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 135 章 ……
三個月時間, 足以讓一件事情從無到有,也足以讓一個部門脫胎換骨,三月初動漫部開工的時候,整個部門擠在十七樓一層, 五十六個剛招來的新人加上十七位海市老師傅, 勉強湊了七十來號人。
期間, 動漫部主管蕭何又組織了兩輪招聘,從內地幾家美院大學和幾家港資代工廠陸續招進了八十多人,十七樓徹底坐不下了。
沈知薇大手一揮把十六樓也租了下來, 打通了樓梯通道,兩層樓連成一體,一時間動漫部的在冊人數突破了一百五十人, 原畫組從最初的三個擴編到了六個,六條生產線同時運轉。
老師傅們三個多月的培訓沒有白費, 陳守仁等手把手教原畫技法, 從運動規律到關鍵幀繪製,從墨色調配到賽璐珞上色,每堂課都是幾十年功力的傾囊相授。
美院畢業的年輕人底子好,學得快,代工廠來的更不用說, 實操經驗充足, 經老師傅點撥之後通了脈絡,進步飛快。
到五月份,大部分員工已經能獨立完成從原畫到動畫的全套流程, 不再需要師傅逐張審稿了。
員工能力上去後,產量也跟著上來,原畫一組專攻的《西遊記》電視動畫, 從三月開畫到六月,已經完成了十集的全部製作,每集二十分鐘,涵蓋了從石猴出世到龍宮借寶的故事線。
原畫二組的《長安雙俠·貓鼠傳奇》更快,十五集的成片整整齊齊地碼在剪輯室的片架上,第一季全部收工。
其餘四個組也各自領著不同動畫任務埋頭趕工,十六樓和十七樓的走廊裡隨時能碰見端著顏料盤跑來跑去的年輕人。
與此同時,《齊天大聖·大鬧天宮》大電影的前期工作也步入了快車道,經過頭兩個月的磨合,陳守仁的原畫團隊和理查德團隊已經建立起了一套成熟的協作流程,配合也越來越默契。
孫悟空、哪吒、二郎神幾個核心角色的模型已經透過了陳守仁的終審,正在進行最後的上色處理。
顧板山和柳南帶著背景組完成了花果山、水簾洞、天宮大殿等幾組水墨背景的定稿繪製,每組背景足足畫了上百張不同角度的水墨畫,摞起來有半尺厚。
*
眼看動漫部進展穩步進行,沈知薇召開了一次會議,參加的有動漫部主管蕭何、廣告部主管許總監、策劃部主管,以及知覺視聽頻道的編排負責人,議題只有一個:《西遊記》和《長安雙俠·貓鼠傳奇》的播出方案。
沈知薇開門見山道:“不等做完再播,我們邊做邊播。《西遊記》放在每週六晚上七點檔,一次播兩集。《長安雙俠·貓鼠傳奇》放在每週日晚上七點檔,同樣一次兩集,等後面產量跟上了,再加播放量。”
頻道編排負責人飛快地在本子上記了下來,點頭應好。
一旁的許總監聽了,開口問道:“沈總,兩部動畫的廣告位要不要提前招商?按照我們電視劇的慣例,廣告商肯定不愁,光《西遊記》一部就能賣不少錢。”
沈知薇聽了搖頭:“動漫部出品的所有動畫,廣告時段全部放公益廣告,不接商業廣告。”
許總監聽了愣住,動畫片的廣告客戶雖然不比電視劇多,但零食廠、文具廠、玩具廠這些面向兒童市場的品牌商一直在問,只等沈總點頭就能簽單,一個廣告位一年幾十萬的收入,兩部動畫加起來輕輕鬆鬆過百萬,居然全部放棄?
他忍不住再次開口道:“沈總,真的全部放公益廣告?一條商業廣告都不放?”
沈知薇點頭,答得乾脆:“對,一條都不放。看動畫片的是小孩子,十歲以下的孩子分不清廣告和正片的邊界,商業廣告對他們來說等同於洗腦,公益廣告可以潛移默化地教他們一些好的東西。”
其他下屬聽了沒話說了,心裡感概也就他們沈總能做到這地步了,不過一想也是,小孩子三觀還沒形成的年紀,很容易受一些事物影響。
沈知薇轉向策劃部主管繼續道:“公益廣告的創意由策劃組來操刀,我提一個大致方向,可以用動畫裡的角色來演公益廣告,比如《西遊記》裡的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等,想一些延伸趣味小故事,讓他們在廣告裡教小朋友愛護糧食、尊敬長輩、注意安全等等。孩子們喜歡這些角色,有時候角色說的話比爸媽說的話、老師說的話都管用。”
策劃部主管聽了眼睛一亮:“沈總,你這個廣告創意好,讓動漫的主角出演公益廣告,確實能更讓孩子們看進去。我們部門會仔細商討的,儘快給出方案。”
“這些公益廣告一定要嚴格審查,同時終審我會稽核,不能有其他夾帶的東西。”
“明白。”
*
六月初的一個傍晚,京市某家屬院裡,六七個孩子正在院子中間的空地上瘋跑,幾個男孩拿著棍子當金箍棒互相比劃,嘴裡喊著“俺老孫來也”,兩個小女孩蹲在花壇邊用粉筆在地上畫猴子,畫得歪歪扭扭,誰也不認識那是甚麼。
隨著天色暗下來,樓上窗戶接二連三地推開,好幾個家長朝下面喊道:“軍軍!回來吃飯了!”
“小蕾!飯都涼了你還不上來!”
“二寶,你媽叫你回家!”
喊了幾遍,沒一個孩子搭理的,軍軍揮著棍子追著二寶滿院跑,小蕾蹲在地上頭都沒抬,家長們又喊了兩輪,院子裡的孩子照舊自己玩自己的,充耳不聞。
二樓的鐵頭媽趴在窗臺上,看著底下這群野猴子似的孩子直髮愁,她兒子鐵頭也在裡頭,正騎在花壇的矮牆上揮拳頭,嘴裡哇哇叫著“吃俺老孫一棒”,鐵頭媽喊了四五遍“鐵頭你給我回來”,鐵頭跟沒聽見一樣。
三樓軍軍他爸忽然靈機一動,朝樓下吼了一嗓子:“軍軍!你再不回來吃飯,等一下不給你看《西遊記》了啊!我現在就把電視關了!”
這句話的殺效力十足,只見原本好像聾了的孩子們齊刷刷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軍軍手裡的棍子“啪”地掉在地上,拔腿就往樓道口跑。
二寶聽見了也趕緊撒丫子往家衝,其他幾個孩子更是一窩蜂地湧進了單元門,樓梯間裡瞬時響起乒乒乓乓的腳步聲:“爸媽我回來了,我要看《西遊記》!”
眨眼間,剛才還鬧哄哄的院子頓時空空蕩蕩的,只剩下幾根被丟在地上的棍子。
幾個還站在視窗的家長看著這瞬時萬變的局勢一時間面面相覷,軍軍他爸得意地拍了拍窗框,朝隔壁樓的鐵頭媽喊了句:“嫂子,看,還是《西遊記》好使!”
鐵頭媽無奈地搖了搖頭,笑罵道:“你可真行,這招以後天天使,等孩子免疫了你就沒轍了。”
*
鐵頭氣喘吁吁地衝進家門,踢掉鞋子自己洗好手以後,躥到飯桌前坐下。
鐵頭媽從廚房端菜出來放到桌子上,正想開口怎麼哄這崽子吃飯,畢竟每天讓孩子吃飯對她來說都是一場硬仗。
鐵頭今年五歲,可吃飯從來不老實,要麼含著飯不嚼,要麼扒拉兩口就跑,非得大人追著喂才能勉強吃完一碗。
可今天鐵頭的表現讓她驚詫不已,只見還沒等她開口,鐵頭就自己端起了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扒拉著吃,吃得又快又認真,米粒嚼得仔細,菜也沒挑,連平時最不愛吃的炒胡蘿蔔都夾了好幾筷子往嘴裡塞。
鐵頭媽在一旁邊看著,筷子都忘了給自己夾菜,鐵頭爸下班回來晚了一步,進門看見兒子在悶頭扒飯,也站在門口看愣了。
不到十分鐘,鐵頭就把一碗飯吃得乾乾淨淨,碗底連一粒米都沒剩,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抬頭看見爸媽都盯著他,歪了歪腦袋理直氣壯地說道:“農民伯伯種地很辛苦的,而且孫大聖也說了,粒粒皆辛苦。”
鐵頭爸和鐵頭媽聽了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有點發蒙,“粒粒皆辛苦”這話能從一個五歲小男孩嘴裡蹦出來,讓他們驚訝不已。
鐵頭媽心裡頭翻了翻,想起來了上週六播的《西遊記》動畫片裡,正片之間插了一段公益廣告,演的是孫悟空蹲在蟠桃園裡啃桃子,啃了兩口嫌不甜,隨手往身後一扔,桃子骨碌碌滾了滿地。
玉皇大帝看見了,大喝一聲:“大膽潑猴!糟蹋糧食!來人哪,把他貶下凡間種田去!”
之後孫悟空便被貶下凡,扛著鋤頭跟著一個農伯伯下地種田,頂著大太陽翻土、播種、澆水、除草,累得齜牙咧嘴,猴臉皺成一團。
等糧食終於收了,孫悟空捧著一碗白米飯蹲在田埂上吃,吃得滿臉幸福,嚼完最後一口對著鏡頭撓撓猴頭道:“小朋友們,糧食來得不容易呀,以後吃飯可不能浪費,粒粒皆辛苦!”
廣告只有四十來秒鐘,鐵頭媽當時隨便掃了一眼只覺得這個廣告新穎得很,不過看過也忘了,萬萬沒料到她兒子居然看進去了,還記住了照著做。
鐵頭爸湊到鐵頭媽旁邊,感概道:“這知覺影視做的公益廣告還真有兩下子,我們說一百遍‘不能浪費糧食’他不聽,孫悟空說一遍他就記住了。”
鐵頭媽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誰讓他崇拜孫大聖呢,孫大聖的話比他親媽親爹的話管用。”不過她心裡覺得知覺影視這廣告是真的好,以後可以讓兒子多看。
鐵頭吃完飯,還噠噠地跑去從碗櫃上拽下一塊抹布,回來把自己面前的桌子用力地抹了一遍,嘴裡嘟囔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這也是他從公益廣告裡學來的,上一集的廣告裡,豬八戒吃完飯把桌子弄得亂七八糟,被唐僧罰擦桌子擦了一百遍,豬八戒犯懶讓沙師弟幫他,孫悟空攔著不讓,在旁邊笑話他說“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鐵頭媽看著兒子笨拙地擦著桌子的動作,心裡感慨萬千,她教了很久沒教會孩子的好習慣,一部動畫片就給她孩子教會了,也是神奇。
擦完桌子,鐵頭便自己搬著小板凳坐到了電視機前頭,距離開播還有十來分鐘,他就守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盯著螢幕等,誰叫他都不挪窩。
鐵頭爸端著碗坐到沙發上邊吃邊等,鐵頭媽也跟著坐了過來,一家三口的週六傍晚,已經被這部《西遊記》動畫片安排得明明白白。
六點半整,《西遊記》動漫的片頭曲響了起來,聽到熟悉的歌聲,鐵頭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嘴裡也跟著哼唱:“我是孫悟空,七十二變樣樣行……”
鐵頭媽聽著自己也忍不住跟著哼了幾句,主要是這歌朗朗上口很好唱,她也唱熟了,她看了眼歌手,訝異地挑眉:“這居然是牧箏唱的?我記得《華夏之聲》的時候這姑娘是唱搖滾的吧?沒想到還能唱這麼可愛的歌曲。”
鐵頭爸聽了也瞪大了眼睛,開口道:“歌手嘛,聲音百變。”
主題曲播完,今晚播的是第四集,《官封弼馬溫》。
畫面一開場,孫悟空被太白金星領上了天宮,金碧輝煌的南天門在水墨雲海中若隱若現,孫悟空踩著筋斗雲,左瞅瞅右看看,猴臉上寫滿了新鮮好奇。
玉帝坐在凌霄寶殿的龍椅上,隨手封了他一個“弼馬溫”的官職,孫悟空以為撈了個大官,歡天喜地跑去御馬監上任,到了地方才發現,滿院子都是馬,他這個“大官”就是個養馬的。
鐵頭看到孫悟空在馬棚裡追著馬跑,被馬尾巴甩了一臉草料,樂得從板凳上蹦起來,拍著巴掌笑,指著電視螢幕喊:“哈哈哈,猴哥被馬踢了!”
鐵頭爸忍住笑拍了拍兒子的腦瓜:“坐好了看,別離電視太近。”
劇情往下走,畫面切到花果山水簾洞前,滿山的猴子猴孫遠遠看見大王回來了,呼啦啦圍上去,又蹦又跳又翻跟頭,鑼鼓敲得震天響。
孫悟空跟猴子猴孫們炫耀起自己上天宮的經歷,手舞足蹈地比畫,說自己見了玉帝,進了凌霄殿,還當了大官,小猴子們崇拜得五體投地,一個個瞪大了眼珠子聽大王吹牛。
直到一隻老猴子弱弱地問了句“大王,弼馬溫是多大的官呀”,旁邊幾隻猴子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說是將軍的,有說是丞相的,最後孫悟空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曉得天天餵馬。
老猴子嘆了口氣告訴他弼馬溫就是個養馬的小官,孫悟空聽了臉當場就黑了下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大喝一聲“玉皇大帝小兒,欺俺太甚!”,轉頭就要去天宮討說法。
鐵頭看得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臉蛋紅撲撲的,鼓著嘴替孫大聖氣得不行:“太欺負猴哥了!猴哥快打回去!”
鐵頭媽倒被電視裡的畫面吸引住了,她歪著頭端詳了一會兒那騰雲駕霧的畫面,感嘆道:“你別說,這知覺影視公司做的動畫片,畫面真清楚,你看孫悟空身上的毛,一根一根都能看清楚,眼珠子也是活的,轉來轉去的,跟真猴子似的。”
鐵頭爸扒拉完碗裡最後幾口飯,把碗擱到茶几上,也湊過來看了一會兒:“確實畫得好,你看後面的山和雲,像國畫一樣的,我小時候看的《大鬧天宮》也好看,可那會兒是黑白電視看的,沒這個清楚,現在彩電看,顏色也漂亮,水平確實不錯。”
一個小時過去,兩集動畫播完,鐵頭雖然看得意猶未盡,但是也沒吵鬧著繼續看,而是端著自己的小椅子放好,嘴裡嘟囔著:“猴哥說了,小孩子不能經常看電視,要不然眼睛壞了,火眼金睛就用不了了。”
鐵頭爸和鐵頭媽聽了差點笑噴了,心裡同時想,這公益廣告還真能忽悠孩子。
*
《西遊記》動畫還沒播到第五集,周邊市場先火了,京市西單大街一家掛著知覺影視授權牌的文具精品店門口,一到週末就排起長隊。
店面不大,三排貨架從門口延伸到櫃檯,貨架上擺滿了各種《西遊記》動漫主題的周邊商品。
伸縮金箍棒掛在最顯眼的位置,鋁合金材質,拉開有一米二長,收起來能揣進書包,兩塊錢一根。
旁邊的架子上是孫悟空貼紙、唐僧師徒四人的文具盒、印著孫悟空圖案的帆布書包、豬八戒造型的鉛筆刨、沙和尚的塑膠水壺等,琳琅滿目,擠得滿滿當當。
店裡頭擠著十幾個孩子,每個身邊都跟著家長,一個扎馬尾辮的小女孩拽著她媽的胳膊,指著貨架上的貼紙喊:“媽媽我要孫悟空的貼紙!大的!就要大的!”
她媽探頭看了看價錢,三毛一張大貼紙,五張一套的禮盒裝一塊錢,也不算很貴,再想想最近女兒跟著那公益廣告學變乖了不少,便拿錢買了。
旁邊一個胖墩墩的小男孩死死抱著一根伸縮金箍棒不撒手,仰著頭朝他爸嚷嚷道:“爸!我要這個!班裡好多人都有了,就我沒有!”
他爸看了看價錢牌,兩塊錢也不是很貴,再拿起那根金箍棒顛了顛,還挺有份量的,而且那金箍棒細節做得也好,看起來跟真的一樣,嘴上說“太貴了”,手上已經摸出錢來了。
櫃檯後面的老闆娘忙得腳不沾地,收錢、找零、裝袋,手腳麻利地應付著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貨架上的金箍棒上午剛補了三十根貨,還沒到中午就賣完了,孫悟空大貼紙更誇張,早上拆了兩箱新貨,到現在只剩下櫃檯底下壓著的最後五張了。
老闆娘趕緊拿起櫃檯上的座機電話,撥了知覺影視公司周邊供貨熱線,電話忙了好幾通才接上,她對著話筒急切地說道:“喂,我要訂的金箍棒和大貼紙趕緊給我補貨,庫存全賣光了!再不補貨我就沒東西賣了!”
深市國貿大廈知覺影視周邊事業部的辦公室裡,八部電話輪番響個不停,從早到晚就沒停過。
二十來個業務員擠在狹長的辦公區裡,每個人面前都摞著厚厚的訂單本,左手按著話筒,右手刷刷地往訂單上填數字,電話一掛,下一個立刻又響了起來,間隔不超過五秒。
業務組長老郭剛掛完跟成都經銷商的電話,甩了甩寫酸了的右手,扭頭跟旁邊的小陳感慨道:“不愧是孫悟空啊,老少通吃,全華國哪個不認識齊天大聖?才播了四集,光貼紙就賣了兩百五十萬份了,我在這個部門幹了三年,甚麼《問天》周邊、《深港情緣》周邊都經手過,沒見過哪個產品賣得這麼邪乎的。”
小陳剛接完電話,揉了揉痠痛的肩膀,接話道:“這還只是貼紙一個品類的數字,金箍棒、文具盒、書包這些加起來更嚇人。不過也是我們公司的周邊做得精細,你看貼紙上印的孫悟空,那是陳守仁陳老師親筆畫的,每根毛都清清楚楚,顏色也鮮亮,跟外面地攤貨完全兩個檔次,家長掏錢也掏得心甘情願。”
兩人才聊了幾句,面前的電話又響了起來,老郭又累又開心地拿起話筒,周邊賣得好,到時他們的提成也不少:“您好,知覺影視周邊事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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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樓原畫室最裡頭的大畫桌旁,陳守仁擱下毛筆,揉了揉畫了一整天的右手腕,畫桌上攤著明天要用的定稿,水墨勾勒的面部已經完成了,只差幾處細節的墨色渲染。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快六點了,想起來有件事還沒辦,他從畫桌後面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公用電話旁邊,撥了海市家裡的電話。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通:“喂?哪位?”
陳守仁聽到老伴的聲音笑呵呵地應道:“是我,老陳。”
“哎呀老頭子,你怎麼這個點兒打電話過來?出甚麼事了?”
“沒出事沒出事,好事。”陳守仁手裡捏著電話線繼續道,“我問你,前幾天知覺影視往你存摺上轉的錢,你收到了沒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老伴激動的聲音:“收到了!老陳,你是不是去搶銀行了?就這幾個月,你怎麼賺了五萬塊?!還是人家知覺影視多撥了兩個零?”
陳守仁被老伴的話逗得哈哈笑了起來:“人家沒弄錯,而且我現在乾的活比搶銀行賺錢,”他壓了壓笑意,跟老伴解釋道,“我在知覺影視畫的孫悟空畫像,公司拿去印成了貼紙、書包、鉛筆盒等周邊產品,公司跟我簽了協議,每賣出去一份印著我畫像的周邊產品,我能拿百分之二的分成。”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光孫悟空的貼紙就賣了差不多三百萬份了,還有其他產品,加在一起,目前的分成算下來就是五萬多塊。”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好一會兒,他老伴半天才憋出來一句:“老陳,你畫了一輩子畫,頭一回畫畫能掙著大錢。”
陳守仁聽了這話搖了搖頭,心裡也是感概不已,老伴說的是實話,他在美影廠幹了三十八年,畫了幾千張原畫,參與過好幾部在國際上拿獎的動畫片,可從來沒有一張畫給他個人帶來過一分錢的額外收入。
工資就是工資,死的,畫歸廠裡,榮譽歸集體,到頭來退休金八十七塊,還不夠在海市請人吃頓飯的。
現在一張畫稿印成周邊賣遍全國,百分之二的分成,短短一段時間掙的頂他在美影廠幹一輩子的。
那頭,老伴在電話裡又嘀咕了一句:“不光你,你們廠其他去深市的老師傅是不是也掙了不少?上回黃金河的老伴打電話來問我,說老黃也往家裡打了一萬多塊錢,嚇了她一跳。”
陳守仁點頭回道:“對,每個參與畫作製作的師傅都有分成,多的上萬,少的也有大幾千。知覺影視的沈總是個實在人,合同怎麼籤的就怎麼給,一分不少。”
那頭老伴在電話裡開口道:“哎,那你好好幹吧,我在家等你回來。”
陳守仁握著話筒,笑著應了聲好,掛了電話,他揹著手往回走,心裡的勁越來越足,這深市啊他還真來對了。
*
焦北市,公安局家屬院,陸柯然正在家裡的書房伏案寫作,手邊攤著一摞稿紙,寫了大半頁的新故事開頭。
自從正月裡把五部連環畫的版權賣給沈知薇以後,她反而比以前更勤快了,新故事的靈感冒個不停,筆都跟不上腦子。
趙連成在客廳陪女兒趙念慈搭積木,讓她不要去打擾母親創作,念慈本來就是文靜乖巧的孩子,懂事的沒有去打擾媽媽。
這時,敲門聲響起,趙連成站起來走過去開門,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士,滿臉笑意,手裡拎著一兜子水果。
趙連成認出這是出版社的霞姐,負責跟陸柯然對接日常出版事務的編輯:“霞姐,怎麼過來了?”
霞姐朝趙連成點了點頭:“連成在家呢,柯然呢,我是過來找她的。”
“她在家呢,”趙連成把人往屋裡迎,隨即朝書房喊了一聲:“柯然,霞姐來了。”
“哎,來了,”陸柯然聽到回了一句,從書房走了出來,搓了搓寫字寫僵了的手指,招呼霞姐進屋坐。
霞姐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把手裡的蘋果放在桌子上,掏了一個最大的給趙念慈:“來,念慈,阿姨請你吃蘋果。”
趙念慈看了眼爸爸媽媽,看他們點頭才雙手接過來:“謝謝阿姨。”
“哎,真乖,不用謝。”
趙連成看她和柯然有事談的樣子,便抱起女兒去洗蘋果,不打擾他們。
霞姐收回目光,看向陸柯然,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柯然,我這次來是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大好訊息啊!”
陸柯然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霞姐,甚麼好訊息?”
霞姐一拍大腿:“你寫的《長安雙俠·貓鼠傳奇》,不是播了嗎?”
陸柯然點頭,她當然知道,沈知薇之前給她打過電話通知了播出時間,播的時候她還抱著念慈和趙連成,一家三口一起守在電視機前看來著。
霞姐繼續激動道:“現在這動畫片播出的效果出奇的好,雖然比不上《西遊記》,但是也火得不得了,你的書也跟著火了!我們出版社這邊,光這個月《長安雙俠·貓鼠傳奇》的加印訂單就有一萬五千冊!一萬五啊!而且不光是《貓鼠傳奇》,你之前出的其他幾部也跟著加印了不少,書店那邊全都在催著加印,說是家長帶著小孩來買,指名要你的書!”
陸柯然聽了愣住了,一萬五千冊,她寫了這麼多年兒童文學,五部連環畫陸陸續續出了三四年,加起來總銷量也就兩三萬冊。
現在一個月就加印了一萬五,等於過去兩年的量,她坐在沙發上好一會兒沒說話。
霞姐看她發愣,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還傻愣著幹甚麼?應該高興啊,現在你寫的故事被做成動畫片搬上了電視,全國的小朋友都能看到,連帶著你的書也賣瘋了,這是多少作家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兒!”
陸柯然抬起頭來,嘴角慢慢彎了彎,她想起正月初三沈知薇坐在她家客廳裡,拿著合同跟她說“你的故事值這個價,相信我。”
她開口道:“霞姐,幫我謝謝出版社,加印的事你們辛苦了。”
霞姐擺手笑道:“謝甚麼謝,你接著寫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感謝!趕緊把新故事寫出來,趁熱打鐵宣傳一波!”
*
六月結束,《知覺影視報》公佈了動漫戰報,頭版右上角用加粗黑體印著十二個大字:“知覺影視動漫戰報·首輪捷報”。
報道佔了頭版三分之二的版面,正文開篇即是兩組核心資料:《西遊記》動畫自六月三日首播以來,三週六集,知覺視聽頻道最高單集收視率達百分之五十五。《長安雙俠·貓鼠傳奇》六月四日開播,同期三週六集,最高收視率百分之五十點五,超過了去年引進播出的日本某部動畫在港島創下的同類紀錄。
周邊銷售資料更加驚人,截至六月末,《長安雙俠·貓鼠傳奇》系列周邊累計售出兩百六十五萬份,御貓與御鼠的雙人組合貼紙最為暢銷,單品過百萬。
而《西遊記》系列周邊產品銷量更是驚人,累計售出五百八十九萬份,涵蓋伸縮金箍棒、角色貼紙等十二個品類,其中金箍棒單品突破八十萬根,孫悟空大貼紙突破三百五十萬張。
兩部動畫合計周邊銷售八百五十四萬份,創下華國動漫衍生品的歷史紀錄。
這份戰報一經發出,內地港島影視圈都轟動了,大家直呼不可能,這還是他們眼裡認為的華國動漫嗎?甚麼時候這麼掙錢了?!
各大報紙更是紛紛刊登報道這驚人戰績。
《東方日報》娛樂版頭條標題:《金熊女王殺入動漫界!沈知薇跨界再封神!》
正文:知覺影視掌舵人沈知薇又創奇蹟!繼《宮牆》創七成六收視神話後,沈知薇大手筆進軍動漫,旗下《西遊記》動畫三週收視飆升至五成五,《貓鼠傳奇》亦錄得五成零五,兩部動畫周邊合計狂賣八百五十四萬份,拍劇厲害、拍戲厲害、搞動漫一樣厲害,港島影視圈還有誰不服?
《明報》標題:《八百萬份周邊背後:沈知薇的“迪士尼式”生意經》
正文:內地知覺影視兩部動畫首播僅三週,衍生周邊便售出逾八百五十萬份,以均價兩塊計算,零售流水已過一千七百萬人民幣。沈知薇的佈局路數同迪士尼如出一轍:以動漫內容為核心,用角色IP撬動衍生品市場,內地十二億人口的消費體量龐大,單靠貼紙同文具盒就賺到笑,港商若仍當動漫系“細路仔嘢”,恐怕遲早要交學費。
港島影視圈的眾人被這些報道砸懵了,臉也被打腫得不得了。
尖沙咀寫字樓裡,半年前拍著桌子嘲笑沈知薇“搞動畫等著虧”的邱志恆,此刻翻著《東方日報》坐在辦公桌後頭,臉色鐵青。
馮達昌推門進來的時候正好撞上他把報紙拍到桌面,兩人對視了好幾秒,誰也沒先開口,想起半年前馮達昌還信誓旦旦地斷言“用不了兩年知覺影視的動畫專案鐵定黃”,話還熱乎著,現在人家三週就賣了八百多萬份周邊,光零售流水就夠他們公司拍兩部電影了。
嘉禾那位早就安排人盯著知覺影視動向的副總裁,當天上午把戰報資料看了幾遍,隨即給總裁辦打了內線電話,建議立刻派人去深市實地考察知覺影視的動漫部運營模式。
一時間看著沈知薇用動畫狂攬掙錢,以前他們怎麼沒發現孩子的錢如此好掙,家長們為孩子掏錢也如此利索了?
也讓他們重新審視了華國動畫的可行之處,或許,這個動畫還真有搞頭。
同時,兩部動漫的火熱播出,也引得各地電視臺蜂擁而至,洽購轉播權。
央視少兒部更是直接派人飛到深市面談,開出的條件是全國獨家轉播權加央視少兒頻道首播權。
沈知薇沒有答應獨家,她把全國轉播權拆成了區域包,華北區、華東區、華南區等分別打包出售,每個區域包定價從五萬到十五萬不等,區域內各臺可共享播放權,而央視單獨簽了全國聯播權,價格比區域包高出三倍。
港島方面,TVB和亞視的採購部幾乎同時打來電話,兩家爭搶港島地區的獨家轉播權,最終TVB以更高的報價拿下。
短時間內,單單轉播權的收入就回籠了動漫部半年的運營成本,沈知薇把這筆錢全部撥回動漫部,用於擴充裝置和增聘人手。
*
這個夏天,孩子們被知覺影視動漫包攬了,而與知覺影視動漫同樣欣欣向榮的是,餘水生的全國巡演。
七月一日,海市,海市體育館外的廣場上,人頭攢動,今晚是餘水生全國巡迴演唱會的第四站,海市站。
從五月一日在深市體育館拉開全國巡演帷幕算起,餘水生的巡演已經走過了深市、京市、南京三個城市,每一場都是開票即售罄。
深市首站的八千張門票在發售當天三小時內全部賣光,黃牛把十五塊錢的票炒到了六十塊,體育館門口依然擠滿了沒買到票卻不肯走的歌迷,保安拉了三道人牆才堵住入口。
京市站更誇張,工人體育館一萬兩千個座位,門票提前五天告罄,演出當晚場外還聚了上千人,自帶收音機蹲在體育館圍牆外頭聽電臺實況轉播。
南京站同樣一票難求,南京五臺山體育館的九千張票,最後是在派出所門口排隊賣的,因為售票點被人群擠得水洩不通,主辦方怕出事,只好請公安幫忙維持秩序。
知覺影視的演藝部經理半開玩笑地跟沈知薇彙報:“沈總,餘水生的演唱會現在比春運火車票還難買。”
八九年的華國,能開個人演唱會的歌手屈指可數,能連開四場還場場賣光的,只有餘水生一個。
有樂評人在報紙上寫道:“一九八九年的華語樂壇,餘水生就是天。”
海市體育館能坐一萬三千人,今晚滿員,觀眾席從底層看臺一直延伸到二層最高處,密密麻麻全是腦袋。
舞臺搭在體育館的正北方,半圓形的檯面往觀眾席方向延伸出一條十來米長的T臺通道,檯面上鋪著黑色地毯,兩側各立著四根燈柱,頂上架著大功率的追光燈和彩色射燈。
舞臺正後方掛著一塊巨幅背景布,印著餘水生側面剪影和巡演主題“獨眼看世界”五個大字,餘水生左眼上的黑色眼罩被設計成了巡演的視覺標識。
晚上七點半整,體育館的燈光齊齊暗了下去,一萬三千人同時發出驚呼聲,隨即化為震耳欲聾的尖叫和口哨聲。
黑暗中,舞臺正中央亮起一束白色追光,光柱筆直地打在T臺最前端,樂隊的前奏從舞臺兩側的音箱裡湧出來,是餘水生的成名曲《水調歌頭》的開場旋律,古箏和二胡交織的悠遠引子鋪展開來,體育館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目光鎖定在光柱落下的位置。
餘水生從舞臺後方的升降臺上緩緩升起,追光燈一絲不落地打在他身上,他站在光柱正中央,右手握著話筒。
身影露出來的那一刻,體育館瞬間被點燃了,一萬三千人齊聲喊出了他的名字:“餘水生!餘水生!餘水生!”
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從底層席捲到二層看臺,整座場館都淹沒在了人聲的浪潮裡。
餘水生抬起右手朝觀眾席揮了揮,咧嘴笑了笑,隨即將話筒湊到唇邊,開口唱了起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第一句唱出來時,全場的喧囂瞬間被壓了下去。
餘水生的嗓音從低沉的男中音起勢,渾厚飽滿,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沉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旋律往上走,他的聲線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男聲的厚度一層層褪去,到“我欲乘風歸去”的時候,柔美的女聲腔調已經流暢地接管了整條旋律,高亢清亮,穿透了音箱的極限,直直衝上體育館穹頂的鋼樑之間。
這種穿破耳膜的歌聲,讓底下的歌迷徹底瘋狂了,前排的姑娘們攥著小旗子拼命揮舞,後排的也跟著揮舞起來,甚至有人張口跟著唱了起來。
《水調歌頭》唱完,餘水生握著話筒站在T臺最前端,胸口起伏著喘了幾口氣,臺下的掌聲和歡呼聲潮水般湧上來,經久不息。
他等了好一陣子,直到聲浪漸漸落下來,才把話筒舉到面前:“謝謝大家,今天來海市,我特別高興。”
臺下立刻有人喊:“水生哥!我們愛你!”
“唱《紅顏命》!”
“水生哥見到你我們也很開心,海市歡迎你!”
“你們的熱情我感受到了,”餘水生拿著話筒笑道,“到海市唱歌,我心裡頭很榮幸,去年《華夏之聲》總決賽的時候,我在深市的舞臺上唱了一首《水調歌頭》,給我投票最多的城市就是海市。”
臺下頓時歡呼了起來,海市觀眾的自豪感被點燃,好幾個人站起來揮拳頭,嘴裡喊著“海市!海市!”
餘水生等歡呼落了,繼續說道:“所以今天在海市唱歌,是我莫大的榮幸,感謝你們的支援!”
話落,樂隊直接接上了第二首歌的前奏,餘水生轉身朝鼓手一點頭,鼓點炸開。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裡,餘水生連唱了十二首歌,有《華夏之聲》時期的參賽曲目,有《宮牆》主題曲,有他今年新出的專輯裡的原創作品,最後還翻唱了幾首其他歌手的歌曲。
十二首歌唱完,餘水生在舞臺上站定,拿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重新握好話筒。
場館裡的氣氛已經被推到了沸點,觀眾們開始有節奏地拍手,齊聲喊著“再來一首!再來一首!”
餘水生伸出右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拍手聲和喊聲漸漸收了,一萬三千雙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餘水生握著話筒,掃了一圈看臺,調侃道:“謝謝大家,今天晚上唱到這裡,其實我的肺已經要炸了。”
臺下立刻響起一片聲音:“不要,你騙人!”
“再唱,還想聽!”
餘水生笑了笑,擺了擺手:“別急別急,我等下還會唱歌,只是中途休息一會兒,其實今天晚上我給大家準備了一個驚喜……”
與此同時,舞臺側方的後臺通道里,五個少年站成一排,通道很窄,兩側堆著線纜和裝置箱,頭頂的白熾燈泡把通道照得通亮,走廊盡頭連著舞臺側門,推開門就是舞臺,從門縫裡能看見追光燈投射在地面上的光斑,以及那一聲聲頂穿場館的歌迷喊聲。
走廊裡傳來工作人員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拿著對講機的場務小跑過來:“五位準備好了嗎?餘哥馬上要報你們了,準備上場了。”
旁邊候著的化妝師又麻利地給五個人檢查了一遍妝造:“這裡,定妝粉再補一下!”
“這角頭髮再往右邊壓一下!”
一旁的經紀人開口道:“加油,別怕,就像平時在練習室那樣跳就行了。”
“好了,導演報數了,準備上臺,這邊走……”
走廊很長,燈光昏暗,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踏踏作響,走到盡頭的時候,厚重的隔音門半敞著,門縫裡漏進來舞臺上的燈光,明晃晃的光線劈開走廊的昏暗,五個少年同時停住了腳步。
門縫外面,餘水生的聲音傳了過來:“好,話不多說了,下邊有請我的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