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 142 章 ……
一月中旬, 自從春晚籌備工作開始,央視演播大廳從早上六點亮燈到夜裡十一二點才熄燈,每天大十幾個小時的連軸轉,連燈都忙碌得不得了。
節目那邊歌舞組最早進場, 總政歌舞團和東方歌舞團的演員們分批抵京, 第一批三十六人住進了臺裡安排的軍區招待所, 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到演播廳走臺。
歌舞組滿編九十餘人,佔了整臺晚會演員總數的一半,周德華帶著兩個副導演盯著歌舞組的排練, 從站位到隊形變換到每個節拍的卡點,一遍遍地磨。
語言組進度緊隨其後,蕭明遠和策劃組的曹立群從十二月起就泡在三樓的小會議室裡改本子, 五個小品改了十幾遍稿,推翻重寫又推翻重寫幾次才最終定稿。
演小品的幾位喜劇演員元旦前後陸續到位, 都是老演員了, 拿到小品稿子,幾個喜劇演員隨性來一段,就把那小品演得有滋有味。
聲樂組的陣容最複雜,除了包括餘水生在內的幾位內地歌手,也邀請了港島幾位歌手, 以及臺島歌手向春風, 向春風臘月初六從臺北起飛,中轉港島,當天傍晚落地京市。
戲曲組和創意組這方面, 京劇名家和豫劇名家都是舞臺上千錘百鍊的老將,幾輪聯排演得順當。
趙明輝領著創意組盯魔術和雜技的排練,雜技團的小姑娘們每天在排練廳C區翻跟頭疊羅漢, 手掌磨出繭子貼上膠布繼續練。
而凌一舟和何念真分別參與了兩個節目的排練,凌一舟在後半場的展望篇章裡有一段影視經典致敬朗誦,何念真參演了前半場致敬篇章裡的情景短劇,兩人排練之餘還要配合舞美組試燈光走位。
舞美組是整個籌備團隊最辛苦的,孫建平帶著二十多個舞美工人從元旦開始搭建主舞臺,八幅巨型鏤空剪紙從美院定製運來,最大一幅高四米寬六米,紅底金邊,鏤空處精雕著牡丹和祥雲的圖案,四個工人用鋼架固定在舞臺兩側,安裝了三天才裝好。
百花迎春的花卉佈景也在同步推進,除了主舞臺的需要用鮮花布景,到時從雲南運過來,其他為了節省資源,採用手作。
因此絹花師傅帶著徒弟趕製了上千朵手工絹花,牡丹、梅花、迎春花、蘭花、菊花,一簇簇扎進舞臺前沿和兩側的花架上。
整個央視三樓到演播大廳之間的走廊,從早到晚都有人在走動,搬道具箱的工人側著身子從排練廳裡進出,化妝師拎著鐵皮箱小跑著趕場,場記抱著一摞節目單穿梭在各個排練區域之間分發最新版本的走點陣圖。
茶水間的好幾個暖壺都不夠用,最後從食堂搬了幾個大桶過來裝茶水,飯點到了就在走廊盡頭的空地上支起摺疊桌,盒飯摞成小山,誰餓了誰吃,吃完擦嘴繼續排。
沈知薇每天的行程更是排得密不透風,早上七點到演播廳看歌舞組晨排,九點去排練廳B區盯語言組的小品走臺,十點半回辦公室跟曹立群碰節目串聯詞的文稿,午飯通常在走廊上端著盒飯解決。
然後下午一點到排練廳A區看聲樂組合練,三點去舞美組檢查佈景進度,五點回演播廳跟攝像組對機位方案,晚上七點以後才能坐下來處理各組彙總上來的問題清單,把這些問題處理完一般也到了晚上十一點左右,一天除了睡覺那幾個小時,可以說是忙得腳不沾地。
*
演播大廳,漢唐古典舞《踏歌》第四次聯排。
十二名舞蹈演員在舞臺中央站好起始隊形,她們來自北京舞蹈學院,領舞的姑娘叫宋芝,二十三歲,學了十五年古典舞。
編舞老師坐在臺下第二排,身旁擺著錄影機和一臺笨重的監視器,四臺攝像機分佈在舞臺正前方、左側四十五度角、右側四十五度角和舞臺正上方的吊臂上。
音樂響起,古箏與竹笛的旋律在演播廳裡鋪展開來,十二個姑娘踏著節拍起步,長袖揚起,身體前傾,腳下踩著三步一頓的漢唐步法,隊形從一字排開緩緩散成弧形。
沈知薇坐在導播臺後方,面前擺著四個小螢幕,分別對應四臺攝像機的實時畫面,她的目光在四塊螢幕之間來回掃視。
第一段落走完,沈知薇抬手喊了停,音樂戛然而止,舞臺上的姑娘們定在收勢的造型上。
沈知薇站起來,走到導播臺旁邊的攝像指導老鄭跟前,指著一號機的螢幕:“老鄭,開場前八拍,一號機給的是全景固定鏡頭,對嗎?”
老鄭點頭:“對,全景拍完整隊形。”
沈知薇搖頭道:“全景展現出的鏡頭太平穩了,開場要有視覺衝擊,前四拍讓一號機從舞臺左側低角度慢慢搖起來,搖到第四拍的時候正好掃過第一排舞者的裙襬和腳踝,觀眾先看到的是裙角飛揚和腳步,到第五拍再切二號機給全景,隊形在這時候剛好鋪開,再切到全景,視覺上會有從區域性到整體的張力。”
老鄭琢磨了幾秒,覺得這樣的鏡頭更可行:“明白,我記下了。”
沈知薇又指向三號機的螢幕:“中間段落,十二個人分成三組做交叉穿插的時候,三號機跟的是領舞宋芝,你讓三號機攝像師注意,跟拍宋芝的時候鏡頭要穩,推進速度和她移動的速度保持一致,她往前走鏡頭就往前推,她停下來做旋轉的時候鏡頭也停住,用固定中景拍她旋轉的全過程,讓長袖在畫面裡劃出完整的弧線,千萬別跟著她轉,一轉畫面就亂了。”
老鄭連連點頭,朝三號機攝像師招了招手把要求傳達過去。
沈知薇又走到舞臺邊沿,仰頭看了看吊臂上的四號機,回頭對老鄭道:“四號機的俯拍,我要用在最後收尾的段落,十二個人收回圓形隊形做最後的定格造型,四號機從正上方往下拍,觀眾在電視機前看到的就是十二個人以領舞為圓心散開的俯視構圖,長袖鋪在地上,就像一朵盛放的花朵一樣。”
“還有一個細節,中間段落宋芝做‘踏歌行’連續三步的時候,舞臺兩側的剪紙框景要利用起來,二號機退遠一點,把宋芝的身影框在右側剪紙的鏤空裡拍,人在框中舞,觀眾透過剪紙的牡丹紋樣看到舞者的身姿,古典的層次感就出來了,我們百花迎春舞美方案的核心就是框景,每個節目都要想辦法把框景用活。”
老鄭在本子上飛快地畫著機位排程草圖,三號機攝像師和二號機攝像師也湊過來看。
編舞老師從第二排站起來走到沈知薇身邊,連連稱妙:“沈導,你說的框景拍法太好了,我編了十幾年舞從來沒想過鏡頭還能這樣用,這樣拍出來比在劇院看現場還好看。”
沈知薇笑了笑道:“舞蹈在劇院是給現場觀眾看的,春晚是給電視機前的觀眾看的,鏡頭語言得替他們的眼睛做選擇。”
機位方案調整完畢,沈知薇拍了拍手讓舞蹈演員們重新就位,從頭來一遍。
*
排完《踏歌》已經下午四點,沈知薇喝了兩口涼掉的茶水,翻開排期表看了一眼,下一個要盯的節目正好是整臺晚會最關鍵的過渡段,由余水生、張宇傑和向春風三人合唱的《我們都有一個家》。
這首歌的詞曲立意是沈知薇親自定下的,由央視音樂組的作曲家譜曲填詞。
歌曲分三段,第一段餘水生獨唱,代表華國內地,第二段張宇傑獨唱,代表港島,第三段向春風獨唱,代表臺島,副歌部分三人合唱。
配合二十四名群舞演員在舞臺上以三個方位匯聚到中央,象徵兩岸三地血脈相連、同根同源。
排練廳A區,三位歌手已經站好了位置,餘水生站在舞臺中央偏左,張宇傑站在中央偏右,向春風站在正中央稍後的位置。
二十四名群舞演員分成三組,每組八人,分別站在舞臺的左後方、右後方和正後方,林國棟坐在臺下拿著對講機,沈知薇走進來的時候他正在跟群舞編導核對隊形變換的時間節點。
沈知薇在臺下的摺疊椅上坐下,朝林國棟點了點頭示意開始。
林國棟舉起對講機喊了聲“走”,伴奏帶從錄音機裡放出來,前奏是一段悠長的二胡引子,緊接著鋼琴和絃樂鋪底。
臺上餘水生深吸一口氣開唱第一段,唱的是黃河、長江、北方的平原和南方的稻田,唱詞樸素深情,經過前幾輪的排練,餘水生的表演已經很成熟了。
餘水生唱的時候,左後方的八名群舞演員踏步上前,以緩慢的行進步伐朝舞臺中央移動。
沈知薇看了一會兒,皺起眉頭喊停:“餘水生唱第一段的時候,群舞不要一開始就往前走,讓他先唱四句,舞臺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身影,等到第五句‘這片土地養育了我’唱出來的時候,群舞再動,從左後方斜線行進,速度放慢,走到餘水生身後兩米的位置停下來,面朝觀眾做一個定格。”
群舞編導拿著本子記下來,招呼演員們退回去重新走。
沈知薇又看向張宇傑:“宇傑,輪到你唱第二段的時候,你從舞臺右側走出來,步伐要自然,別太快也別太慢,你開口唱的同時,右後方的群舞也同步出發,跟你保持平行往中央移動,你唱到‘維港的燈火照亮歸途’的時候,你和群舞同時到達舞臺中央偏右的位置,跟餘水生形成一左一右的對稱。”
張宇傑聽完點頭,用帶著粵語味兒的普通話應道:“好嘅,沈導,我明白了。”
沈知薇又轉向向春風開口道:“春風,你的第三段也很重要,因為你代表的是臺島,你是春晚舞臺上第一位臺島歌手,你唱出第一句的時候,意義就已經超過了歌曲本身,你從舞臺正後方走出來,走中間,後方的八名群舞分列你兩側陪你往前走,你唱到‘海峽兩岸共明月’的時候,你要走到舞臺最前沿,面對鏡頭,面對觀眾。”
向春風認真地點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她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她之前只在報紙和其他八卦中聽過這位沈導的名號,這一個多月來和她共事,沈導的威嚴專業深入人心,哪怕她們年紀一樣大,但是她面對沈導的時候總有些發怵。
沈知薇看她緊張,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別緊張,你只要記住一件事,放開嗓子像你平時那樣唱就行了。”
向春風用力點頭:“好,我記住了,沈導。”
沈知薇退回臺下坐好,朝林國棟點頭示意重來,伴奏帶倒回去重新播放,餘水生在舞臺中央站定,群舞退回各自起始位。
前奏響起,餘水生開唱,群舞按照新方案在第五句才動,獨唱部分舞臺上只有餘水生的身影,空間留了出來,效果比之前好了太多。
第二段,張宇傑從右側走出來,步伐自然,右側群舞同步行進,隊形整齊。
第三段,向春風從正後方走出來,兩側群舞分列展開,她一步步走向舞臺前沿,唱到“海峽兩岸共明月”的時候恰好站在了最前面的位置。
三段獨唱走完,進入副歌,三位歌手要從各自位置匯聚到舞臺正中央,同時二十四名群舞也從三個方向朝中央靠攏,形成一個包圍圈。
沈知薇又喊了停,站起來走到舞臺前邊,仰頭看著三位歌手的站位,思索了幾秒:“副歌合唱的時候,你們三個人的站位太緊了,肩膀快貼在一起了,鬆開一點,三個人之間各留一臂的距離,留出距離,群舞在身後圍成半圓,觀眾看到的畫面是三個人並肩站立、身後幾十個人陪伴著,有距離但同方向,有差異但同心。”
餘水生、張宇傑和向春風聽了各退了半步調整站位,沈知薇在臺下比了個手勢讓他們重新來一遍副歌,伴奏帶跳到副歌部分,三人同時開口,“我們都有一個家,名字叫華夏……”
餘水生鋪在底層,張宇傑的中音穩穩架在中間,向春風清亮地蓋在最上層,三層疊合在一起,群舞從三面聚攏到中央圍成半圓。
沈知薇坐在臺下聽完了整遍副歌,緩緩點了點頭,林國棟湊過來問道:“沈導,怎麼樣?”
沈知薇看著舞臺上三位歌手和二十四名群舞定在最後的造型上:“可以,就按這樣排再磨幾遍。”
林國棟立刻拿起對講機傳達,又走了兩遍,沈知薇才滿意地站起來,跟三位歌手說了聲“辛苦了,明天繼續”。
接下來半個月,排練進入最後衝刺階段,三十九個節目從第五輪聯排走到第七輪,春晚節目程序在穩步進行中。
*
除夕前一天,下午的最後一次完整帶妝彩排從兩點開始走到晚上八點,六個小時一氣呵成,三十九個節目無縫銜接,沒有出一絲差錯,但大家沒有鬆一口氣,反而異常緊張,畢竟明天就是春晚直播了。
沈知薇讓大家彩排完就回去休息,養足精神,明天才是真的戰場,大家應了一聲,三三兩兩地離開電視臺。
在他們離開後,沈知薇在三樓辦公室裡又跟各組導演開了一個多小時的會,把明天直播的流程單從頭到尾又過了最後一遍,確認所有節目的時間卡點、串場詞、燈光提示和機位切換表都沒有紕漏。
哪怕這份工作他們做了不下十遍,但每一個人都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畢竟真有一點紕漏,最後挨批的是他們。
等會議開完,沈知薇從央視大樓出來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點了,明天就是除夕了,京市入夜後的街道上已經瀰漫開了過年的氣氛,路邊的小攤上賣著糖葫蘆和炒花生,孩子們舉著摔炮在衚衕裡跑來跑去,噼裡啪啦的響聲此起彼伏。
車拐進酒店停車場,沈知薇拎著文件袋推開車門下來,朝酒店大堂走去,穿過旋轉門,大堂裡燈光柔和,前臺旁邊擺了兩盆金桔和一束假桃花,她正要往電梯方向走,餘光掃到大堂右側的沙發區,腳步猛地頓住了。
只見沙發上坐著兩個人,李兆延靠在沙發靠背上,長腿交疊,身旁的小茶几上放著一個旅行袋。
他旁邊,安安縮在寬大的靠墊裡,穿著一件亮眼的紅色羽絨服,臉上的嬰兒肥褪去了許多,五官輪廓已經顯出了少年的俊朗,下巴的弧線從圓潤變得清晰了起來,九歲多的小人兒抱著膝蓋坐著,正百無聊賴地數大堂天花板上的吊燈。
沈知薇愣在原地,手裡的文件夾差點沒拿住,她這段時間和李兆延透過好幾次電話,說過年回不去了,讓他帶安安在深市好好過年,那時李兆延在電話裡應了聲“知道了”,她以為父子倆會在深市家裡過除夕,完全沒有想到此時除夕前一天,他們會出現在京市酒店的大堂裡。
安安數到第十一盞吊燈的時候餘光瞥到門口的身影,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朝沈知薇跑了過去,一路小跑撲進她懷裡,仰著頭看她,嘴咧得大大的:“媽媽!”
李兆延也站了起來,拎起旅行袋走過來,看著沈知薇愣住的樣子,嘴角勾了勾:“知薇。”
沈知薇彎腰抱了安安一下,又直起身看著李兆延:“你們怎麼來京市了?不是讓你們在家過年嗎?”
李兆延還沒開口,安安已經搶先回答了,他抬頭看著沈知薇,笑嘻嘻道:“爸爸說在哪裡過年都一樣,只要和媽媽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過年。”
沈知薇聽了鼻頭一酸,沒想到這父子倆大老遠地過來找她了,抬頭看著他道:“辛苦你了。”
李兆延伸手攬過她的肩膀,低頭看著她:“不辛苦,安安放了寒假就天天唸叨你,我想著與其兩個人在家乾等,不如飛過來陪你,”他頓了頓,繼續道,“你才辛苦。”
沈知薇笑了笑:“我們先上去吧。”說著牽著安安的手,三個人一起朝電梯走去。
安安走在中間,左手牽著媽媽,右手牽著爸爸,小少年的步伐已經邁得大了許多,走起路來一蹦一跳地帶著勁兒。
大堂的前臺服務員看到這一家三口,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他剛剛就注意到了這對父子,在大廳等了好幾個小時,看著那幸福的背影,突然有些想家了。
電梯到了七樓,沈知薇掏出房卡開了門,套間兩室一廳,客廳裡堆了不少春晚的文件和資料。
李兆延進門掃了一圈,走到茶几旁順手把散落的文件摞整齊,又把沈知薇擱在沙發上的外套掛到了衣架上。
安安已經跑到窗戶邊趴著往外看,嘴裡興奮道:“媽媽!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哎!”
沈知薇走過去拉他回來:“別趴窗戶上,危險,你坐了一天飛機了累了吧,先去洗個澡。”
安安乖乖地從窗戶邊挪開,點頭:“好吧。”說完抱著他的小書包進了衛生間。
客廳安靜下來,沈知薇把手裡的文件夾扔在茶几上,整個人卸了力似的朝李兆延身上靠了過去。
李兆延順勢摟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累嗎?”
沈知薇閉著眼,臉貼著他胸口,點了點頭:“累,這段時間每天從早上七點忙到晚上十一二點,三十九個節目,一百多個演員,幾十臺裝置,每天都有新問題冒出來,我要一個一個盯著解決,比平時拍戲都累。明天就是春晚直播了,我做了這麼久的準備,可到了最後一天心裡還是有些緊張。”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在他懷裡她才會說一聲累、一聲緊張。
李兆延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開口道:“緊張是好事,說明你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可你忘了一件事,你準備了那麼久,每個節目排了七八遍,每個機位怎麼拍你都安排到位了,該做的你全做了,剩下的交給明天就行了,相信你自己。”
沈知薇聽完,在他懷裡蹭了蹭,嘴角翹了起來:“你說得倒輕鬆。”
李兆延笑道:“因為你是沈知薇啊,無所不能的沈知薇。”
沈知薇被他逗笑了,抬手輕輕捶了他胸口一下:“油嘴滑舌。”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抱著,沈知薇閉著眼感受著他懷裡的溫度,這段時間以來繃在身上的弦鬆了幾分,她忽然覺得安安說得對,在哪裡過年都一樣,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就在這時,衛生間裡傳出來安安的喊聲:“媽媽,新的毛巾在哪裡啊?”
沈知薇和李兆延對視了一眼,都笑了出來,得,他們還有個寶貝兒子,安靜是不可能安靜的。
“我讓你爸爸給你拿。”
“來了。”
*
第二天,除夕,清晨六點剛過,李兆延和安安一起送沈知薇到央視大樓,計程車後座,安安趴在車窗上左看右看,對京市的街景充滿好奇。
車停穩,一家三口走下車,沈知薇抬眼就看見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的邢臺長。
“邢臺長,您這麼早。”沈知薇迎上去打了個招呼。
邢國安站住腳,朝她點頭:“你也早,今天是大日子,不早不行啊。”
說著他瞥見站在沈知薇身邊的一大一小:“這兩位是?”
沈知薇側身給他們做介紹:“邢臺長,這是我先生李兆延,這是我兒子安安,他們昨天從深市飛過來的,陪我在京市過年。”
李兆延上前一步跟邢國安握手:“邢臺長好,久仰。”
邢國安笑著回握:“李先生好,沈導演能力出眾,家裡人功不可沒啊。”
安安站在爸媽中間,仰頭看了看邢國安,大大方方地喊了聲:“邢爺爺好!祝您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一口氣把祝福詞說得又脆又響亮,邢國安低頭看著這個機靈的小傢伙,樂得合不攏嘴:“哎呀,好孩子,真懂事,你今年幾歲了?”
安安豎起九根手指頭:“九歲半了!邢爺爺,我媽媽說今天晚上春晚直播,我能來看嗎?”
邢國安哈哈大笑,摸了摸安安的腦袋,抬頭看向沈知薇:“沈導,你這兒子比你會說話,大老遠從深市跑來陪你過年,我要是連兩個座位都安排不了,也太說不過去了。”
沈知薇連忙開口道:“邢臺長,孩子是說笑的。”
邢臺長擺了擺手:“兩個座位而已,而且沈導你是總導演,本來就有你的家屬座位安排。”
他說著轉頭吩咐身邊跟著的一個工作人員道:“小劉,一會兒給沈導的家屬在觀眾席前排留兩個位子,晚上直播的時候安排他們進場。”
工作人員應了聲好,安安高興得蹦了一下,朝邢國安鞠了個躬:“謝謝邢爺爺!”
“好孩子,今晚來看你媽媽導的春晚啊。”邢國安笑著擺擺手,夾著文件袋轉身上了臺階。
沈知薇蹲下身,伸手理了理安安的領口:“晚上你跟爸爸一起來,在座位上好好坐著,別到處亂跑,要乖乖的,知道嗎。”
安安連連點頭保證:“知道了媽媽,我會乖乖的,你放心去忙吧。”
沈知薇站起來看向李兆延,李兆延朝她微微頷首:“去吧,不用擔心,我會看著安安的,晚上見。”
沈知薇嗯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上央視大樓的臺階,推門進去。
演播大廳裡燈一早就亮了,凌晨五點剛過,舞美組的工人就到了場,蹲在舞臺邊沿加固最後兩幅鏤空剪紙的底座螺絲。
燈光師負責人老陳站在調光臺後頭,再次逐盞核對追光燈的色溫和角度,旁邊的助手拿著燈點陣圖一盞一盞地報編號,他核對一盞打一個勾。
音響組在測試話筒和返送喇叭,調音師趴在調音臺上推推子,“喂喂喂,一二三”的試音不斷重複。
攝像組幾臺機器已經就位,正前方的一號機架在軌道上,攝像師半蹲著調整鏡頭高度,吊臂上的四號機緩緩搖了兩個來回,檢查執行是否順暢。
十幾個化妝間裡,每個化妝間都有五六個化妝師正在擺弄化妝箱,把粉底、眉筆、口紅按使用順序一排排碼好,等演員們到了就能直接上手。
道具組把三十九個節目用到的道具按出場順序在後臺擺了一溜兒,每個道具箱上貼著對應的節目編號和擺放位置圖。
沈知薇七點整走進演播大廳,各組負責人已經在等她了,她站在導播臺前掃了一圈現場,朝對講機裡開口道:“現在,各組彙報一下準備情況。”
對講機裡立刻此起彼伏地響起各組的回覆,舞美組好了,燈光組好了,音響組好了,攝像組好了,化妝組好了……
九點,演員們陸續到場化妝候場,導演組在各個排練區做最後的走臺確認,沈知薇在導播臺和後臺之間來回跑了不下二十趟,嗓子喊到發啞,中午飯是鍾嘉琳塞到她手裡的,她站在走廊裡三口兩口吃完,擦了擦嘴又鑽回了演播廳。
下午六點,觀眾開始入場,一千多個座位在兩個小時內坐滿了,中間靠後,李兆延和安安已經到座位上坐好了。
安安坐在座位上,兩條腿夠不著地面,腳丫子懸在半空晃來晃去,腦袋左右轉個不停,滿場打量舞臺上的佈景和燈光,李兆延坐在旁邊,一隻手搭在安安肩膀上護著他,怕他太興奮從椅子上蹦起來。
後臺,各種聲音此起彼伏:“一組群舞的,再過來補一下妝!”
“喂喂,第一個節目的道具組再次檢查道具擺放。”
“喂喂,讓幾位主持人準備候場了!”
*
京市往北一千多公里,某個家屬院,林大嫂家的廚房裡熱氣騰騰,案板上撒滿了麵粉,兩個搪瓷盆裡裝著拌好的白菜豬肉餡和韭菜雞蛋餡。
林大嫂和婆婆面對面坐在案板兩頭包餃子,她左手託麵皮右手捏餡兒,手指一攏一捏,一個胖墩墩的餃子就成了形,婆婆的手法更利索些,眨眼工夫面前已經碼了兩排。
客廳裡,電視機已經開啟了,正在播廣告,林大嫂的丈夫老林和公公坐在沙發上磕瓜子,兒子林小軍蹲在電視機跟前調頻道,十二歲的女兒林小梅趴在茶几上寫寒假作業,寫著寫著抬起頭瞄了一眼電視螢幕,忽然跳起來朝廚房喊:“奶奶!媽!快來,春晚開始了!”
林大嫂和婆婆對看了一眼,把麵粉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一個端著餃子盆一個端著麵皮盤子,前後腳邁進客廳。
婆婆在沙發邊角上擠了個位置坐下,把餃子盆擱在膝蓋上繼續包,林大嫂搬了把椅子坐到一旁,接著捏餡兒。
電視螢幕上,央視演播大廳的舞臺亮了起來,八幅巨型鏤空剪紙矗立在舞臺兩側和背景位置,紅底金邊的紋樣在燈光下綻開,牡丹、祥雲、迎春花的圖案層層疊疊,鏤空的部分透出舞臺深處的百花布景,前沿和兩側的花架上扎滿了手工絹花,一簇簇紅粉白黃交織在一起。
那種百花盛開、爭奇鬥豔,加上剪紙喜慶洋洋的佈景讓林家一大家子看得眼前一亮。
林大嫂手裡包著餃子,抬頭瞅了一眼電視:“今年春晚是沈知薇導的吧?前陣子報紙上都登了,說她是最年輕的春晚總導演。”
老林嗑了顆瓜子,嗯了一聲:“對,就是她,聽說還拿了柏林甚麼金熊獎的,厲害得很。”
婆婆手裡的餃子捏到一半,插了句嘴:“人家年紀輕輕的,啥都幹得好,又拍戲又導春晚,真是了不起。”
林小梅把作業本合上推到一邊,盤腿坐到茶几前頭,全副心思都在電視上了:“別說了別說了,開始了開始了!”
電視裡,四位主持人從舞臺兩側走上臺來,走在最前頭的是陸海峰,央視的老面孔了,跟在他後邊的是周曉燕,笑容端莊大方。
另一側,楊鴻飛和寧可可聯袂登場,四個人在舞臺中央會合,面朝鏡頭站成一排。
陸海峰率先開口道:“親愛的觀眾朋友們,大家除夕好!”
周曉燕接上:“辭舊迎新,永珍更新,歡迎收看一九九零年春節聯歡晚會!”
楊鴻飛緊跟著說道:“八十年代的最後一個夜晚,我們歡聚一堂,共同送別這段難忘的十年。”
寧可可微笑著接過話頭:“九十年代的第一縷曙光就在前方,讓我們攜手迎接嶄新的明天!”
最後,四個人面對鏡頭齊聲道:“祝全國人民新春快樂!闔家團圓!”
開場白結束,陸海峰向觀眾介紹第一個節目,歌舞《恭喜恭喜過新年》。
話音剛落,舞臺燈光驟然變亮,三十多名演員從兩側湧上舞臺,鑼鼓點密密匝匝地敲起來,嗩吶嘹亮地吹響了第一個音。
領唱的歌手站在舞臺正中央,張口便唱:“恭喜恭喜過新年哪,家家戶戶笑開顏,大紅燈籠高高掛,好運連連福滿天……”
後頭的舞蹈隊踩著鼓點扭起了秧歌,手裡的紅綢子甩得滿臺飛舞。
林小梅跟著電視裡的歌拍起了巴掌,林小軍也湊到電視跟前看得入迷。
林大嫂包著餃子偶爾瞄一眼螢幕,嘀咕了句:“今年舞臺佈置得真好看,你看中間的大剪紙,多大啊,跟年畫似的。”
老林也附和道:“是比往年花了些心思。”
幾個節目接連演了過去,有獨唱有相聲有京劇選段,客廳裡嗑完的瓜子殼在茶几上堆了小半碗,餃子盆裡也碼滿了一層又一層的白胖餃子。
到了晚上九點半左右,陸海峰和寧可可上臺報了下一個節目:“接下來請欣賞小品《做好人難啊》!”
只見舞臺佈景變成了一條街道的模樣,路邊擺著一根電線杆和一個公共電話亭,地上畫了斑馬線。
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站在街道旁,扯著嗓子哇哇大哭,一個大姐劉大姐胳膊上挎著菜籃子,從舞臺左邊顛顛兒地跑過來,一看見小孩哭,立馬蹲下來哄道:“哎喲,小朋友,你咋自己在這兒啊?你媽呢?”
小男孩邊哭邊說:“我媽媽不見了。”
劉大姐那個心疼啊,拉起小孩的手道:“沒事,嬸子帶你去找媽媽啊,走。”
這時,舞臺右邊又顛顛兒地跑來第二個人,王大姐,同樣挎著菜籃子,一看這陣勢,立刻警覺起來,擋在小孩面前,上下打量劉大姐:“哎哎哎,你幹啥呢?你拉人家小孩幹啥?”
劉大姐愣住了:“我好心幫忙呢!這小孩跟媽媽走散了,我帶他去找媽媽呢!”
王大姐聽了不信,叉著腰:“你說幫忙就幫忙啊?誰知道你是不是人販子?”
劉大姐聽了不樂意了,也叉腰懟道:“你說誰人販子呢?!我看你才是人販子!”
臺下哄的一聲笑開了,鏡頭前林大嫂餃子也不包了,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這時,舞臺後方又走上來一個人,郵遞員老孫,肩上揹著綠色的郵包,剛下班路過,看見兩個女的在街上爭搶一個小孩,趕緊上前攔住:“同志同志,咋回事啊?這孩子誰家的?”
劉大姐趕忙解釋:“我看這小孩在路邊哭,想幫他找媽媽呢。”
王大姐指著劉大姐嚷嚷:“她拉人家孩子!我懷疑她是人販子!”
老孫皺著眉頭看了看劉大姐,又看了看王大姐,再看了看小孩:“這樣吧,兩位都先把手鬆開,孩子先跟我站著,我看你們兩個人都是人販子,我是郵遞員,我安全,哪條街的人不認識我?”
王大姐聽了立刻把矛頭轉向老孫:“你也別碰這孩子!你說你是郵遞員,誰能證明?萬一你也是人販子呢?你把郵包往身上一背,誰分得清你是真郵遞員還是假郵遞員?”
老孫氣得跳腳:“我在這送了十幾年的信!整條街的狗見了我都搖尾巴!”
劉大姐在一旁一拍巴掌,附和道:“對嘛!連狗都跟你熟,你說你是不是經常在這一片轉悠踩點的?還說你不是人販子?!”
臺下笑聲轟地炸開了,林大嫂笑得更是手一抖,餃子餡兒擠出了皮外頭,婆婆也笑得直拍大腿:“哎呀,這幾個人真是有趣,真是看誰都是人販子啊!”
林小梅和林小軍趴在茶几上笑得前仰後合。
電視裡小品還在繼續,只見一個大爺拄著柺棍兒顫巍巍地走過來,往三個人中間一站:“你們幾個吵甚麼呢?影響市容!這孩子怎麼回事?”
三個人七嘴八舌地解釋了一通,趙大爺聽完,把柺棍兒往地上一杵:“行了行了!都別吵了,我歲數最大,這孩子先由我照看著,你們幾個該幹嘛幹嘛去!”
劉大姐、王大姐和老孫齊刷刷地盯著趙大爺,三個人同時露出猶疑的神色。
王大姐第一個開口:“大爺,您別見怪啊,您一個人帶小孩走,我們不太放心。”
趙大爺瞪圓了眼:“我七十三了!你們懷疑我?”
老孫撓撓頭接了句:“大爺,現在的騙子甚麼年紀都有,我們也是為了孩子著想。”
趙大爺氣得鬍子直哆嗦:“我活了七十三年,頭回有人說我是人販子!”
正亂成一鍋粥的時候,第五個人上場了,計程車司機張師傅從舞臺側邊大步走來,手裡攥著車鑰匙,嘴裡嚷嚷著:“讓讓讓讓讓!怎麼回事啊?我車停路邊等客呢,就聽見你們吵吵了十分鐘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小男孩,蹲下來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小朋友別怕啊,走,叔叔開車帶你去派出所找你媽媽!”
四個人齊聲喊住他:“站住!”
張師傅被喊得一愣,直起身來:“怎麼了?”
王大姐雙手叉腰不客氣道:“你一上來就要拉小孩上車?你最可疑!車一開誰知道你把孩子拉哪兒去?”
張師傅指著自己的鼻子,差點氣得鼻子都歪了:“我?我開出租的!我證件齊全!”
劉大姐搖頭:“證件可以偽造。”
老孫也跟著點頭:“是啊,現在假證滿天飛。”
趙大爺拄著柺棍兒補了一刀:“你長得五大三粗的,看著就不像好人!”
張師傅差點背過氣去:“我長這模樣像人販子嗎?”
王大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就是因為你長這模樣,才可疑啊!人販子要是長得賊眉鼠眼的,人家小孩能跟你走嗎?”
臺下觀眾頓時笑得東倒西歪,林大嫂家裡也笑翻了天,老林拍著大腿連聲說好,公公咧著沒幾顆牙的嘴樂得合不攏,林大嫂手裡的餃子都忘了包了,舉著麵皮在那兒笑。
電視裡,五個人把小男孩圍在中間,誰也不讓誰碰孩子,誰也不信誰,互相指著對方的鼻子吵得不可開交。
就在這時,一個穿制服的民警小跑著上了臺:“別吵了別吵了!我是民警!誰報的警?”
劉大姐趕忙上前:“同志,你可來了,這孩子走丟了,我們想幫忙,可誰也不信誰。”
民警走到小男孩身邊,剛要蹲下來問話,王大姐突然伸手攔住了他:“等一下!同志,你先別動,讓我確認一下你是不是警察?”
民警愣住了:“啊?”
王大姐一本正經道:“你把你的警官證拿出來給我看看!萬一你也是假冒的呢?前陣子報紙上還登了,有騙子穿警服騙小孩的!”
趙大爺也附和道:“可不是,現在假證滿天飛,別以為你穿著警服就是警察!”
“大爺,我穿警服也不是警察啦?”民警哭笑不得地一邊說著一邊掏出證件遞給他們,“行行行,你們看,這是我的證件。”
王大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回頭跟其他四個人商量:“你們覺得這證件是真的嗎?”
四個人湊過來研究了一番,趙大爺搓搓手指摸了摸證件封面:“這紙張手感不對啊,我兒子在廠裡當工人,他工作證可比這厚。”
民警一臉無奈地站在六個人中間,正想開口,舞臺另一側衝上來一個年輕女人,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喊:“寶寶!寶寶!你在這兒啊!媽媽找你找得好苦啊!”
小男孩看見媽媽來了,哇的一聲就要撲了過去,就在這時劉大姐擋在孩子面前一臉狐疑道:“慢著!你說你是孩子媽媽,你有甚麼證據?”
年輕女人急得快哭了:“他是我兒子啊!我能有甚麼證據?你看看他長得像不像我!”
王大姐歪頭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年輕女人,嘟囔了句:“長得像也說明不了甚麼,這世界上長得像的多了去了,癩蛤蟆也有長得像的!”
話落,臺下眾人鬨堂大笑,林大嫂家眾人更是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民警終於忍不住了,朝天舉起雙手喊了聲:“各位同志!我求求你們了!孩子叫媽媽了,你們還要怎樣,要不然大家都跟我一起去公安局好吧?”
幾個人面面相覷,張師傅撓著腦袋嘆了口氣,說出了全場最響的一句話:“做個好人,咋就這麼難呢!”
臺下掌聲和笑聲一起湧了上來,林大嫂一家六口笑了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
林大嫂擦著笑出來的眼淚,連連說好看好看,今年的小品寫得好。
老林也感慨了句:“可不是嘛,現在大街上看見小孩哭,你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幫了人家還懷疑你,做好人是真難。”
婆婆在旁邊接了嘴:“管他難不難的,該幫還得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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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一棟老舊公寓的三樓,客廳裡的彩色電視機正在播放央視春晚的轉播訊號,畫面裡餘水生、張宇傑、向春風三個歌手並肩唱著《我們都有一個家》,群舞圍成半圓,舞臺上的百花布景和鏤空剪紙在彩色螢幕裡尤其好看。
沙發上坐著陳家兩代人,兒子陳志強和媳婦坐在一邊,七十一歲的陳伯坐在另一邊,手裡攥著一個搪瓷杯,杯子上印著褪了色的紅星。
陳伯是一九四九年跟著部隊到臺島的,走的時候十九歲,在碼頭上回了一次頭,看了一眼老家山東的方向,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四十一年了。
電視裡餘水生唱到“黃河長江是血脈”的時候,陳伯攥著搪瓷杯的手微微發顫,喉結動了動,眼眶慢慢泛了紅。
向春風站在舞臺最前沿唱出“海峽兩岸共明月”的時候,陳伯終於繃不住了,兩行淚順著滿是褶皺的臉滑下來,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擦不乾淨,淚又湧了上來。
他把搪瓷杯擱在茶几上,攥著拳頭擱在膝蓋上,盯著電視螢幕哽咽著說了句:“我想回去看看。”
陳志強聽見父親的話,放下手裡的茶杯,挪到陳伯身邊坐下來,他伸手搭在父親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爸,會有機會的,現在兩邊已經可以探親了,等過完年我就去幫你問問手續,咱們回老家看看。”
陳伯點了點頭,嘴唇抖了抖,他想啊,想在死之前回老家看看,也不知道他的爸爸媽媽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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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央視演播大廳,時間一分一分地逼近零點,沈知薇站在導播臺後方,手裡握著對講機,朝各組下達最後一輪指令。
攝像組、燈光組、音響組依次確認就位,舞臺上,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佈置調整,一口銅鐘被四個壯漢抬到了舞臺正中央的位置,鐘身擦得鋥亮,上頭鑄著“迎春納福”四個大字。
零點倒計時的環節開始前,舞臺上陸續走上來幾十號人,最先上場的是十位老革命者,年紀最大的已經八十多歲了,由工作人員攙扶著緩步走到舞臺左前方,胸前佩著金色的勳章。
緊跟著上來的是全國先進工作者代表,有穿藍色工裝的鋼鐵工人,有扎著白圍裙的紡織女工,有扛著鋤頭道具的農民勞模,十來個人站到了舞臺右前方。
然後是各民族代表,五十六個人從舞臺兩側和後方魚貫而入,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本民族的服飾特徵。
蒙古族代表昂首闊步走在前頭,身旁跟著藏族代表和維吾爾族代表,後頭還有苗族、彜族、壯族、哈薩克族、高山族等代表們,五十六個民族的兒女在舞臺上站成了一個寬闊的弧形,滿臺繽紛,面朝觀眾。
最後上場的是老中青三代人的代表,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銅鐘左側,中年人站在右側,一群少年兒童從舞臺後方小跑著湧上來,站到了銅鐘正前方,孩子們仰著頭,臉上帶著興奮和好奇。
所有人到位之後,舞臺上站了上百號人,把整個舞臺填得滿滿當當,各色服飾在燈光下匯成了一幅活的畫卷。
四位主持人走到銅鐘前方,面朝鏡頭,後臺的倒計時鐘跳到了最後六十秒,導播間裡沈知薇盯著監視器,朝對講機裡平穩地說了句:“準備倒計時。”
陸海峰舉起話筒,朝全場觀眾和電視機前的億萬家庭喊道:“朋友們!一九九零年的鐘聲,即將敲響!讓我們一起倒數!”
“十!九!八……”全場觀眾跟著喊了起來,聲浪從一千多個座位上湧向舞臺。
“七!六!五……”舞臺上的老革命者、先進工作者、各民族代表、老人、孩子,所有人都張開了嘴,跟著一起倒數。
林大嫂一家六口圍著電視機,也跟著喊了起來:“四!三……”
“一!”隨著最後一個數字落下,銅鐘前,一位八十多歲的老革命者和一個扎著紅領巾的小女孩一起握住了鍾槌,一老一少合力撞向銅鐘:“鐺——”
鐘聲渾厚悠遠,在演播大廳裡蕩了開來,一聲,兩聲,三聲,透過電視傳到每個華國人的家裡,共同迎來了九十年代的第一刻鐘聲。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