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 143 章 ……
春晚直播結束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其他藝人可以先行離開了,但是沈知薇這些幕後人員還要留下來善尾。
各組負責人陸續過來彙報收尾情況,她一一確認簽字,又跟邢國安和劉懷遠簡短碰了個頭, 才終於從央視大樓走了出來。
回到酒店已經凌晨三點多了, 李兆延還醒著坐在客廳沙發等她, 安安原本也想等她,但是人小覺多,等到一點多熬不住了被李兆延哄去睡覺了。
沈知薇進門的時候腳步都在發飄, 李兆延迎上來接過她手裡的包,她只看到他嘴巴張和,說甚麼已經聽不清了, 靠在他身上含含糊糊說了句“順利”,人就已經閉著眼一秒入睡了。
李兆延看著她這樣子心疼極了, 抱著她放到臥室床上, 拿了溼毛巾幫她把身子擦了一遍給她換了套舒適的睡衣,然後又熟練拿起她的卸妝水給她卸妝,沈知薇舒服得翻了個身沉沉睡去了。
李兆延把被子給她蓋好,看了她好一會兒,關了床頭燈, 沒有打擾她。
這一覺, 沈知薇從大年初一睡到了大年初三。
李兆延和安安都沒有去打擾她,他白天帶安安出去吃飯,晚上回來也把電視音量調到最低, 父子倆說話都壓著聲兒,生怕吵醒她。
初二,安安趴在客廳的茶几上畫畫, 畫了一半忍不住抬頭朝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猶豫了幾秒,把畫筆擱下,躡手躡腳地走到臥室門口,輕輕地把門推開一條縫,探了半個腦袋進去。
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沈知薇正躺著,被子裹到下巴,頭髮散在枕頭上,睡得很沉。
安安輕手輕腳走進去,趴在床邊,忍不住伸長腦袋靠在沈知薇身上,用耳朵窩在她心口聽,確認媽媽胸口在一起一伏地呼吸著,才小大人似的鬆了一口氣,輕輕摸了摸媽媽的臉小聲道:“媽媽,好好睡吧。”
說完他輕手輕腳走出去,把門重新合上,走回客廳,爬上沙發坐到李兆延旁邊,仰著頭看著爸爸,擔心問道:“爸爸,媽媽睡了好久好久了,會不會有甚麼事啊?”
李兆延正坐在沙發上翻看一本雜誌,聽見兒子的話放下雜誌,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開口道:“沒事,你媽媽這兩個多月導春晚太辛苦了,每天從早忙到半夜,現在春晚結束了,身體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等媽媽睡夠了自然就醒了。”
安安哦了一聲,低頭想了想,又抬起頭來:“爸爸,媽媽是不是全世界最辛苦的媽媽?”
李兆延笑了笑,把安安攬到懷裡:“媽媽很辛苦,所以我們要乖乖的,別吵她,讓她多睡會兒。”
安安點點頭,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茶几前把自己畫了一半的畫繼續畫完。
畫上畫了三個人手拉手站在一起,最高的是爸爸,中間的是媽媽,最矮的是他自己,三個人頭頂上畫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大字:“媽媽辛苦了”。
他畫完之後端詳了好一陣子,把畫紙折成四折,又小聲跑進臥室,把畫放在床頭櫃上,看媽媽的水杯沒水了,又拿著水杯到客廳倒了一杯溫水一起放在床頭櫃。
李兆延看著兒子的一連串動作,嘴角彎起,心想沒白疼這個兒子。
晚飯父子倆下樓在酒店餐廳吃的,安安吃到一半舉著筷子問,能不能給媽媽帶一碗粥上去,李兆延說行,讓服務員裝了一碗白粥和兩碟小菜放在保溫盒裡帶回房間,擱在客廳桌上,用毛巾蓋著保溫。
夜裡沈知薇醒過一次,李兆延聽到動靜起來,把熱好的粥端給她,她靠在他懷裡,就著他的手喝了一碗又躺下了,沒一分鐘後又沉沉睡過去了。
*
初三一早,沈知薇終於睡飽醒了過來,臥室裡很安靜,她躺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腦子清醒了不少,渾身的痠痛也消退了大半。
在床邊坐了片刻,抬頭看到床頭櫃上有一張摺疊的畫紙,畫上三個人手拉手,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媽媽辛苦了”,她心裡一暖,拿著畫起身推開了臥室門。
客廳裡,李兆延已經叫好了酒店的早餐送到房間,白粥、油條、豆漿、雞蛋、幾碟醬菜擺了一桌。
安安坐在桌邊正拿油條蘸豆漿吃,聽見門響扭頭一看,立刻從椅子上蹦起來衝過去:“媽媽,你醒了!”
沈知薇蹲下來抱了他一下,揚了揚手裡的畫:“畫媽媽收到了,安安畫得真好看。”
安安嘿嘿笑了兩聲,拉著她的手往桌邊拽:“媽媽快吃早飯,你都兩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好。”沈知薇在桌邊坐下,把畫放在一旁。
“先喝點粥暖暖胃。”李兆延給她盛了碗粥推過來,又把雞蛋剝好擱在碟子裡。
桌上攤著好幾份報紙,都是這幾天出的,李兆延提前讓前臺幫忙收著的,他知道沈知薇一醒來肯定要看報紙。
沈知薇喝了兩口粥,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人民日報》,翻到文化版,頭條的大標題映入眼簾:“九零年春晚贏得滿堂彩——‘致敬與展望’雙主題獲社會各界廣泛好評”。
報道稱,一九九零年春節聯歡晚會以“致敬”與“展望”雙主題貫穿全場,在繼承傳統文藝晚會形式的基礎上大膽創新,首次採用大型鏤空剪紙佈景與“框景”拍攝手法,將傳統園林美學融入電視鏡頭語言,視覺效果耳目一新。
語言類節目中,小品《做好人難啊》以幽默的方式引發全國觀眾強烈共鳴,總導演沈知薇以二十七歲之齡執掌春晚,交出了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展現了新一代文藝工作者的實力與擔當。
沈知薇放下《人民日報》,拿起第二份《光明日報》,文化副刊的頭條標題寫著:“一封讀者來信:除夕夜,春晚暖了萬家”。
來信的讀者是一位退休教師,姓趙,趙老師在信中寫道:他看了幾屆春晚,今年是最讓他感動的一屆,前半場的致敬環節讓他想起了自己已經過世的老父親,一個修了一輩子鐵路的鐵道兵,感謝這屆春晚讓更多人認識到普通勞動者對國家建設的付出。
最後零點敲鐘的時候,老革命者和小孩子一起握住鍾槌敲響新年的鐘聲,趙老師在信中寫道“老一輩的手和小一輩的手握在一起敲鐘,這就是傳承,這就是新華國的希望。”
趙老師在信的末尾感謝了春晚導演組的用心,說這一屆春晚讓他看到了一個有溫度、有情懷的春晚,希望以後年年都能看到這麼好的春晚。
編輯在來信後附了按語,稱截至發稿,報社已收到讀者來信幾千封,絕大多數對本屆春晚給予高度肯定。
沈知薇看完這份報道,心裡鬆了一口氣,看來老百姓對這一屆春晚還是挺滿意的。
又拿起第三份報紙,是《參考訊息》,轉載了臺島《聯合報》的一則報道,標題:“春晚效應——臺島民眾申請赴大陸探親人數春節後激增四成”。
報道中提到,臺島“中華旅行社”統計資料顯示,近日,申請赴大陸探親的民眾較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四十二。
多位排隊的老先生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除夕夜看了央視春晚三地合唱節目深受觸動,下定決心要回老家看看。
報道引用了臺島一位七十多歲退伍軍人吳先生的話:“我聽到‘海峽兩岸共明月’時就很想家,離開老家四十多年了,我想回家看看,也不知道老屋還在不在。”
《聯合報》評論指出,今年春晚首次邀請臺島歌手登臺,對推動兩岸民間情感交流起到了積極作用,這一文化破冰舉措的影響力遠超預期。
沈知薇又陸陸續續把其他幾份報紙看完,疊整齊放到一旁,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多數報道對這屆春晚都給了正面肯定,這讓她長長地舒了口氣,肩膀放鬆下來,兩個多月繃在身上的弦總算徹底卸下了。
安安在旁邊探頭看了看她手邊的報紙,這些報紙這兩天他都纏著爸爸給他讀過了,都是誇媽媽的,他驕傲地開口道:“媽媽好厲害,春晚做得好好看,前天晚上我和爸爸在下面看到好多人鼓掌呢,最後敲鐘的時候我也跟著喊了新年快樂!”
沈知薇聽了嘴角彎起,伸手在他鼻尖上點了一下:“你喜歡哪個節目?”
安安歪著頭想了想:“我最喜歡那個小品,大家都懷疑對方是人販子,好搞笑哦,全場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好久好久呢。”
李兆延在旁邊遞了杯豆漿過來,朝沈知薇道:“放心吧,大家都覺得這屆春晚不錯。”
沈知薇拿起豆漿喝了一口,點頭:“嗯,總算放心了。”
*
吃完早飯,沈知薇提議一家三口出去轉轉,來京市兩個多月她幾乎沒有踏出過央視和酒店的範圍,難得春節假期又有家人在身邊,該好好在京市逛一逛,安安第一個舉手贊成。
李兆延也沒有異議,開口道:“這邊有不少廟會,地壇廟會最熱鬧,我們去看看?”
沈知薇和安安都點頭說好,一家三口便收拾妥當出了酒店,攔了輛計程車直奔地壇。
計程車在地壇公園西門外停下,一家三口下了車,廟會的喧鬧勁兒就撲面湧了過來。
地壇廟會從初一開到初七,到了初三正是人最多的時候,西門口兩根大紅柱子上掛著“地壇春節文化廟會”的紅底金字橫幅,門口排著長隊往裡走,賣票的視窗前頭擠了好幾層人,叫賣聲、孩子的笑鬧聲、鑼鼓點子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一進大門,正對面的開闊地上,一支秧歌隊正在表演,十幾個大姐大嬸腰上繫著綢帶,手裡舞著扇子和手絹,踩著鑼鼓點子扭得熱火朝天,圍觀的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叫好聲和掌聲此起彼伏。
安安個子矮看不見,李兆延乾脆把他扛到了肩膀上,安安騎在爸爸脖子上,兩隻手扶著爸爸的腦袋,看得滿臉興奮:“媽媽,你看阿姨們好厲害,扭得好快哦!”
沈知薇搭著李兆延的手也看得津津有味,別說這些阿姨真有兩下子,點頭:“是很厲害。”
秧歌隊還沒散場,遠處又傳來一陣更響亮的鑼鼓,一支高蹺隊沿著廟會的主路走了過來。
領頭的踩著一米多高的木高蹺,臉上畫著紅白相間的戲曲臉譜,手裡揮著馬鞭,後頭跟著七八個高蹺藝人,有扮濟公的、有扮漁翁的、有扮媒婆的,個個踩在高蹺上走得穩穩當當,時不時還翻個花樣。
一個扮孫悟空的高蹺藝人單腿站在高蹺上做了個金雞獨立的造型,圍觀的人群轟地叫了起來。
安安騎在李兆延肩上,指著孫悟空高蹺手舞足蹈:“媽媽!你看,是孫悟空!跟咱們公司動畫片裡畫的一樣!”
沈知薇笑著在他腿上拍了一下:“看著就行了,別亂動,等下你爸爸扛不住你。”
安安連忙摟緊李兆延的腦袋,怕他爸爸等下把他摔了下去。
李兆延被他摟得脖子一歪,哭笑不得:“你是要看高蹺還是要勒死你爸?”安安嘻嘻笑著鬆了點手。
看完高蹺,一家三口隨著人流往廟會深處逛去,拐過一道彎就進了小吃一條街,兩排攤子沿著方磚路擺開,每個攤子上頭支著布棚子、掛著紅燈籠,蒸騰的熱氣從各個攤位上冒出來。
最先聞到的是茶湯的香味兒,一個老師傅守著一把銅壺大龍嘴的茶湯壺,壺嘴老長,他單手端碗,另一隻手把銅壺往前一傾,冒著熱氣的開水從龍嘴裡衝出來準確地落進碗裡,衝出一碗稠稠的茶湯,碗麵上撒了芝麻和桂花。
安安從李兆延肩膀上滑下來,拽著沈知薇的手東張西望,每經過一個攤子都要停下來看。
他先要了一碗茶湯,用小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半天才送進嘴裡,眯起眼來咂了咂嘴:“甜的!好喝!”
再往前走,油茶攤子上飄來濃郁的芝麻香,沈知薇買了兩碗油茶,一碗遞給李兆延一碗自己喝,安安嚐了一口李兆延的油茶,皺起鼻子搖頭:“鹹的,不好喝。”
沈知薇覺得好笑,給他買了幾塊豌豆黃和兩塊驢打滾,豌豆黃切成小方塊,嫩黃嫩黃的,入口即化,安安一口一塊吃得飛快。
驢打滾裹著豆麵,粘粘糯糯的,安安咬了一大口,豆麵粘了滿嘴巴和半邊臉,他嚼著嚼著忽然伸出舌頭去舔嘴邊的豆麵,越舔越花。
沈知薇看著他滿臉豆麵的狼狽樣子笑了出來,從兜裡掏出手帕幫他擦臉,安安躲著不讓擦:“媽媽,我還沒舔完呢,老師說不能浪費糧食的哦。”
沈知薇和李兆延聽了對視了一眼都笑開了:“得,媽媽不擦了,不讓你浪費糧食。”小小少年還挺有原則。
小吃街走到盡頭拐彎處,一排糖葫蘆靶子立在路邊,紅彤彤的山楂果裹著亮晶晶的糖衣,一串串插在稻草靶子上。
安安的眼珠子立刻黏在上面拔不下來,沈知薇也有些想嚐嚐,便買了三串,一人一串。
安安舉著糖葫蘆邊走邊啃,牙齒咬開脆糖衣的咔嚓聲清脆響亮,嘴角的糖漬和剛才的豆麵疊在一起更加壯觀了,真真是一隻小花貓了。
穿過小吃街,前頭是非遺手工藝展示區,吹糖人的攤子前圍了一圈孩子,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師傅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捏著一小團熱糖稀,用嘴對著細管吹氣,糖稀膨脹變形,幾十秒工夫就吹出了一個孫悟空的形狀來,金箍棒都有模有樣。
孩子們齊聲叫好,安安擠進人堆裡目不轉睛地盯著老師傅的手,等師傅吹完一個又吹下一個,他扭頭朝沈知薇撒嬌道:“媽媽,我想要一個孫悟空可以嗎?”
沈知薇大手一揮掏錢讓師傅給吹了一個,老師傅手藝精湛,吹出來的孫悟空腰身靈活,尾巴翹起。
安安雙手接過來捧著端詳了又端詳,寶貝得跟甚麼似的,舉到李兆延面前獻寶:“爸爸你看!”
李兆延彎腰看了看,點頭說了句“好看”。
安安又跑到旁邊的捏麵人攤子前蹲了下來,這個攤子上的師傅面前擺了一排麵人成品,關公、張飛、穆桂英、哪吒,五顏六色排成一溜兒,師傅手裡正在捏一個豬八戒,麵糰在他指頭間三捏兩搓就出了形。
安安蹲在攤前看了半天,忽然抬頭跟師傅認真商量道:“師傅,您能給我捏一個我媽媽嗎?”
師傅樂了,問長甚麼樣,安安站起來一手舉著糖人孫悟空一手指著沈知薇:“就是她,你看,最好看那個。”
周圍幾個排隊的大人聽了都善意地笑了起來:“孩子,你媽媽確實很好看。”
安安聽到別人對他媽媽的誇獎,驕傲地挺起了胸膛:“那是。”
沈知薇面色一窘,笑著無奈地搖了搖頭,她兒子真是個社交悍匪啊。
師傅笑呵呵地打量了沈知薇兩眼,三兩下捏好了遞給安安:“得嘞,看看您媽媽。”
安安接過來左看右看,點了點頭,走遠了才拉了拉沈知薇的手小聲道:“媽媽,我覺得老師傅捏的糖人只和你有一半像,還是媽媽更好看。”
沈知薇聽了捏了捏他的小臉蛋:“是嗎,安安嘴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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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還有剪紙攤、做風箏的、畫臉譜的,安安在畫臉譜的攤位上停下來,攤主給他一個白底石膏臉譜和幾支顏料,讓他自己畫。
安安拿起筆,埋頭認認真真地畫了起來,紅的藍的黑的金的全部一股腦往上塗,塗了半天捧起來給沈知薇和李兆延看,一張大花臉,眉毛畫歪了,鼻子上多了一團藍色,看上去四不像。
安安倒是捧著自己的作品滿臉驕傲,他把臉譜舉起來對著自己的臉比了比,朝爸媽展示道:“你們看,這是我畫的大花臉,好不好看?”
沈知薇看著臉譜上紅紅藍藍金金的一團,忍住笑意開口道:“你這畫的是哪個角色呀?”
安安理直氣壯道:“誰也不是,這是我自己設計的,獨一無二的‘李述安’牌臉譜!”
說完,他把臉譜往自己臉上一扣,從臉譜後頭悶悶地說了句,“媽媽,你看,我是不是很威武?”
沈知薇和李兆延對視了一眼,笑得彎了腰,旁邊幾個也在畫臉譜的小朋友紛紛朝安安投來好奇的目光。
安安倒是很自信,拿著臉譜嚇唬其他小朋友:“嗷嗚!”逗得其他小朋友咯咯笑。
沈知薇用手肘了肘李兆延,揶揄道:“你兒子怎麼這麼逗呢。”
李兆延握著她的手,嘴角勾起:“也是你兒子。”
一家三口在廟會里從上午逛到了下午,安安兩隻手上掛滿了戰利品,左手舉著糖人孫悟空,右手攥著麵人和臉譜,兜裡還塞著沒吃完的豌豆黃,兜兜轉轉走了好幾圈,走到後來安安的腳步都慢了下來,一個勁兒地打呵欠。
李兆延彎腰把他背了起來,安安趴在爸爸背上,把糖人孫悟空小心翼翼地護在胸前,嘟囔了句“今天好開心”,人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沈知薇走在旁邊,看著兒子趴在李兆延肩膀上半睡半醒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幫他把快掉下來的臉譜接過來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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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在京市一直待到初六,初七一早從首都機場飛回深市,然後沈知薇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電梯門一開,整層樓已經恢復了上班的節奏,員工們在走廊裡來來往往,看到沈知薇紛紛打招呼拜年,好多人都會說一句“沈總,春晚太棒了”。
沈知薇笑著一一回應,推開辦公室的門,鍾嘉琳已經把這段時間積壓了的文件按優先順序摞好放在了桌面上。
沈知薇坐到辦公桌前,花了一上午把各部門的春節彙報和年度計劃過了一遍,音樂部彙報EON男團二月中旬將開始第二張專輯的錄製工作,其他歌手牧箏等也在籌備新專輯,同時六月牧箏打算第一次全國巡演。
影視部方面,幾個在拍的專案也都已經進入了後期製作階段,還有其他藝人年度總結以及開年工作彙總,沈知薇看了一上午才看了四分之一的文件。
下午兩點剛過,編劇部門的劉主管抱著一摞稿子敲門進來。
劉主管四十出頭,在編劇部幹了兩年多,是當初沈知薇舉辦第一屆劇本大賽後從外面招進來的資深編輯,負責所有外部投稿和內部編劇團隊的劇本篩選。
他把稿子擱到沈知薇桌面上,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開口道:“沈總,這是編劇部門今年篩選出來可以開拍的劇本,年前就整理好了,一直等您回來過目。”
沈知薇拿起最上面一份翻開,劉主管在旁邊逐個介紹,一共十幾個劇本,涵蓋古裝、年代、都市、武俠等多個型別。
沈知薇一個個翻過去,有的看了開頭幾頁就擱到一邊,有的仔細讀了二三十頁才做出判斷,這一輪篩選花了將近兩個多小時,最終她從中挑出了七個,四個電視劇劇本和三部電影劇本。
她把選中的七份劇本摞到一起推回給劉主管:“這七個可以進入立項流程,通知各劇本的編劇本週內到我辦公室來碰一下,聊聊修改意見和拍攝方向。”
“好的,”劉主管接過那七個劇本,想到甚麼又掏出一份稿子,把稿子遞給沈知薇道,“對了沈總,差點忘了,還有一個劇本,不是我們公司編劇寫的,是一位外面的作者去年寄過來的,編劇部收到以後看了看,覺得挺新穎有看頭的,我今天一併帶過來了,您看看?”
沈知薇接過來,稿子用牛皮紙包著,外面寫著工整的楷體字,書名《蜀山修真學院》,署名馮文慧。
她拆開牛皮紙,裡頭厚厚的手寫稿紙,字跡清秀端正,她翻開第一頁,開篇就交代了世界觀背景,現代社會,末法時代,靈氣衰退,普通人對修真之事一無所知,但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裡,華國的修真部門依然在運轉。
修真部門隸屬於一個隱秘的國家機構,負責培養有靈根的學生,同時處理各種奇異靈異事件,比如山林深處的妖物作祟、古墓中甦醒的邪修殘魂、都市裡偽裝成普通人的散修犯罪,都歸這個部門管轄。
每年,全國各地年滿十六歲且擁有靈根的少年少女,會在某一天收到蜀山修真學院的飛鴿傳書,一隻通體雪白的靈鴿銜著竹簡落在窗臺上,竹簡展開,上面用硃砂寫著錄取通知。
蜀山修真學院坐落在蜀地深山之中,被層層結界遮蔽,凡人無法發現。
學院的修真體系打破了傳統的門派劃分,將所有修煉方向整合在一個學院之內,分為六大修煉方向。
劍修,以劍為核,講究御劍飛行和劍意淬鍊;符修,以符籙陣法為主,擅長佈陣畫符;丹修,專攻煉丹之術,煉製各類靈丹妙藥;體修,淬鍊肉身,以一己之力對抗妖獸;法修,修習各類法術神通,攻防兼備;御獸,馴養靈獸,與靈獸並肩戰鬥。
劇本的主線圍繞一群來自天南地北的少年展開,他們收到飛鴿傳書後告別普通人的生活,踏入蜀山修真學院的大門,從懵懂新生成長為獨當一面的修真者。
故事裡有課堂上鬧出的笑話,有山間試煉中生死相依的友情,有師長嚴厲外表下的溫情,也有暗流湧動的學院陰謀和邪修勢力的滲透。
馮文慧的筆觸年輕鮮活,對白風趣利落,群像戲寫得尤其出色,每個角色的性格鮮明到看幾頁就能記住。
沈知薇看了七八十頁,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眼睛幾乎黏在了稿紙上,中間劉主管給她續了杯茶她都沒注意到。
這個劇本跟她之前拍的《問天》走的路子完全不同,《問天》是傳統的修真仙俠,分門分派、恩怨情仇,格局宏大厚重,而這個《蜀山修真學院》把修真搬進了現代都市和校園,用學院製取代了門派制,風格青春熱血、節奏明快、群像豐富,更貼近年輕觀眾的審美。
她把稿子合上擱在桌面上,抬頭朝劉主管道:“這個劇本好,世界觀設定新穎,人物群像寫得紮實,節奏感也好,可以改編成多季的電視連續劇,這個架構天然適合做長線IP。”
劉主管連連點頭,他看這個劇本的時候也覺得眼前一亮,能在每年收到的幾千份外部投稿裡脫穎而出,確實有兩把刷子。
沈知薇繼續道:“你儘快聯絡這位作者,先把版權談下來,價格可以給高一些。另外你探探她的口風,問問她有沒有興趣來知覺影視任職,如果她願意來,編劇部給她安排一個編劇崗位,如果不願意也可以跟她談以後她的作品,知覺影視有優先意願改編。”
劉主管點頭:“好的沈總,我明天就安排人聯絡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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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主管走後,沈知薇從辦公桌後站起來,出了門朝電梯走去。
劉主管的彙報讓她想起動漫部已經有一陣子沒親自過去盯了,春晚籌備耗去了近三個月,特別是動漫電影《齊天大聖·大鬧天宮》這段時間的進度她只看過書面報告。
電梯到了十七樓,門一開,走廊裡的動靜撲面湧來,畫稿紙的沙沙聲、鉛筆刀削木頭的細碎響動,從幾間敞開門的原畫室裡傳出來,跟樓上辦公室的安靜氣氛截然兩樣。
沈知薇拐進走廊,迎面碰上端著一摞賽璐珞片往剪輯室走的小趙,小趙喊了聲“沈總好”,側身讓路,賽璐珞片摞得老高,他兩隻手端得穩穩當當,下巴抵在最上面壓著。
沈知薇頷首點頭,繼續往前走,推開原畫室的門走進去,一百多平米的房間被六排長桌佔滿,每排桌上架著進口透寫臺,燈板亮著,原畫師們趴在上面勾線、上色。
靠牆的架子上碼著幾百個編好號的文件盒,每個盒子側面貼著鏡頭編號和場景名稱。
蕭何正站在最裡頭的工位旁邊,彎著腰跟一個年輕原畫師比劃甚麼,抬頭看見沈知薇,快步迎了過來。
“沈總,您怎麼親自下來了?”蕭何搓了搓手上沾的鉛筆灰,朝她招呼。
沈知薇擺了擺手:“春晚忙完了,過來看看你們的進度,電影做到哪一步了?”
蕭何領著她往裡走,邊走邊說:“片子整體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左右,剩下的主要是最後三場大戲的合成鏡頭和全片的配樂配音,陳老師和理查德老師那邊都在趕,按現在的進度,三月底之前能全部收工。”
沈知薇跟著蕭何穿過原畫室,從連廊拐到隔壁的合成工作間,Oxberry攝影臺佔了半間屋子,檯面上架著賽璐珞片和水墨背景畫稿。
理查德·泰勒正蹲在攝影臺側面調整燈箱角度,他身邊的布萊恩手裡捧著一個十厘米高的實體模型,猴臉猴身,金箍棒橫在腰間,細節精緻到毛髮紋路都清晰可辨。
陳守仁坐在攝影臺對面的工位上,面前攤著一幅剛畫完的水墨雲海背景,墨色濃淡層次分明,幾筆寫意的山峰從雲間探出來。
理查德聽到腳步聲回過頭,認出沈知薇,立刻站直了身子,咧嘴笑著迎上來,用他帶著紐西蘭口音的英語說了句“Boss!好久不見!”
陳守仁也放下毛筆站起來打了聲招呼:“沈總來了。”
沈知薇朝兩邊都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攝影臺上已經架好的合成畫面上:“我剛聽蕭主管說三月底能收工,你們這邊合成進度怎麼樣?”
理查德開口道:“還剩最後一場,凌霄寶殿的。”
他指了指攝影臺上固定好的畫稿和模型,轉頭跟沈知薇詳細解釋:“凌霄寶殿的打鬥場面涉及幾十個天兵天將的模型同時入鏡,每個模型的動態要逐幀拍攝再跟水墨背景合成,所以工作量比之前所有場景加起來都大。”
布萊恩在旁邊補充道:“目前凌霄寶殿的模型已經全部完成,正在逐幀拍攝階段,按照每天完成四到五秒成片的速度,三月中旬能把所有模型拍攝素材交到合成臺上。”
一旁的陳守仁等他們說完接過話頭,用手掌比了比桌面上的水墨畫稿:“我這邊背景畫全部畫完了,三百四十七幅,最後十二幅是凌霄寶殿內景和蟠桃園的遠景,上個月剛畫完。等理查德他們模型素材拍完,合成組就能上機器幹活了。”
他說著朝旁邊架子上擺的幾幅成品畫稿努了努嘴:“沈總你看,蟠桃園我用了潑墨加沒骨的技法,桃子不勾線,直接用胭脂色點上去,熟透的桃子就得有熟透的樣子,勾了線反倒死板。”
沈知薇走到架子前,彎腰細看了幾幅畫稿,蟠桃園的遠景大氣磅礴,近處的桃樹枝幹用焦墨皴出蒼勁的紋路,桃子用深淺不一的胭脂色點染,果然圓潤飽滿,水靈靈地透著鮮活。
凌霄寶殿的內景更是華麗,金柱玉階用工筆細描,背景的雲霞卻故意放開了用大寫意潑上去,宮殿的莊嚴和天界的縹緲融在一幅畫裡,她看完直起身,朝陳守仁點了點頭,讚道:“不愧是陳老師,你一出手我就沒有甚麼好擔心的。”
陳守仁笑了笑,擺手謙虛了兩句,心裡其實有些小得意,他覺得自己的畫技也漸長,可能是憋著一股氣,這部電影的畫作他畫起來異常順暢,得心應手,成品也讓他很滿意。
沈知薇轉向蕭何,開門見山道:“三月底完工的話,四月正好趕得上給安納西報名,你把片子的法語字幕和英語字幕提前準備好,報名材料我讓嘉琳那邊去對接,爭取四月初把參展申請遞出去。”
蕭何聽了連連點頭,理查德在旁邊聽到“安納西”三個字,眼睛亮了起來,朝沈知薇豎起了大拇指。
安納西國際動畫電影節,全球動畫行業的最高殿堂,一九六零年在法國東南部的安納西小城創辦,由國際動畫電影協會主辦,是全世界歷史最悠久、規格最高的動畫電影節,地位等同於電影界的戛納。
三十年來,從安納西的舞臺上走出過無數載入史冊的動畫經典,一九六五年,捷克斯洛伐克動畫大師伊日·特恩卡的《手》在安納西首映,以木偶動畫的形式震撼了整個歐洲動畫界。
七十年代,加拿大國家電影局出品的多部實驗動畫在安納西屢獲大獎,將動畫藝術的邊界推到了全新的高度。
一九八七年,加拿大動畫家弗雷德裡克·巴克憑藉《種樹的牧羊人》摘得安納西大獎和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雙料榮譽,轟動全球。
華國動畫在安納西同樣留下過濃墨重彩的印記,一九八四年,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出品的水墨剪紙動畫《鷸蚌相爭》,在安納西斬獲短片特別獎,評委們對華國水墨動畫獨特的藝術表現力讚歎不已,認為東方水墨在動畫領域的表現力超越了他們的想象。
陳守仁當年在美影廠的時候,就參與過《鷸蚌相爭》部分水墨背景的繪製工作,對安納西的分量心知肚明。
聽到沈知薇提出要把《齊天大聖·大鬧天宮》送去安納西參展,陳守仁攥了攥拳頭,眼眶有些發熱。
華國的動畫短片拿過安納西的獎,可長片大電影,還從來沒有哪部華國動畫登上過安納西的主競賽舞臺,如果這部片子能入圍,甚至拿獎,對整個華國動畫行業來說,意義非同小可。
沈知薇又在動漫部待了很久,看了幾組已經完成合成的成片片段,臨走前拍了拍蕭何的肩膀:“這一年大家辛苦了,大家再努努力,做好最後衝刺。”
蕭何應了聲好,目送她走出合成工作間。
*
東北,清原縣。
縣城東頭的清原縣某家屬樓,凌晨五點半,馮文慧就醒了,她翻身下床,摸黑到公共廚房生火,鐵鍋裡添了水,從麵缸裡舀了兩碗苞米麵攪成糊糊,蜂窩煤的火苗舔著鍋底,苞米糊糊咕嘟咕嘟冒著泡。
鍋裡的糊糊熬稠了,馮文慧拿勺子盛進五個碗裡,又從罈子裡夾了半碟酸菜絲,切了幾根鹹蘿蔔條擺在盤子邊上。
她端著托盤走進裡屋,高仲平已經醒了,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發呆,馮文慧把托盤擱在床邊的小矮桌上,先幫丈夫翻了個身、墊高枕頭,再舀了一勺苞米糊糊送到他嘴邊。
高仲平張嘴接了,嚼了嚼嚥下去,又張嘴等下一勺,三十來歲的男人,下半身動彈不得,連吃口飯都得靠媳婦喂,他張了張嘴想說聲媳婦辛苦了,又覺得每天自己這句辛苦是多麼的廉價,嘴皮子一說也不能減輕媳婦的負擔。
喂完丈夫,馮文慧回到外屋,大女兒高謹言和大兒子高慎行已經自己端了糊糊在吃,小女兒高美滿趴在桌邊上,勺子捏在手裡,嘴裡含著糊糊含含糊糊喊了聲“媽”。
馮文慧彎腰幫她擦了擦嘴角,催促道:“快吃,吃完媽媽送你去學校。”說完自己也坐下快速吃起早餐。
高謹言和高慎行吃完碗筷自己洗了,和馮文慧打了一聲招呼,背上書包先走了,兩個大的在縣城中學念高中,走路二十分鐘左右,不用送。
馮文慧收拾完碗筷,又進裡屋給高仲平擦了臉、倒了便盆、把保溫瓶灌滿熱水擱在他手夠得著的地方,這一套活兒做完已經七點了。
她幫美滿扣好棉襖釦子,牽著女兒下了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腳步慢了下來。
去年十一月份寄出去的劇本,到現在快四個月了,深市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年前她還安慰自己,快過年了,人家大公司事務繁忙,幾千份投稿堆在編輯部,輪到她的可能要排隊,可過完年都半個多月了,信箱裡還是空空蕩蕩。
她心裡越來越沒底,想她一個小學語文老師,課餘時間東拼西湊寫出來的東西,也許根本就沒那麼好。
畢竟人家知覺影視編劇那麼多,見識過的劇本多了去了,還有蕭明遠、謝書君、費文殊等有名編劇,哪一個拎出來都是響噹噹的名字。
她一個小學教師寄過去的東西,也許編輯部的人翻開看幾頁覺得一般般就扔到廢紙簍裡了,越往下想,馮文慧越是沮喪,覺得希望渺茫。
她搖了搖頭,把心思甩開,劇本的事管不了了,可是日子還得過,丈夫的藥不能斷,小女兒的藥也不能斷,還有兩個大孩子的學雜費,她沒有那麼多時間怨天尤人,她呼了口氣提起精神。
下了樓,馮文慧推著樓道里停的二八大槓腳踏車出了樓門,把美滿抱上後座的小竹椅,剛要跨上去蹬腳蹬子,前邊傳來腳踏車鈴鐺的叮叮聲。
“馮老師!馮老師!”郵遞員老趙騎著墨綠色的郵政腳踏車蹬過來,後座的帆布郵包鼓鼓囊囊,他剎住車從郵包裡翻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過來,“有你的信件,還是深市來的。”
馮文慧推著腳踏車的手倏地攥緊,深市,深市來的信?!
她猛地抬頭看了老趙一眼,老趙樂呵呵地把信封往她手裡一塞:“拿好了啊馮老師,我還得接著送其他家的。”說完蹬上車晃晃悠悠走了。
馮文慧捏著手裡的信封,手指都有些發抖起來,低頭一看,牛皮紙信封左上角印著“知覺影視有限公司”的紅色抬頭和地址,右下角蓋著郵戳,日期是五天前。
她深吸了口氣,撕開封口,裡面裝著兩樣東西,一封信和一份裝訂好的合同文字。
她先抽出信紙展開,信紙抬頭同樣印著知覺影視的標識,正文用打字機列印,內容工工整整:
“馮文慧女士:您好。我公司編劇部已收到您寄來的劇本《蜀山修真學院》並進行了認真審讀。經公司評審,該劇本具有較高的創作水準和市場開發價值,我公司有意購買該作品的影視改編權及衍生品開發權。”
“具體條款如下:版權買斷費人民幣五萬元整,另附作品改編為影視作品上映或播出後淨收益百分之三的長期分紅權。隨信附上正式合同文字一份,請您審閱,如同意合同條款,請簽署後將合同原件寄回我公司,收到簽署合同後,版權買斷費將於七個工作日內匯入您在來稿中提供的存摺賬號。如有任何疑問,請致電深市知覺影視編劇部。此致敬禮,知覺影視有限公司編劇部。一九九零年二月二十五日。”
馮文慧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中充滿不可置信,單單影視改編就有五萬元?!那可是五萬元啊!
她的手開始劇烈地抖起來,差點把信紙捏皺,她一個月工資才八十六塊錢,五萬塊,夠她不吃不喝攢將近五十年。
加上百分之三的影視分紅,如果劇本真的被拍成了電視劇或者電影,那她還會有源源不斷的收入。
她咬住下嘴唇,拼命忍著,眼眶裡的熱意往上湧,三年,她用了整整三年時間來創作這個劇本,白天上課,晚上備課、批作業、照顧丈夫、照顧幾個孩子,一天忙得停不下來,只有等全家人都睡了,她才有時間坐下來,藉著十五瓦的燈泡,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後座小竹椅上的美滿歪著腦袋看媽媽半天沒動,稚聲稚氣地問道:“媽媽你怎麼了?”
馮文慧深吸了口氣,低頭小心把信紙和合同塞回信封,然後仔細放進隨身帶的包裡,轉頭朝女兒笑了笑:“沒事,今晚咱家買肉吃。”
美滿一聽到肉,立刻來了精神:“真的呀?吃啥肉?”
馮文慧跨上腳踏車蹬了起來:“五花肉,燉酸菜。”
美滿在後座上樂得拍著巴掌:“哇,媽媽你太好了,我愛你媽媽。”
把美滿送到小學門口後,馮文慧沒有直接去上課,離她上的第一節課還有一個多小時,她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來,把合同從信封裡拿出來,一頁一頁地仔細看。
合同一共八頁,條款寫得清清楚楚,她仔仔細細每一條都認真看,看了好幾遍,確認無誤,她從兜裡摸出鋼筆,在乙方簽字欄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馮文慧。
寫完又在日期欄填上了年月日,把墨跡吹乾,合上合同裝回信封。
再拿起那封信看起來,裡邊還有邀請她到知覺影視公司任編輯,她也從報紙上了解過知覺影視編輯部,知道那個公司對編輯很看重,每個能在知覺影視公司任編輯的底薪都不少,可以說是她工資的幾十倍,還有分紅。
說不心動是假的,但是她有家,丈夫半癱著,還有哮喘病的小女兒以及兩個快上大學的兒女,她不可能丟下他們到深市去,而且她大半輩子都窩在這個小縣城,她此時還真沒有勇氣邁出去,加上她擔心到時如果自己被掃地出門後怎麼辦?現在好歹還有份小學老師工作,餓不死。
她思慮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先不到深市去,她可以先等等看這個劇本拍攝出來的成果,和寫著劇本賣給知覺影視,或許過了幾年後,她會選擇到知覺影視公司任職,決定好,她拿出信紙寫了一封回信。
寫完,她把信和合同資料裝好,從學校門口騎車直奔縣郵局,在櫃檯前填好寄件單,把信封交給工作人員,看著郵局的同志在信封上貼了郵票蓋了戳扔進了出發的郵袋裡,她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
這一整天,馮文慧站在講臺上教書,滿腦子都還在想著信封裡的事,她努力讓自己鎮定,領著二年級的孩子們讀課文、寫生字、做算術,手裡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板書,寫到一半愣了愣,剛才寫的是哪個字來著?
臺下的孩子們盯著她等下文,她回過神趕緊接著寫,幸好沒人看出來她走了神。
這一天她過得都有些不真實,下午放學鈴一響,馮文慧把教案往抽屜裡一塞,接了小女兒便騎車去了縣城菜市場,在肉攤上稱了一斤五花肉,又買了一塊豆腐和兩根大蔥,豬肉用草繩拎著,擱在腳踏車前面的鐵筐裡,一路騎回了家。
晚飯做得豐盛,酸菜燉五花肉在鐵鍋裡咕嘟嘟冒著香氣,小蔥拌豆腐白白綠綠的一盤,苞米麵餅子貼在鍋邊烙出了金黃的嘎巴。
三個孩子坐到飯桌前,看到五花肉,高慎行愣住了,撓撓頭看了看姐姐高謹言,他們已經很久沒吃肉了,高謹言也滿頭霧水,不知道今晚晚飯怎麼還有肉。
高慎行忍不住開口問道:“媽,今天啥日子啊?過節了?”
馮文慧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在凳子上坐下來,看著面前三張臉,忍了一整天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
她挺直了腰板,認認真真地開口道:“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媽媽寫的劇本,被知覺影視看上了。”
桌上安靜了片刻,高謹言第一個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真的嗎媽媽?知覺影視?就是拍《問天》和《宮牆》的知覺影視?”
高慎行也驚得張大了嘴巴:“拍《華夏之聲》的知覺影視?媽你沒逗我吧?”
馮文慧點了點頭:“就是知覺影視,今天早上郵遞員送來的信和合同,我已經簽了字寄回去了。”
高謹言和高慎行對視了一眼,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興奮,他們其實知道媽媽晚上熬夜寫劇本,那時擔心媽媽身體想開口讓她不要寫了,但每次看到媽媽寫完一段故事臉上開心的表情,他們想也許這是能讓媽媽放鬆的精神世界,便不忍心開口。
沒想到媽媽這麼厲害,寫的劇本還真被知覺影視看上了,兩個孩子臉上帶著為媽媽高興的自豪:“媽媽,你真厲害!”
美滿雖然還小聽不太懂,但看哥哥姐姐這麼高興,也跟著笑了起來,嘴裡嚼著五花肉含含糊糊地嚷道:“媽媽厲害!”
馮文慧笑了笑,隨即收了笑意,目光從大女兒移到大兒子身上,正色道:“媽媽跟知覺影視簽了影視版權合同,會有一筆錢打過來,家裡的日子會比以前寬裕。”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所以你們兩個不許再有甚麼不想上學了出去打工掙錢的念頭,通通不許想。媽媽現在有錢供你們讀書了,錢的事不需要你們操心,你們就給我踏踏實實學習,考大學,聽到沒有?”
高謹言和高慎行對視了一眼,齊聲應道:“媽,聽到了。”
其實高慎行之前還沒放下去南方打工為家裡減輕負擔的念頭,畢竟到時如果他和姐姐都去上大學的話,家裡肯定負擔不起,他不想媽媽那麼辛苦,現在聽到媽媽的話,只覺得肩上一鬆,鼻子有些發酸,重重地點了點頭保證。
高謹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弟弟的學習和她不相上下,之前他有這個念頭的時候她和他吵了一架,知道弟弟是為她、為家裡好,但是她也不想弟弟不能上大學,那會讓她內疚一輩子的,好在,現在家裡慢慢變好了。
馮文慧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美滿的腦袋,柔聲說道:“等過段時間,媽媽帶你去大城市的醫院看看。”
美滿仰著小臉,眨巴著大眼睛:“媽媽,大城市有甚麼呀?我到時候可以去玩玩嗎?”
馮文慧笑了:“大城市甚麼都有,到時候讓你玩個夠。”
“哇!謝謝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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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高慎行主動收了碗筷去廚房洗,高謹言拉著美滿回屋寫作業,馮文慧端了一碗酸菜燉肉走進裡屋。
高仲平半靠在炕頭上,馮文慧在炕沿上坐下來,先喂丈夫吃了幾口肉,一邊喂一邊把白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高仲平聽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拼命點著頭,嘴裡反覆唸叨著“好,好,好,文慧你真厲害”。
馮文慧放下碗,擦了擦手,看著丈夫,認真道:“仲平,我跟你說正經的。”
她握住高仲平擱在被子上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道:“有了這筆錢,你不要再想著自己是累贅拖累了我們,之前縣醫院的王大夫說過,你這雙腿去大城市的大醫院看看,說不定能重新站起來走路。”
高仲平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幾年前他大冬天跳進河裡救了一個落水的孩子,那時下半身神經被凍傷了,從此下半身再也動彈不了。
縣城醫院條件有限,王大夫檢查完跟馮文慧說,這種傷不是完全沒希望,省城甚至京市的大醫院有更好的裝置和專家,也許能透過手術恢復部分功能,可手術費加上住院費、路費,少說也要上萬塊。
上萬塊錢,對月工資不到九十塊的馮文慧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高仲平知道家裡的情況,死活不肯去,說自己就這樣了,別把錢花在他身上,留給孩子讀書。馮文慧拗不過他,只好作罷,從此高仲平再沒提過治腿的事。
可現在不一樣了,五萬塊錢,夠付手術費,夠付路費,夠讓丈夫去大城市的大醫院好好看一看。
馮文慧攥緊了丈夫的手,看著他道:“仲平,咱們有錢了,等錢到了賬,我就帶你和美滿去省城,不行就去京市,找最好的大夫給你們看。你才四十歲,日子還長著呢,說不定還能重新站起來走路,好不好?”
高仲平看著妻子的臉,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喉嚨堵得厲害說不出話來,他攥住馮文慧的手,攥得很緊,鼻子一陣陣發酸,好半天,他才艱難地擠出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