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鎮比蕭夜記憶中更加冷清。
三年前他路過這裡時,鎮子雖小,卻也算熱鬧。街上有茶肆酒館,有往來商旅,有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鬧。如今再看,半條街的鋪面都關了門,青石板的縫隙里長出了荒草,偶爾有幾個行人經過,也都是行色匆匆,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警惕。
“這地方怎麼跟鬧過鬼似的。”唐磊縮了縮脖子,左右張望。
蕭夜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側的屋簷,在幾處暗角停留了片刻——那裡有打鬥留下的痕跡,牆壁上有焦黑的灼痕,像是被某種力量焚燒過。
“有人在找東西。”蕭夜低聲說。
“找甚麼?”
“不知道。但肯定和我們有關。”
唐磊的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地靠近了蕭夜一步。
他們在鎮子東頭找到了一家還在營業的客棧。掌櫃的是個乾瘦的老頭,看到有客人上門,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堆起笑容迎上來。
“兩位客官,住店?”
“一間房,住一晚。”蕭夜將幾枚銅板放在櫃檯上。
掌櫃的接過錢,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壓低聲音說:“客官,最近這鎮上不太平。晚上最好別出門。”
“怎麼個不太平法?”
“鬧賊。”掌櫃的搖了搖頭,“不是普通的賊。專偷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上個月李員外家的一塊祖傳玉佩不見了,前天王鐵匠家的一把舊劍也被偷了。官府查了半個月,甚麼都沒查出來。”
蕭夜微微皺眉。玉佩,舊劍——這些東西聽起來毫無關聯,但如果把它們和某種目的聯絡起來……
“多謝提醒。”他接過鑰匙,帶著唐磊上了樓。
房間不大,兩張床,一張桌,一盞油燈。窗戶正對著街道,能看到鎮子的全貌。蕭夜推開窗戶,讓晚風吹進來,目光在鎮子的輪廓上慢慢掃過。
“哥,你是不是覺得那個賊和我們有關?”唐磊坐在床上,一邊揉著走酸了的腿一邊問。
“不確定。但謹慎一點沒壞處。”
“那我們明天就走?”
“嗯。天亮就出發。”
唐磊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
蕭夜注意到他的異樣:“怎麼了?”
“哥,你有沒有想過……”唐磊猶豫了一下,“那個殘魂在我體內沉睡了二十年,為甚麼現在突然要醒了?”
蕭夜沉默了一會兒。
“冥淵說是因為共鳴。你的靈魂和他弟弟的靈魂是同一種質地。”
“同一種質地……”唐磊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苦笑了一下,“甚麼意思?我天生就該被別人的靈魂附體?”
“不是附體。是融合。”蕭夜糾正道,“你不會消失,你會變成——一個擁有兩段記憶的人。”
唐磊沉默了很久。
“那我還是我嗎?”他問。
這個問題和蕭夜問冥淵的一模一樣。
蕭夜走到窗邊,背對著唐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冥淵說,那個殘魂在你體內沉睡了二十年。二十年來,他感受著你的心跳、呼吸、喜怒哀樂。他知道你是甚麼樣的人,知道你在乎甚麼、害怕甚麼。”
他轉過頭,看著唐磊。
“他不會毀掉你。因為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讓他感覺到‘活著’的人。”
唐磊怔怔地看著蕭夜,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而且——”蕭夜的聲音變得很輕,“不管你怎麼變,你都是我弟弟。這一點,不會因為多了一段記憶就改變。”
唐磊的眼眶紅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澀壓回去,然後擠出一個笑容。
“哥,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大概是被某個話太多的人傳染了。”
“……”唐磊無語地翻了個白眼,躺回床上,拉過被子矇住頭,“睡了睡了,明天還要趕路。”
蕭夜輕輕笑了一聲,轉身繼續看著窗外。
夜色完全降臨了。
月亮被雲層遮住,鎮子裡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幾盞燈火在風中搖曳。蕭夜的目光在黑暗中游移,忽然,他捕捉到了一絲異動——鎮子西頭,有一道黑影從屋頂掠過,速度快得驚人。
蕭夜的手按上了劍柄。
那黑影在屋頂間跳躍,像是在尋找甚麼。它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蕭夜的感知力經過冥天逆行的強化後,已經遠超常人。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不是靈力,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能量。
妖氣。
“唐磊。”蕭夜低聲叫了一聲。
唐磊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睡意全消:“怎麼了?”
“有東西在鎮上。你留在這裡,別出去。”
“哥——”
“聽話。”
蕭夜推開窗戶,無聲地翻身上了屋頂。夜風凜冽,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貓著腰,沿著屋脊向那道黑影的方向追去。
黑影在鎮子西頭的一座廢棄宅院前停了下來。它蹲在牆頭,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翻身跳進院子裡。
蕭夜跟上去,伏在院牆外,透過牆頭的縫隙向內窺視。
月光從雲層後露出一點邊緣,勉強照亮了院中的景象。那道黑影站在院子中央,身形高大,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看不清面容。它的手中握著一塊發光的石頭,正在院子裡慢慢轉動,像是在探測甚麼。
“找到了。”黑影發出一聲低沉的、不像人類的聲音。
它蹲下來,將手中的石頭按在地面上。石頭髮出刺目的光芒,地面開始龜裂,露出一條狹窄的地縫。黑影伸手探入地縫,掏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
就在它開啟鐵盒的瞬間,蕭夜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一塊碎片。
不規則的形狀,暗沉的色澤,散發著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波動。可蕭夜體內的冥天逆行,在那一瞬間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那塊碎片,和黑色水晶的材質一模一樣。
“果然……”蕭夜心中暗道。
黑影將碎片收入懷中,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蕭夜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從牆頭翻入院子,無聲地落在黑影身後十步之外。
“那東西,你不能帶走。”
黑影猛地轉身。
月光下,蕭夜看清了它的臉——不是人臉。那是一張佈滿鱗片的面孔,眼睛是豎瞳的黃色,嘴唇很薄,露出尖銳的牙齒。
妖。
而且不是普通的妖。那種鱗片,那種豎瞳,還有它身上散發出的暴烈氣息——這是妖族中的王族血脈。
“人類。”妖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你能跟到這裡,不簡單。”
“那塊碎片,是冥天逆行的一部分。”蕭夜說,“你拿它做甚麼?”
妖的豎瞳微微收縮。
“你既然知道冥天逆行,就該知道——這東西不是你能碰的。”它的聲音變得危險起來,“讓開,人類。我不想在這裡殺人。”
“巧了。”蕭夜的手按上劍柄,“我也不想在這裡殺人。”
妖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
“不知死活。”
它動了。
速度快得驚人,帶著一股暴烈的妖力,直撲蕭夜面門。蕭夜側身避開,劍光出鞘,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白的弧線。
妖力與劍氣碰撞,發出刺耳的轟鳴。
院牆在衝擊波中崩塌,碎石飛濺。蕭夜後退兩步,穩住身形,心中迅速評估著對手的實力——妖族王族,實力大概在人類修士的頂尖層次。如果是三天前的他,可能會打得很吃力。
但現在的他不一樣了。
冥天逆行的力量在體內流轉,像是一條被解開了封印的河流。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的每一個細節——它的流向、它的速度、它的每一次脈動。更重要的是,他能控制它了。
“你也是衝著碎片來的?”妖后退兩步,重新審視蕭夜,“你是誰?”
“路過的人。”蕭夜說,“把碎片留下,你可以走。”
妖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它從懷中取出那塊碎片,在月光下晃了晃。
“你知道這是甚麼嗎?”它的聲音變得低沉,“這是冥天逆行的核心碎片之一。當年冥淵隕落的時候,黑色水晶碎裂成七塊,散落在天下各處。每一塊碎片都蘊含著巨大的力量。妖族找了它們幾百年——現在終於找到了一塊。”
它握緊碎片,眼中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
“有了它,妖族就能打破封印,重新崛起。你們人類的時代,結束了。”
蕭夜的眼神冷了下來。
“那要看你有沒有命把它帶回去。”
他沒有再給妖說話的機會。劍光暴漲,攜帶著冥天逆行的力量,如一條銀龍般撲向妖。
妖怒吼一聲,妖力全開,與劍氣硬撼。兩股力量碰撞的瞬間,整個院子都被夷為平地。煙塵瀰漫中,蕭夜的身影如鬼魅般穿過塵埃,劍尖直指妖的咽喉。
妖驚駭地後退,它沒想到這個人類的實力遠超預期。可它畢竟是王族血脈,在生死關頭爆發出驚人的速度,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一擊。
劍鋒劃過它的肩膀,帶起一蓬黑血。
妖發出一聲痛吼,轉身就逃。它的速度快得驚人,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
蕭夜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劍刃上殘留的黑血。不是不想追,而是——
他的左眼,在剛才那一擊中,忽然劇烈地疼痛起來。
那種疼痛來得毫無徵兆,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針刺入眼球。蕭夜咬緊牙關,強忍著沒有發出聲音。他閉上眼睛,深呼吸,等待疼痛慢慢消退。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發現——
世界變了。
不是真的變了,而是他看世界的方式變了。他能看到空氣中殘留的妖力軌跡,能看到地面上那些微不可察的能量流動,能看到——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跡。那不是傷口,而是某種印記。一個倒轉的星璇圖案,正在他的掌心緩緩浮現。
逆行之眼。
冥淵說過,當繼承者真正開始掌控冥天逆行時,左眼會覺醒特殊的能力——逆行之眼。可以看見事物的“逆行軌跡”,即因果倒轉前的狀態。
可他沒想到,覺醒來得這麼快。
而且——
蕭夜注意到,那道星璇圖案浮現的同時,他的腦海中有甚麼東西消失了。像是一幅畫被人擦去了一個角落,他知道那裡曾經有甚麼,但怎麼也想不起來是甚麼。
“哥!”
唐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焦急。他顯然聽到了打鬥聲,不顧蕭夜的叮囑跑了出來。
蕭夜迅速將左手握成拳,藏起掌心的印記。
“我沒事。”他轉身,朝著唐磊的方向走去,“回客棧。”
“剛才那是甚麼?我感覺到一股很強的妖氣——”
“一隻妖族的小角色,已經跑了。”
“跑了?你沒受傷吧?”
“沒有。”
唐磊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但蕭夜的表情太過平靜,看不出任何破綻。他只好跟著蕭夜往回走。
回到客棧後,蕭夜關上門,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
唐磊察覺到他的異樣:“哥,你真的沒事?”
“唐磊。”蕭夜忽然開口,“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穿的甚麼衣服嗎?”
唐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當然記得。一件灰色的長袍,袖口破了一個洞。你蹲下來遞給我一塊乾糧,那塊乾糧還是冷的。”
蕭夜沉默了一會兒。
“灰色長袍,袖口破洞,乾糧是冷的。”他重複了一遍,“我記得。”
他確實記得。可剛才,當他想回憶那個畫面的時候,他發現——
畫面中的自己,面目模糊。
他記得唐磊的樣子,記得巷子的樣子,記得那塊乾糧的樣子。可他自己的臉,自己的衣服,自己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紗,看不清楚。
他在遺忘。
不是忘記唐磊,不是忘記重要的人和事——而是在忘記自己。那些關於“蕭夜”這個人的細節,正在一點一點地從腦海中剝離。
這就是冥天逆行的詛咒。
不是奪走他對世界的記憶,而是奪走世界對他的記憶。當他徹底忘記自己的時候,他就會變成一具空殼——所有人都不會記得他曾經存在過。
“哥,你在想甚麼?”唐磊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沒甚麼。”蕭夜躺下來,閉上眼睛,“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唐磊“哦”了一聲,也躺下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在黑暗中交織。
蕭夜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他的左手攤開,掌心的星璇印記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芒。
他想起冥淵說的話——“你會忘記自己。不是一下子,是一點一點。先是無關緊要的細節,然後是你曾經做過的事,然後是你認識的人,最後——是你自己。”
他想起試煉中父母一次次死去的樣子。那些畫面還清晰地刻在腦海裡,每一個細節都像是昨天發生的。可他自己的樣子,在那個雨夜裡的樣子,已經開始模糊了。
如果他連自己都忘記了,那些為他而死的人,那些他想要保護的人,那些他恨過、愛過、掙扎過的一切——還有意義嗎?
蕭夜閉上眼睛,將這個問題壓回心底。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完全露出來,清冷的光輝灑在沉睡的小鎮上。
遠處,那道黑影在夜色中狂奔,懷中緊緊抱著那塊碎片。它的肩膀上還在流血,可它的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
“冥天逆行的繼承者……”它低聲喃喃,“找到了。”
黑暗中,它的豎瞳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妖皇大人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