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他們到達了青石城。
這座城坐落在北方的咽喉要道上,是從中原進入極北冰原的最後一座大城。城牆用青灰色的巨石壘成,高大厚重,歷經數百年的風霜依然屹立不倒。城門口車馬往來不斷,商旅、修士、獵戶各色人等穿梭其間,熱鬧非凡。
可蕭夜一進城,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太熱鬧了。
青石城雖然是北方重鎮,但往常絕不會有這麼多修士聚集。街道上隨處可見佩戴刀劍的修行者,三五成群,神色匆匆。茶肆酒館裡坐滿了人,談論的話題出奇地一致——
“聽說了嗎?冥天逆行的繼承者出現了。”
“可不是嘛,三天前的訊息,現在整個天下都傳遍了。”
“三大聖地已經派人出來了,七大世家也在找人。誰先找到,誰就能得到冥天逆行的力量。”
“那可不一定。聽說那個繼承者實力很強,妖族的一個王族血脈都在他手上吃了虧。”
“妖族也摻和進來了?”
“這潭水,深著呢。”
唐磊的臉色變了。他下意識地靠近蕭夜,壓低聲音:“哥,他們說的……”
“我知道。”蕭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繼續往前走,“三天前在落雁鎮的事,訊息已經傳到這裡了。”
“那我們怎麼辦?這裡到處都是找你的人。”
“所以才要來這裡。”蕭夜拐進一條小巷,確認四周無人後停下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在外面找,沒人會想到我們主動進了城。”
唐磊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還是有些不放心:“可是——”
“而且我們需要補給。”蕭夜打斷他,“進入冰原之前,要買禦寒的衣物、裝備、還有雪橇。這些東西只有在青石城才能買到。”
唐磊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他們在城東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客棧很小,只有五間房,老闆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婦人,看到客人上門也不多話,收了錢就給了鑰匙。
“哥,我們甚麼時候出發?”唐磊把包袱放下,坐到床邊。
“明天一早。”蕭夜推開窗戶,觀察外面的街道,“今晚我需要做一件事。”
“甚麼事?”
“嘗試和冥淵再次溝通。上次他只說了一半,我需要知道第三件遺物是甚麼。”
唐磊的臉色微微變了。
“哥,你上次和他溝通之後,你的左眼就……”
“我知道。”蕭夜轉過身,看著他,“所以這次我需要你幫忙。”
“我?”
“你是冥天逆行精神領域的一部分。那個殘魂在你體內,你和冥淵之間有著天然的聯絡。如果我溝通失敗,你可以透過那個殘魂把我拉回來。”
唐磊的嘴唇抿緊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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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蕭夜盤膝坐在床上,將黑色水晶碎片放在面前。唐磊坐在他對面,緊張地看著他。
“開始了。”蕭夜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體內。
冥天逆行的力量在經脈中流轉,比三天前更加洶湧。蕭夜穩住心神,引導那股力量向深處探去。黑暗中,那扇門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這一次,門沒有關。
門縫裡透出的光比上次更亮,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燃燒。蕭夜將意識探入門內,沿著那條熟悉的長廊向前走去。
長廊兩側的記憶碎片比上次多了許多。有些碎片在發光,有些在暗淡,有些在不斷地碎裂又重組。蕭夜的目光掃過那些碎片,忽然停住了。
有一塊碎片,畫面格外清晰。
畫面裡,冥淵站在一座大殿前,面前跪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背影很熟悉,瘦削、單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你真的要去?”冥淵的聲音很冷。
“嗯。”跪著的人抬起頭——是那個時代的蕭夜,那個和唐磊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裡面有一團不會熄滅的火,“哥,我找到了辦法。”
“那個辦法會要了你的命。”
“我知道。”
“你不怕?”
少年笑了。那個笑容乾淨得像是從來沒有被這個世界傷害過。
“怕。但是一想到哥能記得我,就不怕了。”
冥淵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不需要你救我。”他的聲音有些啞,“我不需要你死。”
“可我需要。”少年的聲音很輕,“哥,你不記得我了。你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為你做過甚麼。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裡甚麼都沒有。那種感覺……比死還難受。”
冥淵的身體在顫抖。
“如果我能讓你記住我——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瞬間——我都願意。”
“哪怕用命來換?”
“嗯。”少年站起來,轉過身,朝殿外走去,“哪怕用命來換。”
畫面碎裂。
蕭夜站在長廊中,久久沒有動。
他想起夢中的那條河,想起那個站在河邊的少年說——“因為他值得。”
值得。
這兩個字,千斤重。
蕭夜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前走去。長廊的盡頭,冥淵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和上次一樣的姿勢,一樣的孤寂。
“你來了。”冥淵沒有回頭。
“你上次沒說完——第三件遺物是甚麼?”
冥淵沉默了一會兒。
“失落古城裡,有一樣東西叫做‘天命之核’。那是冥天逆行最初誕生時留下的核心。找到它,才能完成封印陣法。”
“失落古城在哪裡?”
“在東海之淵。一座沉入海底的上古城市。”
蕭夜皺起眉頭。極北冰原、無盡火域、東海之淵——三個方向,三個極端。這意味著他要在整個天下奔波,而在這個過程中,他的記憶會不斷流失。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冥淵轉過身來,看著他,“時間不夠,對嗎?”
“兩年時間,跑遍天下,還要應付三大聖地和妖族的追殺。換做是你,你覺得夠嗎?”
冥淵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不夠。但你沒有別的選擇。”
“有。”蕭夜直視他的眼睛,“你的那個交易——用記憶換取力量。如果我放棄封印,直接用冥天逆行的力量去搶三件遺物——”
“那你會在拿到第三件之前就變成空殼。”冥淵打斷他,“你想清楚了嗎?每一次使用力量,都會加速遺忘。等你拿到天命之核的時候,你可能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蕭夜沉默了。
“而且——”冥淵的聲音變得嚴肅,“你弟弟體內的殘魂正在加速覺醒。不是因為他要傷害唐磊,而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你的時間不多了。”
“甚麼意思?”
“千年前,他用自己的一切去救他哥哥。現在,他不想看到同樣的悲劇重演。他在加速覺醒,是為了在你遺忘之前,幫你記住。”
蕭夜的手指微微收緊。
“幫你記住那些你會忘記的東西。”冥淵的聲音很輕,“你忘掉的每一件事,他都會幫你記住。等你忘記自己的時候,他會替你做你自己。”
“那不是和冥天逆行的詛咒一樣嗎?”蕭夜的聲音有些冷,“把我變成一具空殼,讓另一個人來取代我。”
“不一樣。”冥淵搖頭,“冥天逆行是抹去,他是儲存。你不會變成空殼——你會變成兩個人。一個在遺忘,一個在銘記。一個往前走,一個在後面替你撿起丟掉的東西。”
蕭夜沉默了很長時間。
“唐磊會怎麼樣?”
“他會被兩段記憶同時拉扯。他自己的,和那個殘魂的。他會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不是。他會痛苦,會困惑,會不知道自己是誰。”
冥淵的聲音變得很低。
“但他不會消失。他會變成一個擁有兩世記憶的人。一個既是你弟弟,又是我弟弟的人。”
“這就是你說的‘融合’?”
“是。”
“那他自己願意嗎?”
冥淵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長廊忽然震動了一下。
蕭夜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拉扯力,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把他往外拽。他的意識開始模糊,長廊的牆壁開始扭曲。
“怎麼了?”他問。
冥淵的臉色變了。
“是你弟弟——他在強行喚醒你!”
蕭夜感覺到了。那股拉扯的力量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唐磊。他正在用某種方式,試圖把蕭夜的意識拉回現實。
可同時,蕭夜也感覺到了另一股力量——來自長廊更深處。那股力量在抗拒唐磊的拉扯,想把蕭夜留在這裡。
兩股力量在爭奪他的意識。
“唐磊!”蕭夜試圖用意識回應,“我沒事——別——”
話音未落,長廊深處爆發出一股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太強烈了,強烈到蕭夜不得不閉上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長廊最深處,站在所有記憶碎片的中央。他穿著青色的衣袍,長髮散落,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可他的身形——
和唐磊一模一樣。
那個殘魂。
千年前的蕭夜。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座雕像。可蕭夜能感覺到他在看著自己——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種更加深層的、靈魂層面的注視。
“你……”
蕭夜想說甚麼,可那個人忽然抬起了手。
那隻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一道光芒飛出,沒入蕭夜的眉心。
一瞬間,無數畫面湧入蕭夜的腦海——
一條河,一個少年,從白天站到黑夜。
一盞燈,一本冊子,密密麻麻的字跡。
一座山,一座墓碑,刻著“兄蕭淵之墓”。
一個陣法,一個少年,渾身是血,還在笑。
“哥,這次你總該記住我了吧。”
畫面消散。
蕭夜的眼眶溼了。
那個人站在長廊深處,依然一動不動。可蕭夜感覺到,他在笑。
一種釋然的、溫暖的、像是終於放下了甚麼的笑。
然後,拉扯的力量猛地增強,蕭夜的意識被徹底拽出了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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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夜猛地睜開眼睛。
唐磊正抓著他的肩膀,用力搖晃。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眼睛裡滿是驚恐。
“哥!你終於醒了!”唐磊的聲音在發抖,“你剛才——你的眼睛——你的左眼——”
蕭夜下意識地摸向左眼。手指觸碰到眼角的時候,他感覺到了——溫熱的、溼潤的液體。
不是眼淚。
是血。
他的左眼在流血。
“鏡子。”蕭夜說。
唐磊手忙腳亂地翻出一面小銅鏡遞給他。蕭夜接過鏡子,看著鏡中的自己——
左眼的瞳孔變了。不再是正常的黑色,而是變成了一種深邃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暗金色。瞳孔深處,有一個倒轉的星璇在緩緩轉動。
逆行之眼,完全覺醒了。
“哥……”唐磊的聲音在顫抖,“你的眼睛——”
“我沒事。”蕭夜放下鏡子,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左眼傳來的力量,洶湧、澎湃、像是要衝破甚麼束縛。同時,他也感覺到——
腦海中,又有甚麼東西消失了。
不是一件具體的事,而是一種感覺。一種很久以前的、溫暖的、讓他覺得自己是“蕭夜”的感覺。
像是一幅畫被人擦去了一個角落。他知道那裡曾經有顏色,有溫度,有故事。可那些東西,再也想不起來了。
“哥,你怎麼了?”唐磊抓住他的手臂,“你在哭。”
蕭夜伸手摸了摸臉頰。果然,有淚。
不是左眼的血,是右眼的淚。
“我沒事。”他睜開眼睛,看著唐磊,“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甚麼事?”
蕭夜沉默了一會兒。
“想起有一個少年,在一條河邊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黑了,等到下雨了,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他還在等。”
唐磊的身體猛地一顫。
“你怎麼知道……”他的聲音變得很奇怪,“你怎麼知道那條河?”
蕭夜看著他。
唐磊的眼神變了。不是害怕,不是困惑,而是一種蕭夜從未見過的、深沉的、像是跨越了千年時光的東西。
“哥。”唐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你剛才……在那邊,是不是看到了甚麼?”
蕭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我看到了他。”
“他?”
“千年前的蕭夜。你體內的那個殘魂。”
唐磊的手指攥緊了。
“他……他是甚麼樣的?”
蕭夜看著唐磊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唐磊的恐懼和困惑,也有另一種東西——一種不屬於唐磊的、來自千年前的期待。
“他很年輕。”蕭夜說,“大概十三四歲。穿一件青色的衣袍,頭髮隨便束著。他站在一條河邊,面朝對岸。他在等一個人。”
唐磊的嘴唇在顫抖。
“等到了嗎?”
“沒有。”
唐磊低下頭,肩膀開始顫抖。不是哭泣,是某種更深層的、來自靈魂深處的震動。
“我能感覺到他。”唐磊的聲音悶悶的,“他就在我體內。他在……他在看著我。不,他在看著你。”
蕭夜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在看甚麼?”
“他不知道。”唐磊抬起頭,眼淚無聲地滑落,“他不知道你是誰。他只知道——你很重要。重要到他願意從千年的沉睡中醒來,只是為了看你一眼。”
蕭夜沉默了。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心跳聲。
過了很久,蕭夜伸出手,像在精神領域裡那樣,揉了揉唐磊的頭髮。
“告訴他。”蕭夜的聲音很輕,“他等的人,會來的。”
唐磊怔怔地看著他。
“不是現在,但總有一天。”蕭夜說,“他等了一千年,不差這幾天。”
唐磊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他體內的那個殘魂,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沉睡,而是信任。
一個等待了千年的靈魂,終於聽到了一個值得相信的承諾。
窗外,天邊露出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們距離極北冰原,還有很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