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孝期滿後的第四天清晨,方振眉從正堂中走了出來。
他在正堂裡坐了三天,沒有出門,沒有見人,只是一個人坐在石椅上,看著牆上那幅“劍道無雙”的字。那是天劍宗宗主送的,筆力遒勁,墨跡已幹。林若雪每天送飯進去,放下就走,不敢多說話。方浩軒在門口轉了好幾圈,被江如龍拉走了。
第四天,方振眉推開門。晨霧很濃,將整座青竹峰裹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老槐樹的枝葉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枝幹上的露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沒有去正堂,而是走到了張媽的墳前。
新墳在樹旁,青石壘成,碑上的字還帶著石粉的痕跡。方振眉在墳前站定,沒有坐下。他從懷中取出那本蕭秋水的手札,翻到“無劍之境”那一頁。他已經讀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但今天,他讀出了不同的味道。
“放下執著,順其自然。”
方振眉合上手札,閉上眼睛。泥丸宮中,元神盤膝而坐,手中的金色劍已經消散,只剩下一團柔和的光。那團光緩緩旋轉,像一團溫暖的火焰,沒有鋒芒,卻照亮了整個泥丸宮。他想起張媽。想起她說的“老槐樹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想起她說的“不養了,老了,該走了”。她沒有遺憾,沒有不甘,只是安安靜靜地走了。
方振眉忽然明白了。“無劍之境”不是放下劍,而是放下執念。對仇恨的執念,對修為的執念,對生死的執念。放下了,才能拿起真正的東西。
他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霧,緩緩散開。丹田中的靈氣開始瘋狂湧動,經脈中的靈氣如江河奔湧。泥丸宮中的光團越來越亮,將整個泥丸宮照得通亮。大乘的門檻,在這一刻碎了。
方振眉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靈氣在體內奔湧,經脈被撐得發脹,但沒有斷裂。泥丸宮中的光團從泥丸宮下沉,與丹田中的靈液融合。光與海,融為一體。
天空中,烏雲忽然匯聚,雷聲隆隆。但不是劫雷,而是祥雲。金色的祥雲從四面八方湧來,將青竹峰籠罩。霞光萬丈,照亮了整座山峰。
方浩軒從練功場跑出來,抬頭看著天空,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三弟突破大乘了?”
江如龍也走了出來,看著天空中的祥雲,沉默了片刻。“渡劫後期到大乘,是質的飛躍。他做到了。”
沈清辭站在正堂門口,手裡握著冊子,沒有說話。林若雪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抬頭看著天空。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祥雲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緩緩散去。陽光從雲縫中照下來,落在老槐樹上,落在張媽的墳上,落在方振眉的身上。他站在墳前,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方振眉睜開眼,伸手摸了摸石碑。石頭冰涼,刻痕深刻。
“張媽,我突破了。您放心,我會守好振眉閣。”
林若雪從正堂走出來,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發抖。
“振眉,你突破大乘了?”
方振眉點了點頭。“大乘初期。”
林若雪看著他,笑了。“你才十六歲。”
方振眉沒有說話,看著張媽的墳。碑上的字是他親手刻的,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
“若雪姐姐,你也突破了?”
林若雪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金丹後期。剛才看到祥雲,心裡一動,就突破了。”
方振眉握住她的手。“以後,我們一起修煉。”
林若雪笑了。“好。”
當天下午,宗主來了。他一個人來的,沒有帶隨從。走進正堂,在石椅上坐下,看著方振眉。
“大乘初期。十六歲的大乘初期,蒼玄界萬年未有。”
方振眉坐在他對面。“前輩,您來不只是為了道賀吧?”
宗主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天羅宗總閣主的行蹤查到了。他逃到了北域,正在召集殘餘勢力,準備反撲。”
方振眉拿起信,展開。信上寫著總閣主藏身的地點,以及他糾集的人數和修為。他看了一遍,將信摺好,收入懷中。
“弟子去北域。”
宗主看著他。“你一個人?”
方振眉想了想。“帶方浩軒和江如龍。”
宗主點了點頭。“小心。總閣主雖然重傷,但大乘初期的修為還在。你雖然也突破了大乘,但他是老牌大乘,經驗比你豐富。”
方振眉站起身來。“弟子明白。”
當夜,方振眉坐在正堂門口的石階上。月光灑在青石板地面上,泛著冷白色的光。他從懷中取出那個新荷包,握在手中,然後系回劍穗上。
林若雪從正堂裡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她從懷中取出那個舊荷包,放在方振眉掌心。
“帶著。保平安。”
方振眉看著舊荷包。荷包上的“平安”二字已經完全模糊,焦洞還在,劍痕還在,歪歪扭扭的針腳還在。他將舊荷包系在劍穗上,與新荷包並排掛著。一舊一新,一深一淺。
“兩個都帶著。”
林若雪靠在他肩上。“振眉,你這次去北域,要多久?”
方振眉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會盡快回來。”
林若雪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夜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遠處,張媽的墳在月光下安靜地臥著,石碑上的字反射著淡淡的光。
方振眉站起身來。“走吧,回去。明天一早出發。”
他扶起林若雪,兩人並肩走回正堂。路過廚房時,方振眉沒有停。廚房的燈沒有再亮過,灶膛裡的灰已經冷了多日。
身後,老槐樹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揮手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