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曦瞥見晏清的神情,暗道不妙。
一年來,她見證了晏清的一腔熱忱是如何一點點冷卻下來,她聽晏清傾訴過無數次委屈,所以她實在不願意看見晏清對謝璟這狗東西舊情復燃,重蹈覆轍。
她揚聲嗤笑,不以為然地說:“這是他做知推御史的職責之一,他向來是個負責的人。”
晏清點點頭,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多想了,謝璟分明是討厭她的……
那邊的人似乎聽見了沈曦的話,回道:“可是謝長清之前就從沒抓過胡編亂造的說書人啊。若是不喜歡公主,他何必管那事兒?哪個權貴還沒被傳過謠言啊?你是不知道,那幫說書人懷恨在心,僱人想教訓他一頓,就前幾天,在白馬寺……”
晏清眸光微動。
原來昨日的真相竟是這樣的嗎?
晏清心中湧起了複雜的浪潮。
最容易領會到的,是慶幸。
幸好她昨日幫了謝璟,否則謝璟若是因此出事,那她這輩子都會過意不去的……
“就算如此,他大概也只是踐行正義而已。”沈曦又道。
晏清覺得沈曦言之有理。
但不管怎麼說,他確實幫到了她,他……算個好人。
唉,既然如此,那她就勉強少討厭他一點點吧……
竹叢後的人不說話了,沈曦也沒想多爭論甚麼,扭頭走了。
然而沒走多久,在拐過一道彎時,一張俊美的臉猝不及防地進入了在晏清眼前,正是謝璟。她心頭不由得顫了一下,整個人都怔住了。
直到謝璟朝晏清行了個禮,她才回過神來。
“三叔,你怎麼和他……謝副端在一起啊?”沈曦問。
晏清這才注意到,謝璟身邊站著一個約莫而立之年的青年男人,正是她的三舅舅沈三郎君,朝他微笑道:“三舅舅。”
沈三郎君笑了笑,道:“這不是一直聽聞長清棋藝不錯,一直有心切磋,今日總算尋得了機會。”
沈曦“哦”了一聲,道:“那三叔,我們先走啦。”
“噯。”
不料,謝璟出聲叫住了晏清:“殿下留步。”
晏清腳步一頓,沈曦立馬擰起眉頭,沒好氣兒道:“做甚麼?”
謝璟向晏清叉手一拜,道:“那天在白馬寺,多謝殿下出手相助。若殿下日後有甚麼用得上臣的地方,儘管開口,臣定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晏清神情複雜,猶豫了一下,道:“不用了,我已經知道了,那天在白馬寺想對你下毒手的人,是那些因為說我壞話而被你抓了的說書人僱傭的。不管怎麼說,此事是因我而起,我救你是應該的,所以你不用和我說謝謝。”
謝璟默了默,道:“殿下,我抓捕那些說書人,是出於御史的責任與道義,況且……太子殿下也想追究此事。”
晏清聞言,心口像是被甚麼堵住了,有些難受。她沒好氣兒道:“我知道,不用你刻意強調!”
說罷,她重重一拂袖,轉身離去。
沈曦不太明白她為何突然生氣了,但很欣慰她這樣無情地對謝璟,連忙追了上去。
沈三郎君就更不明白了,尷尬地笑了笑,對謝璟道:“請。”
沈曦挽住晏清的胳膊,提議道:“我爹親自釀一壺酒,你要不要試試?”
晏清雙眼一亮:“好啊!”
於是,沈曦帶她來到後花園中的一處亭子裡,後花園不對賓客開放,相比之下很是清淨。
沈曦讓人把酒拿來,親自給晏清斟了一杯。
晏清淺嘗一口,眸光又是一亮:“好喝!沒想到二舅舅手藝這麼好!”
“那是!”
晏清食髓知味,又一連喝了好幾杯。
“別貪杯啊,你酒量那麼差。”沈曦提醒道。
“哎呀,沒事的。”晏清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我在沈府還能出甚麼事嗎?”
沈曦想想覺得也是,便沒再攔了。
晏清酒量不佳,沒喝多少就面泛紅暈,腦袋也有些發昏。
沈曦起身去更衣,剩晏清獨自趴在桌面上小憩。
與此同時,謝璟獨自行走在x後花園的小徑上。
他剛剛從沈家三郎的書房出來。
他與沈三郎一切磋就是一個多時辰,沈三郎盡興了,謝璟也乏了,主動告辭。沈三郎本想相送,不料沈三夫人差人來請,說是有要事,沈三郎就只好“失禮”了。
謝璟來過沈府幾次,記得路,又想要獨處清淨一番,所以就沒有讓僕從引路。
走著走著,他意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時夕陽漫天,蒼穹瑰麗,為萬物都蒙上了一層淡緋色的柔和光暈。
少女安靜地趴在亭中的桌子上,兩頰浮著明顯的紅暈,雙眸緊閉,似乎是醉了。
謝璟恍惚想起去年夏日的某一天,也是這樣一個傍晚,晚霞染紅天際,晏清站在他身邊,笑吟吟地和他說話。
他已經不記得他們當時說了甚麼,但他記得她倒映著晚霞的漂亮眸子,記得她唇邊可愛的小酒窩,記得微醺的晚風拂過,將她的髮絲吹到他面上,帶起輕微的癢感。
他還記得自己莫名發熱的臉頰,加速的心跳。
料峭晚風吹過,謝璟驟然清醒過來,察覺自己已經盯著她很久了。
他不該這樣的。
他明明已經決定不再喜歡她了。
他其實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但他知道自己的少年慕艾終結在哪一天。
長公主壽宴的那天夜裡,他和晏清本是待在一起的。期間,晏清去更衣,久久未歸,他閒來無事,便在附近轉悠。
轉悠轉悠著,他親耳聽見晏清對別人說:“哼,要不是謝璟那張臉實在是驚為天人,我才不理他呢。”
那時他才明白,原來她只是喜歡他的臉,她根本不是真心的。
在她這樣的天潢貴胄眼中,他或許只是一個玩物。喜歡的時候就如珠似寶地捧著,不喜歡了就可以隨時丟棄。
從那時起,他便決定不再喜歡她,及時止損,苦海回身。
於是,她生了病,他不關心;他們見了面,他也用十足的冷漠對她。他明知道她想聽甚麼話,可他偏不說。
她果然對他失望了,不再喜歡他了。
謝璟覺得這樣很好。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謝璟收回目光,繼續行路。
然而沒走兩步,少女驚喜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便在身後響起:“哎,你怎麼在這兒呀?”
謝璟步子一頓。
“我想喝水,你過來幫我倒杯水好不好?”少女又道。
謝璟回頭一看,水壺和水杯不就在她手邊嗎?
“我頭有點暈,懶得動嘛。”晏清撇著嘴,可憐兮兮的。
謝璟閉了閉眼,心想:罷了,她畢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一言不發地走進亭中,倒了杯水遞到晏清面前。
晏清不接,撒嬌道:“你餵我一下嘛。”
謝璟:“……”
他放下杯子,淡淡道:“男女授受不親,臣去找婢女來服侍殿下。”
晏清急忙拉住他的袖子:“不要,我就想你給我喂嘛。”
謝璟忍不住問:“為甚麼?”
晏清仰頭看著謝璟,醉意朦朧的眸中充滿真誠:“因為我喜歡你呀。”
謝璟眼睫微顫,很快又錯開了目光,冷冷道:“殿下,你喝醉了。”
“我沒醉。”晏清不滿地嘟起櫻唇,“我現在清醒著呢。”
謝璟深吸一口氣,盯著晏清的眼睛,緩緩俯下身子。他將手撐在桌面,輕聲問:“那殿下說,我是誰?”
晏清望著謝韶的眼睛,莞爾一笑,唇邊浮現兩個小酒窩:“你是……謝長清啊!”
謝璟眸光微動。
晏清拉著謝璟的袖子搖啊搖,撒嬌道:“餵我嘛,好不好?”
謝璟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子,道:“男女授受不親,我還是替殿下去找婢女吧。”
“不要嘛。”晏清委屈巴巴道,“那樣我肯定要等好久的,我不想等嘛,我現在就疼得不行。”
謝璟看著她楚楚可憐的神情,眸中的堅冰不禁一點點融化。
罷了罷了,她畢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嘆了口氣,端起水水喂到晏清唇邊。
晏清喝了一口,望著他英氣的眉眼,喜笑顏開:“謝謝你啊,你人真好。”
謝璟抿了抿唇,問:“殿下還有事嗎?”
晏清似乎沒聽見謝璟的話,自顧自地喟嘆一聲,道:“要是你一直這麼溫柔就好了……”
說著,她突然嘴角一撇,趴在桌上哭了起來:“嗚嗚嗚嗚我討厭你……”
謝璟眸中劃過一絲驚訝,旋即又泛起些許慌亂。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放柔語氣,安慰道:“別哭了……”
“嗚嗚嗚嗚我討厭你!”
“別……”
“嗚嗚嗚嗚我討厭你!”
謝璟:“……”
二十年人生中,他很少會遇見這樣手足無措的情況。
晏清又控訴道:“你總是對我冷冰冰的,真是太討厭了!”
“總是?冷冰冰?”謝璟蹙眉。
謝璟自認對她確實不怎麼熱情,肯定比不上她身邊的那些鶯鶯燕燕,但也稱不上冷漠吧?在長公主壽宴之前,他覺得自己對她已經挺溫和的了。
晏清抬起頭,面頰淚盈盈的,眸子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泛著攝人的亮光。她憤憤道:“對,就是冷冰冰!很討厭!”
謝璟沉默了,不知該說些甚麼。
他從小就冷淡寡言,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熱情。
晏清用手捧住臉,繼續嗚咽哭泣:“我不去找你,你也不來找我;我不聯絡你,你也不聯絡我……嗚嗚嗚枉我那麼喜歡你……”
謝璟忍不住說:“殿下此話恐怕言過其實了吧?”
晏清看向謝璟,不滿地質問:“你甚麼意思?”
謝璟垂眸,語氣染上幾分自嘲、幽怨的意味:“殿下喜歡的,只是我這張臉。”
“誰說的!”晏清憤怒地一拍桌子。
“殿下自己說的。”
晏清:“……”
她懵懵的:“我說過這話嗎?”
謝璟“嗯”了一聲。
“就算說過,我肯定也只是開玩笑的呀。”晏清慢慢垂下頭,聲線又委屈起來,“我以前,是真的真的很喜歡謝長清啊……”
謝璟眸光微動。
他該相信“酒後吐真言”,還是相信“酒後說胡話”呢?
晏清一邊委屈巴巴地哭,一邊倒了杯酒喝。甘甜的酒液下肚,她的腦袋愈發昏沉了。
她扭頭看向謝璟,這時晚霞的顏色愈發豔麗,亭中的光線卻暗淡了些許,他的五官因而顯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其姿容之俊美。
她突然萌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她起身走到謝璟跟前,伸手揪住他的衣襟,迫使他俯下身子,然後——
吻上他的唇。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謝璟:我再也不會喜歡你了。
晏清:嘰裡咕嚕說啥呢?給我倒杯水!
謝璟:(冷臉)小心燙。
沒錯,其實哥哥屬於“冷臉洗內褲”一掛的[狗頭][狗頭][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