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還沒亮,方振眉就醒了。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伸出手在空氣中劃了一下,甚麼也沒有摸到。然後坐起身來,穿好道袍,繫好腰帶,掛上古劍。劍穗上的兩個荷包並排掛著,一舊一新。他走出房間,方浩軒和江如龍已經在院中等候。方浩軒握著木劍,江如龍長劍出鞘,兩人的撥出的氣在晨霧中凝成白霧。
“三弟,走吧。”方浩軒說。
方振眉點了點頭,三人縱身躍起,向北飛去。
北域比東域冷得多。越往北飛,氣溫越低,山川漸漸被白雪覆蓋。第三天,他們進入了一片冰原。冰原上寸草不生,寒風呼嘯,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方浩軒縮了縮脖子,把衣領拉緊,木劍上結了一層薄霜。
“三弟,總閣主躲在這種地方,不冷嗎?”
方振眉沒有回答,目光掃過前方的冰原。按照宗主給的情報,總閣主藏身在一處廢棄礦洞中。礦洞在冰原深處,入口被冰雪掩蓋,不易發現。又飛了半天,前方出現了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腳下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被冰柱遮擋,洞口周圍有明顯的靈氣波動——是陣法。
方振眉落在洞口前,方浩軒和江如龍跟在後面。方振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的冰層。冰層下有符文的光芒在閃爍。他閉上眼睛,將“無劍之境”催動到極致,劍意化作無形的觸手,探入冰層下方。符文的排列在他腦海中一一浮現——是一個困殺陣,觸發後會有冰錐從四面八方射來。
“有陣法。”方振眉站起身來,“跟著我走,不要踩錯。”
他邁步走進洞口,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符文的間隙中。方浩軒和江如龍跟在後面,大氣不敢出。洞很深,彎彎曲曲,兩側石壁上嵌著夜明珠,發出微弱的光芒。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前方豁然開朗——是一間寬敞的石室。石室四周的石壁上刻滿了符文,地面中央有一個凹槽,凹槽中嵌著一枚黑色的靈石。
方振眉停下腳步。“陣眼在那裡。”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一道無形的劍意射出,擊在黑色靈石上。靈石碎裂,符文暗了下去。困殺陣破了。
石室深處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方振眉,你比我想象的聰明。”
總閣主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白色道袍,左肩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但面色依然蒼白。他的右手握著金色長劍,劍身上靈氣流轉。身後站著三十多個黑衣人,修為從金丹到元嬰不等。
方振眉看著他。“你的傷沒好。”
總閣主冷笑一聲。“沒好,但也夠了。”
他一揮手,三十多個黑衣人同時撲了上來。方浩軒和江如龍拔劍迎戰,劍光飛舞。方振眉沒有動,右手握住劍柄,目光一直鎖在總閣主身上。總閣主也看著他,兩人對峙了片刻。總閣主先動了,金色長劍一揮,一道巨大的金色劍氣斬向方振眉。
方振眉沒有硬接,身形一閃,避開了劍氣。他將“無劍之境”融入劍中,一劍刺出。沒有劍光,沒有風聲,只有一道無形的、純粹的劍意。總閣主的臉色變了,他急忙側身閃避,劍意擦過他的肩膀,帶起一縷血絲。
“你……你的劍意又強了?”
方振眉沒有說話,第二劍已經刺出。總閣主不敢再輕敵,金色長劍連揮,數道劍氣織成一張網,罩向方振眉。方振眉將“劍心通明”催動到極致,一劍斬出。劍意如匹練,將劍網撕裂,餘勢不減,擊在總閣主的胸口。他倒飛出去,摔在地上,口吐鮮血。
方振眉收劍入鞘,走到總閣主面前。總閣主靠著石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方振眉,眼中滿是恐懼。
“你……你怎麼可能……”
方振眉看著他。“你的修為很強,但你的心不夠靜。你太想贏了。”
總閣主咬著牙,沉默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我輸了。”
方振眉伸出手,按在他的丹田上,靈氣注入,將他的修為廢去。總閣主的身體猛地一顫,癱倒在地,面色灰敗。方振眉轉過身,看向戰場。黑衣人看到總閣主被廢,紛紛潰散。方浩軒和江如龍追了一陣,殺了幾個,然後返回。
方浩軒跑過來,氣喘吁吁。“三弟,總閣主呢?”
方振眉指了指地上。方浩軒看著癱倒在地的總閣主,嚥了口唾沫。“廢了?”
方振眉點了點頭。“交給北域的宗門處置。我們走。”
走出礦洞,陽光刺眼,方振眉眯起了眼睛。方浩軒跟在他身後,忽然開口。“三弟,那邊石壁上好像有字。”
方振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礦洞外的石壁上,刻著幾行字,被冰雪覆蓋了大半。他走過去,拂去冰雪。字跡蒼勁,是蕭秋水的筆法。
“北域苦寒,劍心愈明。餘在此閉關三月,悟得一劍:柔能克剛,靜能制動。留此後人。”
方振眉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很久。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石壁。眼前出現了一道劍光,在冰天雪地中飛舞。劍光很慢,很柔,像雪花飄落。但每飄落一片,地面就裂開一道縫隙。不是力量,是意境。方振眉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的劍意沒有變強,但變得更加柔和。就像水,看似柔弱,卻能穿石。
方浩軒走過來,看著石壁上的字。“三弟,蕭秋水在這裡悟出了甚麼?”
方振眉想了想。“柔能克剛。”
他轉過身,縱身躍起,向東方飛去。方浩軒和江如龍跟在後面,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冰原上。
五天後,方振眉回到了青竹峰。
林若雪站在山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裡的燭火在風中輕輕搖晃,照亮了她的臉。看到方振眉落下,她笑了。
“回來了?”
方振眉落在她面前。“回來了。”
林若雪將燈籠遞給旁邊的弟子,握住方振眉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發抖。兩人並肩走進正堂。方浩軒和江如龍跟在後面,識趣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當夜,方振眉坐在老槐樹下。月光灑在枝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張媽的墳在旁邊,安靜地臥著。他從懷中取出那個舊荷包,握在手中。荷包上的“平安”二字已經完全模糊,焦洞還在,劍痕還在,歪歪扭扭的針腳還在。他將荷包系回劍穗上,與新荷包並排掛著。
林若雪從正堂裡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靠在他肩上。
“振眉,天羅宗徹底滅了嗎?”
方振眉點了點頭。“總閣主廢了,餘孽散了。不會再來了。”
林若雪沉默了片刻。“那你以後,不用再走了?”
方振眉想了想。“不一定。但我會盡量留在你身邊。”
林若雪笑了,把臉埋在他肩上。夜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遠處,張媽的墳在月光下安靜地臥著,石碑上的字反射著淡淡的光。
方振眉站起身來。“走吧,回去。”
他扶起林若雪,兩人並肩走回正堂。路過廚房時,方振眉沒有停。廚房的燈沒有再亮過。
身後,老槐樹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