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 144 章 ……
四月中旬, 法國安納西,安納西國際動畫電影節評審放映廳,六名評委圍坐在弧形長桌後方,桌面上攤滿了各國送來的參賽資料和影片簡介。
放映廳的銀幕已經亮了一整個上午, 從九點開始到現在連看了四部動畫短片和一部長片, 評審團主席讓·馬爾索揉著太陽xue端起第三杯咖啡喝了一口。
讓·馬爾索今年五十八歲, 在歐洲動畫界浸淫了三十餘年,執導過《月光下的貓》《玻璃城》等多部經典作品。
其餘五名評委分別來自加拿大、英國、日本、瑞典和義大利,涵蓋了動畫導演、獨立製片人、美術指導和影評人等多個身份。
銀幕上正在放映的是一部法國長片動畫, 導演雅克·貝爾坦,此人在一九八八年憑藉動畫長片《月光旅人》摘得安納西大獎,是法國動畫界近年風頭最盛的人物。
這回他的新作《星圖航海士》同樣入選了今年的長片競賽單元, 評審團六人都看得認真。
放映結束後燈亮了起來,讓·馬爾索靠回椅背, 轉頭看向左手邊的義大利評委安東尼奧·法里納, 開口道:“怎麼樣?”
安東尼奧·法里納手裡轉著筆,斟酌了幾秒開口道:“作為一部動漫電影,技術層面挑不出毛病,貝爾坦的分鏡排程依然成熟,不過跟《月光旅人》比, 少了點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坐在右側的加拿大評委瑪麗·杜瓦爾點了點頭附和道:“同感, 依然是貝爾塔的水準,可也僅僅如此而已,說實話, 跟他前年的動漫電影比差了些火候。”
坐在第二排的瑞典評委也開口道:“故事節奏也有些問題,到了第三幕有些散,前面鋪得很好, 收尾急了,不過比起其他之前的動漫電影依然出彩。”
其他評委也認同,讓·馬爾索看了一圈眾人,確實,這部動漫電影算是他們這段時間審閱的所有動漫電影中算好了的,開口道:“那把它列入長片動漫電影入圍名單,大家有沒有異議?”
其他人搖頭,讓·馬爾索便在評審表上記下:雅克·貝爾坦——《星圖航海士》。
記完,讓·馬爾索抬頭朝角落的組委會秘書尼古拉抬了抬下巴:“下一部。”
尼古拉翻開手裡的資料夾核對了一眼,把新的膠片盤遞給放映員的同時開口道:“下一部是長片,來自華國,片名《齊天大聖·大鬧天宮》,申報單位是華國知覺影視公司。”
旁邊的日本評委佐藤·廣樹聽了抬起頭來,臉上帶著明顯的訝異:“華國的長片?你確定?”
尼古拉翻了翻資料確認道:“確定,九十八分鐘,標註的是長片競賽單元。”
廣樹的反應也是在場其他幾位評委的反應,畢竟在過去三十年的安納西參賽史上,華國送來的動畫作品清一色都是短片,水墨動畫、剪紙動畫、木偶動畫,製作精良的短片華國人從來不缺,可長片動畫電影,他們確實從未見過華國人做出來過。
瑪麗·杜瓦爾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挑眉:“華國的長片動畫?我倒是好奇了,如果他們的長片動畫美術水準依然跟他們的短片動畫一樣,那倒是很有競爭力,放吧。”
讓·馬爾索朝放映員點了點頭,燈光再次暗下來,膠片轉動的沙沙聲響起,銀幕亮了。
開篇第一個鏡頭,銀幕上湧出大片濃淡交錯的水墨雲海,山峰在墨色深處若隱若現,幾筆枯墨皴出嶙峋的巖壁,留白處是浩渺的天地。
緊接著,一道金色的身影從雲層中破出,猴臉猴身,金箍棒橫掃,身形矯健,肌肉線條流暢有力,渾身上下的質感完全有別於平面水墨,猴毛的光澤、鎧甲的金屬反光、金箍棒揮舞時在空中劃出的弧線,每一個細節都呈現出立體的、實物般的觸感。
翻騰的水墨雲霧隨著棒勢裂開,金光穿透層層疊疊的墨色,鏡頭跟著孫悟空的身影急速推進,畫面在水墨寫意和實體模型的精細質感之間無縫切換,兩種截然不同的美學風格在同一個畫面裡水乳交融,毫無違和。
安東尼奧·法里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筆尖懸在評審表上方,忘了落下去,他歪過頭仔細盯著銀幕上猴王大鬧蟠桃園的段落,桃子用胭脂色直接點染,沒有勾線,圓潤飽滿得幾乎要從銀幕上滾下來,桃樹枝幹的墨色皴擦和猴王立體模型的光影質感交疊在一起,產生了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動畫作品裡見過的視覺效果。
影片進入高潮段落,大鬧天宮,凌霄寶殿的內景華麗恢弘,金柱玉階以工筆描繪得精細入微,寶殿外的天界雲霞卻是大片潑墨寫意,莊嚴與縹緲同時並存。
齊天大聖手持金箍棒殺入寶殿,與數十名天兵天將混戰,每個天兵天將的鎧甲、兵器、身形都做了獨立的模型設計,動態逐幀拍攝後與水墨天宮背景合成,金箍棒掃過之處,天兵的鎧甲碎裂飛散,碎片在水墨雲霧中翻滾消散,視覺衝擊力極強。
打鬥場面的排程之複雜、畫面資訊量之密集,在當前全球的動畫電影中堪稱首屈一指。
九十八分鐘的影片放完,銀幕暗下來,放映廳裡安靜了好幾秒沒人開口,大家都沉浸在剛剛美學與流暢特效帶給他們的衝擊中。
過了好一會兒,讓·馬爾索率先打破沉默,他放下手裡的咖啡杯,長長地吐了口氣:“好,電影放完了,大家有甚麼看法?”
安東尼奧·法里納把筆擱在桌上,連連搖頭,用義大利語罵了句感嘆詞,然後切回法語道:“說句實話,老天,我做了二十多年動畫評審,從來沒有在銀幕上看到過這樣的畫面,水墨和實體模型的結合,那一種曾經讓我們折服的華國美學加上特效的實體,展現出來的效果我只能說是上帝親自下來施展魔術了。”
瑪麗·杜瓦爾接過話頭道:“模型的質感很出色,可以看到猴子身上的根根毛髮,一看就是實拍逐幀合成的,可合成的水平已經遠遠超過我看過的同類技術,包括歐美現在主流的定格動畫工作室,在模型精度和逐幀流暢度上都做不到這個程度。”
英國評委菲利普·羅斯連連點頭,開口道:“不僅僅是模型,水墨部分同樣讓我吃驚,蟠桃園和天宮的背景畫,每一幅都可以單獨裝裱進美術館,是真正的藝術品級別的原畫。”
一旁的佐藤·廣樹也感慨道:“坦白說,放映前我聽到是華國長片時,心裡是打了問號的,我對華國動畫的印象停留在水墨短片階段,精緻、典雅、有東方韻味,可短片和長片完全是兩碼事,九十八分鐘的敘事體量、技術難度、製作成本,每一樣都是成倍的跨越,但是我沒想到他們真能做出來了,也沒有丟失他們華國水墨畫的美,剛剛這部電影對於我來說,是一場視覺與動態頂級的享受。”
德國人海因裡希·勃蘭特雙手交叉靠在椅背上,開口道:“我比較好奇的是技術層面的問題,水墨畫和實體模型的合成,用的應該是光學印片機,可光學合成最怕的就是邊緣溢光和色差,這部片子的合成畫面乾淨,幾乎看不到接縫,這個工藝水平放在好萊塢的特效工作室都算一流。”
讓·馬爾索翻了翻資料裡附帶的技術說明,開口道:“這裡寫的是他們用了Oxberry攝影臺做逐幀拍攝,結合賽璐珞渲染層做光學合成。”
海因裡希·勃蘭特挑了挑眉:“Oxberry攝影臺加賽璐珞渲染層,做到這個精度,需要對每一幀的光路、色溫和疊加順序做極精確的控制,這個團隊的技術負責人是誰?”
尼古拉翻了翻附件資料:“特效總監叫理查德·泰勒,紐西蘭人。”
菲利普·羅斯扭過頭來,挑眉:“理查德·泰勒?還真沒聽過這個名字,不應該啊,他做出的特效水準甚至比好萊塢的還要好,怎麼可能寂寂無名?華國公司到哪裡請來的怪物?”
安東尼奧·法里納也開口讚道:“看來這位先生之後有得忙了,好萊塢他們不會放過他的,另外這部動漫電影劇情節奏把握得很好,導演的水準很高,導演是?”
尼古拉翻到資料的導演欄開口道:“導演叫沈知薇。”
廣樹聽到這個名字,驚訝地開口道:“沈知薇?等一下,這個名字我有印象,一九八八年柏林電影節金熊獎獲得者,那部華國電影《北平廿四戲子》,導演好像就叫這個名字。”
菲利普·羅斯回憶了幾秒:“你說得對,當時很轟動,華國導演第一次拿柏林金熊獎,我記得報紙上登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報道,好像就是這位女導演沈知薇?”
安東尼奧·法里納聽了,靠在椅子上感慨道:“一個拿了柏林金熊的真人電影導演,跨界來做動畫長片,第一部作品就做成這樣,這個華國導演厲害啊。”
瑪麗·杜瓦爾笑了笑補充道:“是很厲害,本來水墨動畫和實體模型特效這兩個領域本來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她能把這兩種技術運用到一起、磨合出統一的美學語言,光是這個技術水平與天賦就已經超出了大多數動畫導演的範疇。”
讓·馬爾索看了一圈眾人,大家顯然都對這部華國長片動畫電影讚譽很高,他開口道:“看來大家意見很統一,技術上,這部片子的水墨與模型合成工藝在目前全球範圍內找不到先例,美學上,東方水墨的寫意和西方模型的寫實融合得天衣無縫,敘事上,九十八分鐘的體量節奏緊湊沒有冗餘,我的意見是入圍長片主競賽單元,各位呢?”
安東尼奧·法里納第一個舉手,菲利普·羅斯跟上,其他人也紛紛舉手,讓·馬爾索看了一圈也舉起了手,六名評委一致透過。
讓·馬爾索在評審表上寫下:“沈知薇——《齊天大聖·大鬧天宮》”。
*
安納西老城區一條鋪著鵝卵石的窄巷裡,港島《明報》駐歐洲特派記者梁大騫正坐在一間小咖啡館裡翻閱手邊的幾份法文報紙。
每年安納西電影節期間,全球各地的文化記者和影視圈人士都會湧進這座小城,梁大騫已經在安納西蹲了好幾天了,他的任務是盯著電影節的動向,看有沒有跟華語圈相關的新聞可以搶回去。
前幾天他給報社發回了兩條關於日本和法國參賽作品的稿子,反響平平,編輯在電話裡催他找點有分量的料。
梁大騫正發愁,對面坐下了一個人,是他在安納西認識的一個法國線人,在組委會行政部門打雜的小職員馬蒂厄。
馬蒂厄壓低了嗓門湊過來開口道:“梁,我這次給你帶來了一個大料,有關你們華國的。”
梁大騫聽了眉毛一挑,識趣地從一邊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他面前。
馬蒂厄拿起信封不客氣地開啟,看到裡邊的美金數了數,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梁大騫看到他這樣子心裡暗罵了一句真是個禿鷲,不見兔子不撒鷹。
馬蒂厄把信封麻溜揣進兜裡,也不再賣關子直接開口道:“你們華國有部動畫長片入圍了主競賽。”
梁大騫心裡一跳,眼睛倏地瞪大了:“甚麼?華國?長片?你說清楚點。”
馬蒂厄打量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同事在附近才繼續開口道:“片名叫《齊天大聖·大鬧天宮》,評審團昨天下午審閱透過的,六票全過,入圍了長片主競賽單元。”
梁大騫聽了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華國動畫長片入圍安納西主競賽,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絕對是大新聞。
他追問道:“導演是誰?哪個公司的?”
馬蒂厄開口道:“好像是華國內地一個影視公司,叫甚麼知覺影視公司,導演對了,是前年柏林金熊獎得主,沈甚麼……”
“沈知薇?!”
“對,就是沈知薇。”
梁大騫一聽到這個名字,心都跳快了幾分,現在華國娛樂圈有誰不認識沈知薇這個大名?!
去年是聽說她公司宣佈搞動畫,沒想到才一年過去,還真給人家搞出些東西來了,想到之前不少港島影視圈看衰她,等著看人家笑話,而現在人家作品入圍了安納西長片動漫電影,想想那些人的臉色肯定很好看。
梁大騫立刻結了咖啡錢衝出咖啡館,沿著老城區的巷子一路小跑到他住的旅館,旅館前臺有一臺公用傳真機和一部長途電話。
他先撥通了港島《明報》編輯部的長途電話,編輯部值班的是副主編老何,電話接通後梁大騫劈頭蓋臉就開口道:“何哥!大新聞!沈知薇導的動畫電影入圍安納西主競賽了!華國第一部入圍安納西長片競賽的動畫電影!”
電話另一頭傳來老何激動的聲音:“你確定?訊息源可靠嗎?”
梁大騫拍著胸脯保證:“可靠,組委會內部的人告訴我的,六個評委都全票透過了,片名叫《齊天大聖·大鬧天宮》,沈知薇導的,我馬上把詳細資料用傳真發回去,何哥你趕緊排版,這條新聞明天必須見報,不然被別家搶了先,我這幾天就白蹲了!”
“行,你資料發過來,我立馬安排排版!”
掛了電話,梁大騫在旅館房間裡鋪開稿紙,用最快的速度寫了一篇六百字的新聞稿,連同他手抄的參賽資料資訊一起塞進傳真機,滴滴滴地發回了港島。
*
第二天,港島《明報》頭條,赫然印著一行大標題:“沈知薇再創紀錄——華國首部動畫長片入圍安納西國際動畫電影節主競賽”。
報道詳細介紹了安納西電影節的歷史地位和分量,指出華國過去三十年僅有短片獲獎記錄,此次知覺影視出品的《齊天大聖·大鬧天宮》是華國動畫史上第一部入圍安納西長片主競賽單元的作品。
導演沈知薇曾於一九八八年憑真人電影《北平廿四戲子》斬獲柏林金熊獎,此番跨界執導動畫長片即入圍全球最高動畫殿堂,再度展現了驚人的跨領域實力。
一個上午還沒過去,這條新聞在港島影視圈炸開了鍋,去年,知覺影視宣佈成立動漫部門並與海市美影廠合作製作動畫時,港島不少影視公司的老闆和高層都當成了笑話來看。
當時天河影業的黃老闆在飯局上曾跟不少人嘲諷,“沈知薇真是天高不知地厚,真是錢多了燒的,等著她栽一個大跟頭。”
南北影業的陳老闆也在接受雜誌採訪時公開表示“內地做動畫片的也就那樣,賣不出票房,這是賠本賺吆喝”。
然而現在報紙上登了沈知薇執導的動漫電影入圍了安納西主競賽,這完全是一巴掌重重扇在了那些人臉上。
黃老闆在辦公室看到《明報》這條新聞的時候,手裡的茶杯擱在桌上愣了半天,入圍安納西主競賽,這在全球動畫行業裡的分量等同於真人電影入圍戛納主競賽,華國人的第一部動畫長片就做到了這個地步,沈知薇不可謂不厲害,他心裡頓時五味雜陳。
他就想不明白,沈知薇那人年紀輕輕,怎麼幹甚麼事都能成,真是把他們這些老東西羨慕得要死。
陳老闆也看到了報紙,看完報道把報紙往桌上一扔,對身邊的助手哼了一聲,酸溜溜嘴硬道:“不過是入圍而已,又不是獲獎,安納西每年入圍的片子好幾部,入圍和拿獎中間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助手在旁邊沒吭聲,陳老闆又繼續道:“就算到時真拿了獎,動畫電影在亞洲市場能有多少票房?拿獎拿到手軟,院線排不上片,一樣白搭。”
嘴上這麼說著,他忍不住翻回去又把報道看了一遍,臉色越看越難看。
*
深市,知覺影視公司,上午九點剛過,鍾嘉琳快步走進沈知薇的辦公室,手裡拿著一份港島《明報》,翻到頭條攤開放在沈知薇桌面上:“沈總,你看,港島那邊新出的的報紙,說我們的《齊天大聖·大鬧天宮》入圍安納西主競賽了。”
沈知薇接過報紙看了一遍,目光在“入圍安納西主競賽”幾個字上停了停,這條新聞的訊息來源寫的是“據安納西電影節評審知情人士透露”。
她挑眉,放下報紙看向鍾嘉琳:“安納西組委會那邊有正式通知發到我們公司嗎?”
鍾嘉琳搖頭:“還沒有,目前只有港島報紙的報道。”
沈知薇把報紙摺好擱在桌角,思慮了一會兒開口道:“先不回應,港島記者的訊息不知道準不準確,等安納西組委會出了正式的入圍名單再說,在此之前公司上下所有人都不要對外發表任何言論,免得到時落空了反倒被人笑話。”
訊息在公司內部還是傳開了,畢竟港島的報紙公司不少人都能看到,動漫部的員工更是第一時間就知道了,走廊裡、茶水間裡、食堂裡到處都在小聲議論。
蕭何從十七樓跑上來找沈知薇確認,沈知薇重複了同樣的話,等官方通知。
蕭何回到動漫部,六個原畫組的組長圍上來問結果,蕭何壓了壓手讓大家穩住:“沈總說了,等安納西組委會的正式通知,在此之前大家該幹嘛幹嘛,別急。”
話雖這麼說,整個動漫部這幾天明顯心不在焉,幹活的時候時不時就有人抬起頭朝走廊方向張望,看有沒有人跑來報信。
陳守仁表面上照常帶著一組的年輕人做新專案的原畫,可他心裡也記掛著這件事,他在美影廠幹了大半輩子,參與過的作品拿過安納西短片獎,可長片競賽,那是他這輩子想都沒敢想過的事,心裡說沒波動是假的。
四月下旬的一個上午,鍾嘉琳再次推開沈知薇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一封國際航空信件和一份傳真件,腳步比上次快了不少:“沈總,安納西組委會的正式入圍通知到了!傳真和信件同時到的!”
她把傳真件攤在沈知薇桌面上,傳真紙上印著安納西國際動畫電影節組委會的抬頭和徽標,下方是一九九零年長片競賽單元的正式入圍名單。
六部作品的名字排列其中,第四行赫然寫著:“The Monkey King:Havoc in Heaven”,出品方“Zhijue Pictures, China”。
沈知薇看著傳真紙上的名單,手指順著第四行的文字划過去,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鍾嘉琳站在對面,也藏不住笑意道:“沈總,這回是官方的正式通知,錯不了了。”
沈知薇點了點頭,把傳真紙和航空信件收好,站起來道:“走,下樓,告訴他們這個好訊息。”
十七樓動漫部,沈知薇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時候,整層樓暗潮湧動,這幾天大家都在懸著心等訊息,人人心裡都揣著一個沒說出口的期盼。
等她走進動漫部大廳的時候,原畫室裡正在幹活的人紛紛抬起頭來,每一雙眼睛都含著期待。
蕭何第一個迎上來,沈知薇沒有賣關子,直接把傳真件遞給他,蕭何低頭一看,掃到入圍名單上他們的作品,猛地抬起頭來:“我們真的入圍了?!”
沈知薇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其他人開口道:“安納西組委會官方剛剛發來的通知,我們的《齊天大聖·大鬧天宮》正式入圍一九九零年安納西國際動畫電影節長片主競賽單元,恭喜大家!”
話落,一瞬間叫好聲、歡呼聲、拍桌子的聲音匯成一片,一百多個人幾乎同時從工位上站了起來,有人跳了起來揮拳頭,有人跟旁邊的同事緊緊抱在一起。
“老天爺,我們的動漫入圍主競賽單元了,啊啊啊,我沒有聽錯吧?!”
“是真的啊,這完全是不敢想的事,那可是安納西啊!”
“我們太厲害了!”
理查德·泰勒聽到聲音從合成工作間衝出來,聽到訊息的時候他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張開雙臂把身邊的布萊恩和湯姆一左一右攬住,三個紐西蘭人用英語吼了句“We did it!”
陳守仁站在原畫一組的工位旁邊,手裡還攥著毛筆,聽到這個訊息時,攥筆的手顫了好幾下,嘴角連連說著:“好,好,好!”
旁邊方秀蓮拉住他的胳膊,兩個老同事對視了一眼,方秀蓮的眼圈已經紅了:“老陳,你聽到了吧?安納西,主競賽啊,咱們華國的動畫長片,頭一回啊!”
陳守仁使勁點了點頭,把毛筆擱在硯臺上,騰出手來擦了把臉。
周德生從隔壁房間跑過來,一把拽住陳守仁的手,使勁搖了幾下:“老陳!值了!咱們這輩子值了!”
陳守仁被他搖得身體直晃,啞著嗓子擠出一句:“值了。”
幾個從海市美影廠來的老師傅站在一塊兒,周圍是他們親手帶出來的年輕原畫師們的歡呼聲,這些老師傅們在美影廠幹了幾十年,經歷過輝煌也經歷過落寞,如今他們畫的水墨動畫電影即將在安納西的銀幕上放映,這份榮耀來得沉甸甸。
歡呼了好幾分鐘,動漫部大廳裡的熱浪才慢慢降了下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有人在問安納西電影節是幾月份舉行,有人在算從深市飛到法國要多少個小時,有人在討論安納西的大獎叫甚麼名字,整個動漫部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沈知薇等他們興奮勁兒過了,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好了,都安靜一下。”
一百多個人漸漸收了聲,目光重新聚到沈知薇身上,她掃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開口道:“入圍的訊息確認了,接下來就是六月的頒獎典禮,到時動漫部和理查德的特效團隊跟我一起去法國安納西參加電影節。”
人群裡又響起了一陣激動的歡呼聲,這時候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原畫師從人堆裡探出半個身子,有些忐忑地舉了舉手開口道:“沈總,那個我想問一下,我們這些普通原畫師也可以一起去嗎?”
他是去年剛進公司的新人,在影片裡負責了十幾個鏡頭的中間幀繪製,工作量算不上大,所以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有些忐忑,畢竟他不算《齊天大聖·大鬧天宮》的主創作者。
沈知薇笑著點頭,大手一揮:“只要參與制作了這部電影的,不論工作量大小,想去的都可以一起去。”
大廳裡瞬間又沸騰了起來,比剛才還熱鬧,小原畫師激動得直蹦,旁邊幾個年輕人摟著他的脖子亂晃,嘴裡嚷嚷著:“法國啊法國,我還是頭一回出國啊。”
“啊啊啊,我也是,我連省還沒出過呢,現在居然能出國了!”
“我連護照都還沒有呢怎麼辦,不行我要趕緊去辦。”
一組的老劉拍著身邊徒弟的肩膀大聲道:“你小子比我幸運,你師父我活了四十多年這回還是第一次出國,你年紀輕輕就出國了。”
徒弟被他拍得直咧嘴,也跟著樂:“嘿嘿,師父,我們一起去呢。”
陳守仁站在窗邊,看著滿屋子年輕人鬧成一團的場面,嘴角掛著笑,手掌摩挲著放在窗臺上的毛筆盒。
他想起一九八四年《鷸蚌相爭》在安納西拿短片特別獎的時候,訊息傳回美影廠,大家也是這麼高興,可那之後的幾年,美影廠一路走下坡路,他一度以為華國動畫再也等不來第二次站在安納西舞臺上的機會了,還好現在,華國動漫依然站了上去,還是長片動漫。
*
六月末,港島啟德機場國際出發大廳裡,知覺影視公司的七十多號人佔了整整一片候機區域,蕭何拿著名單點人數,從第一排數到最後一排,來來回回數了三遍才放心。
這趟航班飛日內瓦,中途在曼谷停一站加油,全程十六個小時,經濟艙裡知覺影視的人佔了將近五排座位,登機的時候浩浩蕩蕩排成長隊,行李架開啟又合上的咔嗒聲連成了串,這麼大一群人把周圍其他旅客看得直髮愣。
坐在第三十七排靠走道位置的是一個港島商人吳老闆,做五金生意的,此行是去瑞士參加機械展。
他從排隊登機開始就注意到了這幫人,烏泱泱一大群,有年輕的有年紀大的,有華人面孔也有幾個高鼻樑的外國人,扛著大包小包的器材箱和紙筒,紙筒裡裝的不知道甚麼東西,露出半截卷邊,花花綠綠的。
吳先生旁邊坐了個二十五六歲的小夥子,剛把隨身揹包塞進座位底下,正跟隔壁同伴有說有笑。
吳先生忍了半天好奇心,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後生仔,你們這是哪個公司的?這麼大陣仗?”
小夥子扭頭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回道:“知覺影視,深市的。”
吳先生聽了愣了一下,知覺影視這個名字太響亮了,哪怕他這個不太關注娛樂圈的事的港島人也知道這個公司,畢竟這個公司才開幾年就趕上了港島一些影視公司,老闆經商天賦一流,他們這些做生意的便關注了一些。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小夥子,好奇道:“你們知覺影視的,這麼多人一起飛歐洲?”
小夥子點頭,眉飛色舞地解釋道:“我們公司做了一部動畫電影,叫《齊天大聖·大鬧天宮》,入圍了法國安納西國際動畫電影節,安納西您知道吧?全世界動畫界最大的獎,我們華國動畫長片頭一回入圍,公司說了,所有參與制作的人都可以去,所以大夥兒全來了!”
吳先生聽得一愣一愣的,七十多個人全部飛法國參加電影節,光機票錢就是一筆鉅款,知覺影視果然財大氣粗,他豎起大拇指道:“了不起,你們老闆真是大手筆啊。”
小夥子得意地仰了仰下巴:“那當然,我們沈總說了,電影是大家一起做的,去領獎也要一起去。”
旁邊另一個同事探過頭來開口道:“也不一定能領獎,入圍了還得看最終評選。”
小夥子立刻懟他:“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
吳先生聽了哈哈笑了起來,心想這幫年輕人精神頭真足,做五金這麼多年來他還沒見過這麼大方的公司,他由衷地感慨了句:“你們這個沈老闆,夠意思。”
小夥子聽了連連點頭:“沈總人好著呢,全公司上下沒人說她不好的。”
話匣子開啟以後,小夥子滔滔不絕講起了知覺影視的好,一路從公司食堂的伙食講到年終獎的豐厚,吳先生靠在椅背上聽著,心裡暗歎了句,這當老闆的格局確實不一般。
經濟艙後半段熱鬧得跟菜市場似的,幾個從來沒出過國的年輕原畫師趴在舷窗上往外看,飛機還沒起飛呢就興奮得不行,嘴裡小聲議論個不停:“我昨晚激動得睡不著,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坐飛機呢。”
“誰不是,我現在還感覺做夢似的,能在知覺影視公司工作真是太幸福了。”
“對了,到了安納西鍾秘書說到時候我們可以去逛逛。”
“真的嗎,太好了!我要逛……”*
公務艙前頭,沈知薇坐在靠走道的位子上,安安挨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鼻子幾乎貼在舷窗的有機玻璃上,眼珠子盯著外頭的雲層看得目不轉睛。
飛機穿過雲層進入平飛階段後,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白色雲海,陽光從上方照下來把雲頂染成了金邊。
安安看了好一會兒,扭回頭來一臉興奮地扯了扯沈知薇的袖子:“媽媽,這是我第二次陪你出國了哎!上回是去柏林對不對?”
沈知薇翻著手裡的電影節日程手冊,聞言笑了笑點頭應他:“對,上回是去柏林,安安還記得呢?”
“嘿嘿,那是,”安安說著掰著手指算了算,“柏林是德國,這回是法國,我已經去過兩個國家了,比我們班好多同學都厲害。”
剛好快到暑假了,李兆延這段時間忙著幾個新城市的地產專案分身乏術,沈知薇索性和安安學校商量提前幾天讓小傢伙考試放暑假,帶在身邊一起來了,省得小傢伙到時一個人在家悶著,而且帶著孩子出去有助於他長見識。
安安又趴到舷窗前看了一會兒雲,忽然轉回頭問道:“媽媽,安納西在哪裡呀?是法國的首都嗎?”
沈知薇放下手冊看他,溫聲道:“法國的首都是巴黎,安納西是一個小城,在法國的東南邊,靠近瑞士。”
安安聽了眨了眨眼:“那安納西有埃菲爾鐵塔嗎?”
沈知薇搖頭:“沒有,埃菲爾鐵塔在巴黎。”
安安癟了癟嘴,有點小失望:“啊,那安納西有甚麼?”
沈知薇想了想開口道:“安納西有一個很漂亮的湖,據說是歐洲最乾淨的湖之一,還有很多古老的石橋和小巷子。”
安安聽到湖立刻來了精神:“湖?能划船嗎?”
沈知薇笑道:“應該可以。”
安安聽了喜出望外,眨巴著大眼睛:“太好了,媽媽你忙你的工作,我到時候可以去划船嗎?”
沈知薇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下:“你一個人划船?淹了怎麼辦?”
安安理直氣壯道:“我會游泳的呀,爸爸教的。”
沈知薇挑了挑眉:“你爸教了你幾回?上回在游泳池你還只是撲騰了兩下就嚇得哇哇大叫呢。”
安安不服氣地昂起腦袋:“上回是上回,我現在變得可厲害了,已經可以遊五米了哦。”
沈知薇聽了差點笑出來,小孩子有時候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五米就敢下湖了?”
安安振振有詞:“對呀,五米也是游泳呢,魚小的時候也只能遊五米呢。”
沈知薇被他的歪理逗得合不攏嘴,捏了捏他的臉蛋:“行了行了,等到了再說,到時候媽媽帶你去看看湖,划船的事到時候再商量。”
安安聽了乖巧點頭,轉頭又貼到了舷窗上。
沈知薇重新翻開日程手冊,安納西電影節,他們的動漫電影放映時間排在六月十九號下午三點。
十六個小時的航程漫長而熱鬧,飛機在曼谷中轉停了兩個小時,大家下機透了透氣又重新登機,後半程不少人撐不住開始睡覺。
安安吃了雞肉飯以後也靠在沈知薇肩膀上睡了過去,沈知薇給他蓋好毛毯,自己繼續翻看電影節的參展資料,在日程表上用筆做了幾處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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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在日內瓦機場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一點多,七十多號人從到達大廳魚貫而出,推著滿滿當當的行李車和器材箱,在接機口匯合,酒店派來的兩輛大巴車停在航站樓外面的停車場等著。
鍾嘉琳和蕭何站在大巴車門口拿著名單點人,安排大家上車,行李箱和器材塞進大巴底部的行李艙,塞了個滿滿當當。
大巴從日內瓦出發駛往安納西,車程大約四十分鐘,車上的人全都貼在車窗上往外看,一路嘰嘰喳喳。
坐在後排的原畫師小何趴在窗上看了半天,回頭朝同伴嚷嚷道:“你們快看外面,這草綠得跟畫上去的似的,我要是在這兒畫寫生,得用掉一整管草綠色的顏料。”
旁邊的老劉在一旁嗤了他一句:“就你那點功夫,給你十管也畫不出來。”車廂裡哄地笑了起來。
另一個原畫師從座位上探出頭來問蕭何:“蕭主管,安納西電影節的放映廳大不大?能坐多少人?”
蕭何正拿著資料翻看,頭也沒抬地回了句:“主放映廳六百多個座位,到時候全球的動畫從業者和媒體都會來。”
年輕人聽了吸了口氣:“六百多人看我們的電影?媽呀,光想想就緊張。”
旁邊的同事拍了他一下:“緊張甚麼,又不是你上去演,人家看的是大銀幕上的孫悟空。”幾個人頓時嘻嘻哈哈笑成一團。
陳守仁坐在靠前的位置上,聽到後排的議論嘴角彎了彎,旁邊周德生湊過來壓低聲音開口道:“老陳,你緊張不?”
陳守仁想了想,緩緩開口道:“緊張談不上,就是覺得這趟來得值,我畫了一輩子動畫,做夢也沒想過能坐在法國的大巴車上,去全世界最大的動畫電影節放自己的電影。”
周德生聽了重重拍了拍陳守仁的肩膀,兩個老師傅相視笑了笑,甚麼都沒再說。
安安跪在前排座位上趴著椅背往後看,小腦袋轉來轉去,後頭亂哄哄的一車人讓他看得津津有味,他扭回頭來跟沈知薇彙報:“媽媽,後面好熱鬧,比過年還熱鬧。”
沈知薇順手把他翻正讓他坐好繫好安全帶:“坐好,別到處亂爬。”
安安乖乖坐正了,過了幾秒又忍不住偷偷回頭張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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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駛入安納西市區,沿街的路燈杆上綁著安納西國際動畫電影節的宣傳旗幟,各國面孔拎著文件袋和攝影器材在街頭穿行,整座小城瀰漫著電影節的熱鬧氣氛。
大巴在一家臨湖的酒店門前停下,司機拉開門,七十多號人依次下車。
鍾嘉琳第一個跳下車,快步走進酒店大堂跟前臺交接入住事宜,她提前一個月就把所有人的房間預訂好了,七十多個人分了三十八間房,兩人一間,她拿著列印好的房間分配表和一大把房卡,站在大堂裡逐個分發,嘴裡報著名字和房號。
幾個年輕原畫師湊在大堂的旅遊手冊架子前翻來翻去,挑了一張安納西地圖攤開在沙發上研究:“湖在這兒,電影節的主會場在這兒,老城區在這兒……哎,這邊還有個城堡!”
另一個人探頭過來:“先看看電影節會場怎麼走,別到時候遲到了。”
“哪能遲到,又不遠。”
“你在深市上班都遲到,我能信你?”
蕭何在大堂裡拍了下手讓大家安靜下來:“都先回房間放好行李,休息一下倒倒時差,今晚七點在一樓餐廳集合吃飯,明天上午九點出發去主會場熟悉環境,後天下午三點是我們電影的正式放映時間。”
眾人應了聲好,三三兩兩拎著行李散開回自己的房間,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興奮勁一過,他們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散架了,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
沈知薇從鍾嘉琳手裡接過套房的房卡,牽著安安朝電梯走去,一路到了他們的房間。
房卡刷開,安安第一個竄了進去,在客廳和臥室之間跑了一個來回,最後衝到窗戶前趴上去往外看,遠處安納西湖的輪廓鋪展在視野盡頭。
安安回頭朝沈知薇驚呼道:“媽媽,我看到湖了,好大好漂亮哦。”
沈知薇把行李放好走到窗邊,安安拽著她的手指了指窗外那片水面,滿臉期待地仰頭看她:“媽媽,你忙完工作帶我去划船好不好?”
沈知薇捏了捏他的鼻尖,笑著應了聲好,拉上了半邊窗簾,把他按到床上,哄道:“先睡一覺,倒完時差再說划船的事。”
“好,媽媽,我乖乖睡覺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