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青石城的清晨比夜晚更加嘈雜。街上的行人比昨天更多,修士的氣息也愈加密集。蕭夜站在窗前,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眉頭微蹙。
“哥,外面情況不太妙。”唐磊從門外閃進來,臉色凝重,“我在樓下打聽到,三大聖地的人已經到了青石城。天機閣、碧落宮、萬劍宗,三家都派了長老級別的強者過來。”
“目標是?”
“冥天逆行的繼承者。”唐磊壓低聲音,“而且他們似乎知道你往北走了。有人在城北的關卡設了盤查,所有出城的人都要驗明身份。”
蕭夜沒有說話。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還有一件事。”唐磊猶豫了一下,“妖族那邊也有動靜。昨晚有人在城外的山林裡發現了妖族斥候的蹤跡。至少有五個,都是精銳。”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蕭夜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看來我們成了香餑餑。”
“哥,你還笑得出來?”唐磊急了,“我們現在被困在城裡了!出不去,躲不了多久,遲早會被發現。”
“誰說我們要躲?”
唐磊一愣。
蕭夜走到窗邊,指著城北的方向:“那裡是出城的路,也是去極北冰原的唯一通道。三大聖地的人在關卡盤查,我們就從關卡出去。”
“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不。”蕭夜搖頭,“他們以為冥天逆行的繼承者會躲,會藏,會想辦法繞路。他們不會想到,我們會直接走正門。”
唐磊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覺得有幾分道理。可他還是不放心:“萬一被認出來呢?三大聖地的人可不是吃素的。天機閣擅長推演之術,碧落宮精通陣法,萬劍宗的劍修更是出了名的難纏。我們兩個人——”
“不是我們兩個人。”蕭夜打斷他,“是你一個人。”
唐磊徹底愣住了。
“哥,你甚麼意思?”
蕭夜轉過身,面對唐磊。逆行之眼已經隱去,左眼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可唐磊知道,那雙眼睛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唐磊,你聽我說。”蕭夜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三大聖地和妖族的目標是我,不是你。如果你一個人出城,不會有人攔你。”
“你想讓我一個人走?”唐磊的聲音拔高了,“不可能!”
“聽我說完。”蕭夜按住他的肩膀,“你出城之後,往東走,繞一個大圈,然後從冰原的東側進入。冰心鏡的具體位置,冥淵已經告訴了我,我會把它畫成地圖給你。”
“那你呢?”
“我會在城裡待三天。三天之後,我會從北門直接出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我身上。那時候你已經進入了冰原,他們追不上你。”
唐磊的眼睛紅了:“你想自己去送死,讓我一個人逃?”
“不是送死。”蕭夜的聲音依然平靜,“我有冥天逆行的力量,他們攔不住我。但帶著你,我施展不開。”
“我不信。”唐磊搖頭,“哥,你別騙我了。你左眼覺醒的時候,你忘了一些東西。對不對?你忘了甚麼?”
蕭夜沉默了一瞬。
“不重要的事。”
“那你告訴我,你忘了甚麼?”
蕭夜沒有回答。
唐磊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你忘了娘做的那件棉襖的顏色。”
蕭夜的手指微微一頓。
“你小時候跟我說過,你娘在你七歲那年冬天給你做了一件棉襖,是大紅色的,上面繡著一朵花。你說你最喜歡那件棉襖,一直穿到袖子短了都捨不得扔。”唐磊的聲音在發抖,“你剛才愣的那一下,說明你已經不記得那件棉襖是甚麼顏色了。”
蕭夜沒有說話。
“你忘了對不對?”唐磊的聲音越來越顫,“你在遺忘。不是不重要的事,是所有的事。一點一點,從最細微的地方開始。你怕繼續走下去,你會忘得越來越多。所以你讓我走——不是因為帶著我施展不開,是因為你怕有一天醒來,不認得我。”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蕭夜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很輕,“我怕。我怕有一天忘記你是誰,忘記你叫我哥的樣子,忘記你在巷子裡握著我的手跟我走的樣子。我怕我會變成一個不認識你的人,站在你面前,問你‘你是誰’。”
唐磊的眼淚掉下來了。
“所以我讓你走。”蕭夜說,“在我還能記得你的時候,讓你安全地離開。你去拿冰心鏡,等我——等我解決了這邊的事,我會去找你。”
“你不會來的。”唐磊的聲音沙啞,“你根本就沒打算來找我。你想一個人扛所有的事,你想把所有的危險都引到自己身上,然後讓我帶著冰心鏡遠遠地走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二十年來,你一直都是這樣。甚麼事都自己扛,甚麼苦都自己吃,從來不讓別人替你分擔一點。”
他猛地抓住蕭夜的衣襟。
“可我不是別人!我是你弟弟!你撿我回來的時候說過,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要有難同當!你不能每次都把我推開!”
蕭夜看著唐磊滿是淚水的臉,看著他眼中的憤怒和恐懼,心中某個一直被冰封的角落,開始慢慢融化。
“唐磊。”他的聲音很輕,“你知道我為甚麼要撿你回來嗎?”
唐磊愣住了。
“那天在巷子裡,你蹲在牆角,渾身是傷。我遞給你一塊乾糧,你看了我很久,然後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指。”蕭夜的聲音很平靜,“你知道我當時在想甚麼嗎?”
唐磊搖頭。
“我在想,這個孩子和我一樣。沒有家,沒有人保護,沒有人會在乎他明天會不會餓死。如果沒有人拉他一把,他可能會死在那條巷子裡。”
蕭夜伸出手,輕輕擦去唐磊臉上的淚。
“所以我拉了你一把。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我不想讓這個世界上,再多一個和我一樣的人。”
唐磊的嘴唇在顫抖。
“可現在不一樣了。”蕭夜說,“你已經不是那個蹲在巷子裡的孩子了。你能保護自己,你能做選擇。我不需要再替你決定甚麼。”
他收回手,看著唐磊的眼睛。
“所以這一次,我不讓你走。我問你——你願不願意留下來,和我一起走完這條路?”
唐磊怔怔地看著他。
“這條路很危險。我們會面對三大聖地的追殺,妖族的圍剿,還有冥天逆行的詛咒。我會繼續遺忘,你會繼續和體內的殘魂融合。我們都不知道終點是甚麼,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甚麼樣。”
蕭夜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但如果你願意,我們就一起走。不管前面是甚麼,一起扛。”
唐磊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可這一次,他沒有擦,也沒有躲。他只是站在那裡,讓淚水肆意流淌,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願意。”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不管變成甚麼樣,我都願意。”
蕭夜笑了。
那是一種唐磊很少見到的笑容——不是戰場上運籌帷幄的冷靜,不是面對強敵時的從容,而是一個哥哥對弟弟的、最普通的、最溫暖的笑。
“那就別哭了。”蕭夜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十歲的人了,哭成這樣,丟不丟人?”
唐磊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我沒哭。風沙迷了眼。”
“青石城哪來的風沙?”
“那就是你眼花了。”
蕭夜搖了搖頭,轉身走到桌前,鋪開一張地圖。
“過來,我告訴你冰原的路線。”
唐磊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兩個人頭挨著頭,在地圖上指指點點。
“從北門出去之後,沿著官道走三十里,然後轉向西北。那裡有一條古道,通往冰原的邊緣。古道上有一個廢棄的驛站,可以在那裡補給。”
“冰族的人會在哪裡等我們?”
“冰心鏡在冰原深處的一座冰窟裡。冰族的守護者會在那裡設下試煉。冥淵說,試煉的內容因人而異,但核心只有一個——”
“甚麼?”
“本心。”
唐磊皺了皺眉:“本心?甚麼意思?”
“冰心鏡的作用是照見本心。它能讓你看到自己最真實的模樣——不加掩飾的、沒有偽裝的、赤裸裸的自己。很多人看到之後會崩潰,因為他們無法接受那個真實的自己。”
唐磊的臉色變了變。
“所以試煉的內容就是——接受自己?”
“對。”蕭夜點頭,“不是打敗甚麼敵人,不是透過甚麼關卡。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然後說一句‘這就是我’。”
“聽起來不難。”
“你覺得不難?”蕭夜看著他,“那你告訴我,你最真實的自己是甚麼樣的?”
唐磊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他最真實的自己是甚麼樣的?是那個在巷子裡瑟瑟發抖的孤兒?是那個總是笑嘻嘻地跟在蕭夜身後的小跟班?是那個在精神領域裡蜷縮在石階上的孩子?還是那個體內沉睡著一個千年殘魂的容器?
他不知道。
“等你站在冰心鏡面前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蕭夜收起地圖,“現在,我們需要做一件事。”
“甚麼事?”
“去會會三大聖地的人。”
唐磊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說要等三天嗎?”
“計劃變了。”蕭夜將黑色水晶碎片收入懷中,“既然要一起走,就沒必要躲躲藏藏。讓他們知道——冥天逆行的繼承者,不是他們想抓就能抓的。”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晨光湧進來,照在他的身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走。”他說。
唐磊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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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城,北門。
關卡前,排著長長的隊伍。三大聖地的人在城門口設了三道檢查線——天機閣的人負責用推演之術驗明身份,碧落宮的人負責陣法探測,萬劍宗的劍修則站在城牆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所有人。
隊伍最前方,一個身穿白色道袍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後,面前擺著一面銅鏡。每一個經過的人都要將手放在銅鏡上,鏡面會顯示此人的真實身份和修為。
“下一個。”
一個灰衣老者走上前,將手放在銅鏡上。鏡面亮起,顯示出一行字——“散修,築基中期。”
“過。”
灰衣老者收起手,快步走過關卡。
“下一個。”
蕭夜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桌前。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不是因為他的外表有多出眾,而是因為他身上散發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那是冥天逆行的氣息,即便他刻意壓制,也無法完全隱藏。
白袍道人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打量了蕭夜一眼,然後指了指銅鏡。
“請。”
蕭夜伸出手,放在銅鏡上。
鏡面亮起。
可這一次,銅鏡沒有顯示出任何文字。鏡面中的光芒在劇烈跳動,像是甚麼東西在裡面掙扎。白袍道人的臉色變了,他猛地站起來,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你是——”
“路過的人。”蕭夜收回手,“可以讓我過去嗎?”
白袍道人盯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他能感覺到蕭夜身上的氣息不尋常,可銅鏡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按照規矩,他不能隨意扣人。
“你的身份不明,不能——”
他的話沒說完,城牆上忽然傳來一聲厲喝。
“就是他!”
蕭夜抬頭。城牆上,一個萬劍宗的劍修正指著他,手中的長劍嗡嗡作響。
“他身上有冥天逆行的氣息!他就是繼承者!”
瞬間,整個北門炸開了鍋。
白袍道人拔劍出鞘,碧落宮的弟子啟動了城門口的陣法,萬劍宗的劍修從城牆上一躍而下,十幾道劍光同時指向蕭夜。
“束手就擒!”白袍道人厲聲道,“冥天逆行的力量不屬於你,交出水晶碎片,三大聖地可以從輕發落!”
蕭夜站在包圍圈中央,面色平靜。
“從輕發落?”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我犯了甚麼罪?”
“冥天逆行是禁忌之力!千年前冥淵差點毀滅天下,這股力量必須被封禁!”
“所以你們要抓我?”
“是。”
“然後呢?封禁力量?還是殺了我?”
白袍道人沒有回答。
蕭夜環視四周,看著那些緊張的面孔、出鞘的長劍、蓄勢待發的陣法。然後他笑了。
“你們怕冥天逆行。”他說,“你們怕這股力量會再次失控,怕有人用它來顛覆天下。可你們有沒有想過——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力量本身,而是掌控力量的人。”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黑色水晶碎片的虛影。
“這塊碎片在我手裡,我不會交給任何人。如果你們想要,就來拿。”
白袍道人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意:“既然如此——”
“等等。”
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唐磊擠過人群,站在蕭夜身邊。他的臉色蒼白,腿在發抖,可他的眼神很堅定。
“你們要抓他,先過我這一關。”唐磊的聲音有些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蕭夜看著他,眉頭微皺:“我說過讓你在客棧等著。”
“你說過讓我選擇。”唐磊轉過頭,對他擠出一個笑容,“我選擇留下來。不管前面是甚麼,一起扛。”
蕭夜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
“好。”
他轉過身,面對三大聖地的人。
逆行之眼在左瞳孔中緩緩浮現,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深淵中的星璇。冥天逆行的力量在他體內湧動,如江河決堤,如火山噴發。他腳下的地面開始龜裂,空氣中的靈力開始紊亂,整個北門的陣法都在劇烈顫抖。
“想抓我?”蕭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就試試。”
城牆上的旗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青石城的天空,開始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