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封烈的胸口明顯還有劇烈呼吸帶來的起伏，“總算找到你了。”說罷，封烈坐到了徐遠澤旁邊，也讓徐遠澤不得不收回了起身的動作。
兩人並排而坐，都看著遠方，一時間沒有人開口說話，封烈拿出手機敲了幾下，應該是在群裡通知其他人自己已經找到了徐遠澤。
“王鈴那邊，我沒告訴她。”封烈熄滅螢幕，“雖然多一個人找到你會更快。”
“謝謝。”這算是一個讓徐遠澤安心一些的訊息。
待封烈將手機放回包裡，他才對徐遠澤提問：“為甚麼要跑呢？”
“想一個人靜靜。”
“說謊，根本靜不下來的吧？”封烈立刻反駁，“咱們認識這麼久了，白眼鏡你從小心眼就多，但你心慌的時候，還是會把想的東西寫在臉上，就連我都看得出來的那種。”
“我不想。”徐遠澤換了口氣，“讓大家很難辦。”
“沒事的啊。”封烈大大咧咧地說，“是的，我們都不知道應該怎麼安慰你，也找不出解決的辦法，但你就這麼一聲不響地跑了，我們只會更擔心你的呀，要不是我找到了你，他們仨還在滿學校跑呢。”
“對不起。”
封烈站起身：“真不想給大夥兒添麻煩的話，就先回宿舍。”
原以為事情就這麼被自己解決了，可徐遠澤並沒有跟隨封烈的動作。
“回宿舍又有甚麼意義呢？”徐遠澤說，“報告遞上去，最晚我明天也得離開。”
封烈臉上的輕鬆立刻消失了：“哈？你在開甚麼玩笑？”
“沒有潛能的我還能被稱作精英嗎？”
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封烈只能絞盡腦汁想到一句鼓勵的話：“只是一次測試而已，以後的路還很長呢！”
“這學期開始就會根據每個人的潛能型別進行針對性的課程了，到時候我在哪兒？”徐遠澤低下眼，“或許我已經沒有以後的路了……”
顧詩語的電腦螢幕上被八張圖片鋪滿，這些全是腦電波的波段圖，每一張波段的表現形式都不一樣，不僅如此，底色和文字種類也都不一致，說明這些圖片來自不同的地方，尹沐朝正準備仔細觀察時，隨著顧詩語敲擊滑鼠，螢幕一閃，又變成了另外八張截然不同的腦電波波段圖。
再低頭看顧詩語，熒光映在她的臉上卻沒有反光，此刻她沒有佩戴眼鏡，按往常的經驗，這說明顧詩語開啟了潛能，並且是潛能超越的程度，而在她的大腿上擺著一疊東西，是徐遠澤的測試結果，正好翻到腦電波圖的那一頁。
就在尹沐朝驚愕間，螢幕中圖片再一次變化了。
彷彿直到此刻顧詩語才察覺到尹沐朝的到來，她口中的糖已經嚥了下去，用清晰的聲音說道：“學校資料庫的樣本可能不夠全，我再從其他地方試試。”
尹沐朝明白顧詩語在幹甚麼了，她自己透過各種渠道收集了不同潛能的腦電波表達形式，並與徐遠澤的測試結果一一比對，想要用這種方式找到徐遠澤的潛能型別。
“詩語，你。”尹沐朝從牙縫裡擠出自己的問題，“找了多少張？”
“這一批是一萬四千四百七十一張。”龐大的數字，顧詩語說得很隨意。
這樣的工作量憑人眼和人腦來完成，就算是對大腦進化後的精英來說是也是天方夜譚，但顧詩語的思維暴走可以，然而儘管如此，對顧詩語能量和精神力的消耗也是肉眼可見，這一桌的糖紙就是證明。
趁著跟尹沐朝說話，顧詩語才放開了滑鼠，將眼睛閉上，揉了揉鼻樑。
“詩語。”尹沐朝心裡湧起佩服和感激，“還好吧？”
“不怎麼好，沒有許可權，也不會程式設計，只能用這種笨方法。”顧詩語誤會了尹沐朝的意思，“還沒找到。”
尹沐朝替顧詩語收拾了桌面，把糖紙都疊在一起：“顧老師，您辛苦了。”
“只要辛苦有用就好。”顧詩語把腿上的報告放到桌上。
眼前這位學生的到來給顧詩語提供了休息的契機，而一放鬆下來，顧詩語才深刻地意識到繼續再比對下去也沒甚麼價值了，其實她與尹沐朝心裡都清楚，現在所做的事情並不是為徐遠澤證明，而是強迫自己去相信。
尹沐朝從顧詩語的疲態中能察覺到她即將選擇放棄，於是鼓起勇氣問出了自己的問題：“以前有過這種先例嗎？勸退甚麼的……”
顧詩語現在仍舊閉著眼，右手背貼在額頭上：“除了傷病和個人原因，岷東成立至今還沒有因為水平沒達到預期而勸退過學生，頂多也就是班級重新分配——當然，前提是他是精英。”
“但潛能不是評定精英的唯一標準呀！”尹沐朝把手放在桌面的報告上，“不然的話，我們做這麼多測試幹甚麼？更何況，潛能有那麼多種不同的型別，學校也從未說過光靠潛能的種類就把我們分為三六九等對吧？”
顧詩語雙腳離地，動用腰部的力量晃了晃椅子：“三六九可以不分，可是零和一，的確是有本質的不同。”
“如果徐遠澤真的是零，當初又怎會將他招進岷東，成為一班的班長呢？”尹沐朝微微俯下身子，“他只是在走向一的路上，還是說，學校就透過一份測試，認為這一年來徐遠澤是在退步，退到了零？”
顧詩語睜開眼，把手放下，仰著頭注視著尹沐朝：“如果這一套說辭能夠把校長說服，也不是不可以，但還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徐遠澤本人的意願。”
尹沐朝甚至不覺得這是一個問題：“徐遠澤怎麼可能有別的……”尹沐朝的話沒說完，就被顧詩語擔憂的眼神給堵住了嘴巴。
“我是說，在接受事實以後的意願。”顧詩語又坐了起來，“對付學校是一方面，但真實情況是如何，我想沒有人比徐遠澤自己更清楚了。”
一片雲層短暫地遮住了太陽，使它投射到地上的光芒被削弱了很多。
“不可能！”封烈大聲的叫喊甚至把操場上目光也吸引了過來，“你可是岷東重點班的班長！”
徐遠澤的平淡與之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那是因為去年我入學的時候他們覺得我有培養的價值，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有甚麼？”封烈不以為然，“上學期，哪怕你沒有潛能，依舊帶領我們一班打了很多勝仗啊！”
“是麼……”徐遠澤說這話似乎是費了很大的力氣，“但最近，面對烈昭和光華，當我不再需要花心思在佈局指揮上時，我才發現並不是只有我才能做好這些事，反之，失去了這項職責，我的表現倒是……”
徐遠澤回想起了自己假期的兩場戰鬥：“是很差的，因為沒有潛能，面對精英我總會力不從心，而我最害怕的，並不是來自於對手，而是來自於你們，來自於岷東一班。”
“我們？”封烈用食指指著自己的下巴，對徐遠澤的話感到不可思議。
“我害怕隨著你們的成長，我會被你們遠遠地甩在後面，我害怕，終有一天我會成為累贅。”徐遠澤終於與封烈四目交匯，但封烈眼裡看到的，是徐遠澤從未露出過的怯懦，“這樣的結果，就算學校不處理我，我也沒有信心再走下去了。”
徐遠澤的表情連封烈都被嚇了一跳，他本能的後退了半步，像是擔心碰碎眼前的摯友，封烈眼球鼓起，瞳孔卻縮小，他無法接受徐遠澤自己會萌生退意：“怎麼可能……我們當初約好一起讀同一個精英學院，然後讀同一個班的，現在好不容易都實現了，為甚麼你要……”
“你有潛能，無法對我的不安感同身受。”徐遠澤回答，“剛才知道我測試結果時，大家的眼神已經讓我芒刺在背，如果這次不做個了斷，我擔心在未來，在一個真正需要我的時候，會收到變本加厲的失望和擔憂，還有，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