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漸漸的,晏清的哭聲越來越小,身體顫動的幅度也越來越輕,最終歸於平靜。
謝璟垂眸一看,只見晏清已經閉上了眼,竟是哭暈過去了。她慘白的小臉上滿是淚痕,鼻尖通紅,兩隻眼睛也有些紅腫,纖濃的睫毛被淚水打溼,顯得尤其漆黑。
謝璟的眉頭緩緩攏起。
他們相識不過短短數日,竟能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思及此處,鬱結在謝璟心中的莫名情緒更濃烈了。他閉了閉眼,隨後掏出手帕,輕輕地為晏清拭去眼淚,又替她理了理鬢髮,接著將她打橫抱起往外走。
很快,他找到了她的馬車。
守候在車邊的碧藍見狀,不由得大驚失色:“殿下這是怎麼了?”
謝璟如實道:“哭暈過去了——先回去吧。”
碧藍便沒有多問,當即引二人進馬車。
謝璟想把晏清放下來,但晏清卻死死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嘴裡還委屈巴巴地嘟囔著甚麼。他無可奈何,只好抱著她坐下,一同乘車前往公主府。
與此同時,酒樓裡的謝韶終於定下心神。他隨意擦了擦手上的血液,快步走出酒樓,往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行至一半,他忽而聽見了一陣清脆的哨聲——這聲音於他而言很熟悉,是他與關銳約定好的暗號,意思是讓他過去。
他猶豫少許,循聲走進巷道。
很快,他看見了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乞丐。
“是我。”乞丐開口,正是關銳的聲音,“我們的關係被謝璟發現了。”
“我知道。”謝韶語速很快,從懷中掏出幾枚碎銀扔給關銳,“你先去城外避避風頭吧,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關銳接住銀子,應了聲“行”,緊接著倏然發現謝韶右手的五指指頭血肉模糊,血液將他的青衣汙染成狼藉一片。
“你這手咋了?”關銳驚詫道。
“沒甚麼,我還有事,先走了。”
謝韶匆匆說罷,迅速往回走去,留關銳一人在原地凌亂。
謝韶來到公主府外,問守門的侍衛:“殿下可在裡面?”
侍衛答道:“殿下剛回來不久。”
“我想見殿下,勞煩通傳。”謝韶道。
侍衛們早已得了碧藍的吩咐,委婉道:“殿下已經歇下了,不見客,您回吧。”
謝韶心下一沉,道:“那我就在這兒等殿下醒來。”
侍衛們面面相覷,低聲交流一陣之後決定不管他。
天氣說變就變,空中不知何時聚集起了厚厚的烏雲,分明是正午,天色卻陰暗得如同傍晚——是落雨的徵兆。
侍衛們心想,這下謝韶應該要走了吧?
可是他沒有,他固執地立在階前,好似根本沒察覺到天色變化。
很快,大雨傾盆而下。
狂風伴著驟雨,站在簷下的侍衛們都有些發冷,雨中的謝韶卻一動不動,任憑大雨沖刷。
侍衛忍不住勸道:“謝二郎君,您回去吧,殿下是不會見您的。”
謝韶置若罔聞。
過了不知多久,大門忽然開啟,謝韶驚喜地抬頭看去。
只見一襲月白色袍子的謝璟撐傘而出,清雋高雅,出塵脫俗,與溼漉漉的謝韶形成鮮明對比。
謝韶的笑容瞬間消失,轉而化為一派難以置信與陰狠。他咬牙切齒道:“你為何會在裡面?!”
晏清居然肯讓謝璟進門?!就算晏清討厭他了,也不應該轉頭就接納謝璟吧?
謝璟走到謝韶跟前,聲音在厚重的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無可奉告。”
謝韶氣極反笑:“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謝璟淡淡道:“你可以試試。”
謝韶此刻是真的很想殺了謝璟。但他害怕,害怕會再給晏清留下不好的印象。
袖中的匕首,終究還是沒有出鞘。
謝璟問:“甚麼時候回來拿你的行李?”
謝韶扯了扯嘴角:“我會盡快的。”
謝璟沒再說甚麼,徑直從謝韶身邊路過。
……
雨勢漸小,滂沱之音轉為淅淅瀝瀝。
一個時辰過去了。
晏清悠悠醒轉,守在一旁的碧藍欣喜道:“殿下您終於醒了!”
晏清恍若未聞,只默默地盯著帳頂,她往日神采飛揚的雙目此時空洞無神,像是兩口枯井。
碧藍的神情由喜轉憂,心裡恨恨地將謝韶罵了百八十遍。
半晌,晏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下雨了啊……”
“是呢。”碧藍立馬答道。
“扶我起來。”晏清道,“把窗子開啟。”
碧藍依命照做。
晏清靠在床頭,望向窗外,只見風橫雨狂,滿地殘紅,悽悽慘慘慼戚。
“花落了……”
晏清喃喃說著,兩行淚無聲滾落。她低頭捂住臉,嗚咽聲隨之響起。她薄薄的肩頭一顫一顫的,像窗外遭受風吹雨打的花枝。
“殿下……”碧藍滿臉憐惜,拍著晏清的肩膀柔聲安慰道,“否極泰來,殿下以後肯定還會遇見更好的郎君。”
“以後?”晏清嗤笑出聲,繼而搖頭道,“不,我再也不要喜歡誰了,再也不!”
她情竇初開,便接連遭受了兩重打擊,謝璟冷落她,謝韶欺騙她,她的熱忱換不來熱忱,她的真心換不來真心……如今一顆心傷痕累累,她哪裡還敢再將其交付?
碧藍又勸道:“不就是一個男人麼,有甚麼大不了的!是他沒福氣,配不上殿下!”
晏清抱住碧藍,放聲大哭。
碧藍聽著,竟也慢慢紅了眼眶。
千嬌萬寵,意氣風發的小公主啊,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好半晌,晏清的哭聲才漸漸止息,她抽噎著說:“我餓了。”
碧藍趕忙吩咐人去準備吃食。
很快,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餑飥被端到了晏清面前。熱食本該是熨帖人心的,可吃著吃著,她莫名又掉起了淚珠。
她含淚吃完了餑飥,隨後徑直來到書桌前,抄起剪子,惡狠狠地將那精心繡了一半的香囊剪碎,把它們盡數丟到了窗外。
那曾被她寄予情思、精心呵護的物什,如今落入泥水之中,狼藉不堪。
她重重地跌在了椅子上,捂臉哽咽。
碧藍猶豫著道:“殿下,謝二郎君在門口求見您,已經淋了一個時辰的雨了。”
她想,這謝韶能在雨中站那麼久,也算是有心,與其看晏清獨自在這兒傷心難過,倒不如讓他們見一面,或許有和好的可能……
晏清愣了愣,旋即咬牙罵道:“裝深情給誰看?!任他去,反正壞的是他自己的身子,與我無關!”
說罷,她憤憤地走到床前,撲進了被子裡。
碧藍惆悵地嘆了口氣。
然而沒多久,晏清又從床x上爬了起來,氣沖沖地往外間走去。
碧藍一喜,連忙上前為她撐傘。
……
謝韶已經在雨中站了一個多時辰,渾身僵麻,體力也逐漸不支,頭腦暈沉一片。
突然,開門聲響起,緊接著一把傘被猛地扔到了謝韶面前,濺起一圈水花。
“要死死遠點,別死在我門口!”少女惱怒而沙啞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謝韶欣喜地抬頭看去,果然只見晏清站在臺階之上,面容在雨幕中有些模糊。
“五娘……”謝韶下意識地抬步朝晏清走去。
晏清眸光一凜,一把抽出旁邊侍衛的配劍,只聽“刷拉”一聲清響,冰冷的劍刃挑開雨幕,直直朝謝韶刺去。
謝韶本已邁進簷下,乍見劍光,他又急忙後退一步,回到了雨幕之中,劍尖恰好停在他胸前一寸處。
他愕然抬眼看去,幽寒劍光映亮晏清的眉眼,她紅腫的雙目中恨意洶湧。
昔日情人隔著一簾春雨、一柄長劍遙相對視,彷彿隔了萬水千山。
“殺了我,你就可以消氣嗎?”謝韶聲音沙啞而虛弱,幾乎要被雨聲蓋過。
晏清握劍的手抖了一下。
謝韶扯了扯嘴角,伸手抓住劍身,殷紅的血液自他手心淌出,又很快被雨水衝散。他略一用力,帶著劍尖抵住自己的心口。
“刺這裡,才能一擊斃命。”謝韶道。
晏清瞳孔驟縮,怒道:“你以為我不敢嗎?!”
謝韶道:“我只是想求你原諒。”
晏清眼睫微顫,咬牙道:“鬆開。”
謝韶緩緩鬆開了握劍的手,閉上雙眼,像是在等待審判。
晏清猛地甩開長劍,罵道:“你要想死,自己找根繩子去,我才不想背上殺人的惡名呢!”
謝韶睜開眼,眸光微動。他望向晏清,分外認真地說:“我想清楚了,我是真的喜歡你,哪怕你不是公主,哪怕你不是謝璟的心上人。”
之前他也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利用她。
可他站在雨中的這段時間裡,復仇甚麼的全然被拋諸腦後,他腦海裡恍恍惚惚想的全是她的一顰一笑……他不想失去的,不是她滔天權勢的助力,而是她笑吟吟喚他“鬱離”的模樣。
那時他才驚覺,原來他喜歡她。
或許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已經喜歡上她了。
可是他不知道,他把自己想接近她的內心衝動,錯誤地歸因於報復謝璟,這才導致瞭如今的局面。
他錯了,他醒悟得太遲了。
晏清嗤笑一聲,聲音微微發顫:“你慣會說好聽的話騙人,我不會再相信你了。”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就像一張紙,一旦揉皺了,就很難恢復原狀。
晏清可不想做那重蹈覆轍的傻瓜。
謝韶張了張唇,啞口無言。
都是他的錯。
如果他早些意識到他喜歡她,事情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糟糕?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不,或許從一開始,就都是錯的……
晏清冷冷道:“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了。我跟你,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說罷,她毫不留情地轉身進門。
大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晏清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撲進碧藍懷中,泣不成聲。
她好恨,她恨謝韶,更恨自己,恨自己沒出息,恨自己不夠灑脫,分明知道他騙自己、傷害自己,卻還是狠不下心來……
世上怎麼會有她這樣沒出息的人?
而在厚重朱門的另一端,謝韶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踉蹌一步,跪倒在地。
“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晏清絕情的話語猶在耳畔,他整顆心被迷茫充斥,恍惚回到了九歲那年,疼愛他的母親撒手人寰……
他抬頭仰望,天幕高遠,雨絲無邊,他該何去何從?
作者有話說:為甚麼分手總在下雨天?
姣姣: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小謝:這就開始挖地道。
(《左轉鄭伯克段於鄢》:遂寘姜氏於城潁,而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對曰:“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