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蕭夜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一動不動。掌心的星璇印記已經暗淡下去,可那股灼熱的餘溫還殘留在面板上,像是被烙鐵燙過之後留下的幻覺。
他在數。
不是數羊,是數記憶。
從最早的記憶開始,一件一件地確認它們是否還在。五歲那年,父親第一次教他握劍——記得。母親在他生病時整夜守在床邊——記得。七歲那年在後山摔斷了腿,父親揹著他走了十里山路去找大夫——記得。十歲時父母遇害的那個雨夜——記得,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可他自己在那個雨夜裡的樣子,已經開始模糊了。
他記得自己是個嬰兒,記得被母親護在懷裡,記得雨水打在臉上的冰冷。可那個嬰兒的臉,他想不起來了。不是忘掉了畫面,而是忘掉了畫面中的“自己”。像是看一場別人的電影,他知道主角是他,可那張臉始終隔著一層霧。
蕭夜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想這些。
想這些沒有用。詛咒不會因為他的恐懼就停下腳步。他需要做的是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而不是在這裡數自己還剩下多少記憶。
“哥。”唐磊的聲音從對面床上傳來,帶著一絲沒睡醒的沙啞,“你還沒睡?”
“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唐磊翻了個身,面對蕭夜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哥,剛才那個妖……它拿走的碎片,是不是和冥天逆行有關?”
“是。”
“那它拿走了,會不會對你有甚麼影響?”
蕭夜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他也想過。冥淵說過,黑色水晶碎裂成七塊,散落天下。他手中的那塊是最大的一塊,也是核心。其他的碎片雖然也蘊含力量,但不會影響他使用冥天逆行。
“不會。”他說,“但它拿到碎片之後,實力會增強。而且——妖族既然在找這些碎片,說明它們有更大的圖謀。”
“甚麼圖謀?”
“不知道。但不管是甚麼,對我們都不是好事。”
唐磊沉默了一會兒。
“哥,我們是不是應該阻止它們?”
蕭夜沒有立刻回答。他當然想阻止,可現在他手中掌握的資訊太少了。妖族在找多少塊碎片?已經找到了幾塊?它們的目的是甚麼?這些問題的答案,他一個都沒有。
“先去找冰心鏡。”蕭夜說,“冥淵說過,拿到三件遺物,就能封印詛咒。其他的事,等解決完眼前的問題再說。”
“那妖族那邊——”
“它們會再來的。”蕭夜的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危險的事,“今晚那隻妖逃走了,它會回去報信。下次來的,就不只是一個小角色了。”
唐磊的身體微微繃緊。
“所以我們必須在它們找到我們之前,拿到冰心鏡。”
“對。”
“那我們還等甚麼?”唐磊坐起來,“現在就出發。”
“天亮再走。”蕭夜說,“夜裡趕路容易中埋伏。而且——”他頓了頓,“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甚麼事?”
“把你知道的關於那個殘魂的事,全部告訴我。”
唐磊愣住了。
“在精神領域裡,你說你看到了他的記憶。”蕭夜的聲音很輕,“你說碎片很多,拼不起來。但你能記住的那些,告訴我。”
唐磊沉默了很久。
“哥,你為甚麼要知道這些?”
蕭夜沒有回答。他不能告訴唐磊,他剛剛和冥淵進行了一次深層的意識交流,不能告訴唐磊,那個千年前的殘魂是冥淵的親弟弟,名字也叫蕭夜。這些資訊太沉重了,唐磊還沒有準備好接受。
“因為我想了解他。”蕭夜說,“一個在你體內沉睡了二十年的人,瞭解他,就是了解你自己。”
唐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我看到的那些記憶……大部分都很暗。不是光線暗,是情緒暗。像是在陰天裡看東西,甚麼都蒙著一層灰。”
“他小時候很愛笑。記憶裡有很多他笑著的畫面。可後來……笑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沉的東西,壓在他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他一直在等人。等一個人回來。他站在一條河邊,從白天站到黑夜,從晴天站到下雨。他喊那個人的名字,喊了無數遍。沒有人回答。”
“後來他不喊了。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對岸。不說話,不哭,不動。像一尊石像。”
唐磊的聲音越來越輕。
“再後來……他找到了一個辦法。一個可以救那個人的辦法。他很高興,特別高興。我從來沒在他的記憶裡看到過那種高興——像是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扇門。”
“可那個辦法需要他付出代價。很大的代價。”
唐磊停下來。
“甚麼代價?”蕭夜問,儘管他已經知道答案。
“他自己。”唐磊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要用自己的命,去換那個人的命。”
沉默。
“他知道會死。”唐磊繼續說,“但他一點都不怕。他站在那個陣法裡,渾身是血,還在笑。他笑是因為——他覺得值了。只要能救那個人,甚麼都值了。”
蕭夜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冥淵說的話——“他說‘哥,這次你總該記住我了吧’。”
記住。
那個時代的蕭夜,用自己的一切,只為了讓哥哥記住他。
而現在的蕭夜,正在遺忘。
遺忘自己,遺忘那些關於“蕭夜”的一切。如果有一天,他徹底忘記了自己,那唐磊——現在的唐磊——會不會也像千年前的那個少年一樣,站在某個地方,等著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唐磊。”蕭夜睜開眼睛。
“嗯?”
“如果我有一天開始忘記你——”
“你不會的。”唐磊打斷他,語氣出奇地堅定,“哥,你不會忘記我。”
“為甚麼這麼肯定?”
“因為——”唐磊停頓了一下,“因為你在精神領域裡找到我的時候,我只有五六歲。你一眼就認出我了。你忘了很多東西,可你沒有忘記我。”
蕭夜沒有說話。
“而且——”唐磊的聲音變得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你說過,不管我怎麼變,我都是你弟弟。反過來也一樣。不管你怎麼變,你都是我哥。這一點,不會因為少了甚麼記憶就改變。”
黑暗中,蕭夜嘴角微微上揚。
“睡吧。”他說。
“嗯。哥你也睡。”
“好。”
這一次,蕭夜真的閉上了眼睛。
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唐磊的話讓他安心了一些,他的意識很快就沉入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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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夜晚,蕭夜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條河邊。
河水很寬,對岸的景色被霧氣遮住,看不清楚。他腳下的岸邊站著一個少年,大約十三四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衣袍,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
少年背對著他,面朝河水。
“你在等誰?”蕭夜問。
少年沒有回頭。
“等一個人。”
“等甚麼人?”
“一個不記得我的人。”
蕭夜沉默了。
“他忘了我。”少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足以讓人崩潰的事,“他忘了我叫甚麼,忘了我長甚麼樣,忘了我叫他哥。他甚麼都不知道了。”
“那你為甚麼還等?”
少年終於轉過頭來。
蕭夜看清了他的臉——那張臉和唐磊一模一樣。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是唐磊永遠不會有的。那是一種被世界拋棄了無數次之後,依然選擇相信的眼神。
“因為他值得。”少年說,“不管他忘了我多少次,不管他讓我等多久——他都是我哥。這一點,不會變。”
蕭夜猛地睜開眼睛。
天已經亮了。晨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床前畫出一道金色的線。唐磊還在睡,被子被他踢到了一邊,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型攤在床上,嘴巴微微張開,發出輕微的鼾聲。
蕭夜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起身,把被子重新蓋在唐磊身上。
“走了。”他推了推唐磊的肩膀,“趕路。”
唐磊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
“再睡五分鐘……”
“唐磊。”
“……三分鐘。”
蕭夜二話不說,一把掀開被子。唐磊打了個寒顫,猛地坐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就開始喊:“起了起了!我起了!”
蕭夜看著他手忙腳亂地穿鞋、繫腰帶、往嘴裡塞乾糧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吃飽了嗎?”
“吃飽了。”唐磊含糊不清地說,腮幫子鼓鼓的。
“走吧。”
他們下樓退房。掌櫃的接過鑰匙,壓低聲音說:“客官,昨晚鎮上又鬧賊了。西頭李家的廢宅子,整個院子都被拆了。你們沒出去吧?”
“沒有。”蕭夜面不改色地說,“我們睡得很早。”
“那就好,那就好。”掌櫃的鬆了口氣,“這世道不太平,能少惹事就少惹事。”
蕭夜點了點頭,帶著唐磊走出客棧。
清晨的落雁鎮比昨晚看起來更加蕭條。街上的鋪面大多關著,偶爾有幾個行人,也都是低著頭匆匆走過。蕭夜的目光在街道兩側掃過,確認沒有跟蹤者之後,帶著唐磊拐進了一條小巷。
“哥,我們去極北冰原,怎麼走?”唐磊問。
“先往北,到青石城,然後轉乘雪橇進入冰原。”
“雪橇?那得多少錢?”
“夠你心疼的。”
唐磊的臉垮了下來。
他們穿過小巷,從鎮子的北門出去,踏上了北上的官道。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官道兩側的景色從農田變成了荒野,再變成稀疏的樹林。人煙越來越少,風越來越大,溫度也開始明顯下降。
“哥。”唐磊裹緊了外衣,“你有沒有覺得有人在跟著我們?”
“有。”
唐磊的腳步一頓:“有?”
“從出鎮子的時候就跟著了。兩個人,一直在我們後面三里左右的距離。”
“那你怎麼不早說?”
“因為他們只是跟著,沒有動手的意思。”蕭夜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任何變化,“而且——他們的氣息很弱,不像是妖族。應該是人類修士,受僱於某個勢力,負責跟蹤和偵察。”
“那我們怎麼辦?”
“繼續走。等他們跟不住了,自然會離開。”
唐磊點了點頭,跟在蕭夜身後,儘量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自然。
他們又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太陽昇到了頭頂,風卻越來越大,帶著刺骨的寒意。唐磊的嘴唇開始發紫,蕭夜找了一處背風的山坳停下來休息。
“喝點水,吃點東西。”蕭夜把水囊和乾糧遞給他。
唐磊接過來,手有些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他體內的那個殘魂,又開始動了。
他能感覺到。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胸腔裡多了一個心臟,在緩慢地、沉重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帶起一陣眩暈,讓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情緒,哪些是那個殘魂的。
“唐磊?”蕭夜注意到他的異樣。
“沒事。”唐磊擠出一個笑容,“就是有點累。”
蕭夜看著他,沒有拆穿這個拙劣的謊言。
“唐磊,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甚麼事?”
“我昨晚和冥淵進行了一次意識交流。”
唐磊愣住了:“甚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你睡著的時候。”蕭夜說,“他告訴了我很多事。關於千年前的事,關於他弟弟的事,關於——你體內那個殘魂的事。”
唐磊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弟弟叫甚麼名字?”
蕭夜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蕭夜。”
唐磊的呼吸停住了。
“和你一樣的名字?”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是巧合嗎?”
“不知道。”蕭夜說,“也許是巧合,也許不是。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那個殘魂,不會傷害你。”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在你體內沉睡了二十年。二十年來,他感受著你的心跳、呼吸、喜怒哀樂。他知道你是甚麼樣的人。”蕭夜的聲音很輕,“而且——他在等你叫他哥。”
唐磊的眼眶紅了。
“哥……”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有點怕。”
“怕甚麼?”
“怕我變成另一個人。怕我醒來之後,不認得你。怕——”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怕你不認得我。”
蕭夜伸出手,像在精神領域裡那樣,揉了揉他的頭髮。
“不會的。”他說,“不管你變成甚麼樣,我都能認出你。”
唐磊低下頭,肩膀輕輕顫抖。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擦了擦眼睛,擠出一個笑容。
“哥,你剛才說,三件遺物——冰心鏡、業火珠、還有失落古城裡的甚麼?”
“第三個,冥淵沒有說完。”
“那我們要去哪裡找?”
“先去極北冰原找冰心鏡。冥淵說,冰族守護著那面鏡子,需要透過他們的試煉才能得到。”
“冰族的試煉?”唐磊皺了皺眉,“聽起來不是甚麼好事。”
“不會比冥天逆行的試煉更難。”
“那可不一定。”唐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萬一冰族的人讓你在冰水裡泡三天三夜呢?”
“那你替我泡。”
“哥!”
蕭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天黑之前趕到下一個落腳點。”
他們繼續上路。
風越來越大,天越來越冷。唐磊跟在蕭夜身後,腳步越來越沉,可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不是因為不怕了,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不是一個人。
不管前面是冰原還是火域,不管體內的殘魂最終會變成甚麼樣——他身邊有一個人,會一直陪著他走完這條路。
就像十年前的那個黃昏,就像精神領域裡的那個黑暗。
哥一定會來的。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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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身後三里之外,兩個灰衣人站在一棵枯樹下,遠遠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確認了嗎?”其中一個問。
“確認了。黑色水晶的氣息,就在那個人身上。”另一個回答,“他就是冥天逆行的繼承者。”
“妖皇大人知道後會很高興的。”
“不只是妖皇。”第一個灰衣人從懷中取出一枚傳訊符,注入靈力,“三大聖地、七大世家,都在找這個人。訊息傳出去,整個天下都會動起來。”
傳訊符亮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灰衣人收起手,看著遠方漸漸縮小的兩個黑點。
“暴風雨要來了。”他說。
“是啊。”另一個灰衣人點頭,“希望他們能撐住。”
“你同情他們?”
“不是同情。是——算了,不說這個。走吧,跟緊了。”
兩個灰衣人消失在枯樹後,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只有風聲,在荒野上呼嘯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