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說甚麼?公主失蹤了?”太子“騰”地站起身,近乎疾言厲色地質問跪在下方的侍衛。
侍衛以頭觸地,語氣惶恐:“是,公主和謝二郎君去宜春苑中的後山打獵,途中,公主的馬不知怎的突然驚著了,屬下們正準備去追,不料中了煙霧彈,彈中還有迷藥……再後來,屬下們是被雨淋醒的……”
“本宮要你們有何用!”太子忍不住破口大罵。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侍衛連忙磕頭請罪,“屬下已經請上林署令調動宜春苑裡的大部分兵力上山找人了。”
太子神情這才有所緩和,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侍衛猶疑了一下,補充道:“只是雨天路滑,速度難免會慢些……”
“那就多調些人!傳我令,再調八十東宮衛過去!無論如何,必須把公主平平安安地帶回來!”
“是!”
太子又吩咐道:“對了,這則訊息先別往皇宮裡遞。”
母后近年來身子不大爽利,父皇的頭風病也越來越嚴重。若是他們驟然得知愛女遇險,急火攻心之下恐怕會出亂子……
*
驟雨往往伴隨著疾風。
冷風持續不斷地灌入山洞,晏清身著溼衣本就有點冷,一經風吹,更是瑟瑟發抖。
不僅如此,她的屁股和後背還被堅硬的石頭硌得發痛,她從小養尊處優,哪裡經歷過這樣惡劣的環境?
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落了淚。
正閉目養神的謝韶聽見抽泣聲,側頭看去。
此時山洞裡的光線已然有些昏暗了,但少女眼中的淚光卻是格外盈盈,像夜間江面上的月影,看得他心頭莫名一緊。
又見她渾身打顫,他料想她大概是冷,於是稍微往前挪了挪,替她擋在風口。
風力減弱,身上稍微暖和了些,晏清抬頭,發現是謝韶用寬闊的身軀替她擋了風,不禁心下一暖:“謝謝你啊,鬱離。”
謝韶含笑搖了搖頭,又從懷中掏出一塊梨糖遞到晏清面前,聲音是自己都沒意想到的柔和:“來,吃塊糖吧。”
又是一陣暖流淌過心間,晏清情不自禁地彎了彎唇角。她伸手正要接過,卻忽而又頓住了:“要不還是你吃吧,你有傷在身呢。”
“我還有呢。”謝韶失笑,“再說了,糖又不是藥。”
也是。
晏清這才放心地接過。
包裹梨糖的油紙已經有些溼了,但不影響口感。甜味在舌尖化開,很快盈滿整個口腔,給她帶來幾分慰藉。
謝韶又掏出一塊梨糖自己吃了,然後寬慰道:“否極泰來。五娘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晏清笑了笑:“但願吧。”
謝韶想了想,又道:“五娘知道麼,我以前有個朋友,被仇家追殺,受了重傷跑進山林裡,結果又遇見了大蟲。”
晏清一聽,心情便沒那麼糟糕了。這麼一對比,他們此時的境遇似乎也不算太差。
隨後她又覺得自己這樣好像不太對,問:“那他最後怎麼樣了?”
“活下來了。”
晏清鬆了口氣,嘆道:“那他真厲害。”
謝韶暗道自己也挺厲害的,能把經歷幾輪兇險、遍體鱗傷的關銳安然從山上帶下來。
不對,這有甚麼好比的?
謝韶斂下思緒,繼續哄慰晏清:“他那樣都能活下來,我們肯定會沒事的。”
晏清用力點了點頭:“嗯!”
天色又暗了幾分,山洞深處愈發漆黑。
對晏清而言,那裡似乎潛藏著無盡的危險。
為了尋求安全感,她挪動到謝韶身邊,幾乎緊貼著他。
淡淡的、潮溼的馨香縈繞而來,謝韶愣了一下,偏頭去看晏清。
晏清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猜到他的想法,解釋道:“我、我害怕。”
謝韶一時有些恍惚。
這好像是他這麼多年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被人需要。
莫名地,他低低笑了一聲。
晏清聽見了,覺得他是在取笑自己,心生不滿,質問道:“你笑甚麼?”
“沒甚麼,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謝韶隨口搪塞。
晏清追問:“甚麼有趣的事呀?與我說說唄?”
謝韶推脫不得,只好隨便在記憶裡挑選了一件:“我五歲的時候,跟母親去郊外踏青,”頓了頓,他補充道,“我與五娘說過,我從小就被過繼給了叔父。我這裡說的母親,其實是我的叔母。”
晏清點點頭。她知道,他說的大概是謝寧容的原配妻子。
聽他說起母親時語氣溫柔,與之前說起父親時完全不同,她猜測這位早逝的叔母大概對他還不錯。她有些好奇,但怕戳到他痛點,沒敢多問。
謝韶說了一件在郊外遇見的趣事,把晏清逗得咯咯直笑。
歡笑過後,晏清驚詫道:“五歲的事情,你居然記得那麼清楚?”
“是啊。”謝韶聲音很輕,透著一股淡淡的惆悵。
因為在他的一生中,稱得上“有趣”的事情實在有限。所以每一份趣味,他都會深深銘記。
更何況,那還是與母親有關的記憶……
晏清並未覺察到謝韶的微妙情緒,讚道:“你記性真好,不愧是琅琊的解元呢。”
“五娘過譽了。”
“話說,馬上就要會試放榜了耶。”晏清道,“我有預感,你一定能金榜題名。”
“那就借五娘吉言了。”謝韶笑了笑,又問,“五娘有甚麼有趣的故事嗎?”
“那可多了去了!”晏清來了興致,開始滔滔不絕。
說起美好的回憶,她心中的恐懼消散了不少,轉而有睏意襲來。她的聲音逐漸小了,語速也越來越慢。最後,她腦袋一歪,靠著謝韶的肩頭睡了過去。
世界只剩下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和耳邊淺淺的、均勻的呼吸聲。
謝韶側眸看了晏清一眼,唇角勾起一個弧度。
還是頭一次見說書先生把自己說困了呢。
此處畢竟是野外,可能會有野獸出沒,所以謝韶不敢睡熟,始終緊繃著神經。
不知從何時起,身邊之人逐漸變得溫暖。
謝韶意識到不對勁,伸手探到晏清的額頭上,頓時只覺得像是摸到了鍋爐,滾燙得令人咂舌。
是的,晏清發高燒了。
謝韶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忽而想起以前聽說過的,發高燒把腦子燒壞了的案例。
這一刻,他的心真切地慌亂了一下。
她絕對不能出事!
她若是出事了,他此前的一切努力豈不是都白費了?
謝韶連忙從腰間解下水壺,另一隻手則捏住晏清的下巴,抬起她的臉,方便他給她喂水喝。
餵過水,他撕下一片衣角——此時的衣料只能稱得上“潤”,他想將其拿到外面淋溼,然後貼在她的額頭上,幫助降溫。
誰知剛一挪動,晏清便抱住了他的胳膊,嘴裡可憐兮兮地哼唧著:“鬱離別走,我害怕……”
謝韶想要掙脫,但她死死不x肯鬆手,力氣竟是出奇地大。
謝韶知道,自己當然可以強硬地將她的手掰開,但那樣難免會傷到她。
無奈之下,他只好把單手將她抱起,帶著她來到山洞邊,另一隻手將布料舉到外面接雨水。
布料很快溼透,他收回手,想把晏清放靠在石壁上,然而她摟著他的脖子怎麼也不撒手。
謝韶只能繼續把她抱在懷裡。
這樣也好,這樣可以實時監測她的體溫。
謝韶將溼帕子放在晏清額頭上,待帕子熱透,他又重新將其淋溼。如此反覆數次,晏清的體溫稍稍降了下來。
謝韶略微鬆了一口氣,又聽見晏清嘟囔了一句甚麼,驚喜不已,低下頭問:“你剛剛說甚麼?”
“鬱離,我好熱……我頭暈……”晏清語氣似的委屈又似是撒嬌。
謝韶安慰道:“沒事的,一會兒就好了。”
“下面有甚麼……硌著我了……快拿開……”晏清又道。
謝韶:“……”
他將晏清往外挪了挪,輕聲問:“這樣呢?”
“好多了……”
晏清哼哼著,用毛茸茸的腦袋在謝韶的胸膛上蹭了蹭,然後就沒再說話了。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謝韶心裡越來越煩躁,忍不住暗罵:皇家養的人怎麼那麼廢?都這時候了,竟然還沒找來!
若再不來,晏清可能真會有個三長兩短……
*
與此同時,謝宅。
謝璟放下手中書本,扭頭看了眼窗外。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謝璟眉頭微蹙,當即叫了陸林進來,問:“鬱離回來了嗎?”
陸林搖了搖頭。
謝璟不由得沉了臉色。
通常,謝韶傍晚時就會歸家,今日為何回來得這樣晚?
最好的解釋就是被雨困住了。可不知為何,謝璟心裡總有種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