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在晏清看不見的地方,謝韶因為撕裂血肉的傷痛,面色慘白,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的唇角卻勾起了一個淡淡的弧度。
受一點傷,就能感受到暌違已久的溫暖與香氣,實在太值了……
“喂,你們還醒著嗎?別都靠在我身上啊……”晏清為難地開口。
他們二人都有傷在身,當務之急是先扶他們坐下。但目前這種狀況下,她根本不好動作,一個不小心就容易把他們撂倒在地——他們畢竟是為了救她才受傷,她不願如此粗暴地對待他們。
謝韶依依不捨地從晏清肩上抬起頭,但並未立即收回被她扶著的手。他失去血色的薄唇輕啟,低聲道:“對不起,冒犯了。”
晏清神情複雜地搖了搖頭,道:“沒關係,你也是為了救我,我還要多謝你呢。”
謝韶扯出一個虛弱的笑:“殿下沒事便好。”
謝璟的意識被疼痛撕扯得模糊,這時才驚覺自己竟是靠在了晏清身上,實在冒犯。他咬緊牙關,強忍痛楚與晏清拉開距離,踉蹌著往旁邊的樹走去。
晏清擔憂不已,想要去扶他一把,但謝韶又緊緊抓著她的手,似乎是痛得厲害。
終究是不能兩全。
晏清嘆了口氣,扶著謝韶往樹下走去。
謝璟將將側身靠著樹幹坐下,便瞧見晏清攙扶著謝韶往這邊走來,謝韶幾乎整個人都靠在了晏清身上,姿態相當親暱。謝璟眸光一暗,臉色愈發難看。
晏清一心關注謝韶的情況,並未注意到謝璟幽幽的凝視。
將謝韶扶到樹下坐下後,晏清又看了眼旁邊的謝璟,誠懇道:“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們,回去之後我會與父皇說的,讓他給你們豐厚的賞賜。”
謝韶淡淡地笑了笑。
“殿下……快走……”謝璟閉上眼,虛弱開口,“可能……還會有刺客……”
晏清面色微變。
對啊,她怎麼把這茬忘了?
謝韶深深地看著晏清,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在腦海裡。他補充道:“對,殿下先走,我們受了傷,走不快,會拖累你。”
看著二人這永別的架勢,晏清心下動容,眼中不禁泛起了盈盈的淚光。她猶豫半晌,下定決心般地閉眼道:“不行,我不走!”
兄弟二人皆是一愣。
“你們是為了我才受傷的,我絕不能丟下你們!而且,這又不是甚麼不可挽回的致命傷。”晏清語氣堅定地說。
且不說她一個人能不能成功逃脫,如果她丟下他們一走了之,而後他們死在了這裡,那麼她這一輩子都會過意不去。與其永生活在他們的陰霾之下,倒不如和他們一起賭一把。
長風湧起,吹亂天地萬物,兩張俊美的面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他們都想要說些甚麼,但話還未出口便聽晏清道:“好了,你們不必再說了,我心意已決。”
晏清說罷,朝謝韶伸出手:“我先幫你們處理一下傷口,借你匕首和金創藥一用。”
謝韶無奈地嘆了口氣,應了聲“好”,把東西遞給晏清。
晏清接過,繼而心生猶豫:該先給誰治療呢?
謝韶看出晏清的心思,主動道:“殿下還是先替兄長醫治吧,我習慣了受傷,皮糙肉厚,不打緊……”
謝璟:“……”
晏清聽謝韶此言,不免心生憐惜,很快就做出了決斷。她轉頭對謝璟道:“他身上傷口多,我先替他上藥,你且忍忍。”
謝璟深深閉上了雙眼,別過臉去。
謝韶則微不可察地彎了彎唇角。
晏清快速用匕首替謝韶削掉箭桿,而後給他的傷口灑上藥粉,最後撕下一片衣角,替他包紮。
她能為他們做的,只能有這麼多了。在沒有足夠醫療條件的情況下,陷於血肉之中的箭頭不能拔出,否則傷者會因失血過多而亡。
處理好了謝韶,晏清立刻轉頭去幫謝璟處理傷口。
謝韶面上的溫潤笑意瞬間消失,他冷冷盯著兩人,暗想:且讓謝璟這廝再佔一次便宜……
謝璟垂眸看著晏清清澈而認真的雙眼,冰封已久的眸中不覺流露出一絲溫和。
……
謝韶的金創藥是特效藥,上藥後很快便起了效果,兄弟二人於是一致認為應該趕緊趕路。
臨行前,晏清撕下一片裙角,將其掛在通向相反方向的道路邊的灌木叢上,希望它能迷惑敵人,為他們爭取更多時間。
隨後,她左手攙住謝韶,右手扶住謝璟,和他們一起踏上了下山的路。
兩人雖然有傷在身,但或許是在求生欲的驅使下,他們的步子也算不上慢。
然而沒走多久,忽然隱隱聽得後方傳來一道男聲:“你們幾個,去那邊搜一搜!”
晏清心頭猛地一顫。
那幫賊子還是追來了!
“不怕,我們去密林裡。現今草木豐茂,定然有地方躲避。”謝韶柔聲寬慰道。
晏清點點頭:“好!”
三人轉道往深山裡走去。山裡雜草叢生,幾乎沒有路,很是難行。
突然,晏清一腳踏空,整個人失衡向下栽去。
兄弟兩人慢她半步,見狀大驚,連忙發力拉住了她。
晏清得以重新站穩在地,驚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謝韶輕輕拍著晏清的背,溫聲安慰她。
謝璟默默收回手,看向晏清剛剛踩到的草叢。他心覺奇怪,蹲下身去,撥開草叢一看。
只見草叢正下方有一道不小的裂縫,草是從兩側石壁上長出來的,因太過茂盛,便遮蔽了裂縫。
這裂縫長約一尺,寬約三四寸,剛好能容人透過,下方深度似乎也就半丈多。
這時,謝韶和晏清也看了過來。
謝韶心念一動,當即就跳了下去。
他穩穩落地,環顧四周觀察環境。洞口比他高出半尺,洞內長約尺餘,寬度也將近一尺,雖不算富裕,但容納三個人應該是夠了。
“殿下,快下來躲躲!”謝韶抬頭看向晏清,並朝她伸出雙手,“放心,我接著你!”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晏清來不及多想,立馬跳了下去。
謝韶將她攬入了自己的懷抱,又把她往前一帶,把洞口正下方留給謝璟。
熟悉的冷香撲了滿鼻,晏清臉頰一熱,想要後退與他拉開距離。
然而就在這時,謝璟跳了下來,正好落在晏清背後,阻擋了她的步伐。
這下她腹背受“敵”,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伴隨著兩縷淡淡的香氣,兄弟二人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化為兩股無形的火焰,燒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低聲問:“你們就不能退開一點嗎?”
身前的謝韶無奈地說:“殿下,我已經緊貼著石壁了。”
身後的謝璟說:“還望殿下見諒。”
晏清只能認命,忍不住惆悵地嘆了一聲。
想她堂堂清河公主,竟會淪落至此……
倏地,她腹部和後腰同時感受到了一樣堅硬的東西,硌得她有些難受。
難道是腰帶?可是剛剛怎麼沒有呢?
晏清半是疑惑半是埋怨地小聲嘟囔道:“你們腰腹那兒有甚麼東西硌著我了,好難受,快拿走。”
謝韶:“……”
謝璟:“……”
該如何告訴她,這東西不能拿走?
沒等到那東西消失,晏清忍不住扭了一下身子。
身前身後的兩道呼吸聲同時變重,緊接著,她的兩隻手臂被人抓住。
“別動。”謝韶低沉而沙啞的聲音響起。
晏清不禁心生惱怒。
又不拿走,又不准她動,真是太過分了!
“現在一時半會兒不方便弄,還請殿下見諒。”謝韶道。
為甚麼不方便?
晏清覺得奇怪,正想再問,忽聽頭頂傳來一道男聲:“仔細搜,一處也不能放過!”
她心口猛地一跳,急忙把話嚥了回去,連動彈一分都不敢。
頭頂的腳步聲越來越重,每一聲都格外清晰、格外沉重,彷彿踩在晏清的心上。她雙手攥緊自己的衣裳,身體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三人緊緊相貼,兄弟兩人怎麼可能感覺不到她在顫抖?
他們不約而同地伸手拍了拍晏清的肩,以示安慰。
很快,他們發現她的另一側肩頭有一隻不屬於自己的手,不由x得蹙起眉頭,抬眼看向彼此。
四目相對,空氣中盪開了微妙的波瀾。
晏清絲毫沒注意到兩個男人之間的劍拔弩張,全神貫注於頭頂的聲響。
大概半刻鐘後,腳步聲消失,晏清長長地舒了口氣。
“保險起見,我們等會兒再出去。”謝璟低聲道。
晏清明白他的顧慮,“嗯”了一聲。
謝韶柔聲安慰道:“殿下吉人天相,一定能順利回宮的。”
晏清嘆了口氣,道:“但願吧。”
這時她仍然能感受到那兩樣堅硬的東西,忍不住問道:“你們腰上到底放了甚麼東西啊?硌死人了!”
兩人不謀而合地陷入了沉默。
謝韶搪塞道:“是我的傳家寶又掉下去了。”
好吧,又是傳家寶。
晏清曲肘頂了頂身後的謝璟,問:“那你呢?”
“我也是。”謝璟道。
晏清:“……”
難道這就是謝家傳統嗎?
……
兩刻鐘後,三人估摸著賊人應當已經走遠了,決定返回地面。
謝璟最先上去,然後把晏清拉了上去。
晏清終於不用被硌,如釋重負。
但緊接著,她便發現了兩處異常:一是謝璟快速走到了不遠處,背對著她;二是謝韶也沒馬上從洞裡上來,不知在做甚麼。
她好奇詢問,兩人都說是不太舒服,緩一緩。
聽他們這樣說,她一時間心情複雜,暗想是自己連累了他們……
好在沒多久,兩人便緩好了,與晏清一起走出密林,繼續沿河而下。
走了大約半刻鐘,突然聽得一聲高呼:“人在那邊!快上!”
晏清心驚肉跳地循聲看去,只見蔥蔥綠林間竄出了數道黑影,迅速往她這邊而來。
這些刺客怎麼像狗皮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啊?!
晏清的一顆心瞬間被絕望和恐懼填滿,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而出。雖然她此前決定留下來時態度堅定,但她畢竟只是個養尊處優的年輕小娘子,怎能不害怕死亡?
恍惚間,她覺得朝她湧來的不是人,而是索命的惡鬼。
絕望之下,她艱難地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鬆開兄弟兩人的手,用極快的語速說:“你們快走!他們想抓的只有我一個人,我留下來拖住他們,你們一定能跑掉的!”
她已經拖累了他們太多太多,如果不是因為她,他們根本就不會淪落至此,她不能再一錯再錯了。
反正晉王似乎也不急著殺她,她到了那邊還可以再做打算。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一個死。
“不行!”謝璟和謝韶異口同聲地說。
晏清愣了愣。
謝韶看著晏清的眼睛,堅定地說:“殿下,你曾說過,我們是朋友,理應共同進退。如今,你是不把我們當朋友了嗎?”
謝璟垂著眸,語氣依舊沒有太多感情色彩:“臣不可棄君。”
“你們別發瘋了!”晏清咬牙道,“我告訴你們,就算你們為我死了,也不會有任何好處的!”
謝韶苦笑了一下,道:“我不為利益,我只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謝璟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半點要走的意思。
“你們……”晏清泣不成聲,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此時,黑衣刺客距離他們已經不到十丈。
謝韶自知不是對方的對手,看了一眼身後湍急的河水,問:“殿下,你會水嗎?”
晏清點點頭。
謝韶又問:“那殿下敢不敢賭一把?”
晏清很快明白了謝韶的意思,怔了怔,扭頭看向謝璟。
“我隨殿下。”謝璟語氣平淡,彷彿要赴的不是生死賭約,而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邀約。
晏清熱淚盈眶,咬牙道:“賭!”
留在這裡,必死無疑。而跳下去,尚有一線生機。
這時,刺客們也終於來到了近前。
“本宮,寧死不遂賊子意!”晏清咬牙切齒地說罷,毅然決然地轉身跳下河岸。
兄弟兩人迅速拉住她的手,隨她一同而下。
“撲通”一聲,三人沒入湍急的水面,濺起了三朵水花。
作者有話說:夾心餅乾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