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 133 章 ……
簽約第二天, 海市各大報紙都登了訊息,《文匯報》在文化版的右上角刊出了一篇報道。
標題:《知覺影視攜手美影廠,聯合制作部正式掛牌》
正文寫道:“3月10日,深市知覺影視公司與海市美術電影製片廠簽署合作協議, 成立‘知覺影視·海市美影廠聯合制作部’, 雙方將在美術電影的製作與發行領域展開深度合作。海市電影局吳局長出席簽約儀式並致辭, 稱此舉為海市文化產業改革的一次有益探索。”
訊息傳到港島,港島影視圈反應第一是不相信,懷疑這位沈知薇腦子可能是被驢踢了。
畢竟一九八九年的港島影視圈, 正沉浸在真人電影的黃金年代裡。
年產兩百多部電影,票房動輒千萬,嘉禾、新藝城、德寶幾大巨頭分庭抗禮, 警匪、喜劇、武打、賭片四大型別片輪番上陣,院線排片滿滿當當, 連文藝片導演都在擠破頭搶檔期。
至於動畫, 港島本土壓根兒沒有像樣的動畫製作能力,漫畫產業倒是算紅火,黃玉郎的玉皇朝靠著《龍虎門》《天子傳奇》等港漫做得風生水起,可漫畫歸漫畫,動畫歸動畫, 兩碼事。
港島人看動畫片看的是日本貨, 《龍珠》《聖鬥士星矢》的錄影帶在旺角的租帶店裡賣得火熱,可從來沒有哪個港島老闆動過念頭自己去做動畫,原因簡單得很, 不賺錢。
一部真人電影幾百萬港幣的成本,票房好的話能翻好幾倍,拍攝週期也快, 而動畫呢,製作週期幾個月算短了的,有的甚至需要好幾年,回本慢,全球範圍內能靠動畫賺大錢的只有美國迪士尼和日本幾家大公司,門檻高得嚇人。
港島影視圈對動畫的態度,用一句話概括就是:小孩子看的玩意兒,不賺錢,沒搞頭。
所以當報紙上登出沈知薇跟美影廠合作搞動畫的新聞時,港島幾家影視公司的老闆們看完都覺得納悶不已。
九龍尖沙咀一棟寫字樓裡,一家影視公司的老闆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扭頭對坐在對面的副總嗤笑道:“沈知薇搞動畫?她瘋了吧?拍電視劇拍電影多好,收視率紀錄、柏林金熊獎她都拿了,好好的康莊大道不走,偏偏鑽進動畫這個死衚衕裡去。”
副總拿起報紙掃了兩眼,丟回桌上,也嘲諷道:“可能是錢賺多了沒地方花,有些人一旦成功了就容易膨脹,甚麼都想碰,甚麼都覺得自己能做,動畫這個行當全世界能玩轉的就那麼幾家,她一個拍電視劇出身的女人,以為有錢就能砸出門道來?等著瞧吧,一兩年之後虧得她哭鼻子。”
那老闆翹著二郎腿,手指敲著桌面,沈知薇這幾年太出風頭了,知覺影視的勢頭現在壓得港島大半個影視圈喘不過氣來,好不容易看到她幹了一件看起來要栽跟頭的事,他樂得在旁邊看熱鬧。
“我跟你打賭,”老闆豎起一根手指,“用不了兩年,知覺影視的動畫專案鐵定黃,到時候虧個幾百萬上千萬的,夠她肉疼一陣子了。”
副總點頭附和:“可不是,動畫這碗飯,日本人吃了幾十年才吃明白,迪士尼更是從二十年代就開始做了,她半路殺進去,憑甚麼跟人家比?”
持這種看法的在港島影視圈裡佔了大多數,幾家大公司的高層私下聊起來,都把沈知薇做動畫當成了一個笑料,有人甚至開玩笑說“看來沈知薇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可也有少數幾個人不那麼認為,環藝影視老闆坐在辦公室裡反覆翻著這條新聞,沒有跟著同行們一起取笑,沈知薇從出道到現在,做過的每一件事當初都有人唱衰,拍偶像劇的時候有人笑話她拍“小兒科”,結果《深港情緣》橫掃亞洲;搞唱歌節目的時候有人說她“不務正業”,結果《華夏之聲》把全國的報刊亭都擠爆了,現在人家選出來的幾個歌星已經穩穩當當地成為了華語樂壇裡的新星,假以時日成為巨星也不在話下。
人家沈知薇走過的路,旁人看著像是條條走偏,最後卻條條都通了。
他放下報紙,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內線,對面接起來後開口道:“幫我盯一下知覺影視最近的動向,特別是他們動畫方面的專案進展,有甚麼訊息隨時報給我。”
電話另一頭應了聲“好的”,他掛了電話琢磨,雖然動畫這個東西港島沒人碰過,賺不賺錢誰都說不準,可按沈知薇做事的風格,她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或許動畫真有搞頭也說不定。
港島影視圈的議論紛紛,沈知薇自然知道風聲,不過她也不在乎,簽約之後的後續事務,她交給了嚴廠長和唐副廠長去落實,唐伯文接到的第一項重要任務,就是帶著知覺影視開出的聘約書,去請廠裡幾位已經退休的老師傅出山。
*
海市虹口區一條老弄堂的盡頭,陳守仁的家在二樓,門是老式的木板門,門框上貼著春聯還沒揭,紅紙已經被風吹得捲了角。
唐伯文拎著兩斤桔子和一包茶葉站在門口,抬手敲門。
開門的是陳守仁的兒子陳衛國,三十出頭,在虹口區一家紡織廠當車間主任,他認出唐伯文,趕忙把人讓進屋:“唐廠長,您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唐伯文把桔子和茶葉擱在門口的鞋櫃上,換了雙拖鞋跟著進了客廳。
屋裡,陳守仁正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翻一本舊畫冊,六十三歲的人了,頭髮全白了,手背上青筋凸起,可精神頭還算不錯,腰板也挺得直。
陳守仁在美影廠幹了整整三十八年,從十八歲進廠當學徒開始,先後參與了《大鬧天宮》《哪吒鬧海》《天書奇譚》等經典作品的原畫繪製,是廠裡公認的水墨動畫泰斗級人物。
三年前退休的時候,廠裡給他辦了一個簡單的歡送會,他在會上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感謝廠裡培養我三十八年”,第二句是“希望廠裡的年輕人好好把手藝傳下去”,可說第二句話的時候他心裡其實沒底,畢竟美影廠的光景他看在眼裡。
退休之後他也沒怎麼閒著,在家裡支了一張畫桌,有空就畫幾筆水墨,畫的都是動畫角色的草稿,孫悟空、哪吒、牛魔王,一張接一張地畫。
看到唐伯文進來,陳守仁合上畫冊,招呼道:“伯文來了,坐,衛國去倒杯茶。”
唐伯文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寒暄了幾句,問老爺子身體怎麼樣、年過得好不好,陳守仁一一應了,末了打量著唐伯文:“你大老遠跑來,不會就過來跟我這個老頭子囉嗦這些廢話的吧?有事就直說,別繞彎子。”
“還是陳師傅你懂我,”唐伯文笑了笑,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份文件,遞到陳守仁面前,“還真有事,廠裡最近出了件大事,您可能還不知道。”
他把知覺影視與美影廠合作成立聯合制作部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陳守仁聽得很認真,手擱在畫冊上。
“知覺影視?”陳守仁重複了一遍,他當然知道知覺影視,去年他那老伴天天守著電視追《宮牆》,“就是拍《宮牆》的沈知薇導演?”
唐伯文點頭:“對,就是她。她這回要做動畫,看中了我們美影廠的技術底子,投了錢進來成立聯合部。”
陳守仁的手在畫冊封面上輕輕拍了幾下,抿著嘴沒吱聲,臉上的皺紋卻舒展開了不少。
唐伯文看出老爺子心裡高興,趁熱打鐵道:“陳師傅,我今天來找您,是有一件專門的事,知覺影視在深市新成立了一個動漫部,準備大規模招收培養動畫人才,沈總點名要請我們廠退休的幾位老師傅去深市當培訓導師,這是給您的聘約書,您看看。”
陳守仁伸手接過聘約書翻看起來,第一頁是知覺影視公司的紅頭文件,上面蓋著公章,寫著“特聘高階培訓導師”幾個字,他往下看,聘期一年,期滿可續簽,工作內容是指導知覺影視動漫部新招員工的原畫、水墨動畫技法培訓。
翻到待遇那一欄,他掃了一眼愣住了,月薪底薪兩千元,另外還有住房補貼、交通補貼、伙食補貼,加上每季度的績效獎金,算下來一個月到手少說也有三千塊。
陳守仁退休後每月領的退休金是八十七塊,兩千塊的底薪是他退休金的二十多倍,他把聘約書翻過來又翻過去,好一會兒沒說話。
可真正讓他激動的不全是錢,唐伯文剛才說的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廠裡有了新資金,聯合部成立了,以後要做新的動畫片了。
幾年前退休的時候,廠裡的年輕人已經開始一個接一個地走了,他心裡清楚,美影廠的水墨動畫、剪紙動畫、木偶動畫,這些獨步天下的技法如果沒有年輕人接班,十年之內就會徹底失傳。
他為這個事愁了幾年,睡不踏實覺,可他一個退了休的老頭子,除了在家裡畫幾張草稿,甚麼也做不了。
現在有人願意掏錢、建場地、招新人,請他去教,他還有甚麼好猶豫的?陳守仁拍了下膝蓋:“筆呢?我籤。”
唐伯文趕緊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遞過去。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陳衛國急了,他端著茶杯走過來,蹲到老爺子跟前,緊皺著眉頭:“爸,您等等,別急著籤,您都六十三了,正是該在家享享清福的時候,深市離海市一千多公里,坐火車都要兩天兩夜,您大老遠跑過去還工作,身體吃得消嗎?”
陳守仁瞪了兒子一眼,把茶杯從他手裡拿過來擱到茶几上,不高興地擺手:“享甚麼清福?我這身子骨硬朗著呢,每天早上還能繞著弄堂走三圈,你別拿年紀來壓我。”
他指了指藤椅旁邊的畫桌,上面摞著厚厚一沓畫稿:“我在家天天畫這東西,畫完了往畫冊裡一夾,只有落灰的份,白瞎了,現在有地方讓我教,有年輕人願意學,我不去誰去?”
陳衛國還想再勸,陳守仁把臉一板:“衛國,你聽好了,你爸我幹了一輩子動畫,這輩子就會這麼一件事,可就這麼一件事,放到全世界去看能幹的人沒幾個了。我老了,畫不動了,可我腦袋裡裝著幾十年的東西,水墨怎麼調、墨分幾色、宣紙怎麼裱、鏡頭怎麼拍,這些東西我不教出去,等我死了就真沒了,我不能把它們帶進棺材裡頭去。”
陳衛國被老爺子這番話堵得說不出話來,他了解父親的脾氣,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嘆了口氣,退回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不再出聲了。
陳守仁接過唐伯文遞來的鋼筆,在聘約書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簽完字,陳守仁把鋼筆還給唐伯文,忽然想起甚麼:“伯文,黃金河、沈長明、柳南他們幾個老傢伙,是不是也簽了?”
唐伯文正把簽好的聘約書收回布包裡,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住,訝異地看著陳守仁:“陳師傅,您怎麼知道他們簽了?我今天上午才剛去過黃師傅和沈師傅家,下午又跑了柳師傅那裡,三個人都簽了,我還沒來得及告訴您呢,您就猜到了?”
陳守仁笑了笑,沒接話,他心裡清楚得很,黃金河、沈長明、柳南,加上他自己,四個老頭子退休前在廠裡就天天湊在一起嘮叨年輕人不學手藝的事兒。
黃金河是剪紙動畫的老行家,跟方秀蓮一個師門出來的,退休前就嚷嚷著要編一本《剪紙動畫技法大全》留給後人。
沈長明搞了一輩子木偶動畫,手底下雕出來的木偶能當工藝品賣,退休之後在家擺了滿滿一櫃子的木偶,天天擦灰。
柳南是背景繪製的高手,水墨山水畫得比美院教授都好,退休後在少年宮教了幾年水墨畫,天天跟他們抱怨現在沒幾個孩子能坐得住,樂意去學這東西了。
四個人的心思都一樣,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攢了幾十年的本事就這麼爛在肚子裡,不甘心華國的動畫一步步被外面的趕超吞沒,現在有人搭好了臺子請他們上去教,他們怎麼可能拒絕?陳守仁不用問都知道答案。
唐伯文收好文件站起來告辭,陳守仁送他到門口,忽然拽住他的胳膊,低聲問了句:“伯文,你跟我說實話,沈知薇這個人靠得住嗎?”
唐伯文回頭看著老爺子,認真地點了點頭:“師傅,靠得住。她做事的風格我見識過了,說到做到,就如答應給廠裡的錢一分沒少,昨天財務室發補貼,廠裡上上下下都領到了。”
陳守仁聽了鬆開手,沒再說甚麼,轉身回了屋。
*
知覺影視公司國貿大廈總部裡,沈知薇已經從海市回來,此時坐在辦公室裡。
坐在她對面的是新成立的動漫部主管蕭何,三十五歲,之前在知覺影視的策劃部幹了兩年,做事利索,條理清楚,沈知薇把他調出來專門負責籌建動漫部。
蕭何手裡捏著一沓彙報材料,逐條彙報籌備進展:“沈總,十七樓已經全部租下來了,上個月底裝修完工,春節前最後一批裝置也已經到位,目前已經可以投入使用。”
“場地方面,十七樓整層被劃分為六個功能區,原畫室、動畫室、背景繪製室、賽璐珞上色間、拍攝間和剪輯室。”
沈知薇端著茶杯聽著,點了下頭:“裝置到齊了?”
蕭何點頭:“都到齊了,從美國進口的三臺Oxberry動畫攝影臺已經安裝除錯完畢,配合35毫米膠片攝影機可以完成高精度的逐幀拍攝。另外從日本進口了二十臺專業級透寫臺,全部配備標準三孔定位尺系統,確保每一張畫稿的定位精度。賽璐珞片和專用水性顏料從日本東映動畫的供應商處採購了一批,共計五十萬張賽璐珞片和三十六色全套顏料。”
沈知薇放下茶杯:“線拍裝置呢?”
蕭何繼續道:“也到了,從美國引進了一套影片線拍系統,可以把鉛筆稿直接拍攝成低解析度的影片預覽,原畫師畫完草稿後當場就能看到動態效果,省去了以往要上賽璐珞片拍攝後才能驗證動作流暢度的麻煩。剪輯方面,從德國進口了兩臺Steenbeck十六毫米膠片剪輯臺,配了兩臺備用的國產剪輯裝置做輔助。錄音棚也佈置好了,聲學處理請的是港島一家專業公司做的設計。”
沈知薇一一聽著,對裝置採購的進度很滿意,動畫製作是手藝活兒,工具不到位,再好的畫師也出不了活,她接著問道:“人呢?招得怎麼樣了?”
蕭何接著道:“人員招聘這塊,按您之前的吩咐,我們從上個月開始在《深市特區報》《南方日報》《知覺影視報》以及幾家美術院校的校刊上刊登了招聘啟事,崗位涵蓋原畫師、動畫師、上色員、背景繪製師、賽璐珞描線員、攝影師和剪輯師。招聘啟事發出去以後收到了五百多份簡歷和自薦信,經過三輪篩選和麵試,目前已經錄用了六十六個人,已經全部到崗。”
“六十六個人的基本構成說一下。”
“美術院校應屆畢業生佔了大頭,有三十六個人來自廣州美術學院、中央工藝美院、浙江美院等幾所院校,基本功紮實,大部分有繪畫或雕塑的專業背景。另外有十七個人是從深市和廣州幾家港資、臺資動畫代工廠挖過來的,他們有實際的動畫製作經驗,畫過賽璐珞、做過中間畫,上手就能幹活。剩下十三個人是社會招聘進來的,有美術功底,經過面試考核合格錄用。”
沈知薇聽完點了點頭,六十六個人的底子不算差,可距離真正能獨立製作一部高質量的動畫片還差著很遠,這些人裡真正有動畫製作實戰經驗的只有十七個代工廠出來的,其餘四十多個畫功有,但動畫製作的規範流程、時間軸掌控、鏡頭語言這些東西全得從頭學。
所以海市的老師傅們至關重要,沒有他們手把手地教,這六十六個人再過幾年也上不了手。
“海市美術電影製片廠的老師們下週日就會到深市,”沈知薇開口道,“一共十七個人,包括六位退休的特聘導師和十一位廠裡借調過來做培訓交流的骨幹。你們動漫部的對接工作要做好,住宿安排、培訓教室佈置、教材講義的印刷,全部要在他們到達之前落實到位,不能出差錯。”
蕭何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連連點頭:“住宿後勤部已經安排好了,就在我們的員工宿舍,培訓教室我們把十七樓最大的一間空房改成了階梯教室,能坐一百個人。教材講義的事我跟唐副廠長那邊對過了,他們會把幾位老師傅的教學大綱提前寄過來,我們收到後馬上安排印刷。”
沈知薇嗯了一聲,又問道:“還有一件事,之前安排你去跟內地和港島的漫畫家談版權合作,進展怎麼樣了?”
蕭何手上翻到材料最後幾頁開口道:“版權這塊,大部分都談下來了。內地方面,除了之前您親自拿下的陸柯然老師五部作品的版權之外,我們又跟幾位兒童文學作家和連環畫作者達成了合作意向。港島方面,我們接觸了三位港漫作者,其中兩位已經簽了改編授權協議,另外一位還在考慮,問題不大,他的經紀人態度很積極。”
沈知薇頷首,版權儲備、人才招募、裝置採購、場地建設、老師傅聘請,幾條線同時在推進,每一條都在按計劃落地,動漫部的骨架已經搭起來了,等海市的老師傅到位開始培訓,到時候就可以穩步前進了。
她看了蕭何一眼:“做得不錯,繼續盯著,有問題隨時彙報。”
蕭何收好材料站起來,應了聲“好的沈總”,轉身出了辦公室。
*
星期一,上午八點半,陳守仁十七個人站在國貿大廈一樓大廳裡,仰頭看著頭頂挑高的天花板和滿牆的玻璃幕,誰都沒先開口說話。
他們昨天下午從海市飛到深市,知覺影視後勤部派了兩輛麵包車去機場接人,當晚安排住進了公司附近的宿舍樓。
一路折騰下來,老師傅們倒頭就睡了,今早吃了後勤準備的早飯,步行十來分鐘到了國貿大廈門口。
陳守仁站在大廳最前頭,微微仰著脖子打量四周,他在美影廠幹了三十八年,廠裡最氣派的地方就是一樓的放映廳,兩百來個座位,年頭久了椅面都磨禿了,國貿大廈的大廳能裝下三個放映廳,地面鋪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
黃金河靠近陳守仁,開口道:“老陳,深市的樓真高啊,我活了六十年,頭一回站在這麼高的樓裡頭。”
陳守仁點頭認同,他何嘗不是。
身後的方秀蓮和周德生、林海清站在一堆,方秀蓮雙手攏在身前,目光在大廳的前臺和牆上掛著的公司標識之間來回掃,她活了五十年,出過最遠的差就是去京市參加全國美展,這回飛了一千多公里到深市,下了飛機看甚麼都新鮮。
周德生雙手背在身後,嘴裡嘟囔道:“我們以前在廠裡畫孫猴子的時候,做夢都想不到有一天會跑到深市來上班。”
一旁的林海清應了一聲:“誰說不是呢。”
這時,蕭何從電梯口快步走出來,他手裡夾著一摞材料,遠遠看見這群人就加快了步子,走近後伸出右手跟打頭的陳守仁握了握。
“陳老師好!幾位老師好!我是動漫部主管蕭何,昨天后勤那邊接待得還周到吧?宿舍住得習慣嗎?”蕭何一邊握手一邊寒暄,挨個跟十七個人都打了招呼,名字職務一個沒叫錯。
陳守仁點了點頭:“都挺好的,宿舍乾淨,比我在海市家裡還寬敞。”
沈長明在後頭接了一句:“我那屋還有獨立的衛生間,條件真不錯。”幾個老師傅七嘴八舌地附和了幾聲。
蕭何笑著伸手往電梯方向引:“各位老師,我們上樓吧,我帶大家去十七樓動漫部看看,裝置場地都準備好了,同事們也在等著各位。”
十七個人跟著蕭何進了電梯,電梯門一開,十七樓整層的格局鋪展在面前。
走廊寬敞通亮,兩側的房間門上都各自掛著不同的標牌,“原畫室”“動畫室”“背景繪製室”“賽璐珞上色間”“拍攝間”“剪輯室”,一間一間排過去,看起來敞亮不已。
蕭何領著眾人先進了拍攝間,房間正中央立著三臺嶄新的Oxberry動畫攝影臺,黑色的金屬支架從地面直通天花板,攝影頭固定在頂端,底下是帶刻度的升降軌道和標準規格的拍攝平臺,旁邊的工作桌上擺著35毫米膠片攝影機和配套的燈光元件,全套裝置擦得鋥亮。
陳守仁看到這些裝置,忍不住快步走過去,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Oxberry攝影臺的金屬軌道,指腹順著刻度線緩緩劃過。
美影廠用了二十多年的老攝影臺是國產的,精度差,拍出來的畫面經常有輕微的抖動和偏移,他跟廠裡的攝影師抱怨過無數次,可一臺進口攝影臺要幾十萬,廠裡哪裡拿得出那麼多錢來。
黃金河也擠了過來,蹲下去仔細看底座上的銘牌:“美國貨,正宗的,老陳,咱在美影廠畫了一輩子畫,連Oxberry的邊兒都沒沾過,這位沈總真是大手筆啊。”
蕭何又帶他們看了原畫室,二十臺日本進口的專業級透寫臺整齊地排成四排,每臺透寫臺的檯面都裝了標準三孔定位尺系統,燈箱亮度可調,工作臺旁配著專用的畫紙架和顏料格。
方秀蓮走到一臺透寫臺前坐了下來,雙手按在臺面上試了試,燈箱開啟,柔和的光均勻地透上來,她在美影廠用了二十年的透寫臺,檯面已經磨出了深深的凹痕,燈管換了一根又一根,亮度忽明忽暗的,有時候畫到一半燈滅了,還得拍兩下才能重新亮起來。
“這裝置,”方秀蓮摸著透寫臺的邊框,嘴角往上翹了翹,“比我們廠裡的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德生在旁邊彎腰細看定位尺系統,用指甲扣了扣金屬卡槽:“精密得很,畫稿往上一卡,紋絲不動。”
蕭何領著老師傅們把六個功能區逐一看了一遍,連錄音棚和剪輯室也沒落下。
一圈轉完,十七個人的表情都變了,來之前他們每個人心裡多少存著些忐忑,深市離家一千多公里,人生地不熟,萬一知覺影視搞動畫只是一時興起,幹兩年就撂挑子不幹了呢?
現在看到滿滿一層樓的專業裝置,每臺機器每件工具都是花了大價錢從國外進的,這份投入絕對不像玩票,看來人家是真的下了決心搞動畫,這讓他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
參觀結束,蕭何把老師傅們領到十七樓最大的房間,一間改造好的階梯教室。
推門進去,招聘來的六十六位員工已經在裡邊坐得整整齊齊了,看到門口湧進來一群人,六十六雙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蕭何走到講臺前面,拍了拍手讓大家安靜下來:“同事們,今天請大家過來,是要給大家介紹幾位非常重要的人。從今天開始,他們就是你們的老師,負責我們動漫部的專業培訓和技術指導。”他側過身,伸手示意站在講臺一側的老師傅們。
“首先,這位是陳守仁老師,”蕭何單手指向站在最前面的陳守仁,“陳老師在海市美術電影製片廠工作了三十八年,參與過《大鬧天宮》《哪吒鬧海》《天書奇譚》等經典作品的原畫繪製,是我國水墨動畫領域的泰斗級人物。”
話落,底下好幾個人猛地坐直了身子,前排一個廣州美院畢業的年輕人猛地扭頭跟旁邊的同事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張大了嘴。
《大鬧天宮》,學動畫的誰沒看過,一九六一年上集上映,一九□□年下集上映,獲得過倫敦電影節最佳影片獎,被全世界動畫同行奉為殿堂級作品。
他們在大學課堂上反反覆覆分析過裡面孫悟空的原畫動態,每一幀都當作教材來臨摹,現在畫出這些幀的人活生生站在講臺上,離自己不到五米遠,能不激動嗎?
蕭何接著往下介紹:“這位是黃金河老師,美影廠剪紙動畫專家,參與過《豬八戒吃西瓜》《漁童》《金色的海螺》等剪紙動畫名作的製作,黃老師的剪紙動畫技法在全國獨樹一幟。”
說完,他又轉向旁邊的精瘦老頭:“至於這位是沈長明老師,美影廠木偶動畫組的元老,參與過《阿凡提》系列和《神筆馬良》等木偶片的製作與指導。”
他又指向佇列末尾一個清癯的老人:“柳南老師,美影廠資深背景繪製師,參與過《山水情》《小蝌蚪找媽媽》等水墨動畫的背景繪製,柳老師的水墨山水功底在整個動畫行業首屈一指。”
六位退休老師傅介紹完,蕭何又逐一介紹了方秀蓮、周德生、林海清、顧板山等十一位在職骨幹。
方秀蓮是美影廠動畫室主任,剪紙動畫的絕對權威。
周德生是原畫一組組長,三十年原畫功底,同樣參與過《大鬧天宮》的製作。
林海清是廠裡中堅力量,去年剛完成的《山水情》,他是主力原畫師之一。
顧板山是水墨動畫組骨幹,對傳統水墨技法和現代動畫鏡頭語言的結合有獨到心得。
蕭何每介紹一個,底下的騷動就大一分,六十六個人裡有三十六個是美術院校的應屆畢業生,學的就是繪畫和動畫相關專業,講臺上站著的每一個名字他們在課本里都見過、在作品裡都研究過,現在說他們未來居然能和這些大師一起工作,還能受他們指導,大家都有些不敢置信,好像坐在夢裡似的。
坐在第二排中間的小何是中央工藝美院的畢業生,她去年底看到知覺影視在校刊上登的招聘啟事,當時心裡直犯嘀咕,知覺影視拍電視劇拍電影是出了名的厲害,可搞動畫?在國內,除了美影廠有成熟的製作體系,其他地方誰碰過動畫?
她覺得這事多半乾不長久,可招聘啟事上寫的底薪八百塊實在太誘人了,她在學校當助教一個月才拿六十塊,衝著錢,她投了簡歷,面試透過就來了。
來了以後她就傻眼了,十七樓整層都是動漫部的地盤,裝置一水兒的進口貨,Oxberry動畫攝影臺她之前只在教科書上見過圖片,知覺影視直接擺了三臺真傢伙。
透寫臺是日本原裝的,比她在學校實習時用的國產貨好了不知道幾個檔次,賽璐珞片和水性顏料也是日本東映動畫供應商出品的,她在學校連摸都沒摸過。
當時她就跟同宿舍的舍友說道:“衝這些裝置,知覺影視要是倒了,全國也找不出第二家能接手的動畫公司了。”現在一看,給她們培訓的老師陣容更是誇張,《大鬧天宮》的原畫師,《山水情》的主力畫師,《阿凡提》的木偶動畫元老,隨便拎出一個來,在國內動畫圈都是教父級的人物。
小何在座位上攥緊了拳頭,心跳得厲害,她學了四年動畫,畫了無數遍孫悟空的動作分解圖,做夢都想親眼看看當年的原畫師是怎麼下筆的,現在人家就站在面前,以後還會天天教她畫畫,她回想起當初投簡歷時的猶豫,忽然覺得自己運氣好得離譜。
介紹完畢,教室裡的氣氛熱烈了起來,之前他們還覺得人家知覺影視可能幹得不長久,現在一看,沒準以後他們都有機會成為骨灰級員工了。
蕭何等掌聲平息,朝臺下壓了壓手:“好了好了,各位老師以後就跟大家在一起工作了,有甚麼專業上的問題儘管向老師們請教。接下來的培訓計劃和課程安排,我過兩天會發到各位手上,今天先讓老師們認認路、熟悉熟悉環境,散會。”
話落,員工們三三兩兩地站了起來,走出階梯教室的時候還在回頭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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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何引著十七位老師沿走廊往西邊走,幾間單獨的辦公室就在走廊盡頭,專門給培訓導師和骨幹們準備的,比普通工位寬敞,每間配了一張大畫桌、一把可調節的工作椅和一套工具櫃。
隊伍路過原畫室門口的時候,方秀蓮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原畫室的門半開著,裡頭有十來個人正在各自的透寫臺前整理畫具。
方秀蓮掃了一圈,猛地頓住了,靠窗第二排的座位上,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正彎腰往顏料格里擺瓶子,方秀蓮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她之前教的學生,王麗。
是她親手帶了三個月的美院實習生,學得最快、畫得最好的學生,之前實習期一結束,小王就去了深市一家港資廠做廣告設計。
方秀蓮當時笑著恭喜了她,她知道各有各的難處,不能強求。
幾乎同時,周德生也看到了原畫室另一頭的小趙,小趙是他帶過的學徒,八三年進廠的,手底下功夫紮實,走之前已經能獨立畫關鍵幀了。
去年小趙辭職去了深市一家港資代工廠畫賽璐珞片,一個月六百塊,比在美影廠翻了四五倍,周德生當時氣得在辦公室拍了桌子,可氣歸氣,他知道留不住人。
原畫室裡的王麗先察覺到了門口的動靜,她抬頭看見走廊上一群人,目光掃到方秀蓮的面孔,手裡的顏料瓶差點掉地上,她趕忙放穩瓶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猶猶豫豫地朝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旁邊的小趙也看見了周德生,同樣僵在座位上,半晌才慢吞吞地站起來。
兩個年輕人磨蹭著走到原畫室門口,低著頭站定,心裡忐忑、內疚,難為情各種情緒揉雜在一起。
王麗張了張嘴,小聲地叫了聲:“方……方老師。”
小趙也侷促不已,兩手在褲縫上蹭了好幾下,腦袋壓得低低的:“周老師。”
方秀蓮看著面前低頭的王麗,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她抬手在她肩上拍了兩下:“哎呀,是小王啊!在深市過得還好吧,看著人倒是精神了不少。”
王麗被她拍得一愣,抬起頭來看著方秀蓮,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方老師,我……”她沒想到老師開口第一句話居然是關心她的生活,她以為老師會罵她,畢竟那時她直接撂下擔子走了。
方秀蓮收回手,看出了她的心思,擺了擺手道:“行了行了,哭甚麼,當初你走的時候我就說了,年輕人嘛,往高處走很正常。你能來知覺影視說明你眼光不錯,現在我們又在一塊兒了,以後我還教你剪紙動畫,你以前學的底子可別丟了。”
她不覺得當時王麗的選擇有甚麼錯,夢想是夢想,但生活也是現實,再說人活一輩子論跡不論心,現在王麗能來知覺影視公司,起碼說明她也是對華國動畫有心的。
旁邊周德生上下打量了小趙一番,哼了一聲:“嘖,胖了不少啊,在代工廠畫賽璐珞片畫胖的?”
小趙臉漲得通紅,囁嚅著說:“周老師,我當時走的時候……”
周德生一抬手打斷了他:“行了,別解釋了,走了就走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又不是不懂。你只要手上的功夫沒丟就行,以前教你的原畫基礎還在不在?”
小趙趕忙點頭:“在的在的,一直在畫,沒落下。”
周德生咧嘴樂了:“沒丟就好,這比甚麼都強,回頭我看看你的畫,退步了我可饒不了你。”他說完拍了拍小趙的後腦勺。
小趙聽了,鼻頭髮酸,他當初從美影廠辭職的時候,最對不起的就是周老師,周老師手把手教了他三年,從最基本的運動規律到關鍵幀繪製,傾囊相授。
可他卻為了六百塊錢的月薪頭也不回地走了,走之後很長時間都不好意思往美影廠打電話。
而現在周老師居然沒罵他,反而還跟他開玩笑,小趙心裡的愧疚和感激攪在一起,五味雜陳。
一旁的陳守仁和沈長明他們對視了一眼,眼裡都是欣慰,他們從海市大老遠來到這裡,不就是為了看到這一幕的嗎。
*
下午兩點,二十層大會議室裡坐滿了人,除了十七位海市來的老師和骨幹,蕭何帶著幾個動漫部的重要員工也在場。
沈知薇坐在上首,面前攤著幾份文件,看了一圈眾人開門見山道:“培訓的事按計劃推進,但培訓和製作要同步進行,邊學邊幹,光練不出活兒,手感上不來,今天我們把動漫部的組織架構和近期專案先定下來。”
她翻開文件繼續道:“動漫部前期準備下設三個原畫組,原畫一組,負責華國神話傳說、寓言故事等方向的衍生作品。原畫二組,負責原創動漫作品。原畫三組,包攬其他型別的專案,包括外包合作和技術試驗。”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的人:“原畫一組現在準備先啟動的專案是《西遊記》動畫。”
這名字一出來,會議室裡大家同時抬起了頭,《西遊記》,華國人最熟悉的故事,老少通吃,就沒有誰不知道《西遊記》的。
美影廠六十年代拍過《大鬧天宮》,可那時只取了西遊記裡的一段,完整的《西遊記》動畫至今沒有人做過。
陳守仁激動道:“《西遊記》好啊,太好了,當年拍《大鬧天宮》的時候我們就想把整部西遊都做成動畫,可廠裡沒條件,光做大鬧天宮一段就花了很長時間,要是真能把整部西遊做出來,那可了不得。”
其他人在旁邊也跟著激動起來,連聲附和,如果能把《西遊記》動畫做出來,那真是太好了。
沈知薇等他們議論了一陣,繼續開口道:“至於原畫二組這邊,原創作品先做三部。第一部,《長安雙俠·貓鼠傳奇》,原著作者陸柯然,講的是大唐長安城裡一隻御鼠和一隻御貓奉皇命聯手查案的故事,世界觀完整,妖精體系成熟,喜劇元素豐富,適合做成面向少年觀眾的系列動畫,版權公司已經拿到了。”
她繼續說道:“第二部,《敦煌寶藏之旅》,講的是一位少年手裡有殘破的敦煌密圖,和認識的小夥伴一邊尋寶一邊探險的事,作者張秋實,張秋實是甘省敦煌研究院的美術研究員,根據壁畫內容創作了一套連環畫,在西北幾省出版後反響很好。我們已經跟他簽了改編授權協議,他本人也會參與動畫劇本的改編,美術風格可以走敦煌壁畫的路子,跟水墨動畫有相通之處,技法上可以請柳南老師和顧板山老師來把關。”
“第三部,《南海蛟龍記》,原著作者何小北,廣州的青年連環畫家,畫的是一個漁村少年誤入南海龍宮、跟隨老龍王周遊四海的冒險故事,版權也談下來了。”
沈知薇合上文件,掃了一圈臺下的人:“三個組的負責人和人員分配,蕭主管這兩天會跟各位老師商量著定。各位老師有甚麼需要的也儘管說,我們知覺影視會解決,老師們只需要安心創作就行。”
陳守仁他們聽得連連點頭,鼓起掌來,看來知覺影視準備得很充分,他們只需要動筆就行了。
會議開到下午四點多才散,眾人陸續從會議室魚貫而出,回到十七樓,十七樓立刻忙碌了起來。
蕭何拉著幾個老師傅回到辦公室對著名單分配人手,根據他們擅長的方面分配每個組。
其他人也各自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熟悉崗位,或和其他人討論未來工作內容。
整層樓裡到處是搬畫材、調顏料、翻資料的動靜,安靜了一個多月的十七樓頓時都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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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薇從會議室出來,帶著鍾嘉琳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她推門進去在辦公桌後坐下,隨手翻了翻桌上攤著的幾份文件,頭也沒抬地問了句:“嘉琳,理查德·泰勒那邊有訊息了嗎?他們從紐西蘭飛過來了沒有?”
鍾嘉琳翻開手裡的行程本核對了一下:“剛剛惠靈頓那邊打了電話過來確認,理查德一行人下午已經從惠靈頓起飛了,中間要在新加坡轉機,預計明天中午九點左右能到深市,我已經安排後勤部去機場接人了。”
沈知薇點了點頭,去年二月她在柏林電影節的展會上發現了未來的特效大師理查德·泰勒,當時這個二十三歲的紐西蘭小夥子正在攤位上賣自己做的怪物面具和微縮模型,作品無人問津。
後來沈知薇和他一起成立了工作室,這一年理查德都在進行工作室籌備和人手培養。
每個月也會寄一份進度報告過來,附上他最新制作的模型照片,這位未來特效大師不愧是在特效方面技能點滿了,進步很快。
“好,明天下午我抽時間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