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 134 章 ……
從新加坡飛往深市的航班穿過一片積雨雲後逐漸平穩下來, 機艙裡大部分旅客正在補覺,靠後排的七個西方人佔了兩排座位,行李架塞得滿滿當當,好幾個超大號硬殼箱子幾乎把頭頂的隔板撐開了縫。
理查德·泰勒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膝頭攤著一本速寫簿, 鉛筆在紙面快速勾勒著甚麼。
隔著過道的布萊恩·科爾扭過頭來看了他兩眼, 拍了拍前排同事湯姆·伍德的椅背。
湯姆回過頭,布萊恩朝理查德的方向努了努嘴,低聲用英語說道:“嘿, 你說老闆這回叫我們大老遠飛到華國來,到底要幹嘛?還讓我們把工具箱全帶上了,光翻模工具就有四十多磅重, 我的胳膊差點在樟宜機場給廢了。”
湯姆聳了聳肩:“誰知道呢,可能有活兒幹吧, 理查德說合夥人要見我們, 讓把傢伙都帶上。”
布萊恩撇了撇嘴:“合夥人,就是傳說中那個出錢的華國老闆?我們在惠靈頓幹了快一年多了,只有每個月準時打過來的錢,那老闆人影都沒見過一個。”
坐在布萊恩後面的安德魯·米勒探過身子插嘴道:“我查過,合夥人是知覺影視的老闆, 是個華國內地的影視公司, 老闆叫甚麼沈,好像是個女的。”
布萊恩瞪大了眼睛:“女的?開影視公司的?華國內地的?”他連問三句,滿臉困惑。
在一九八九年的西方影視從業者認知裡, 華國內地和影視產業很難聯絡到一塊兒去,好萊塢是全球影視的絕對中心,歐洲有法國新浪潮的餘暉和德國的藝術電影傳統, 亞洲範圍內,櫻花國靠黑澤明的名頭撐了幾十年門面,港島功夫片近幾年也在北美院線刷了不少存在感。
至於華國內地,特效行業的人幾乎想不出這地方有甚麼影視,更不用說特效了。
湯姆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去年柏林電影節好像有部華國片拿了金熊獎?我記得報紙上登過。”
安德魯點頭:“對,叫甚麼《北平廿四戲子》,戰爭片,導演好像就姓沈。可得了個電影獎跟特效有甚麼關係?華國人連像樣的電影工業都還在起步,我實在搞不懂,一個華國內地的影視公司老闆,跑到紐西蘭來投資特效工作室圖甚麼。”
布萊恩雙手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說實話,錢準時到賬就行,管她圖甚麼呢。就是這回突然讓我們飛過來,還讓帶上全套工具,搞得我心裡沒底,你們說,她該不會是想讓我們在華國內地搞特效吧?不過,這華國條件夠嗎?”
幾個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們對華國內地的瞭解有限,腦子裡能想到的就是長城、熊貓、滿大街騎腳踏車的人,至於影視製作,他們連華國有甚麼電影公司都叫不出名字。
過道對面,理查德始也聽見了下屬們的對話,他沒說甚麼,鉛筆在速寫簿上停了幾秒,又繼續畫了起來。
去年二月在柏林電影節的展會上,理查德帶著自己做的怪物面具和微縮模型擺攤,整整幾天無人問津,他都已經做好了打道回府的準備。
是沈知薇在他攤位前蹲下來,拿起一個矽膠異形頭顱翻來覆去看了五分鐘,從澆注工藝到關節鉸接結構,問的每個問題都踩在專業要害上。
他當時問她為甚麼選擇他,沈當時回答得乾脆:“因為你對這件事的熱情和執念。”
回到惠靈頓後理查德拿著這筆錢租了廠房、買了裝置、招了人,每個月沈的公司準時把運營經費打過來,從來沒有拖欠過一天,也從來沒有催促過一次進度,布萊恩他們只看到了“打錢”,理查德看到的遠比錢要多。
這時,布萊恩忍不住湊過來問道:“老闆,你跟沈總見過面對吧?她人怎麼樣?”
理查德合上速寫簿,想了想,用英語回了句:“她是我見過的最清楚自己要甚麼的人。”
布萊恩等著下文,可理查德沒有再說甚麼,重新低頭開啟速寫簿,布萊恩討了個沒趣,撇撇嘴縮回了自己的座位,心想這是甚麼評價。
*
中午十點,航班降落在深市機場,鍾嘉琳已經等在到達大廳,接上理查德一行七人後直奔公司宿舍樓,安排他們放下行李休整。
下午兩點半,鍾嘉琳領著理查德和六個下屬從電梯出來,沿著二十二層的走廊往沈知薇辦公室方向走。
二十二層是公司高層辦公區,平時來往的都是各部門主管和秘書,走廊裡冷不丁碰見七個高鼻深目的外國人,好幾個人都愣住了。
策劃部的小劉端著文件夾迎面走來,跟鍾嘉琳打了個照面,目光掃過她身後排成一列的七個外國人,腳步放慢了下來。
小劉走過去以後,趕緊拐進隔壁辦公室,靠在門邊衝同事小周招手道:“快看快看,鍾助理帶了一群老外去沈總辦公室!”
小周聽了從桌後探出頭來:“老外?哪兒的老外?”
“不知道,七個呢,有幾個手裡還各自拎著個大鋁箱子,沉得很,看著像裝甚麼機器的。”
小周好奇得很:“該不會是哪個國外電影公司來談合作的吧?”
小劉搖頭:“說不準,我看他們穿得挺隨意的,可不像甚麼大公司的人。”
兩人正嘀咕著,路過的行政部老李也探頭進來問了句:“怎麼了?”
小劉把情況一說,老李沉吟片刻:“沈總之前去柏林拿獎的時候,好像認識了不少國外的人,說不定是從歐洲來的甚麼劇組。”
小周聽了抿嘴笑道:“反正沈總每回搞甚麼大動作之前,都會突然冒出來幾個誰都想不到的人,上回港島趙姿來簽約的時候不也是突然的嗎?”三個人嘀嘀咕咕了幾句,各自散了。
*
沈知薇辦公室裡,理查德七個人依次走了進去,辦公室寬敞,靠牆一排書櫃,對面擺著一組會客沙發和茶几。
沈知薇從辦公桌後繞出來,率先朝理查德伸出手去,理查德往前跨了一大步握住,他們已經有一年多沒見面了,上回見還是在柏林電影節。
沈知薇打量了他一眼,比去年瘦了些,手上多了幾道新疤,是長期接觸石膏和矽膠留下的印記。
“理查德,歡迎來深市。”沈知薇用英語跟他打了招呼,又轉向他身後的六個人,逐一握手問好。
布萊恩跟沈知薇握手的時候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眼,心裡暗暗吃驚,他原本以為傳說中那位華國內地影視公司老闆應該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沒想到站在面前的是個二十八九歲的年輕女人,面容姣好,氣質幹練利落。
幾人寒暄了幾句,沈知薇招呼大家在沙發上坐下,理查德的六個下屬拘謹地擠在兩張沙發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飛了二十多個小時,從惠靈頓經新加坡轉機到深市,個個都還帶著長途飛行的倦意,可眼下誰也顧不上累了,都在好奇打量辦公室裡的陳設。
最惹眼的是一個透明玻璃書櫃,裡邊放了一排獎盃,最中間的位置擺著柏林金熊獎的獎座,布萊恩認出了金熊的造型,胳膊肘碰了碰旁邊湯姆的腰。
湯姆多看了那幾眼獎盃,不說華國影視怎麼樣,單單這位老闆能拿到柏林金熊獎,也是個厲害的人物。
沈知薇坐到理查德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直接切入正題道:“泰勒,先聊聊工作室的情況吧,這一年進展怎麼樣了?”
理查德坐正了身子,開口道:“工作室目前一共招了十五個人,大部分是從惠靈頓和奧克蘭本地招的,有幾個是大學剛畢業的美術生,有幾個是之前在廣告公司做過模型的,我自己帶著他們培訓了大半年。”
“業務方面,這一年接了兩個專案,都是恐怖片的特效訂單,一部是澳大利亞的恐怖片,我們負責做怪物的全身乳膠皮套和幾組血漿效果。另一部是紐西蘭本地的獨立製作,做了三個妖怪面具和一套機械手臂。兩個活加起來,大概創收了八萬多紐西蘭元,刨掉材料和人工,利潤很薄。”
他說著抬眼看著沈知薇,有些慚愧道:“沈總,實話說,目前工作室的規模還很小,能接的活兒也有限,恐怖片的特效訂單在紐西蘭和澳大利亞競爭激烈,大單子輪不到我們,小單子利潤又低。”
沈知薇聽完倒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這在她意料之中,兩部恐怖片的特效訂單,對於一個成立才一年的小工作室來說已經算邁出了第一步。
一九八九年的全球特效行業正處在新舊交替的臨界點上,好萊塢的工業光魔公司雖然已經在嘗試用計算機生成影象,去年詹姆斯·卡梅隆的《深淵》裡出現了一段令人震驚的水觸手CGI畫面,但這項技術造價驚人,運算速度極慢,一幀畫面要在昂貴的工作站上渲染幾個小時甚至幾天。
整個行業的主流依然是實體特效,微縮模型、定格動畫、乳膠假體、機械裝置、光學合成。
好萊塢的大製作依賴工業光魔和斯坦·溫斯頓的工作室,中小製作靠遍佈洛杉磯周邊的十幾家獨立特效公司,紐西蘭和澳大利亞的特效行業體量更小,能接到的訂單以恐怖片和廣告片為主,利潤微薄卻能磨練手藝。
理查德的工作室能在成立第一年就接到兩部長片訂單,起步已經比預想中快了。
沈知薇開口道:“恐怖片特效是很好的練兵場,乳膠造型、機械骨架、血漿配方這些基本功都能在裡頭練到位。工作室現在的體量和業務量我心裡有數,不用著急,先把人手培養上去再說。”
理查德聽了點頭,繃緊的肩膀鬆了幾分,他跟沈知薇打交道一年多,最讓他服氣的就是她從來不催、不壓,給夠時間和空間讓他按自己的節奏成長。
沈知薇又簡單詢問了幾個下屬各自的專長方向,布萊恩擅長矽膠翻模和假體上色,湯姆主攻微縮模型和場景搭建,安德魯負責機械骨架和關節鉸接結構,其餘三人分別在造型雕塑、模具製作和特效攝影方面各有所長。
沈知薇一一記在心裡,聊了約半個小時,看了看錶,朝鐘嘉琳道:“鍾助理,通知蕭何,把動漫部主要骨幹請到二十層大會議室來,三點半開個會。”
*
下午三點半,二十層大會議室的長桌兩側坐了十幾號人。
沈知薇坐在主位,左手邊依次是蕭何和動漫部兩名副主管,右手邊坐著理查德和他的六個下屬。
長桌對面一排,陳守仁居中,左邊是周德生和方秀蓮,右邊是顧板山和林海清以及其他人員,鍾嘉琳坐在沈知薇旁邊,負責全程中英文翻譯。
兩撥人互相打量著,陳守仁他們頭一回在會議桌上碰見外國人,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同時心裡嘀咕沈總怎麼讓他們和一群老外開會,難道是有甚麼合作。
對面的布萊恩幾個下屬也在偷偷打量這群華國人,搞不懂他們跟特效有甚麼關係,難道他們接下來要和這群華國人搞特效,可是他們會嗎?
理查德的目光掃過陳守仁面前攤著的一本舊畫冊,翻開的頁面上畫著一張孫悟空原畫草稿,筆觸老辣流暢,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沈知薇等人到齊,開口道:“今天這個會,是讓兩邊的團隊互相認識,同時宣佈一個新專案。”
她先用中文把理查德團隊的身份和工作室的業務方向做了簡要介紹,老師傅們聽到“特效”“模型”幾個詞,表情各異,陳守仁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其他人皺了皺眉沒太聽明白,不知道這和他們水墨畫有甚麼關聯。
沈知薇又向理查德團隊介紹了陳守仁等人的身份和美影廠的歷史,她特意提到了《大鬧天宮》,說這部一九六一年的動畫長片在國際上獲過多項大獎,在座的陳守仁老師和周德生老師都參與過原畫繪製。
鍾嘉琳翻譯完以後,理查德忽然坐直了身子,用英語問了句:“‘Uproar in Heaven’?一九六一年的?”
沈知薇點頭,理查德忍不住從座位上探過身去,指著陳守仁畫冊上翻開的孫悟空草稿:“原畫?”
鍾嘉琳翻譯了他的問題,陳守仁看見年輕的外國人指著自己的畫冊一臉鄭重,便把畫冊推了過去。
理查德小心接過來,翻了幾頁,越翻越慢,手指劃過紙面上遒勁的墨線。
旁邊的布萊恩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畫面上的孫悟空騰空翻身,肢體舒展,衣帶飛揚,每一根線條都飽含力度和速度感,功底深厚得一目瞭然。
他們被這栩栩如生得好像要活過來的孫悟空震住了,看了好一會兒才放回去,理查德對陳守仁豎起了大拇指,小老頭矜持地昂了昂下巴。
沈知薇等他們坐回座位繼續開口道:“昨天我跟大家宣佈了動漫部近期要啟動的幾個專案,今天要追加一個,知覺影視將啟動一部動畫大電影的製作,《齊天大聖·大鬧天宮》,有我來執導。”
話落,會議室裡陳守仁他們訝異又激動地看向沈總,他們昨天已經聽沈知薇說過要做《西遊記》系列動畫,可“系列動畫”和“動畫大電影”完全是兩個概念,系列動畫走的是電視片路子,每集十來分鐘,製作起來快速,投入可控。
動畫大電影意味著九十分鐘以上的完整敘事,每一幀畫面都要達到大銀幕的放映標準,工作量和質量要求翻著倍地往上漲。
沈知薇看了一眼眾人,繼續道:“這部動漫電影,我將打算採用一種全新的製作方式,水墨動畫和實體模型特效相結合。”
等鍾嘉琳把話翻譯給理查德團隊,兩邊人同時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水墨畫怎麼和特效結合?他們怎麼聽不明白這位沈總在說甚麼。
沈知薇看著大家困惑的目光,站起來,走到會議室一側的白板前,拿起記號筆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白板左側寫了“水墨動畫層”,右側寫了“實體模型層”,中間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光學合成”。
她轉過身面對所有人,開始詳細闡述自己的方案:“整部電影按鏡頭型別分成三大類,第一類,遠景和寫意段落,比如花果山全景、天宮俯瞰、雲海翻湧,全部用傳統水墨動畫來做,由陳老師和幾位美影廠的老師傅帶著動漫部的原畫師完成。水墨動畫在遠景和氛圍營造上有天然優勢,大面積的留白、墨色的濃淡變化,可以呈現出真人電影和普通動畫片都達不到的意境。”
下首的陳守仁和周德生聽得頻頻點頭,水墨動畫是他們幾十年的看家本事,用在遠景和意境段落上再合適不過了。
“第二類,近景和動作段落,比如孫悟空大鬧蟠桃會、與二郎神交戰、在煉丹爐中翻騰,這些鏡頭需要極強的立體感和細節表現力。”沈知薇轉向理查德的方向,“由理查德團隊製作實體微縮模型和可活動關節的角色模型,用定格動畫的方式逐幀拍攝。孫悟空、玉帝、哪吒、二郎神、太上老君等這幾個核心角色,都需要製作精細的全身模型,內部用金屬骨架做支撐,外層覆蓋乳膠或矽膠,手工上色。同時搭建微縮場景,天宮大殿、蟠桃園、水簾洞、煉丹爐,按比例縮小製作,還原建築和環境的質感。”
鍾嘉琳翻譯到這裡,理查德的眼睛亮了起來,定格動畫加微縮模型,正是他最擅長的領域,他在惠靈頓的工作室裡已經做過大量的角色模型和場景搭建,兩部恐怖片的經驗讓團隊在矽膠翻模和關節骨架製作方面積累了相當的實戰功底,可他還有一個疑問,水墨動畫和模型拍攝的畫面怎麼合到一起?
他用英語問道:“沈總,水墨動畫是平面的,模型拍攝是三維的,兩種畫面的質感和透視體系完全不同,怎麼讓它們在同一個畫面裡共存?”
鍾嘉琳翻譯完,老師傅們也紛紛抬眼看向沈總,這確實是個關鍵問題。
顧板山開口附和道:“對啊,水墨畫講究散點透視,跟西洋畫的焦點透視根本走的兩套系統,硬拼在一起肯定不對勁。”
沈知薇等兩邊都說完了,轉回白板前,在“光學合成”下面畫了一條橫線:“這就是第三類鏡頭——複合鏡頭。水墨動畫層和模型拍攝層分別獨立完成,最後透過光學印片機進行多層疊合。”
她在白板上畫了兩個方框疊在一起的示意圖:“具體做法就是,水墨動畫拍攝在Oxberry攝影臺上完成,生成35毫米膠片底片。模型拍攝用定格動畫的方式在藍幕前完成,同樣生成膠片底片。兩組底片送入光學印片機,將模型角色從藍色背景中摳出來,疊加到水墨動畫的背景層上,合成為最終畫面。”
理查德聽完翻譯,眼睛一亮,兩隻手猛地撐在桌面上,他做過藍幕拍攝,也用過光學印片機做簡單的合成,這原理他太熟了,可他從來沒想過可以把水墨畫當成背景層來用。
仔細一琢磨,這思路其實妙得很,水墨畫的留白和暈染本身就具有極強的空間暗示,模型角色疊上去以後,背景的虛化效果反而能強化前景模型的立體感,兩者形成天然的前後關係。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構想孫悟空的模型踩在筋斗雲上、背後是大片水墨暈染的雲海的畫面了。
陳守仁也在琢磨,他雖然聽不太懂“光學印片機”“藍幕”這些術語,但鍾嘉琳解釋了原理以後他大概明白了,把水墨畫當底,把立體的小人偶放到上面去,最後用機器合在一起。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有意思,《大鬧天宮》當年做的時候,孫悟空從頭到尾都是手繪在賽璐珞片上的平面形象,不管畫技再高超,終歸是平面的,如果近景用立體模型來表現,孫悟空身上的猴毛、鎧甲上的鱗片、金箍棒上的紋路全都能做出真實質感來,這是手繪動畫無論如何做不到的。
他拍了一下桌子:“好辦法!遠的用水墨畫意境,近的用模型做質感,觀眾看到的就是一部既有華國韻味又有立體衝擊力的動畫電影,沈總,你這個法子好啊!”
一旁的其他人也跟著連連點頭,這樣就不再是他們以前拍的平面畫了。
一旁的顧板山聽完,想了一下,開口打斷大家的興奮勁:“等一下,我有個技術上的問題。”
他站起來朝白板走了兩步,指著示意圖上疊加的兩個方框:“水墨畫的墨色是有滲透感的,整體偏灰偏淡,色調統一,可模型拍攝出來的畫面是全綵的,色彩飽和度和亮度都比水墨畫高出很多。兩層疊在一起的時候,模型角色會不會像從另一個世界貼上去的?看起來特別割裂?”
鍾嘉琳把顧板山的問題翻譯給理查德團隊聽,理查德想了想,斟酌著用英語回答道:“確實,如果模型直接用寫實上色,會和水墨背景有衝突。但我們可以在模型上色階段做調整,比如降低色彩飽和度,整體往灰色調和淡墨色調上靠。另外,模型表面的塗裝可以借鑑華國水墨畫的筆觸質感,用幹刷法做出類似墨痕的肌理效果,模型本身看起來就帶有水墨韻味,跟背景的融合度會大幅提高。”
鍾嘉琳翻譯完,顧板山拍了下大腿:“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幹刷法他雖然沒接觸過,但聽明白了原理,就是在模型表面用半乾的顏料做出類似皴擦的效果,和華國畫裡的皴法異曲同工。
沈知薇趁熱打鐵補充道:“還有一個辦法,在模型拍攝完成以後,在膠片上額外增加一道水墨渲染層,用賽璐珞片覆蓋在模型畫面上,手工新增淡墨的筆觸和暈染效果,再透過Oxberry攝影臺逐幀拍攝疊合,等於給模型畫面蒙了一層薄薄的水墨濾鏡,進一步統一整體的視覺風格。”
理查德當即表態:“可以做到,定格拍攝的時候我們就按水墨色調來控制布光,用柔光燈降低對比度,配合模型本身的低飽和上色,再加上你們後期疊加的水墨渲染層,三重處理下來,視覺上的統一度能保住。”
陳守仁聽完鍾嘉琳的翻譯,朝理查德豎了個大拇指,雖然兩人語言不通,但在技術問題上的共識超越了語言,理查德看到老爺子的手勢也笑了,回了個大拇指。
方秀蓮一直沒怎麼開口,這時候提了個實際的問題:“沈總,孫悟空的模型歸他們做,可孫悟空長甚麼樣?造型設計誰來定?是按照我們美影廠六一年《大鬧天宮》的經典造型來,還是重新設計?”
問題問到了點子上,會議室裡其他人都看向了沈知薇。
沈知薇回到座位上坐下,指了指陳守仁面前的畫冊道:“造型設計由美影廠的老師們主導,六一年的經典造型可以作為基礎參考,但大電影需要更多的細節,畢竟銀幕放大以後每一寸都要經得起看。我的建議是,陳老師帶著原畫組先出一套完整的角色設計稿,正面、側面、背面、各種表情和動作的參考圖,定稿以後交給理查德團隊,由他們根據設計稿來雕刻和製作三維模型,兩邊要反覆溝通對照,確保模型跟設計稿高度一致。”
陳守仁當即應道:“沒問題,設計稿我來牽頭,周德生、林海清你們跟我一塊兒畫。”周德生和林海清齊聲應了。
理查德聽完翻譯也點頭表示沒有異議,他又追問了一個細節:“每個角色模型的尺寸定多大?定格動畫常用的模型高度在八英寸到十二英寸之間,大尺寸模型細節表現力更強,但製作週期和成本也高。”
沈知薇想了想回答道:“主角孫悟空的模型做大號的,十二英寸,其他核心角色十英寸,配角八英寸,成本上不用擔心,知覺影視會全額投入。”
理查德聽了爽快地點頭,沈總在製作上依然這麼捨得下本:“十二英寸足夠了,面部表情的細節都能做出來,孫悟空的模型我親自雕。”
沈知薇看了看兩邊團隊的狀態,趁著熱乎勁做分工安排:“陳老師這邊,原畫一組抽出五個人,專門負責《齊天大聖·大鬧天宮》的角色設計和水墨動畫的分鏡繪製,儘快出第一批角色設計草稿。柳南老師負責背景的水墨畫,先從花果山和水簾洞兩個場景入手。顧板山老師帶幾個人做水墨動畫的技術測試,先拍幾組雲海和山水的短片試試效果,摸索墨色在膠片上的呈現引數。”
她說完,轉向理查德:“理查德,你們這邊需要先跟陳老師溝通孫悟空的造型,看到草稿以後嘗試做一個縮小版的試驗模型,驗證從平面設計到三維模型的轉化效果。然後,做一組光學合成的技術測試,用顧板山拍出來的水墨動畫底片和你們拍的模型底片試著疊合,看看實際效果怎麼樣、有哪些技術問題需要解決。”
理查德點頭應下:“沒有問題。”
會議進行到這裡,大的框架已經立住了,沈知薇最後道:“《齊天大聖·大鬧天宮》是知覺影視動漫部成立以來的第一部大電影,也將會是全世界第一部將華國傳統水墨動畫技法和西方實體模型特效進行融合的動畫長片,希望我們大家一起合作努力做出這部動畫。”
大家聽了鼓起了掌,同時心裡澎拜不已,如果他們真能做出這麼一部電影,那對全世界動畫圈子來說,將是一個極大的創新。
*
會議散後第二天一早,十七樓原畫室和拍攝間同時亮了燈,各方工作忙活了起來。
陳守仁把畫桌搬到原畫室最靠窗的位置,鋪開兩張四尺整宣,用鎮紙壓住四角,從工具袋裡取出毛筆和老硯臺。
周德生和林海清各佔一張透寫臺,三個人背對背坐著,埋頭畫了整個上午。
到中午飯點的時候,陳守仁桌面上已經鋪滿了幾張孫悟空的造型草稿,正面、側面、四分之三側面,蹲姿、躍姿、持棒姿態,每張草稿的墨線遒勁利落,收筆處帶著枯筆飛白。
走廊另一頭的拍攝間裡,理查德帶著六個下屬也沒閒著,他們把從機場託運來的八隻大鋁箱全部開啟,翻模用的矽膠、石膏條、鋁線骨架、各型號的雕塑刀和刮刀鋪了滿滿一張工作臺。
理查德蹲在地上,用鋁線和球形關節擰出了一副八英寸高的人形骨架,布萊恩在旁邊攪拌矽膠,湯姆開始用石膏翻模具的底座,七個紐西蘭人擠在拍攝間的一角,工具聲叮叮噹噹地響了一上午。
兩個團隊隔著一條走廊,各幹各的,最初前一週幾乎沒有交集。
老師傅們在原畫室裡磨墨鋪紙,紐西蘭人在拍攝間裡攪矽膠削石膏,最多互相路過的時候點個頭,誰也聽不懂誰說的話。
蕭何找了兩個翻譯作為他們交流的橋樑,兩個翻譯每天上午跑原畫室收草稿,下午送到拍攝間給理查德看。
理查德拿著陳守仁畫的第一版孫悟空正面定稿,開始往骨架上堆雕塑泥,做初版頭部造型。
第一場磨合爭執在第十天爆發,理查德用雕塑泥捏出了孫悟空的初版頭部模型,巴掌大小,五官輪廓已經成形。
他捧著模型穿過走廊走進原畫室,陳守仁聽到動靜放下毛筆,接過模型端詳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
他把模型擱在畫桌上,拿起旁邊自己畫的正面定稿,一手舉著畫紙一手指著模型,朝翻譯小何連說了幾句。
小何把話原封不動地翻譯給理查德聽:“陳老師說,這孫悟空模型的眉骨太高了,顴骨也太突,整個臉的骨骼結構太偏向西方化了,他畫的孫悟空臉型是圓中帶尖,額頭飽滿,眉弓壓得低,眼窩淺,你做的模型眼窩凹進去太深,跟設計稿差距很大。”
理查德接過畫稿和模型反覆對照,他承認眼窩的深度確實做過了頭,但顴骨的突出他認為是必要的,模型在鏡頭前需要明確的骨骼結構來承接光影,平面畫稿上一根線條就能交代的面部轉折,到了三維模型上如果不做出足夠的起伏,打燈以後整張臉會顯得扁平,缺乏立體感。
他用英語說了一大段,另一個翻譯小李連忙逐句翻譯給陳守仁聽。
陳守仁聽完搖了搖頭,拿起毛筆蘸了墨,在一張廢紙上快速勾了兩筆,一筆是孫悟空側面的顴骨弧線,弧度柔和,收得圓潤,另一筆是理查德模型上的顴骨弧線,稜角分明,骨感銳利。
老爺子擱下筆,朝小何道:“你告訴他,孫悟空是猴子,猴子的骨相跟人不一樣,猴臉的特徵在於顴骨圓、下頜短、面部整體往前凸,是‘鼓’出來的。他把顴骨往外推是對的方向,但推的角度錯了,應該往前推,往圓了推,別往兩側撐。”
小何翻譯完,理查德低頭重新審視手裡的模型,拿起雕塑刀在顴骨位置比畫了幾下,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把模型翻了個面,從側面端詳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料到的事,他走到原畫室角落裡的廢紙簍旁邊,把初版頭部模型直接掰成了兩半,扔了進去。
陳守仁愣了一下,周德生和林海清也從透寫臺後面抬起頭來,理查德轉身朝陳守仁豎起大拇指,小李還沒來得及翻譯,他自己先蹦出了兩個中文字:“重做。”發音歪歪扭扭的,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陳守仁樂了,得,這位也是對作品很較勁的痴人,他擺了擺手:“行,重做,我再給你畫幾張側面的細節圖,把每個角度的骨骼走向都標清楚。”
又花了好幾天時間,理查德把孫悟空的頭部模型重做了三遍,每做完一版就捧著穿過走廊,去找陳守仁核對。
第二版,陳守仁看了看說嘴部輪廓還差點意思,猴嘴應該更短更翹,上唇要兜住,下巴收回去。
第三版,周德生湊過來看了半天,指出耳朵的位置偏高了,猴耳應該貼著頭兩側長,跟人耳的生長角度不同。
理查德每次聽完翻譯就回拍攝間重新埋頭改,削掉重塑,塑完再削,雕塑泥用了一盒又一盒,工作臺上堆滿了廢棄的泥塊和石膏殘渣,一遍又一遍,絲毫沒有不耐煩,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周德生私底下和陳守仁說這人也是個能人,要是其他人做了這麼多遍,早就不耐煩了,這人只要有一點不滿意的都會從頭再來。
陳守仁聽了笑了笑,想到自己年輕時畫美猴王也是這樣的,哪怕有一絲神態不對,他都會從頭再畫,現在大家都誇他的美猴王畫得栩栩如生,全中國找不出第二個,但是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為此下了多少功夫。
到第四版的時候,陳守仁捧著模型翻來覆去看了足足五分鐘,忽然朝理查德伸出大拇指,嘴裡蹦出一句英文:“Good。”
理查德愣住了,隨即咧嘴笑了起來,回了句中文:“好。”
旁邊的兩個翻譯對視一眼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兩個語言完全不通的人,倒是在“好”和“Good”上頭達成了默契。
*
頭部造型敲定以後,工作節奏驟然加快,理查德開始製作全身模型,安德魯負責內部的鋁線骨架和球形關節系統,每個關節都要能靈活轉動,保證定格拍攝時模型能擺出各種姿態。
布萊恩調配矽膠,準備給雕塑泥原型翻模,湯姆則在另一張工作臺上開始搭建微縮場景,第一個場景選的是水簾洞,他對著林海清提供的水簾洞水墨背景畫稿,用硬紙板和石膏搭出了洞口的基本框架,再用鋁箔和透明塑膠片模擬瀑布水流。
然而,工作中雙方的第二場爭執比第一場更激烈,也更難收場。
起因是模型上色,布萊恩負責上色工作,他按照理查德在會議上提出的方案,用幹刷法在矽膠模型表面薄薄地掃了幾層丙烯顏料,降低色彩飽和度,讓整體色調偏灰偏淡,試圖貼近水墨畫的調子。
他幹完以後自己看了看,覺得效果還行,捧著上好色的孫悟空頭部模型走進原畫室給老師傅們過目。
顧板山看了第一個搖頭,他把模型放在自己畫的水墨雲海測試畫稿旁邊,左看右看,拍著桌子說:“不對,顏色降得夠低了,可質感完全不對,水墨畫的灰是活的,有濃淡乾溼的變化,墨分五色,焦濃重淡清層層遞進,你這個模型的灰是死的,通體一個調子,像水泥抹上去似的,放在水墨背景前面,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兩套東西,完全不搭。”
翻譯把顧板山的話翻譯過去,儘量把“墨分五色”“焦濃重淡清”這些專業術語解釋清楚。
布萊恩聽完一臉茫然,他做了七八年的特效上色,從來都是往“像真的”方向努力,面板要像真面板,傷口要像真傷口,血要像真血,現在告訴他,顏色要往“像畫出來的”方向靠,還得有甚麼濃淡乾溼的變化,他完全摸不著頭腦。
他回頭用英語跟理查德嘀咕:“老闆,他們要的效果我沒做過,降飽和度我會,可讓矽膠表面呈現出水墨畫的筆觸感?這怎麼搞?丙烯顏料刷上去就是丙烯顏料的質感,我變不出墨的效果來。”
理查德聽了也皺起了眉頭,他能理解顧板山說的問題,幹刷法能降低飽和度,能做出粗糙的肌理,但墨的質感跟丙烯完全是兩回事,墨跡滲在宣紙上會自然暈開,邊緣模糊、中心濃重,丙烯再怎麼刷也刷不出這種效果。
僵局持續了幾天,大家互相爭論著,顧板山他們堅持色調要有層次感,要活,布萊恩他們反覆試驗,覺得這在實體模型中完全做不到,一時間大家都僵持住了。
這天,顧板山忽然從椅子上跳起來,跑回自己的工位翻出墨汁和幾支毛筆,又折回拍攝間,他朝布萊恩招招手,示意把上好色的模型放到工作臺上。
布萊恩猶豫地看了理查德一眼,理查德朝他點了下頭,顧板山擰開墨汁瓶蓋,拿起小號狼毫筆,蘸了淡墨,直接在矽膠模型的臉頰上落了一筆。
拍攝間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六個紐西蘭人全停下了手裡的活兒,齊刷刷地盯著顧板山。
布萊恩驚得瞪大了眼睛,差點衝上去攔,他花了兩天上的色,這老頭拿毛筆在上面亂塗甚麼?
理查德抬手按住了布萊恩的肩膀,示意他先別動。
只見顧板山全然不管旁邊的人甚麼反應,筆尖貼著矽膠表面,從顴骨最高處往下拖,力道由重漸輕,墨色從濃到淡自然過渡,到下頜線的位置收筆,留下乾溼相間的墨痕。
他又換了更細的筆,蘸了焦墨,在眼窩四周勾了幾筆細線,順著肌肉紋理走,和布萊恩之前用丙烯打的底色融在了一起。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畫完,顧板山擱下筆,退後一步,朝眾人抬了抬下巴。
理查德第一個湊上去看,模型臉頰上,丙烯的底色還在,但被墨線勾勒以後,整個面部忽然活了,顴骨位置的濃墨強化了骨骼的體積感,下頜的淡墨做出了柔和的虛化過渡,眼窩周圍的焦墨細線替代了原本均勻的陰影色塊,讓五官輪廓變得生動而富有韻律。
布萊恩的丙烯底色提供了基本的色彩資訊和矽膠質感,顧板山的墨筆在上面加了一層屬於水墨畫的“骨法用筆”,兩種完全不同的繪畫體系在同一張臉上疊合,產生了前所未見的效果,竟然奇異地搭配融合了起來。
理查德直起身來,用英語朝顧板山說了句“Brilliant”,又朝布萊恩揚了揚下巴:“看到了嗎?他用毛筆解決了你用丙烯解決不了的問題,以後上色分兩步走,你先用丙烯打底色定大調子,然後請顧老師用墨筆做第二層肌理處理,兩種材料疊加,東西方的技法並用。”
布萊恩聽了,彎腰湊近模型仔細看了又看,伸手在模型下頜處輕輕摸了一下,指腹感受到了丙烯和墨跡交疊在矽膠表面形成的微妙肌理,他抬起頭來朝顧板山豎起了大拇指,心裡不得不服,這華國人確實有兩下子。
*
又是半個月過去,第一份合成測試片正在慢慢成型。
顧板山和兩個年輕畫師在Oxberry攝影臺上完成了一組十五幀的水墨雲海測試動畫,宣紙上畫的雲層層疊疊翻湧,墨色從濃到淡漸次推開,每一幀之間的差異極細微,連貫播放以後,雲海緩慢地起伏湧動,墨韻流轉。
理查德這邊,孫悟空的全身模型也已經完工,十二英寸高,鋁線骨架撐著矽膠外殼,表面經過布萊恩的丙烯打底和顧板山的墨筆處理,整體色調沉入水墨灰調之中,猴王的虎皮裙和胸前鎧甲上帶著淡淡的皴擦痕跡,安德魯除錯完所有的關節,每個鉸接點都能平穩地鎖定在任意角度。
理查德把模型固定在拍攝臺的藍色背景布前,架好攝影機,調整燈光,兩盞柔光燈從四十五度角打在模型上,壓低了光比,讓模型表面的明暗過渡儘量平緩柔和,避免出現硬邊陰影。
他逐幀調整模型的姿態,第一幀,猴王右手持金箍棒斜扛在肩,左腳前踏,身體微微前傾。
第二幀,右臂抬高三十度,棒頭上揚;第三幀,身體重心後移,左腿彎曲,做出蓄力的姿態。
十五幀,每幀之間模型的姿態變化控制在五度以內,保證連貫播放時動作流暢,攝影機快門逐幀按下,膠片一格一格地走。
兩組膠片都沖洗出來以後,最關鍵的步驟到了,合成。
那天,拍攝間的門關了整整五個小時,理查德和顧板山蹲在Oxberry攝影臺兩側,一個負責換底片、調焦距,一個負責核對每一幀水墨畫稿和模型畫面的對位關係。
十五幀畫面,每幀要曝光兩次,任何一次對位偏差超過半毫米,合成出來的畫面就會錯位。
兩個人趴在攝影臺上,頭幾乎碰在一起,一幀一幀地核對、調整、拍攝,兩個翻譯守在旁邊,隨時傳遞兩人的技術交流。
中間出了兩次事故,第五幀模型底片放反了,顧板山發現後拍了下桌子喊停,然後第十一幀又曝光過度,理查德關掉燈箱檢查了燈管亮度重新校準,好在兩人都一一耐心互相討論解決了。
下午,沖洗好的合成測試膠片從暗房裡取了出來,蕭何把十七樓能騰出來的人全叫到了剪輯室,陳守仁、周德生、方秀蓮、顧板山、林海清等坐了一排,理查德帶著六個下屬站在後面,二十來號人把剪輯室擠了個滿滿當當。
小房間裡只有一臺Steenbeck十六毫米膠片剪輯臺,蕭何提前把測試膠片轉印到了十六毫米格式上,裝入剪輯臺的供片盤。
蕭何扳下剪輯臺的播放鍵,膠片走帶器轉動起來,畫面從小螢幕上亮了出來。
剪輯室裡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鎖在螢幕上,這是他們花費了一個多月的成果,大家心跳得很快,成不成就在此刻。
螢幕上,水墨雲海翻湧著鋪滿整個畫面,墨色的濃淡層次分明,從畫面底部的深灰到頂部的留白,渾然天成,而在雲海正中央,孫悟空的模型,經過丙烯打底和墨筆二次處理以後,以令人驚訝的和諧度嵌入了水墨背景之中。
孫悟空右手扛著金箍棒,身體前傾,虎皮裙上的皴擦墨痕和背後雲層的墨韻渾然銜接,身上的毛髮根根分明隨風飄揚,立體的角色與平面的水墨畫完美地共存在同一個畫面裡。
十五幀畫面依次播過,極短的動態中,孫悟空揮棒蓄力的動作在雲海之間展開,每一幀的動態順滑連貫,模型的立體質感和水墨背景的寫意氛圍在同一畫面內共振。
播完以後,剪輯室裡安靜極了,誰也沒有說話,大家久久地沉浸在那只有十五幀的畫面中,雖然畫面很短,但是帶給他們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有一瞬間他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他們做出的東西。
陳守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嘴裡激動地蹦出兩個字:“成了!”
周德生站起來走到剪輯臺前,彎下腰湊近螢幕又看了一遍,連聲嘟囔:“了不得,真了不得啊。”
一旁的方秀蓮眼睛依然死死地落在螢幕上,她在美影廠幹了二十多年剪紙動畫,見過水墨動畫最好的時代,也眼睜睜看著它一步步走向衰落,可她從來沒想過,水墨畫居然還能跟外國人做的立體模型擱到一個畫面裡,而且擱得渾然天成,兩種東西各自保留了最好的部分,既有藝術上的水墨美感,又兼備了模型的立體動態。
理查德雙臂抱在胸前,盯著已經定格的畫面看了很久,他做了好幾年的怪物面具和恐怖片假體,在惠靈頓的小工作室裡,最好的作品也就是讓觀眾在銀幕前被嚇一跳。
可眼前螢幕上的孫悟空站在水墨雲海之間,呈現出來的東西已經超越了特效的範疇,畫面裡有種奇異的美感,模型的立體質感被水墨背景裹上了詩意的柔軟,而水墨畫的平面性又被模型的三維存在感打破了,兩者在碰撞中誕生出全新的視覺語言。
理查德在心裡快速翻了一遍他看過的所有定格動畫作品,捷克的楊·史雲梅耶、美國的雷·哈里豪森……沒有任何一部作品做過類似的嘗試,可以說這技術創新是開拓性的。
想到這他呼吸急促了幾分,一部動畫片誕生新的技術時,它的歷史地位就已經在奠定了,而他們都是參與人。
布萊恩站在理查德身後,嘴巴更是驚得大張著,久久合攏不起來,他想起飛機上自己跟湯姆嘀咕的話,甚麼“華國內地能搞甚麼名堂”,甚麼“條件夠不夠”。
現在這組畫面擺在面前,十五幀,每一幀都穩穩當當地立住了,水墨和模型的銜接找不出破綻。
他以前在洛杉磯幾家特效公司幹過臨時工,見過好萊塢大製作裡的光學合成效果,可從來沒見過把東方水墨畫當成背景層來用的,想法本身就足夠大膽,更何況執行出來的效果遠超他的預期。
湯姆從後排擠到前面又看了一遍,退回來的時候低聲跟安德魯說了句英語:“如果整部電影都是這個水準,安德魯,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安德魯嚥了口唾沫,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意味著這是全世界都沒見過的東西。”
湯姆使勁點了下頭,對,全世界都沒有的技術,而現在被他們做了出來。
他搞了五年的微縮模型搭建,一直覺得定格動畫是小眾中的小眾,在好萊塢的工業體系裡排在末尾,永遠爭不過真人特效和越來越熱的計算機影象。
可眼前這個專案讓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路,當定格動畫跟全世界獨有的古老繪畫技法結合在一起的時候,它突然擁有了其他任何技術都無法複製的獨特性。
好萊塢做不出來,日本做不出來,只有在深市國貿大廈十七樓的拍攝間裡,由這群華國畫師和他們七個紐西蘭人合力,才能做出來。
蕭何把測試膠片又播了三遍,每播一遍剪輯室裡就多幾聲讚歎聲,第三遍播完,陳守仁從座位上站起來,穿過人群走到理查德面前。
老爺子今年六十三了,背已經開始彎了,站在一米八幾的理查德面前矮了一大截,他仰起臉,朝理查德伸出右手。
理查德低頭看著老爺子伸過來的手,他彎下腰,雙手重重地握住了陳守仁的右手,握得很緊。
陳守仁用另一隻手覆在理查德的手背上拍了拍,兩個人依然聽不懂彼此的語言,但有些東西已經不需要翻譯了。
*
當晚,理查德一個人留在拍攝間裡加班,把合成測試的所有技術引數詳細記錄在筆記本上,水墨底片的曝光時間、模型底片的曝光補償值、兩次曝光之間的間隔、燈箱亮度引數、攝影機光圈設定。
他寫完資料以後翻到筆記本的空白頁,用鉛筆畫了一隻猴子的側面速寫,線條潦草,但輪廓裡帶著陳守仁教他的圓潤弧度,顴骨往前鼓,下頜短而收,額頭飽滿。
他端詳了一會兒,在速寫旁邊寫了一行英文小字:This could change everything.
布萊恩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理查德還在畫畫,靠在門框上沒走,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老闆,飛機上我說過的話,我覺得自己說錯了。”
理查德頭也沒抬:“哪些話?”
布萊恩張了張嘴:“就是,我說華國內地搞不出甚麼名堂。”
理查德擱下鉛筆,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挑眉:“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布萊恩往拍攝間裡掃了一圈,目光掠過工作臺上擺滿的模型零件、石膏模具、已經上好色的猴王全身模型,最後落在牆上貼著的陳守仁畫的孫悟空正面定稿上。
他想了想,認真地回答道:“我覺得,等這部電影做完的時候,全世界都會知道我們工作室的名字。”
理查德笑了笑,拿起鉛筆又低頭畫了起來。
布萊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廊裡很安靜,十七樓其他房間的燈都已經滅了,只有拍攝間的燈還亮著。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湯姆和安德魯還沒睡,三個人坐在各自的床鋪上,誰也沒開口說話,可每個人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之前他們從惠靈頓出發的時候,以為這趟只是來跟金主碰個面、交個差而已。
沒想到這一個多月下來,他們在華國深市十七樓的拍攝間裡參與創造了一種從來沒有人嘗試過的動漫特效製作方式。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跳了起來歡呼著:“老天!我們居然參與創作了一種新的動漫特效的創作方式!湯姆,快告訴我這不是假的!”
“安德魯,這是真的!”
“我已經能想到一年後,我們的名字,我們的工作室會享譽全世界了!”
“哦,英國的阿德曼、櫻花國的東映動畫、好萊塢的工業光魔他們會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