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晏清聞聲,連忙轉回頭,果然只見謝璟面露痛苦之色。她關切問道:“你怎麼了?”
她雙眸清澈,謝璟甚至可以清晰看見其中的倒影——是他,也只有他。
心間莫名的燥鬱感緩和了許多,他垂下眸,低聲道:“剛剛不小心扯到傷口了……有點疼。”
晏清憂心不已,忍不住埋怨道:“怎麼這麼不小心。”
謝璟也不知道。
他本是不會扯到傷口的。他為甚麼會這麼不小心呢?
“可疼得厲害?”晏清放下粥碗,轉而去扶謝璟,“來,讓我看看有沒有流血。”
謝璟順著晏清的動作微微佝僂,晏清見他背上沒有血色,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道:“幸好傷口沒裂開——你下次可得小心點。”
謝璟微不可察地彎了彎唇角。
晏清情不自禁地重新看向謝韶。
謝韶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眉頭依然緊蹙,也不知是在為甚麼煩心……
“殿下,他不會有事的。”
謝璟的聲音冷不丁地在耳邊響起,打斷了晏清的思緒。
心間閃過一抹奇異的感覺,她抿了抿唇,斂起思緒,收回視線,繼續喂謝璟喝粥。
一勺又一勺,謝璟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他輕聲問:“殿下之後有何打算?”
晏清惆悵地嘆了口氣,道:“現在我連外面是何局勢都不清楚,還是先觀望觀望吧……起碼也要等你們傷好些了再說。”
“殿下所言極是。”謝璟頓了頓,補充道,“殿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晏清笑了笑,誠懇地說:“那天,真的很謝謝你。”
這時,忽有一陣清風湧入室內,吹動了晏清鬢邊的碎髮。髮絲拂過她的面頰,最後被鼻樑掛住,遮蔽了部分視線。她擺了擺頭,髮絲卻還頑強地貼在面上,癢癢的。
她正想放下勺子去撥弄頭髮,不料一隻修長的手伸了過來,先一步替她解決了難題。溫熱的指腹劃過她的肌膚,帶來一絲微妙的感覺。
她愕然抬眼,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雙墨玉般的黑眸。墨色之下,似有幾分柔情湧動。
他、他……
看著晏清驚詫的眼神,謝璟猛然意識到自己不該如此,連忙錯開視線,手指也像是被燙到了一般迅速收回。他道:“抱歉,殿下。”
晏清也很快挪開了目光,氣息有些不穩:“無妨。”
恰好此時粥碗見底,她便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說罷,她轉身離開,腳步略顯倉促。
她在庭中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用手撫著胸口,試圖讓急促的心跳平復下來。
然而不知怎的,她忽而莫名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發生在祭祀途中的一件事……
那天,大部隊在麟遊的x九成行宮歇腳。傍晚,她屏退侍從,獨自在園林中欣賞棠花。
這本來是件怡情悅性的事情,但萬萬沒想到,她走著走著,胸前突然多了一大片白色汙漬,還散發著臭味——她居然被淋了鳥糞!!!
她差點就沒兩眼一翻暈過去。
回程的路上是必然會遇到人的,而她一時間實在想不到甚麼辦法補救,難道她堂堂清河公主,要帶著這灘鳥糞現於人前嗎?
更糟糕的是,謝璟出現了!
雖然他離她有好幾丈遠,但她知道,他一定看見她了,而且也看見她身上的鳥糞了。
以這幅狼狽的姿態面對心上人,她難堪不已,連忙轉過身去。
但她心中又隱隱生出一絲期待,期待他能過來與她打個招呼,順便幫她一把。
然而,世界很靜謐,只有風過樹梢的聲音。
晏清忍不住回頭一看,花樹之下果然已經沒有謝璟的身影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她心裡還是酸酸的。
可是沒過多久,謝璟清冽的聲音忽然在她身後響起:“殿下。”
她又驚又喜地回過頭,只見謝璟懷中抱著一捧海棠。棠花粉嫩,襯得他素來冷淡的眉眼都多了幾分溫和。
謝璟伸手,將棠花遞給晏清。
晏清愣住了,不明白他的用意。
謝璟似乎是看出了晏清的茫然,解釋道:“殿下抱在懷中,既能遮住胸前的汙漬,也不失美觀。”
那一瞬間,長風穿林而過,花落如雪,美得有幾分不真實。
晏清接過棠花,唇角情不自禁地高高揚起。
原來,他還是關心她的嘛。
從那以後,她就格外偏愛棠花,讓人在每一塊手帕上都繡了棠花,還專門移植了幾株海棠到院子裡。
後來她對謝璟心灰意冷,帕子燒了,棠樹砍了,這段記憶也被她封存了起來。
如今再想起來,她心情複雜。
轉念間,她又想起上次在樂遊原,謝璟微微泛紅的眼眶和近乎偏執的質問——
“真心?那對我呢?”
還有那天在明盛酒樓,謝韶對謝璟說:“眼睜睜看著喜歡的人移情別戀,感覺怎麼樣?”
“沈娘子,你在想甚麼呀?這麼出神。”程月的聲音倏然響起。
晏清猛然回過神來,搪塞道:“哦,沒甚麼。”
“你用早膳了嗎?”程月問。
晏清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用早膳,她謝過程月提醒,轉身去了廚房。
用罷早膳,晏清發現程月在庭院中的樹下搗藥,便熱情道:“程娘子,我來幫你吧。”
“不用了,你歇著吧,我一個人可以的。”程月道。
晏清道:“我早歇夠了,正愁沒事做呢。”
見晏清如此堅持,程月便也不再推辭,給她分配了任務。
晏清自然沒搗過藥,但搗藥本就是個簡單的活計,她看一會兒就學會了。
她一邊慢悠悠地搗藥,一邊和程月聊天,完全沒注意到,有道目光遠遠地落在她身上。
謝璟靠坐在床頭,靜靜望著樹蔭下的少女。
她身穿一襲再普通不過的布衣,一頭烏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與往日富麗的模樣天差地別。
但仍舊是美的。
陽光被樹蔭過濾成清透一片,輕柔地落在她身上,她烏髮間閃爍著細碎的金芒,肌膚白皙得如同美玉……
直到晏清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謝璟才恍然察覺,自己盯著她出神的時間太長了。
他不該這樣的。
真是瘋了。
謝璟揉了揉太陽xue定下心神,掀開被子下床。他的雙腿除了略微乏力,沒有半點問題。
晏清剛剛坐下,便瞥見了謝璟的身形。
他身形頎長,落落而立,粗布麻衣難掩其絕世容光。
晏清心頭一顫,立馬別過臉去。
謝璟將晏清的“牴觸”盡數收於眼底,眸光暗了暗,甚麼也沒說。
程月也注意到了謝璟,當即就放下手頭活計,站起身熱情地與他打招呼:“謝郎君!”
謝璟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只微微頷首示意。
“謝郎君,你出來走走也好,有助於康復呢!”程月扭捏了一下,道,“要不我陪你去後山轉轉吧?那兒景色可好呢。”
“不必,多謝娘子美意,我就在院子裡走走。”謝璟的態度客氣而疏離。
程月失望地“哦”了一聲,但她並不氣餒,繼續纏著謝璟說話——
“謝郎君年方几何?”
“謝郎君是何方人士?”
“謝郎君家中有幾口人啊?”
謝璟的反應是一如既往、始終如一的冷淡——這不禁讓晏清想起了剛認識謝璟的時候。
幾輪下來,程月終是打了退堂鼓。她悄聲問晏清:“他一直都是這樣冷冰冰的嗎?”
晏清一臉複雜地點了點頭。
程月又問:“那謝二郎君呢?”
晏清猶疑著道:“他……倒是挺溫和的。”
程月笑逐顏開:“那我還是喜歡謝二郎君吧。”
晏清:“……”
……
金烏在少女們的搗藥聲和聊天聲中悄然西斜,很快來到了傍晚。
用過晚膳,程月說要去看看謝韶,晏清也跟了上去。
然而還沒走出幾步,她便倏然感受到了一陣寒意。
她扭過頭,只見謝璟正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盯著她。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他的眸色似乎比平常沉上幾分。
眨眼間,謝璟又垂睫掩下了情緒,朝晏清叉手一拜:“娘子。”
她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怎麼看上去不太開心?”
“沒有。”謝璟立即否認。
他為甚麼要不高興?他有甚麼理由不高興?
晏清“哦”了一聲,暗想果然是自己的錯覺。
走進廂房,只見躺在床上的謝韶仍舊面色蒼白,雙眼緊閉,晏清不由得愁上眉頭。
程月為謝韶診了脈,笑道:“脈象越來越穩健了,應該是快醒了。”
晏清的眉頭這才舒展了幾分:“那就好。”
離開廂房後,程月去廚房洗碗了,晏清則獨自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靜靜仰望尚有夕陽餘暉的天空。
不知不覺間,她靠著旁邊的柱子睡了過去。
她夢到了謝韶,夢到了他們的過去。從最初的怦然心動,到後來的你儂我儂,再到東窗事發、揮劍斷情,再到他捨生相救,與她執手共赴一場生死賭局……
晏清再睜開眼時,已是暮色四合。微風拂過,她發覺自己面上冰涼一片,竟是哭了。
她拭去眼淚,旋即猛然發現面前站著一個人。視線上移,只見謝璟正垂眸看著自己。光線昏暗,他的眸色晦暗不明,但她能感受到,他似乎不太高興。
謝璟幽幽啟唇:“殿下方才,一直在喚他的小字,鬱離。”
晏清莫名有點心虛,訕訕道:“是麼……”
“殿下與他相識不過短短數日,緣何這般情深?”謝璟語氣中夾雜著一分譏誚。
晏清怔了怔。此前思考的事情不禁重新浮現於她腦海,她躊躇少許,反問道:“你為甚麼這麼問?”
作者有話說:還能為甚麼,當然是因為吃醋啊[狗頭][狗頭][狗頭]
弟弟下一章就返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