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謝韶一直沒有去撿那把傘,他沉默地跪在地上,任由雨流將他淹沒。
天色漸沉,一個披蓑衣、戴斗笠的男人低著頭快步來到謝韶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聲喝道:“你瘋了?!沒事在這兒淋甚麼雨?快跟我回去!”
謝韶搖了搖頭,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我不走,我就在這兒等著……”
“你等啥呀你?”關銳恨鐵不成鋼,“人家剛剛都那樣說了,你就算是死在這兒,人家也不會看你一眼!”
謝韶固執地說:“她會的。”
如果他真死在這裡的話。
“你!”關銳氣結,“你腦子進水了吧!”
謝韶自嘲地笑了一笑,道:“我以前才是腦子進水了……”
關銳無語至極,咬咬牙,抬手向他頸後劈去。
此時的謝韶身體虛弱,精神恍惚,根本沒能察覺,當即就被劈暈了過去。
關銳將謝韶扛在肩上,帶著他消失在了雨幕深處。
……
夜色徹底籠罩人間,雨聲還在繼續。
晏清靠坐在床頭,欲言又止。半晌,她終於還是問了出來:“他走了嗎?”
碧藍答道:“兩刻鐘前就已經走了。”
晏清鬆了口氣:“那就好……”
……
恍惚中,謝韶來到了梨花林中。
頭頂的梨花繁盛如雪,一望無際,空氣中暗香浮動,惹人沉醉。
感覺到袖子被扯動,他扭頭看去,是晏清正捏著他的袖子輕輕搖晃。她雙目盈盈,含羞帶怯:“鬱離,我想吃你做的菜……”
謝韶不自覺笑了起來:“好。”
然而他話音剛落,天色便忽然變得陰沉,一陣狂風颳過,捲起漫天花雪,遮住了他的視線。
等風平浪靜之時,周遭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枝丫,淒涼非常。
少女神情悲憤,眼中淌出兩行淚水。她狠狠罵道:“你這個騙子!我恨你!”
謝韶想要解釋,她卻轉身就跑。他想要追上她,可他的雙腿卻沉重得像是灌了鉛,令他無法邁開半步。
於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晏清撲進了謝璟的懷抱。
謝璟一手攬著晏清的腰,一手輕拍她的背,垂眸柔聲哄慰她。
晏清的抽泣聲漸小,謝璟抬眼朝謝韶看來,嘴角噙著一抹得意的笑。
然後,謝韶聽見謝璟說:“我們要成親了,屆時你可一定要來喝杯喜酒呀。”
……
謝韶猛然驚醒。
入目是一面簡陋而陌生的帳頂,還不等他思緒轉動,便有燥熱無力之感湧遍全身,還伴隨著自手心、腦後傳來的鈍痛。
“醒了?”
頭頂傳來關銳關切的聲音,緊接著謝韶便看見了他的臉。
關銳滿臉擔憂,問道:“感覺怎麼樣?”
謝韶啟唇欲說話,不料被幾聲咳嗽搶了先,原本就虛弱的臉色更是蒼白如紙。
關銳面色微變,連忙道:“你先別動,我去給你端藥。”
很快,關銳端來一碗藥,又將謝韶扶起來靠在床頭,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藥。
喂完藥,關銳忍不住埋怨道:“你縱使體質再好,也經不起那麼造啊!要不是我來得及時,你淋都淋死了!”
謝韶扯了扯嘴角,啞聲道:“是我該的……”
關銳冷笑一聲,道:“確實是你該的,沒事淨髮瘋!”
謝韶懶得與關銳爭辯,轉而環顧四周,但見房間狹小,陳設簡單。他問:“這是在哪兒?”
“我一個老朋友的地兒。”關銳道,“放心,這地方隱蔽,來的路上也沒人跟蹤。我不打算出城了,待會兒去找老朋友給我易個容。”
謝韶“嗯”了一聲,閉上雙眼,眉宇間浮現陰霾。
關銳想了想,勸慰道:“別難過了,沒了公主,還有那麼多世家貴女呢,你再重新勾搭一個不就好了?”
謝韶扭頭看向關銳,難以置信地道:“連你也不相信我?”
關銳一愣:“相信你啥?”
謝韶一字一句地說:“我是真心喜歡公主。”
關銳:“……”
他扯了扯唇角,道:“你入戲太深了吧。”
謝韶搖頭,語氣堅定:“不,我很確定我的心意。”
關銳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決定不與病人爭執,主動退步:“行行行,我相信你。”
旋即,他轉移話題:“過兩天就是殿試了,你要快點把身子養好,別讓自己這麼多年的努力都付x諸東流。”
謝韶悶悶地“嗯”了一聲。
關銳嘆了口氣,起身道:“你自個兒休息會兒吧,有事兒叫我。”
“好。”
關銳離開了,房間重新陷入沉靜。
謝韶深深閉上雙眼,漆黑的眼睫微微顫抖,一滴淚悄然滾落。
無獨有偶,此時晏清也正呆呆地抱膝坐在床上,雙眼空洞無神。
因著她斷斷續續地哭了一夜,此時她面色憔悴,雙眼紅腫得像個桃兒。
碧藍和其他侍從想方設法討她開心,可她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趣來,自始至終連眼珠子都沒動過,就那樣懨懨地發呆。
更糟糕的是,她還食慾不振,每餐吃幾口就罷了,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了幾分,鬧得府上眾人憂心不已。
不過好在,這種狀況只持續到了翌日上午。
這天,晏清將將用過早膳,便突然說:“備車,我要去找謝璟。”
碧藍驚詫道:“殿下找他做甚麼?”
晏清懨懨地說:“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碧藍只好依命。
……
謝宅中,謝璟正坐在書房裡看書,俊美的面容透著疲憊。
只因他這兩夜多夢,尤常夢見晏清,夢見她在他懷中泣不成聲的模樣。
每每醒來,他的胸口都悶悶的,此後便再難入睡……
倏然,門扇被叩響,隨後是陸林的聲音:“郎君,公主殿下來了。”
謝璟目露詫異,起身出門相迎。
晏清立在門外,面容依然嬌美,然而她神情憂鬱,脂粉難掩憔悴。
謝璟很少見她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忽地想起,當時他與她說了絕情的話後,聽聞她日日呼朋喚友,好不快活。
可如今,她竟為謝韶憔悴至此……
謝璟閉了閉眼,斂下雜緒,朝晏清叉手一拜,又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必了,就站在這裡說吧,左右不過兩句話的事。”晏清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謝璟問:“不知殿下親自前來,有何要事?”
晏清道:“花朝節那天的事兒,還有謝韶騙我的事兒,你不要對透露半分,就當不知道。”
謝璟:“……”
他眉頭微蹙,看向晏清的漆黑眸中翻湧起復雜的情緒。他幽幽道:“殿下對他倒是情深義重。”
都到這個地步了,她竟然還是要護著他。
晏清立即柳眉倒豎,反駁道:“你休要胡說!”
謝璟雙眼透出審視的意味:“那殿下為何如此?”
晏清啟唇正欲說話,忽聽謝韶錯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五娘?你怎麼會在這兒?”
謝韶是來拿自己的行李的,未曾想過會看見謝璟和晏清在一起。
兩人相向而立,一個英俊挺拔,一個窈窕嬌美,看上去是那樣和諧般配——與謝韶夢境裡的畫面相重合,狠狠地刺痛了他的雙眼。
他當即出聲詢問,生怕晚說一息,他們就會親暱地擁抱在一起,像夢境中一樣。
晏清乍聞謝韶的聲音,心頭猛地顫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對謝璟道:“我們還是進去說吧。”
謝璟意味莫名地看了不遠處的謝韶一眼,隨後應了聲“好”,側身做出一個“請”的姿勢,同時給張密遞了個眼神。
謝韶見晏清往謝宅裡走去,當即就想去追趕,不料還沒走幾步,便被張密攔住了去路。
張密道:“公主殿下與我家郎君有要事相商,閒雜人等請勿打擾。”
謝韶面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話語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能有甚麼要事相商?”
“不知。”
謝韶咬緊牙關,腳尖迅速一轉想要繞過張密,但張密反應也很快,謝韶只好與他過起了招。
然而他傷勢未愈,身體虛弱,一時半會兒無法戰勝張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謝璟和晏清並肩跨進門檻,又眼睜睜地看著大門轟然合上,將他與晏清徹底隔絕開來。
那一刻,伴隨著無力感席捲全身,他的心臟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下,痛得他差點喘不過氣來。
所以,她選擇了謝璟嗎?
……
大門合上後,晏清很快便停下了腳步,對謝璟道:“我之所以不讓你說出,是因為謀害公主是誅九族的大罪,我不想牽連無辜罷了,並非是還對他有情誼。”
謝璟鳳眸微眯:“真的只是如此嗎?”
“不然呢?!”晏清心生惱怒,“謝副端的眼界未免也太狹隘了吧?”
謝璟:“……”
晏清自嘲地笑了一聲,道:“還是說,你覺得我很愚蠢?”
謝璟立即道:“殿下誤會,臣絕無此意。”
晏清冷哼一聲,道:“反正,你聽我的就是了。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語畢,也不等他回答,她轉身就往門外走去。
謝璟躊躇片刻,抬步跟了上去。
……
謝韶正失魂落魄地坐在臺階上,忽見大門開啟,晏清從中,不禁面露喜色:“五娘!”
晏清恍若未聞,雙眼直視正前方,沒有給謝韶半個眼神。
謝韶連忙起身,快步擋在了她前方。
晏清的眼簾中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多了一個人。
只見他面色蒼白,襯得他眉眼愈發漆黑動人,整個人都多了幾分破碎伶仃的美感。此刻他正定定望著她,眸中盛滿擔憂與關切。
她眼睫微顫,胸中的怒火不由自主地消退了幾分。
但意識到這點後,她更加憤怒了,沒好氣兒道:“本宮記得,本宮昨天警告過你,不要再出現在本宮眼前,你把本宮的話當耳旁風嗎?”
謝韶眸中流露出幾分哀慼:“五娘,我如今是真心悔過的,你真的不能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嗎?”
晏清蹙眉,聲音愈發冰冷:“君臣有別,你該尊稱我一聲殿下。”
謝韶黯然垂下眼眸,垂在身側的雙手攥緊。
“今日我心情好,暫且不追究你。若再有下次,我對你不客氣。”晏清說罷,腳尖一轉就要繞過謝韶。
謝韶下意識抓住了晏清的手腕,晏清怒道:“放開!”
“五娘,求你給我一個機會,好嗎?”謝韶堪稱低聲下氣地哀求道。
不遠處,原本站在門口觀望的謝璟眸色一沉,抬步朝兩人走來。
晏清閉了閉眼,反手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用力刺進謝韶肩頭,頃刻間便在青衣上洇開一朵絳紅血花。
謝韶一怔。
謝璟眸中劃過一絲驚詫,默默停住了步子。
晏清狠狠甩開謝韶的手,冷聲道:“下一次再敢以下犯上,刺的就不是這裡了。我說到做到。”
說罷,她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只留下一根簪子孤零零地插在他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