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澤和封烈,一坐一立,靜止了許久,直到太陽再一次顯露在晴空中。
封烈沐浴在陽光下,臉被照得金黃,即便看著徐遠澤目之所視的方向,他也看不到徐遠澤在看甚麼:“你是真的想離開一班,離開岷東麼?”
“嗯。”
封烈轉過身:“那如果我說,我不想你離開的話,你會怎麼辦?”
“接受現實吧。”徐遠澤閉上眼,嘆了口氣,“這不是你我的意願可以決定的。”
“那如果加上王鈴,一班的其他人,甚至還有顧詩語呢?”封烈還是不肯放棄,“我相信,他們都不願意你離開的。”
這回徐遠澤沒有回答,他明白,當他離開的時候,和這群人之間的不捨一定是相互的。
封烈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坐在徐遠澤的身邊:“換做是以前,我可能會急得給你一拳,來把你打清醒,但我今天想換種方式,徐遠澤,你聽我說吧,如果我說完你還要堅持離開的話,我也不攔著你,但,請你務必聽我說完。”
“要多久。”徐遠澤嘴上雖這麼說,但並沒有拒絕封烈的提議。
“我沒嘗試過這麼去說話,因為太婆媽了,你給我一點時間組織語言,可能我會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封烈生怕徐遠澤就沒有耐心聽下去了。
“我們認識的時候,都還不是甚麼精英,連精英的苗子都算不上,兩個普通的小孩兒,普通的天天一起玩。”封烈把雙手撐在地上,仰著頭,是陽光太強烈,還是為了回想,或者兩者都有,他眯著眼,“我也不知道從哪一天起,我就覺得你這個人很厲害,用爸媽的話來說,你比我懂事,你比我聰明,但你知道嗎,他們如何如何誇你,我都一點沒有嫉妒的意思,因為對你的認可我比他們還要深。”
“久而久之,我也承認,我看待你會帶上一層濾鏡,覺得無論你做甚麼都是正確的、智慧的,偏偏你的確就是這樣的人,讓我的濾鏡想摘下也沒有理由,再後來嘛,我們都被當作精英培養,無論是文化課程還是大腦開發水平你都在我之前——當然,我打拳要比你厲害,不過也僅此而已。我想說的是,無論是身為小孩的時候,還是一起成為精英的時候,我打心底裡地很佩服你。”
“阿烈,那都是過去的事情,現在說這些已沒有用了。”
“現在也一樣。”
徐遠澤剛準備動身,又被封烈的話怔住了。
“我到現在也很佩服你,徐遠澤,在這麼一個城市,這麼一個學校,整整一年,你沒有依靠潛能依然展示著你的優秀,正如你所說,這個過程的痛苦我們無法感同身受,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更覺得你出類拔萃。我們一起,打過顧詩語,打過岷西,打過琉璃打過石院,還有其他一堆學校和敵人,雖然有輸有贏,但只要是你在指揮,我就會徹底信任,毫不懷疑地去執行,不得不說,你的出色感染了我,讓我在仰慕你的同時,不知不覺向你靠近了。”
“向我靠近?”徐遠澤搖搖頭,“阿烈,你是即將開啟潛能超越的精英,你本就在我之上,而我……”
“我們不說精英的事情。”封烈坐正,認真地看向徐遠澤,“我的這份感情持續了這麼久,與甚麼潛能也好精英也罷無關,而是源自於你徐遠澤本人。”
“我?”
“是的。”封烈的眼神牢牢把徐遠澤抓住,“我想,一班的各位也是這麼認為的,揹負著那樣的壓力,以自身的力量和智慧帶領我們跟各路精英過招,這是一件比擁有潛能還要厲害的事,難道你不覺得嗎?”
徐遠澤的目光此刻才柔軟下來:“我沒你說的那麼好,暑假的兩場戰鬥……”
“跟烈昭的那場我不清楚。”封烈直接打斷,“上次跟光華打,你覺得自己可有可無,那是因為你沒有盡全力,或者說你一開始壓根兒就不想贏,所以才甘願把機會讓給了尹沐朝甚至歐陽巽的。可如果你努力了的話,局勢一定不會那麼僵持,如果你不相信,你回想一下,最後進攻時你猶豫了很久,但為了不讓大夥兒失望,還是拋下了自己的想法去求勝,你看,要是沒有你的信念,我們還真輸了。”
說到這裡,封烈拍了拍徐遠澤的背:“這一次,也不要讓大夥兒失望呀!”
“是這樣嗎?”徐遠澤雖然振作了一些,卻並沒有答應封烈,“我要繼續為了大家,再堅持下去?直到有一天,真正讓大家失望?阿烈,這次我想遵從自己的意願。”
“離開真的是你的意願嗎?還是說讓你留下真的是在綁架你的選擇?”封烈認真發問,“你只是在逃避,就跟躲到這裡來一樣,可其實,你真的躲起來了嗎?”
顧詩語盯著桌上的報告出神,已經過了好幾十秒,尹沐朝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些甚麼,只得拿出手機,才看到自己忽略掉的程千錦的資訊。
“詩語……”尹沐朝握著手機輕聲對顧詩語說,“班級群裡在發,剛才徐遠澤獨自離開了,不過好在他們找了一會兒,又讓封烈給找到了。”
“果然啊。”顧詩語似乎無動於衷,“既然這樣,你不去勸勸他嗎?”
“沒事。”尹沐朝笑著收回手機,“交給封烈就好了,剛才你說,徐遠澤自己的意願,我們的班長還願意出現在能被找到的地方,我想,那一定就還有勸回他的可能性和必要性。”
“可能性和必要性……”
顧詩語突然站起來,右手奪過報告,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尹沐朝,我打算去試一試。”
“詩語……”看著顧詩語急切離開的背影,尹沐朝叉著腰,嘆了口氣,“行,那這工位我就幫你收拾一下,先把窗簾拉上去吧!”
“是啊……”徐遠澤不得不承認,“因為你們,我不想離開,這不是你們綁架了我的意願,而是我自己就這麼想的,我想一直是一班的班長,一班的一份子,但,但未來……”
“未來。”封烈再次站起,把手伸向徐遠澤,“別管潛能甚麼的,只要你還是徐遠澤,我們就不會對你失望!”
一個小時後,岷東一班的六人再次在宿舍集結,封烈並沒有告訴其他人自己勸說徐遠澤的細節,讓那成了這對發小之間的秘密。
而徐遠澤,在回到大家身邊後發現,當自己表達了留下來的堅定決心後,就再也沒有覺得隊友們的眼神會傷害自己了。
與此同時,顧詩語來到朱譽釗面前進行了報告,她也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
朱譽釗雙手握著茶杯:“沒想到啊,一年過去了,他真的沒有覺醒潛能,反倒是,成了普通人了。”
“校長是這麼認為的麼?”顧詩語說,“沒有潛能就不能稱之為精英?”
“至少從腦電波圖上來看是這樣的。”朱譽釗接著問,“所以,顧老師,你準備怎麼辦呢?”
“我想讓他繼續留在一班,擔任一班的班長。”
朱譽釗眉毛一挑:“是了,你來我這裡也不是簡單為了表態的,那麼,說說你的理由吧!”
“從必要性上來說,首先,32級一班已經經過了一年的磨合,現在再更換成員會大大影響整個班的發展,其次,徐遠澤的大局觀和頭腦是難以替代的,他指揮了一班一年,我不認為會有人做得跟他一樣好。”
朱譽釗喝了一口水:“你繼續。”
“從可能性上來說,如今還並不能將徐遠澤視為喪失精英資格的普通人,他這一年來一直在進步和發展,至於潛能方面的問題,從MIDI來看暫時還不會造成負面影響,或許經過對他的繼續培養和研究,我們能找到突破口,讓他獲得潛能。”
“可是當造成負面影響時就已經晚了啊。”朱譽釗提醒,“你賭上的不只是自己的職業生涯,還有岷東學院的名譽呀!”
顧詩語不卑不亢地說:“最關乎岷東學院名譽的不應該是十校聯賽麼?”
朱譽釗頓時來了興趣:“顧老師,你的意思是……”
“能讓一班正常地參與到十校聯賽,是否就算得上,在徐遠澤的事情上處理好了呢?”
“我不要‘正常’,我要勝利!”朱譽釗索性站了起來,嚴厲地說,“顧老師,如果在明年的十校聯賽我能看到徐遠澤,以及一班獲勝的結果,那麼就算你的這次嘗試成功,否則的話,能彌補我們虧損的人力物力以及時間成本的,就只有對這位‘特例’的研究價值了。”
這是比上一次的對賭還要艱難的內容,可顧詩語沒有別的選擇了。
看顧詩語預設了,朱譽釗又掛起了和藹的表情:“說實話,這種情況我也是頭一回遇見,怎樣處理徐同學我也暫時沒有合適的辦法,但既然顧老師主動願意護學生周全,我想,徐同學也不會辜負你的良苦用心。”
“但有些東西,還是需要校長費心了。”顧詩語說,“我怕外界誤會,我們岷東把一個‘普通人’留在了精英學校。”
朱譽釗笑了:“這我當然懂,外傳學生的詳細資料和資料本來也不符合規矩,至於需要記錄在案的事嘛,為了減少不必要的糾紛和誤解,從而保護我們的學生,我就暫時……”
朱譽釗一邊說著,一邊把左手按在顧詩語提供的徐遠澤的報告上:“不過如果十校聯賽真的沒有處理好,引起了外界的猜疑,那我區區一個高校校長,可就保不住你們一班了。”
“這群孩子一定也能理解校長的。”顧詩語也不打算完全順從這隻老狐狸,“比如您之前囑咐的和精英殺手有關事件,他們也都在好好執行,守口如瓶。”
離開了朱譽釗的辦公室,顧詩語長舒一口氣,感覺自己到這個鬼地方,是一次比一次感到壓力大,以至於最後會對朱譽釗發出威脅,這並不是冷靜的行為。
或許我其實並不適合做老師吧。
顧詩語這麼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