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重新擁有意識的時候,晏清只覺得四肢痠軟乏力,頭腦昏沉一片。她勉力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陌生而樸素的帳頂。
這是哪兒?黃泉嗎?
“娘子醒了!”少女驚喜的聲音響起。
很快,晏清看見了一張陌生的少女面孔,不禁愣住了。
少女在床沿坐下,為晏清把了把脈,笑道:“不錯,脈象已經平穩了,就是有些虛弱。”
說罷,她才注意到晏清眼中的迷茫,解釋道:“別擔心,我不是壞人。你傷痕累累地倒在河灘,是我和我爹把你救回來的。”
原來,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她賭贏了。
晏清面露喜色,想要起身認真地感謝少女的救命之恩。
“哎哎哎!”少女急忙按住她,勸道,“別動,你身體還虛弱著呢。我去廚房給你拿點吃的。”
晏清感激道:“多謝娘子……”
“沒事沒事,你乖乖躺著哦!”
不多時,少女端來一碗肉粥,扶晏清坐起來,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
喝過粥,晏清的氣力恢復了不少。她鄭重地朝少女叉手一拜:“多謝娘子救命之恩。”隨後,她褪下手上的玉鐲遞給少女,“小小心意,還望不棄。”
“不用不用,這太貴重了。”少女推拒道,“我爹說了,醫者慈悲為懷,救人是應該的。”
“這是娘子應得的,收下吧。”晏清堅持道。
來回拉扯了幾番後,少女還是收下了。
雖說慈悲為懷,但他們也是要生活的呀,不要白不要呢。
晏清問:“對了,和我一起的那兩個人呢?”
少女道:“你說那對雙生子呀?他們的傷勢比你重一些,現在還沒醒呢,不過你放心,他們沒有性命之憂。”
晏清鬆了口氣,轉而問道:“敢問娘子,此為何處?”
少女道:“關內道,祁州,陵陽縣,程家村。”
晏清知道陵陽縣是麟遊的鄰縣,但未曾聽說過程家村,便問:“這裡距麟遊有多遠?”
少女想了想,道:“走路去的話要三天,坐車少說也要兩日呢。”
看來還是有一定距離的。
晏清又問:“那今天是甚麼日子?”
少女耐心地回答:“三月廿七。”
“我竟然昏迷了將近兩天。”晏清心想,“也不知兄長那邊怎麼樣了……”
她知道,太子一定很擔心她,會用大部分精力來尋找她。這麼一來,他便很有可能察覺不到晉王所設下的陷阱……
她斟酌片刻,問道:“不知恩人這兩日可有聽到甚麼麟遊那邊的訊息?”
少女想了想,道:“聽說太子東去洛陽祭祖,前兩天到了麟遊。”
晏清失望地低低嘆了口氣,轉移話題:“對了,不知恩人怎麼稱呼?”
“我叫程月,前程的程,月亮的月——你呢?”
晏清搪塞道:“我姓沈,單名一個清字,清淨的清。”
程月笑贊:“沈娘子長得真漂亮,像仙女似的。”
“程娘子也很好看。”晏清笑了笑,又道,“我想去看看我的朋友。”
“好,我扶你去。”程月應下,扶晏清出門。
映入晏清眼簾的是一個偏小的四合院,雖然簡樸,但整潔乾淨,庭中陽光所及之處,皆晾曬著藥材。
程月帶晏清來到隔壁廂房,一推開門,便有濃重的藥味兒撲鼻而來。
走進廂房,只見兄弟二人各躺在一張小床上,皆是面色灰白,連帶著容顏都寡淡了幾分,不復往日容光熠熠。
他們的墨色長髮披散在身下,與蒼白的臉形成鮮明的對比,刺得晏清眼睛疼。
“他們背上那道箭傷雖然沒傷到內臟,但還是挺深的,又泡水太久,所以……”程月道。
晏清眼眶發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滾落。
是她連累了他們……
程月目露不忍,拍了拍晏清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他們沒有大礙,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晏清含淚點了點頭,不欲在此傷心之地久留,轉身往外走。
然而還沒走出兩步,便聽得一聲低低的呢喃:“姣姣……姣姣……”
晏清心頭一顫,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昏迷時說夢話是好事,證明他們沒有大礙。”程月笑道。
晏清點點頭。
“話說,這兩天他經常會叫這個詞,”程月問,“娘子知道他是在叫誰嗎?”
晏清一臉複雜地搖了搖頭,抬步欲x走,不料又聽到了一聲低喚:“五娘、五娘……”
怎麼還同時說起了夢話呢……
“這位郎君也經常叫這個詞呢。”程月道。
晏清的心情難以言喻,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衣裳。隨後,她加快腳步走出了廂房。
程月把晏清送回了房間,猶豫著問:“沈娘子,你和他們是甚麼關係啊?”
晏清道:“朋友罷了。”
程月“哦”了一聲,又略帶羞澀地問:“那……他們可有婚配?”
晏清怔了怔,心裡泛起了一種難言的情緒。她抿了抿唇,道:“沒有。”
程月喜上眉梢,追問道:“也沒有心上人?”
“這……”晏清面露難色,糾結片刻後選擇了搪塞,“我不知道,你屆時自己問他們吧。”
這畢竟是他們的事,她不能替他們回答。
……
這天傍晚,程月的父親揹著滿滿一筐草藥回來了。
晏清嘗試著向他打探麟遊的訊息,但還是以失敗告終,這讓她很沮喪。
但更令她沮喪的還在後面——
她習慣了錦衣玉食,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如今在這窮鄉僻壤,居住條件簡陋,飯菜清湯寡水,還沒有人伺候,事事都得親力親為,這對她來說簡直是種折磨。
但她知道,她現在能得片瓦棲身已是不易,不應該再抱怨甚麼,她只能強行把苦楚嚥下。
熄燈後,她躺上硬邦邦的小床,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些不愉快的記憶——
時而是蒙面刺客揮舞著大刀,氣勢洶洶朝她撲來。
時而是碧藍張開雙臂擋在她面前,失聲叫道:“殿下快走!”
時而又是謝璟和謝韶面無生氣地躺在床上……
淚水止不住地湧流,打溼了枕頭。
晏清蜷縮在小床上,努力安慰自己:他們一定會沒事的,明天就能回家了,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或許是晏清的祈禱起了作用,翌日一早,她剛頂著兩個大黑眼圈走出房門,便被程月告知,其中一個郎君醒了。
晏清驚喜不已,連忙跑進了安置兄弟二人的廂房。
俊美的年輕郎君正靠在床頭,面上較昨日多了幾分血色。
由於兄弟兩人都已換上了程父的粗布衣裳,晏清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謝韶還是謝璟,但無論是誰,都是她喜聞樂見的。她發自肺腑地笑了起來,眼中卻滾出了淚水,竟是喜極而泣了。
窗外茵茵綠樹搖曳,時不時便有一縷日光漏進室內,拂過晏清的臉,令她面上的淚水盈盈閃光。
謝璟望著這幅場景,一時有些恍惚。
她是在為他哭啊……
這時,程父進來了。
“這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晏清快速擦了擦淚水,對謝璟介紹道,“姓程。”
謝璟鄭重地朝程父叉手一拜:“先生以回春之手,救僕於瀕危之際,再造之恩,沒齒難忘,來日必當結草銜環以報。”
程父笑道:“郎君客氣了。懸壺濟世,救死扶傷,乃醫者本分。”
說罷,他坐下來替謝璟把了脈,道:“郎君已無大礙,但傷口未愈,需佐以藥物,靜養數日。”
“多謝。”謝璟說著,扭頭看向旁邊的謝韶,“他……”
程父道:“郎君放心,他沒有性命之憂,只是傷勢重一些。”
謝璟“哦”了一聲,心間晃過一絲失落……
“肉粥來啦。”程月笑吟吟地進門了,手上端著一碗肉粥,“郎君先吃點東西吧!”
“這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是這位恩公的女兒。”晏清介紹道。
謝璟又朝程月行了個禮,表達謝意。
“別客氣,舉手之勞嘛。”程月說著,十分熟稔地在床沿坐下,大有親自喂謝璟喝粥的架勢。
晏清抿了抿唇,道:“我來喂吧。”
畢竟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理應對他好些。
程月眉頭微蹙:“可沈娘子你自己還沒用早膳呢。”
晏清道:“沒關係的,我還不餓。”
程月還想再說些甚麼,卻被程父拉了一下,只好不情不願地放下碗:“那行吧。那我先出去了,有事叫我哦。”
“好,多謝。”
程月和程父離開了,房中只剩下晏清和謝璟,以及尚在昏迷中的謝韶。
晏清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粥,遞到謝璟唇邊。
謝璟覺得自己應該拒絕的,在她剛提議的時候就該拒絕,畢竟君臣有別,男女有別。
但他當時莫名地啞了嗓子,此刻他的唇又不受控制地張開了。
肉粥入喉,給他的身體帶來了一股暖意。他輕聲道:“多謝殿下。”
晏清道:“你救了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晏清一勺一勺地喂謝璟喝粥。常有清風湧入室內,帶來風過林梢的沙沙聲,以及不知名的清雅花香,靜謐而美好。
突然,一聲呢喃響起:“五娘……”
晏清心頭猛地一顫,手上一抖,肉粥徑直灑落到了謝璟胸膛上。
晏清見狀又是一驚,趕忙放下碗,掏出帕子去為他擦拭。
謝璟呼吸一滯。
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柔荑拂過他的胸膛,僅僅隔著兩層布料。
窗外樹葉凌亂搖曳,謝璟的呼吸也亂了,他下意識地抓住了晏清的手腕。
晏清愕然抬眼看向謝璟,謝璟迅速收回手,道:“抱歉。”
晏清也終於後知後覺自己方才的行為有點越界,尷尬道:“沒事,是我應該跟你說抱歉……”
謝璟抿了抿唇,道:“無妨的。”
晏清深吸一口氣,努力定下心神,繼續喂謝璟喝粥。
然而謝韶還在喚她:“五娘……”
晏清忍不住側眸看向謝韶,他眉頭緊蹙,似乎很痛苦。
晏清正猶豫要不要找程父來給他看看,忽聽耳邊也響起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作者有話說:且放心,程月和女主不會因為男人而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