射下一片陰影,幾乎將眸中情緒完全遮掩。
晏清心下一沉,一股寒意自腳底竄升,漸漸蔓延向四肢百骸。
謝韶又道:“五娘可還記得,我們初見那日,是二月初十,在樊樓,杜元義為難於我,當時你穿著藕荷色的襦裙,從樓梯上緩緩走下來。你說:‘工部侍郎的兒子,真是好大的威風啊’……”
他一口氣說出了許多他們過往的相處,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道雷電朝晏清劈去,劈得她頭暈眼花。
她雙手緊緊握住“謝韶”的手,顫聲問道:“鬱離,他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
謝璟深深閉上雙眼,沒有說話。
晏清突然激動起來,猛地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失聲尖叫道:“你說這不是真的!你說啊!”
謝韶見狀,不由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事到如今,她竟然還是想自欺欺人,繼續糊里糊塗地和謝璟過下去嗎?
謝璟緩緩睜開眼,他的眸子被斜陽染成漂亮的琥珀色,裡面醞釀著複雜的情緒。他輕輕握住晏清揪著他領子的手,沙啞出聲:“如果我說不是真的,你願意相信我嗎?”
晏清一愣。
謝璟垂眸,低聲道:“對不起。”
真相瞭然。
“轟”的一聲,晏清的腦海中似乎有甚麼炸開了,心臟跟著抽痛,眼前迅速浮現一層霧水。
難怪“謝璟”失憶之後性情大變,難怪“謝韶”失去了武功,做菜的手法也變了……
許許多多,曾經注意到過,但又被她傻乎乎地歸咎於“失憶”的“證據”如潮水一般湧現,張牙舞爪地嘲笑她的愚蠢。
她把本應珍愛之人當做大敵,而與本應疏遠的人恩愛纏綿。
她突兀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悲苦又蒼涼。
同時,積蓄在她眼中的霧氣化為大雨落下,在斜陽下折射出光,刺痛了謝璟的雙目。他的心臟也跟著一顫,下意識地想為她抹去眼淚。
然而他的手剛剛抬起,便被晏清狠狠開啟。
她快速後退幾步與他拉開距離,看向他的眸中淚光盈盈,卻也無法遮擋半分其中的怨恨之意。
謝璟不敢多看,垂下眼眸,眼尾泛起了淡淡的紅。
晏清抬手抹了一把淚,嘴唇顫動,哽咽著讓侍從們都退下。
很快,場上只剩下了晏清和謝璟謝韶三人。
“你為甚麼要這麼做?”晏清顫聲問謝璟,“為甚麼?”
“對不起,姣姣,”謝璟低聲道,“我只是……只是太愛你了。”
“所以你就要欺騙我?!”晏清厲聲打斷,眼淚越發洶湧,“你這根本就不是愛!”
“不,不是的姣姣……”謝璟難得露出倉皇之色,上前想要拉住晏清。
晏清猛地一甩袖子,聲嘶力竭地喊道:“滾!滾出去!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謝璟眼尾處的溼紅越發地濃重,像是塗抹了胭脂,他的聲音也愈發卑微:“是我錯了,是我鬼迷心竅,對不起,姣姣。你想怎麼懲罰我都可以,但是別……別趕我走,好麼?”
他話音剛落,便有一柄染血的冷刃從側面突進,無情地隔在他和晏清中間。
謝璟怔了怔,轉眼便見謝韶插了進來,將晏清擋了個嚴嚴實實。
謝韶眼神陰鷙,謝璟的眸光也迅速冷淡下去。
四目相對,氣氛驀然劍拔弩張。
謝韶譏誚地說:“兄長其實根本就不覺得自己錯了,只是緩兵之計吧?”
謝璟哂笑一聲,道:“少以己度人。”
謝韶冷笑:“是我以己度人,還是事實如此,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懶得與你做這些無謂的爭辯。”
謝韶咬牙切齒道:“好啊,那我不說了,我來感謝感謝,兄長這些天對我的恩情。”
說罷,他提刀朝謝璟刺去。由於有傷在身,他的動作明顯有些吃力,速度比平日慢上許多。
謝璟可以躲過,卻故意放慢步子,任由利刃刺入他的肩頭,他的青色衣裳很快洇開一朵絳紫色的血花。
晏清見狀,瞳孔微縮,心頭顫了一下。她嘴唇張了張,但沒有說出話來。
謝韶猛地抽出橫刀,帶起一串血珠,在斜陽下反射出奇異的光芒。
謝璟一個踉蹌,身體微微弓起,面露痛苦之色。
謝韶唇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抬刀準備再刺,卻聽晏清的聲音響起:“夠了!”
謝韶一怔,有些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向晏清:“五娘?”
晏清逆光垂首,看不清神情,只能聽得她聲音低沉:“讓他滾。”
謝韶氣極反笑:“你護著他?他如此欺騙你、愚弄你,你還要護著他?”他越說越激動,“你可知此時我身上的傷從何而來?是他要殺我!他三番五次地想要殺我,還差點殺了我師傅!”
“別說了!”晏清痛苦地捂住腦袋,手指緊緊揪住了自己的頭髮。
她心裡的痛苦不比謝韶少半分,她無比痛恨自己,痛恨自己沒出息,事到如今,依然沒辦法眼睜睜看著謝璟去死。
謝韶自嘲地笑了一聲,道:“倘若我今日偏要殺了他呢?”
晏清眉宇間浮現濃重的疲憊,她做了幾個深呼吸,努力用正常的語氣說:“鬱離,殺人畢竟是違法的。你可以把他告上公堂,我絕不攔你。”
謝韶扯了扯嘴角,聲線悲涼:“你放不下他。”
晏清立即否認:“沒有。”
“沒有嗎?”
晏清閉了閉眼:“他畢竟救過我。”
謝韶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
晏清朝謝韶走近幾步,懇切道:“鬱離,你可知朝野上下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公主府?倘若東窗事發,你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怎麼辦?”
謝韶眸光微動,眉宇間的戾氣緩緩消散,他收回了刀。
晏清鬆了口氣,然而下一刻卻見謝韶猛地嘔出了一口鮮血。“哐啷”一聲,橫刀掉落在地,他兩眼一翻,向前栽倒。
“鬱離!”晏清大驚失色,急忙扶住了他,高聲叫人。
侍從們很快趕到現場,一部分人手忙腳亂地去抬謝韶,另一部分人則去請郎中。
兵荒馬亂中,晏清突然發現謝璟正半跪在地,大半條胳膊都染上了血色。他面色蒼白,襯得眼尾的那抹紅格外明顯,如雪中殘梅。
晏清眼底現出幾分掙扎,但她最終還是硬下了心腸,冷聲吩咐道:“把謝大郎君請出去。”
謝璟抬頭看向晏清,有些難以置信:“姣姣?”
晏清視若無睹,抬步就往回走,謝璟眸中浮現深深的失落。
然而少頃,晏清忽地又頓住了腳步。
謝璟眸光一亮,晏清說:“給他拿件黑色的披風,一身血莫叫人瞧見了。今日之事,誰也不許說出去。”
謝璟再次黯然垂眸。
原來不是要留下他啊……
侍從們將謝韶抬進偏殿,晏清不忍親眼目睹他的傷情,便進了寢殿。
“殿下,奴婢為您淨手吧。”綠濃輕聲道。
晏清這才發現,自己雙手上沾染著殷紅血色——是謝韶的。
她心裡很不是滋味。
待綠濃仔細為她擦乾淨了手,她便讓綠濃退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她沉默著環顧四周。
房間的每一處,都有故人的身影。
梳妝檯前,他耐心而溫柔地替他描眉;漆木案上,他們下棋對弈,x插花點茶;床榻之上,他們談天說地,敦倫歡好……
牆上的掛畫是他們一起挑選添置的,博古架上的小型松柏盆栽是他們一起修剪的,花瓶裡的銀杏枝條是他們一起插的……
桌上還有他未來得及佩戴的香囊,梳妝檯上還有他為她親手打造的銀簪,羅帳中的枕頭上還有他睡出來的凹陷……
這麼多美好的回憶,卻原來,都是一場錯,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欺騙!
晏清深深閉眼,兩行清淚淌下。
默然垂淚片刻,她猛然睜開眼,淚光之下透出決絕與狠厲之色。
她的胳膊猛地掃向手邊的桌面,桌上的東西盡數掉落在地。
她開始走動,狠狠砸碎了每一樣能砸的東西,砸不了就撕,撕不了就用剪刀戳、用火燒……“叮鈴哐啷”的聲音不絕於耳。
最後,桌椅倒塌,花瓶碎裂,銀簪變形,各種胭脂水粉撲了滿地,被褥裂了幾條大口……一片狼藉。
晏清疲憊地跌坐在地,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片刻,她忽而嘴角一撇,痛哭出聲。
作者有話說:今天突然發現的時候有一篇圍脖上的自來水~不知道是哪個小寶推薦的,在此特地感謝你的喜歡~~~愛你~~~[紅心][紅心][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