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就在謝韶煩躁之時,遠處出現一點火光,同時隱約有道男聲傳來:“都看仔細點!若找到公主,太子殿下重重有賞!”
謝韶大喜過望,連忙高聲叫道:“公主在這裡!!”
很快,火光向這邊聚攏,七八個披著蓑衣的禁衛軍手舉火把來到了山洞前。
禁軍們見到謝韶懷中的晏清,紛紛面露喜色:“公主!”
“公主發高燒了。”謝韶嚴肅而簡潔地說,“所以得快點下山了。”
此時雨勢已小,又有禁軍們打傘、照明、開路,謝韶很快就帶晏清回到了山下。
禁衛軍們又帶謝韶來到一處閣樓,剛一進門,玉冠錦袍的太子便迎了上來。
太子接過昏迷的胞妹,給一旁的侍從遞了個眼神,隨後便抱著晏清往二樓走去,在旁邊等候多時的太醫連忙跟了上去。
侍從明白太子的意思,請謝韶隨他去略作休整,謝韶自然應允。
侍從將謝韶帶到一間廂房,給了他一套乾淨的衣裳。謝韶換上後,又來了一個太醫為他看傷。
謝韶手臂上有一處刀傷,雖然看著駭人,但好在傷口不深,上藥也及時,沒甚麼大礙。太醫幫他縫了線,又為他重新上藥、包紮。
太醫離開後不久,“篤篤篤”的敲門聲響起,隨後是侍從的聲音:“謝二郎君應當休整好了吧?太子殿下要見您,請隨我來。”
在聽到“謝二郎君”一詞時,謝韶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隨後起身出門,隨那侍從而去。
很快,他見到了太子,彬彬有禮地朝太子叉手一拜:“草民拜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萬安。”
太子道了聲“免禮”,又讓人給他賜座,溫和道:“來與本宮說說,公主的馬受驚之後,都發生了甚麼?”
謝韶道:“回殿下,我看見公主的馬受驚後,立即追了上去。期間,我隱約聽見身後有人在叫喊甚麼,但我來不及回頭看……”
他一邊說,太子身邊的侍從一邊提筆記錄。
說到刺客現身時,太子忍不住打斷道:“只有一個刺客?”
謝韶點頭:“是。”
太子兀自沉思片刻,沒再說甚麼,讓謝韶繼續。
“我僥倖勝了那刺客幾招,他不甘離去,我亦往山下而去,途中意外遇見了公主……”
待謝韶說罷,太子問:“可還記得刺客的模樣?”
“他蒙著面,我只記得他的大概輪廓。”
“無妨。”
謝韶仔細描述了刺客的輪廓,太子點了點頭,道:“今日之事,不要四處宣揚。”
孤男寡女共處一個山洞,雖是事急從權,卻也免不了遭人議論,太子不願看到那樣的場面。
謝韶應道:“是。”
太子又道:“雨夜不便行路,你若願意,今夜可留宿在宜春苑中。”
“多謝太子殿下恩典。”
“嗯,去吧。”
謝韶卻沒有立即動身,而是問:“敢問殿下,公主目前情況如何?”
太子道:“送診及時,沒甚麼大礙。”
“如此便好。”謝韶鬆了口氣,“多謝殿下告知。草民告退。”
謝韶被侍衛引領著回到原先落腳的廂房,簡單地洗漱了一番後便熄燈睡下。
他這一天又是跟刺客搏鬥,又是冒雨趕路,實在是累得很了。但當他躺在床上,卻是怎麼也無法入睡。
後山上晏清的話語迴盪在他耳邊,久久揮之不去——
“我當然是來救你啊!”
“我不能丟下你不管!”
“我當然怕了,但是我更怕你死了。”
“我們是朋友,理應共同進退。”
……
他彎了彎唇角,心嘆:真是個傻瓜啊……
轉念間,他忽然又想起她雪白面板上的殷紅傷痕,還有她那雙淚盈盈的、惶恐不安的眼睛。
心口莫名有些難受。
……
翌日一早,雨勢已歇,空氣溼潤,夾雜著泥土、青草的氣息。
謝韶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出門,隨便抓了個侍女,向她詢問公主目前的情況。
他想,晏清處於昏迷之中,不便舟車勞頓,大機率是在此留宿的,侍女們應當知曉她的情況。
果然,侍女回答說公主還沒醒,但已經退燒了。
謝韶大大鬆了口氣,向侍女道了聲謝。
他正準備告辭離開,便見三個人迎面走了過來。為首之人是昨夜太子身邊的人,他身後的兩個侍從各捧著一個托盤,上面分別放著三個錦盒。
為首之人笑道:“謝二郎君,這是太子殿下贈予您的,裡面都是一些名貴的藥材,聊慰郎君赤子丹心。”
謝韶毫不猶豫地推辭道:“多謝太子殿下美意,但不必了。公主殿下是我的朋友,我救她是應該的,不為這些身外之物。”
為首之人有些驚訝,堅持讓謝韶收下,謝韶堅持不收,兩人來回拉扯了幾個回合,對方終於還是做罷了。
對方又說馬車已經準備好了,要送謝韶回去,謝韶仍舊婉拒了。
他還不想讓謝璟不高興得太早。
……
約莫半個多時辰後,謝韶獨自回到家中。
陸林迎了上來,急切地問道:“哎喲,二郎君您昨夜去哪兒了?”
謝韶正要回答,便見謝璟也走了過來。他沉沉地看著謝韶,眉宇間縈繞著淡淡的陰霾。
謝韶笑了笑,搪塞道:“昨日被大雨所困,所以便找了家客棧歇下了,讓兄長擔心了,是我的不是。不過兄長放心,我並無大礙。”
很合情合理的一套說辭。
可謝璟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
重新有意識的時候,晏清只覺得口乾舌燥。她勉力睜開雙眼,看見了繡有繁複花紋的精緻帳頂。
“殿下!殿下醒了!”耳邊傳來碧藍驚喜的叫聲。
“水……”晏清從嗓子中擠出一個嘶啞的音節。
碧藍連忙扶晏清靠坐在床頭,又倒了杯水喂她喝。
水杯很快見底,晏清口中的乾燥得到緩解,不禁長舒一口氣。
這時,太子急匆匆地進門了。他徑直來到床沿坐下,關切道:“姣姣現在感覺怎麼樣?”
晏清啟唇正想回答,便先有幾聲咳嗽不受控制地蹦了出來。
太子面色微變,急忙讓人去請太醫。
咳嗽過後,晏清問太子:“謝韶呢?”
太子目露不滿,但還是答了:“他已經回去了。”
晏清又問:“那他還好嗎?”
太子耐心道:“當然好了,我昨夜就差太醫給他看了。”
“那就好。”晏清鬆了口氣,又道,“昨天在後山上是他救了我,他是我的恩人呢。”
太子終於忍不住問:“姣姣,你老實跟兄長說,你是不是喜歡上那個謝韶了?”
晏清點了點頭,蒼白的面上浮現一抹紅霞。
太子嘆道:“世間好男兒那麼多,你怎麼就非得在謝家這一棵樹上吊死呢?”
晏清低頭揪著被子,道:“那我也沒辦法,我就是喜歡他呀。”
太子欲言又止,晏清不想聽他說教,急忙岔開了話題:“刺客有眉目了嗎?”
太子搖頭。
“這事兒肯定是晉王做的!”晏清憤憤道,“除了他誰還有這麼大膽子!”
太子不以為然:“此事大機率不是他做的。加害你對他而言,風險大於收益。”
“好像也是……”
太子又將侍衛和謝韶所述的事情經過告訴晏清,道:“就x算他真想殺你,絕不會只派一個刺客來。”
這一點,太子這些年來深有體會。
“那會是誰呢?”晏清苦惱了。
太子猶豫了一下,道:“你有沒有懷疑過,謝韶?”
“怎麼可能!”晏清毫不猶豫地大聲反駁,“昨天可是他救了我!”
太子冷靜地說:“但截止到目前,他獲利最大。昨日是他特意演的一出苦肉計也未可知。”
而且,謝韶還不收他的謝禮,更像是在放長線,釣大魚。
晏清不以為然:“他獲甚麼利了?”
“你現在很感激他,不是嗎?”太子道,“類似的事情又不是沒發生過。”
晏清八歲那年,一個專門照看她的太醫起了歹心,給她下了他自制的奇毒。他想在所有人一籌莫展的時候,挺身而出為晏清解毒。如此一來,他便能撈一筆大功勞。
萬萬沒想到,實施的時候出了岔子,連他自己也拿這毒沒辦法了。幸好一個雲遊路過的神醫出手相助,這才把晏清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晏清反駁不了,但心中仍然不贊同。她幽幽道:“兄長,你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實在沒必要啊!我又不是傻子,謝韶若真居心叵測,我能看不出來嗎?”
太子嘆了口氣,道:“你放心,如果實在沒有找到證據,我是不會對他出手的。但你,一定要小心他。”
“好,我知道了。”晏清滿口答應,心裡卻不以為意。
太醫來為晏清把了脈,說她沒有大礙,但風寒入體,氣血虧損,還是需要修養幾日。
“既然沒有大礙,那昨日之事便不必告訴父皇母后了,只說你得了風寒即可,免得平白讓他們操心。”太子道。
晏清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你先休息會兒吧。”
太子起身離開了房間,面上的溫和瞬間消散無蹤。他冷聲吩咐手下:“派人去盯著謝韶。”
*
這天下午,謝韶獨自出門,想去找關銳。
然而沒走多遠,他便敏銳地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並且對方隱匿得很好,一看就不是等閒之輩。
他思來想去,覺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太子對他起疑了。
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很乾淨了。
是的,昨日在後山上的那場“變故”正是他一手設計的,而那個黑衣刺客就是關銳——所以他得去找關銳,和他報個平安。
這齣戲是為了得一個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遠比所謂的愛情來得更快、更穩固,如此,他便可以加速自己的計劃……
為此,關銳提前幾日潛入宜春苑探查了地形。
他們本設計在某片小樹林對晏清動手,沒想到晏清會主動提出去後山狩獵。
後山無疑更有利於計劃的實施,所以謝韶沒有拒絕。他藉口更衣之名外出,找到潛伏於苑中的關銳,與他迅速調整了策略……
如今看來,是他輕敵了,計劃得不夠完善周全。
不過,其實從昨夜開始,他就有些後悔了。
因為事情的發展超乎了他的意料。
在他的預想中,晏清會平安地策馬回到山下,找人上來“救”他。
但他沒料到她會回來救他,更沒料到會突然下起暴雨。
他沒想把她害成那樣的。
平心而論,她對他挺好的,他不應該傷害她。
他暗暗嘆了口氣,腳尖一轉改換了方向。
既然有太子的監視,為穩妥起見,他還是不去找關銳為好。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和關銳約定好了一些特殊的聯絡方式。
他來到一家酒肆,藉著挑酒的時機,請老闆替他給關銳遞訊息,老闆欣然應允。
辦完這事兒,謝韶順手買了壇酒,隨後便悠閒地回家去了。
一路順利無虞。
*
晏清在昭陽殿修養了三天,直到二月廿一這天才徹底康復。
這日恰好是她外祖沈尚書的七十大壽,她自是要攜禮登門。
沈府中賓客如雲,熱鬧不已。
晏清一眼就看見了謝璟。
畢竟他生得那樣高挑,氣質又清冷出眾。
謝璟本來是在與人說話,不料他突然扭頭朝晏清看來,與她視線相撞。
晏清心頭一顫,連忙挪開了目光。
晏清先去向外祖賀了壽,接著入席就坐。
席前有個戲班子表演節目,晏清不感興趣,用完膳後便和沈曦一起去府中的大花園散步聊天了。
大花園風景優美,有不少賓客。
姐妹兩人走累了,便在一叢竹林前的長椅上坐下。
竹叢後隱約傳來一陣交談聲,其中似乎提到了“謝長清”三個字。
她忍不住咬牙暗罵:老天是不是專跟她對著幹,老是讓她聽到她不想聽的訊息!
正抱怨著,那交談聲清晰了起來:“都說謝長清不喜歡公主,我倒覺得未必。前些天,謝長清把編排公主的說書人全抓進御史臺大獄了。”
晏清一愣。
怎麼會?他不是討厭她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