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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

2026-04-10 作者:三來喜

第132章 第 132 章 ……

行政科員話音落下, 辦公室裡六個人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周德生最先反應過來:“你說誰?知覺影視?”

科員連連點頭:“對,知覺影視公司,沈知薇沈總,名片上印著, 就在樓下傳達室坐著呢。”

顧板山猛地從長條凳上站了起來:“沈知薇?就是柏林電影節拿金熊獎的沈知薇?”

其他人也震驚地站了起來, 知覺影視公司和沈知薇的名字幾乎無人不知, 年前光光是一部《宮牆》的收視率就衝到了百分之七十六點五,創下華國電視史的紀錄。

更不用說其他輝煌的作品了,而且她手碰過的專案就沒有不賺錢的, 手帶過的人就沒有不紅的,業內稱她為“點金聖手”。

一旁的唐伯文疑惑道:“這位沈總她來我們廠幹甚麼?”

這個疑問也正是在場所有人心裡想的,海市美術電影製片廠在國際動畫圈子裡名頭雖響, 可說到底現在就是個揭不開鍋的窮廟,和知覺影視這種年營收幾千萬的龐然大物比起來, 實在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嚴忱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 他在廠長這個位置坐了十幾年,經費撥款、人事調動、對外聯絡全從他手裡過,嗅覺比搞創作的老師傅們靈敏得多,沈知薇親自跑到美影廠來,絕對是不可能走錯地方, 她做事向來目的明確。

想到這裡他心中一動, 站起來推開椅子道:“快,請沈總上來……”話剛出口他又停住了,擺了擺手改口, “不行,人家大老遠來的,我自己下去迎接。”說著已經繞過辦公桌, 大步往門口走。

其他人看了趕緊跟了上去,一窩蜂地跟在後頭往樓下湧,走廊裡頓時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把隔壁辦公室幾個正在上班的工作人員嚇了一跳,探出頭來張望,搞不懂這群平時走路都慢吞吞的老師傅們今天怎麼跟趕集似的。

一樓傳達室裡,沈知薇和鍾嘉琳正坐在木頭長凳上,跟守門的王大爺聊天,王大爺六十出頭,在美影廠看了幾十年的門,平日裡冷冷清清的傳達室難得來兩個人,他樂呵呵地倒了兩杯茶,正跟沈知薇聊起廠裡的老黃曆。

“我們廠啊,以前可熱鬧了,”王大爺感慨道,“六幾年拍《大鬧天宮》的時候,光是畫孫猴子的畫師就有好幾十號人,每天進進出出的,我在門口登記本子都要翻好幾頁,現在嘛,唉,你看看這大院子空得能聽見回聲。”

沈知薇聽著微微點頭,她來前也是瞭解過這廠裡情況的,但現在一來發現比她想的要衰落得快。

王大爺正聊得起勁,忽然聽見樓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傳達室的門“砰”地被推開,嚴忱帶著一群人湧了進來。

王大爺端著茶杯的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出來,好傢伙,廠長副廠長帶著四個組長主任,浩浩蕩蕩六個人擠進他這間巴掌大的傳達室,他當了二十年門衛頭一回見這陣仗。

沈知薇看到來人已經站了起來迎上前去,嚴忱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雙手握住她的手,連連搖了幾下:“沈總,歡迎歡迎!怠慢了,我們剛才在樓上開會,不知道您來了,該早點下來迎接才對。”

沈知薇笑著回握:“嚴廠長客氣了,我們也是臨時來的,沒提前打招呼,冒昧登門,還請見諒。”

她鬆開手,依次跟身後的人握手打招呼,“你們好。”

各自打完招呼,嚴忱趕忙側過身讓出路來:“沈總,我們別在這兒站著了,走走走,上樓去我辦公室坐。”一邊說一邊做出請的手勢,身後幾個老師傅也跟著讓路。

王大爺看一行人離開了,砸吧著喝了口茶,看來這廠裡有大事要發生了。

*

一行人上了三樓,回到廠長辦公室,嚴忱手忙腳亂地把桌上攤著的報表和舊報紙歸攏到一邊,騰出位子來,又吩咐科員去倒熱茶。

唐伯文搬了兩把椅子過來,擦了擦凳面上的灰,請沈知薇和鍾嘉琳坐下,方秀蓮從旁邊櫃子裡翻出一包沒拆封的茉莉花茶,塞給科員讓趕緊去泡上,幾個老師傅也在旁邊忙前忙後,恨不得把能招待的東西全翻出來。

沈知薇看著連忙開口阻止道:“嚴廠長,你們不用忙了,太客氣了。”

嚴廠長擺手:“廠裡簡陋了一些,是我們怠慢了。”

等茶端上來,大家各自落了座,寒暄幾句,嚴忱問起沈知薇是甚麼時候到海市的,沈知薇說昨天剛到,正月裡各處拜完年就趕了過來,唐伯文在旁邊插了一句,說《宮牆》他們全廠上下都追完了,拍得實在是好。

方秀蓮也跟著點頭,說她女兒那時天天追劇,第二天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

沈知薇笑了笑,客套了幾句,隨即斂起笑容,開門見山道:“嚴廠長,今天冒昧登門,主要是有一件事想跟貴廠商量。知覺影視公司未來幾年有計劃長久發展動畫產業,而貴廠的技術實力在全國範圍內是頂尖的,無論是水墨動畫、剪紙動畫還是傳統手繪,美影廠的水準代表著華國動畫的最高水平。所以,我今天來是想和貴廠談一個合作的。”

“合作”兩個字砸進辦公室裡,在座的人反應各不相同,嚴忱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雖然他早有預料但是從這位沈總嘴裡聽到還是驚詫不已。

其他人也互相對視了一眼,心裡納悶,合作?知覺影視要跟他們合作搞動畫?

他們太清楚沈知薇的分量了,她經手的專案,從電視劇到電影,從綜藝選秀到藝人培養,樁樁件件砸下去都能聽到響,回回都能砸出金子來。

如果沈知薇說她要做動畫,在座的沒有一個人會懷疑她做不成,現在聽到她居然要跟他們美影廠談合作,心都忍不住跳快了幾分。

嚴忱把茶杯放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住,開口道:“沈總看得起我們廠,我們當然高興,說實話我們也一直想找機會跟市場接軌。”如果真能跟知覺影視合作,那真是天上掉餡餅的事。

他頓了頓,有些為難地繼續道:“只是沈總,有件事我得跟您說在前頭,我們美影廠是國營事業單位,隸屬於海市電影局管轄,跟私營企業之間的合作,不是我們廠自己能拍板的,得上報局裡請示領導。”

唐伯文也在旁邊補充道:“對,我們廠的製片計劃、經費使用、人事調動,都得經過局裡審批。就算我們自己願意合作,局裡那關能不能過,我們也沒有把握。”

他說得實誠,其他幾位老師傅聽了臉上的興奮勁落下了一些。

唐伯文的顧慮是實實在在的,一九八八年六月,華國頒佈了《私營企業暫行條例》,私營企業在法律上剛剛獲得合法地位,可以僱工經營、依法納稅,但條例管的是工商登記層面的事,至於國營事業單位能不能跟私營企業搞合資合營,政策上仍是一片模糊。

合作可以談,合資不行,改制更不行,邊界在哪裡誰也說不清楚,上面沒有明文禁止,也沒有明文允許,大家都在摸著石頭過河。

美影廠歸海市電影局直管,屬於全額撥款的事業單位,連人事權和財務權都捏在局裡手上,廠長想多招一個臨時工都要打報告,更別提跟一家深市的私營公司搞甚麼合作了。

嚴忱以前動過找外面拉活兒的念頭,每回想到體制的條條框框就打了退堂鼓,說白了,他一個廠長管得了畫筆,管不了其他。

不過,自一九八六年起,國家也在積極推動“橫向經濟聯合”政策,鼓勵不同所有制之間進行技術協作和經濟聯合。

在沿海開放城市,已經出現了一批國營單位和外資、港資企業透過“來料加工”“技術合作”“聯合經營”等方式展開合作的先例,美影廠所在的海市,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政策尺度比內陸城市要寬鬆得多,這也是沈知薇選擇從美影廠切入的原因之一。

她點了點頭,聽懂了嚴忱和唐伯文的顧慮,不慌不忙地開口道:“嚴廠長、唐廠長,我理解,國營單位有國營單位的規矩,你們說的這些我來之前都考慮過了,所以知覺影視這邊準備了一套方案,專門針對我們雙方的實際情況設計的。”

她側頭看了鍾嘉琳一眼,鍾嘉琳會意,從隨身的皮包裡取出一疊裝訂整齊的文件遞給嚴廠長。

看嚴廠長接過去,沈知薇繼續道:“我們雙方可以聯合成立一個‘知覺影視·海市美影廠聯合制作部’,掛靠在美影廠名下,性質上,它是美影廠內部的一個特設部門,獨立核算,獨立運作,人還是廠裡的人,編制關係不動,但按市場規則辦事。”

嚴忱一邊翻看文件一邊聽著沈知薇的話,心中一動。

其他幾位老師傅也都豎起了耳朵,雖然有些專業術語他們聽不太懂,但“聯合制作部”幾個字他們聽進去了。

沈知薇繼續說道:“出資比例上,美影廠佔百分之五十一,知覺影視佔百分之四十九,美影廠控股,保留國有身份,知覺影視出資金和海外發行渠道,廠裡提供場地和裝置,算作美影廠出資的一部分。”

“至於人員方面,美影廠在職員工以‘借調’的形式進入聯合制作部工作,人事關係保留在廠裡,原來的廠裡工資照發,聯合制作部再額外發放專案獎金,等於說,參與聯合部專案的員工可以領雙份收入。”

“雙份收入”四個字一出來,長條凳上幾個老師傅的身體齊齊往前傾了幾寸,他們雖然大部分沒聽懂,但是事關他們工資的事還是聽懂了的,眼睛都瞪大了許多。

沈知薇接著往下說道:“至於管理架構上,聯合制作部由我擔任執行總監,美影廠派一位副總監,日常運營由我負責決策,重大事項報美影廠備案。財務上,聯合部單獨建賬,利潤按照出資比例分配,知覺影視的海外合作資金走聯合部的賬戶,美影廠收取管理費。”

她說到這裡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補上最後一條道:“另外,合同裡會加一條附加條款,將來如果國家政策調整,法律允許不同所有制企業合營或合資的時候,雙方同意按屆時的法律規定,將聯合制作部整體改製為具有獨立法人資格的合資公司,在同等條件下,知覺影視享有優先增資權。”

這一條是沈知薇根據後世政策特意加上的,到時候國營製片廠徹底改制的時候,她可不希望自己栽的桃子被端了。

方案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顧板山幾個老師傅面面相覷,腦子還沒拐過彎來,“獨立核算”“出資比例”“優先增資權”這些詞對於搞了一輩子畫畫的他們來說太陌生了。

嚴忱坐在辦公桌後面,好一會兒沒出聲,他在廠長的位置上坐了十幾年,跟局裡打了十幾年交道,甚麼叫國有控股、甚麼叫編制借調、甚麼叫獨立核算,這些概念他比誰都熟。

沈知薇的方案他逐條都聽進去了,而且越聽越心驚,心驚的是這套方案設計得實在太周全了。

聯合制作部掛靠在美影廠名下,性質上就是廠內的一個特設部門,行政隸屬關係沒變,人事編制沒變,國有資產的主體地位牢牢守住了。

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比例意味著美影廠在名義上握有最終決策權,上面查下來,這依然是一個國營單位內部的生產部門,只不過引入了外部資金搞聯合生產。

走“橫向經濟聯合”這條路子可以,畢竟中央的文件裡白紙黑字寫過,鼓勵不同所有制之間開展經濟技術協作。

沈知薇把每個環節都設計得滴水不漏,而且“借調”制度解決了人事關係的敏感問題,人還是國營單位的人,只是被調去廠內另一個部門幹活,這在體制內司空見慣。

獨立核算解決了財務審計的問題,錢進錢出有據可查,跟廠裡原有的賬目分得清清楚楚,管理費的設定更是給了上級部門一個交代,美影廠從中收取了合理的行政管理費用,國有資產不僅沒流失反而增值了。

嚴忱在腦子裡反反覆覆過了幾遍,硬是挑不出一條毛病來,心裡對這位沈總歎服不已,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心想人家這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

同時,他心裡迅速算了一筆賬,有了知覺影視的資金注入,廠裡的產能可以翻好幾番,一年能做更多新片。

員工進了聯合部拿雙份收入,一個月多出不少的專案獎金,誰還惦記著南下跳槽?人留住了,手藝就留住了,這就是他苦苦尋了好幾年的那條路。

嚴忱深深吸了口氣,抬頭看著沈知薇,鄭重地開口道:“沈總,你這個方案,我翻來覆去琢磨了,挑不出錯,我代表美影廠表個態,我們非常願意合作。”他話鋒一轉,苦笑道,“但是,這件事不是我一個廠長能拍板的,我需要上報海市電影局,最終能不能成還要看上級領導的決策。”

沈知薇頷首沒覺得意外,這事是需要報備,開口道:“當然,我完全理解,嚴廠長可以拿著我公司擬定的合作方案,拿去給局裡的領導過目。我們會在海市待一段時間,等嚴廠長的訊息。”

談完事,沈知薇起身提出告辭,嚴忱帶著眾人一路將她和鍾嘉琳送到了廠門口,握手道別時又說了好幾遍“沈總放心,我會盡快給您回話”。

直到沈知薇和鍾嘉琳的身影走遠了,拐上了萬航渡路的大馬路,嚴忱還站在廠門口沒動。

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到辦公室,門一關,幾個老師傅立刻圍了上來。

周德生第一個急吼吼地開口道:“廠長,她說的那個方案靠譜嗎?真能成?我們廠是不是有救了?”

顧板山也跟著追問道:“廠長,知覺影視要是真往我們廠投錢,那以後我們是不是就能多做幾部片子了?”

方秀蓮急切地抓著嚴忱的胳膊:“廠長,她說的雙份工資是認真的吧?我們組裡那幾個還在猶豫要不要走的年輕人,要是知道能漲工資肯定就留下來了!”

嚴忱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沒錯,只要方案透過,到時候光是工資這一項就能有很大提升,我們的動畫產量也會大幅度提高,廠裡的收益也跟著大幅度提升。”

他說著說著自己也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不行,我現在就得去找吳局長!趁熱打鐵!這事拖不得!”

說完從桌上抓起那份方案文件,急匆匆地往外走,腳步快得幾個老師傅在後頭差點追不上。

唐伯文趕緊跟了兩步喊道:“老嚴,你慢點,別跑摔了!”

嚴忱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蹬蹬蹬地下了樓,直奔車棚裡推出他那輛騎了十來年的飛鴿牌腳踏車,翻身上去就蹬了出去,車鏈子“咔嗒咔嗒”地響,一路往海市電影局的方向飛奔而去。

海市電影局坐落在永福路上,離美影廠騎車大約三十分鐘的路程,嚴忱蹬得飛快,平時半小時的路他十五分鐘就到了,把腳踏車往門口一撂,拎著文件就往樓裡衝。

二樓局長辦公室裡,吳局長正在批閱文件,秘書推門進來道:“吳局,美影廠的嚴廠長又來了,說有急事找您。”

吳局長聽了擱下筆,揉了揉太陽xue,頭疼得很,嚴忱三天兩頭往這兒跑已經是常態,每回來都是要錢,可局裡的預算早就見底了。

吳局長擺了擺手嘆了口氣:“讓他進來吧。”

嚴忱推門進來的時候額頭上還冒著汗,一看就是一路趕過來的。

吳局長抬手示意他坐下,沒等他開口就先堵了一句:“老嚴,你先彆著急說話,我把醜話說在前頭,局裡的資金實在是撥不出來了,前幾天海市第一、第二、第三製片廠幾家剛報了年後的指標電視劇專案,經費大部分都批下去了,局裡也是沒有餘糧了,你也體諒體諒,大家都不容易。”

嚴忱連連擺手:“吳局,我這次來不是找你撥款的。”

吳局長聽了一愣,狐疑地看著他,這位老嚴來電影局居然不是要錢來的?真是怪事,難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嚴忱深吸一口氣,壓下滿腔的激動,儘量讓自己說話穩當些:“局長,我給廠裡找了一條生路。”

“生路?”吳局長聽得雲裡霧裡,皺了皺眉,“甚麼生路?”

嚴忱坐直了身體,繼續道:“今天下午,知覺影視公司的沈知薇沈總親自到我們廠來了,說要跟我們談合作,一起做動畫片。”

吳局長聽了眉頭挑了起來,他當然知道知覺影視沈知薇,深市的知覺影視這幾年風頭無兩,他們這些可是很羨慕深市電影局的,想想人家就靠著這麼一個影視公司就比他們好幾個國營製片廠創收多了。

可知道歸知道,那是一傢俬營公司,美影廠是國營事業單位,兩者要怎麼合作,他斟酌了一下開口道:“老嚴,知覺影視我瞭解,能力很強,可你也清楚現在的政策,有些合作可以談,但要是越過線那可不行,你我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嚴忱沒急著辯解,而是把懷裡揣著的方案文件掏出來,雙手遞到吳局長面前:“吳局,你先看完這個方案再說。”

吳局長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又往後翻了幾頁,漸漸地,他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陣子,只有翻頁的“嘩嘩”聲。

嚴忱喝完幾杯茶水後,吳局長把最後一頁看完了,合上文件,好一會兒沒說話,他用手指敲了敲文件的封面,感慨道:“早就聽說深市知覺影視的老闆沈知薇厲害,現在一看果然是厲害,這個方案設計得精巧,繞開了合資的紅線,走的是橫向聯合的路子,控股權留在廠裡,國有資產的主體地位守住了,人事編制也沒動,挑不出大毛病來。”

嚴忱一聽吳局長的口風,就知道有戲,急切地追問:“吳局,這個方案可行吧?”

吳局長沉吟了幾秒,緩緩開口道:“可行是可行,只是……”

他話還沒說完,嚴忱就著急地打斷道,換上了一副訴苦的語氣:“吳局啊,我跟你交個底,廠裡現在是甚麼情況你也清楚,過年福利發不出來,加班費欠了半年,年輕人一批一批地往南邊走,我手底下能畫畫的人越來越少,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幾年,水墨動畫和剪紙動畫就要在我們這代人手裡斷了根。我在廠裡當了十幾年廠長,眼看著廠子一天天冷下去,心裡頭那是急得睡不著覺,我是隻有幾年就退休了,大不了到時就把這廠子一放,不關我的事了,可是我總覺得對不起前幾輩廠長啊,對不起廠裡每位員工,對不起我們華國動畫啊,吳局……”

吳局長聽得腦仁疼,他何嘗不知道美影廠的難處,每年年底撥經費的時候,他也想多給美影廠一些,可盤子就這麼大,局裡下轄的製片廠有好幾家,家家都在伸手,他拆東牆補西牆都補不過來。

但他也清楚,美影廠要是真的垮了,華國動畫就算完了,到時候孩子們看的全是外國的動畫片,他這個當局長的也脫不了干係。

他抬起手製止住還想大訴苦水的嚴忱:“行了行了,老嚴,你的難處我都知道。這方案我看了,確實挑不出大毛病,但這件事我一個人也做不了主,局裡還有其他幾位同志,這麼大的事我必須跟他們開會討論過才能給你準信,你先回去等訊息,我會盡快安排這件事,行了吧?”

嚴忱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半截,吳局長沒有一口回絕,沒有說“不行”“不合規”,他說的是“儘快安排”是“開會討論”,在體制內待了這麼多年,嚴忱太清楚這些話的分量了,領導要是真覺得不行,當場就能把你打回去,根本用不著開會討論,願意討論,就說明心裡是認這個方案的,只是需要走程序。

“好,好!吳局,那我等你的訊息!”嚴忱站起身來,難得地沒有像以往一樣賴在吳局長辦公室裡磨嘴皮子,他知道火候到了,再糾纏反而適得其反。

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把門輕輕帶上,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忍不住加快起來。

等出了電影局的大門,他翻身跨上那輛二八大槓,使勁踩著踏板,朝萬航渡路的方向飛馳而去,心裡頭像揣了一團火,燒得他渾身都是勁。

*

半個月後,海市電影局三樓的大會議室裡,二十幾把摺疊椅整整齊齊地擺成了三排,最前面一排坐著電影局的幾位領導和受邀的嘉賓,後兩排坐著《解放日報》《文匯報》《海市電視臺》等七八家海市主流媒體的記者。

會議室正前方的長條桌面上並排放著兩份合同文件,桌角還豎著一塊用紅綢覆蓋的牌匾,隱約能看出底下刻著的金漆大字。

長條桌後方的牆壁上拉了一條紅色橫幅,上面印著“知覺影視·海市美影廠聯合制作部簽約儀式”。

嚴忱坐在長條桌左側,深呼吸了好幾次,他等了半個月,從吳局長辦公室出來以後幾乎天天盼著回信,中間又被叫去補了兩次材料、開了三次協調會,總算把所有關卡都趟過來了,今天坐在這兒,他精神頭十足,連腰板都挺得比平時直。

沈知薇坐在長條桌右側,面前擺著鍾嘉琳提前整理好的簽約流程單,她掃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合上放到一邊。

前排嘉賓席上坐著海市幾家製片廠的廠長,大家看著臺上的嚴廠長,那是羨慕得眼紅啊,這個老嚴,不聲不響地幹了件大事。

上午九點半,海市電影局吳局長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捏著幾頁講話稿,在主席臺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會議室裡的交談聲漸漸收住。

“同志們,今天我們在這裡舉行一個簽約儀式,”吳局長開口道,“經過局黨/委研究討論,報請上級主管部門批准,同意海市美術電影製片廠與深市知覺影視公司,以橫向經濟聯合的形式,成立‘知覺影視·海市美影廠聯合制作部’,雙方優勢互補,共同開發美術電影的生產能力。”

他翻了一頁講話稿,繼續道:“美影廠是我們海市電影系統的一面旗幟,幾十年來為華國動畫事業做出了卓越貢獻。但我們也要看到,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文化市場正在發生深刻變化,我們的國營製片廠要主動適應市場經濟的要求,積極探索新的發展模式,這次與知覺影視公司的合作,就是一次有益的嘗試。”

吳局長又講了幾分鐘,把聯合制作部的性質、雙方的權責關係、國有資產保障等要點逐一點了一遍,末了抬起頭掃視全場:“希望雙方珍惜這次合作機會,為繁榮我們華國的美術電影事業做出更大的貢獻,下面,請沈知薇女士和嚴忱同志上前簽署合作協議。”

掌聲響起來,沈知薇和嚴忱同時起身,走到長條桌前站定。

嚴忱拿起鋼筆,手腕微微發緊,筆尖落在合同最後一頁的簽名欄上,一筆一畫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筆都用了力,簽完後他放下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沈知薇接過筆,在另一份合同上籤了字,動作乾脆利落,兩人交換合同,再各自簽上一遍,合同一式兩份,雙方各執一份。

簽字完畢,沈知薇主動伸出手,嚴忱握上去,兩人面向臺下的鏡頭。

後排的記者們紛紛舉起照相機,快門聲“咔嚓咔嚓”響成一片,閃光燈接連閃爍。

吳局長走上前來,揭開桌角牌匾上覆蓋的紅綢,露出底下刻著的金漆大字,“知覺影視·海市美影廠聯合制作部”。

沈知薇和嚴忱也走上前,一人捧著牌匾的一角,吳局長站在中間,三人面向鏡頭合影,閃光燈又是一陣密集的閃爍,快門聲此起彼伏。

合影結束,儀式進入媒體提問環節,沈知薇回到座位上坐下。

第一個舉手的是《文匯報》的記者,站起來禮貌地點了點頭:“沈總您好,我想請問一下,知覺影視公司一直以來的主業是電視劇和電影,現在突然轉向動畫領域,這個跨度是不是太大了?公司怎麼會有往動畫方向發展的想法?”

沈知薇看著他開口道:“謝謝這位記者的提問,知覺影視做動畫,談不上跨度大,影視行業本身就包含動畫,動畫片和電視劇、電影一樣,都是用畫面講故事。我們做這個決定,源於一個很簡單的觀察,你們去看看現在小朋友每天放學回家開啟電視在看甚麼?《鐵臂阿童木》、《聰明的一休》等,幾乎全是國外的動畫片。我們華國有全世界最好的動畫技術,水墨動畫獨此一家,可我們自己的孩子卻看不到多少國產動畫片,這個問題值得我們所有做影視的人反思。”

“所以知覺影視願意在這個領域投入資源,和美影廠的老師傅們一起,把我們自己的好故事拍給我們的孩子看。”

第二個站起來提問的是《解放日報》的記者:“沈總,目前華國的動畫電影市場幾乎是空白的,電視動畫的產量也遠遠落後於櫻花國和美國,在這樣的市場環境下,您投入大量資金進來,不怕摔跟頭嗎?”

沈知薇笑了一下:“怕,做生意哪有不怕虧錢的?但是有些事情,怕歸怕該做還是得做,我在業內這幾年,從電視劇做到電影,從內地做到港島,再從港島做到柏林,每一步踏出去之前也怕,但你不踏出去永遠不知道前面是甚麼。市場空白恰恰說明機會在,誰先做誰就佔住了位置,櫻花國的動畫產業能做到今天的規模,靠的是幾十年的積累,我們起步晚,但我們有美影廠幾代人積累下來的技術底子,起點已經很高了。”

《解放日報》的記者追問了一句:“沈總能透露一下,聯合制作部成立後第一個專案會是甚麼嗎?”

沈知薇搖了搖頭:“專案正在籌備中,現在還不方便透露細節,等時機成熟了我們會對外公佈。不過我可以說一點,我們的第一部作品一定是講華國自己的故事,用華國自己的動畫技法來呈現。”

緊接著海市電視臺的記者站了起來,問題犀利:“沈總,聯合制作部掛靠在美影廠名下,美影廠控股百分之五十一,知覺影視佔百分之四十九,但據我們瞭解,資金主要由知覺影視方面出,那在日常管理和創作決策上,到底誰說了算?會不會出現外行指揮內行的情況?”

沈知薇挑眉,接過話頭:“這個問題問得好。聯合制作部的日常運營由我負責統籌,但創作上的事,我充分尊重美影廠的藝術判斷,說句實在話,論畫動畫,在座的周德生老師、方秀蓮老師、林海清老師,隨便拿出一位來,專業功底都比我強一百倍,我要是跑去指揮人家怎麼畫水墨動畫,那才叫笑話。我的作用是解決資金、市場和發行的問題,讓老師傅們心無旁騖地搞創作,各司其職。”

坐在後排的幾個老師傅被沈知薇當著媒體的面誇了一通,有些不自在,心裡卻實實在在地覺得暖和。

提問環節持續了二十多分鐘,又有記者問了幾個關於聯合制作部的人員編制、薪酬結構以及未來產品發行渠道的問題,沈知薇一一作了回答,嚴忱也被點名回答了兩個關於美影廠技術力量和廠內員工安置的問題。

儀式結束後,記者們圍著沈知薇和嚴忱又拍了幾組照片,吳局長跟沈知薇握手道別後先行離場。

會議室裡的人漸漸散去,幾個海市制片廠的廠長卻沒急著走,三三兩兩地湊到了嚴忱跟前。

第一製片廠的老馬拍了拍嚴忱的肩膀,咧著嘴笑道:“老嚴,行啊你!我們幾個還在為資金髮愁的時候,你倒好,悄沒聲兒地把財神爺給請回來了!知覺影視啊,沈知薇啊,全國影視圈誰不知道她的名號,你這回可算是苦盡甘來了。”

第二製片廠的老鄭也湊過來,滿臉酸溜溜的:“老嚴,你以後可就不用三天兩頭跑電影局要錢了吧?人家沈總隨便從指縫裡漏一點出來,都夠你們美影廠吃一年的了,我們廠要是也有你這運氣就好嘍。”

其他人也是圍著他你一句我一句羨慕不已,老嚴可是搭上財神爺了。

嚴忱被幾個老同行圍著,擺了擺手:“別這麼說,我們廠這幾年日子過得有多苦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連過年福利都發不出來,沈總這次來合作,對我們廠來說是救命來的。”

老馬嘆了口氣:“老嚴,你以後可得幫襯著我們點兒啊,我們第一製片廠今年的指標電視劇專案經費還差一大截呢,你跟沈總熟了以後,看看能不能幫我們說說好話?”

老鄭趕緊跟著點頭:“對對對,我們第二製片廠也是,廠裡有幾個不錯的年輕導演,要是能跟知覺影視搭上線就好了。”

嚴忱連連擺手:“我哪有那個本事,你們別拿我當中間人,我自己都還沒摸清楚門道呢。”他才不當這個冤大頭呢,他碗裡的肉還沒全吃進肚裡呢。

幾個廠長笑著又推搡了他幾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開了。

另一頭,沈知薇正和唐伯文討論聯合制作部的近期籌備事項。

唐伯文開口道:“沈總,我們廠裡原畫室能調出來的骨幹大概有十來個人,加上方秀蓮老師的剪紙組和顧板山老師的水墨組,滿打滿算能湊出二十多個人的班底,你看夠不夠?”

沈知薇點頭道:“先把骨幹班底搭起來,後面慢慢擴充,我們還會從知覺影視這邊調一批做專案管理和市場運營的人過來配合。另外,人才培養的事也得儘快啟動,我計劃安排美影廠的骨幹到深市公司做交流培訓,費用由知覺影視全額承擔。”

她也不能全依賴著美影廠,她更看重的是這個人才培訓班,透過它培養起知覺影視公司的班底。

當天傍晚六點多,林海清從美影廠出來,騎著腳踏車往家的方向走,他今天一整天都處在恍惚裡,上午去電影局參加了簽約儀式,下午回到廠裡就接到了行政科的通知,讓各部門的人去財務室領錢。

領錢,這兩個字他多久沒聽到了,去年下半年的加班費拖了大半年,過年福利更是提都沒人敢提。

今天財務室的視窗前排了長長一溜隊,全廠上下叫得出名字的同事幾乎都來了,一個個領完錢以後都掛著笑,說說笑笑地往外走。

排到他的時候,財務科的小張從視窗遞出一個信封,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和金額,他拆開信封數了數,去年七月到十二月共六個月的加班費,一共兩百四十塊。

小張又遞出第二個信封來,比第一個厚實得多,林海清接過來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知覺影視·海市美影廠聯合制作部人才培養補貼”,下面寫著他的名字,他拆開一看,裡頭是十張嶄新的百元鈔票,整整一千塊。

林海清看到這數量,愣在了視窗前,手指捏著鈔票翻來覆去地數了好幾遍,他的月工資是一百零八塊,一千塊相當於他九個多月的工資。

小張在視窗裡頭催他:“林老師,後面還有人排隊呢,您先讓一讓。”

林海清這才回過神來,連聲說了幾句“好好好”,把兩個信封小心翼翼地揣進上衣內側口袋裡,用手掌隔著衣服按了按,確認貼身放穩了才走出了財務室。

下班後,他騎著腳踏車,沿著萬航渡路往東拐,兜裡揣著的錢隔著衣服貼在胸口,暖烘烘的。

騎到淮海路路口的時候,他本該右拐回家,可腳下的踏板踩過了拐彎的路口,往前多蹬了幾百米,在安達廣場門前停了下來。

他把腳踏車鎖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著該不該進去,他已經記不清上一回逛商場是甚麼時候了,平時家裡的開銷全靠他和妻子兩個人的工資撐著,每個月精打細算,到月底還要東挪西湊。

女兒的書包用了兩年多,帶子都磨斷了一根,打了個結繼續揹著,妻子心疼得不行,可一個新書包要二十幾塊錢,夠家裡吃好幾天的菜了,誰也捨不得花。

林海清深吸了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商場一樓的櫃檯燈火通明,他徑直走向文具專櫃,櫃檯後面的玻璃櫥窗裡擺著各式各樣的書包、文具盒、鉛筆,他在幾個書包上掃了一圈,最後看中了一個紅色的帆布書包,正面印著兩朵白色的小花,挺好看的。

“同志,這個書包多少錢?”他指了指櫥窗裡的紅書包。

櫃檯後面的女營業員抬頭看了他一眼:“二十八塊五。”

林海清沒猶豫,從口袋裡摸出錢來:“要了,幫我拿一個新的。”

營業員麻利地從櫃檯底下的紙箱裡抽出一個嶄新的紅書包,遞給他。

林海清接過書包,用手小心摸了摸帆布面料,想著到時女兒看到新書包一定很開心。

他提著書包又往二樓走,絲綢櫃檯在二樓。

二樓的絲綢櫃檯前陳列著各種花色的絲巾和圍巾,價格從十幾塊到幾百塊不等,林海清站在櫃檯前看了半天,目光落在一條淡藍色的真絲方巾上,顏色素淨,他妻子平時就喜歡素淨的東西,他翻了翻吊牌,七十五塊,手心捏著錢猶豫了幾秒,咬了咬牙對營業員說:“這條絲巾幫我包起來。”

營業員用白色的薄紙將絲巾包好,遞給他,林海清小心地把絲巾和書包一起提著,下了樓,跨上腳踏車,往家裡蹬去。

車把上掛著書包和絲巾,騎起來有些晃悠,他放慢了速度,生怕把東西顛掉了。

林海清到家的時候,女兒小歆正趴在飯桌上寫作業,妻子陳芳在廚房裡炒菜,油鍋滋滋啦啦地響,他推門進去,女兒抬頭叫了聲“爸爸”,又低頭繼續寫字。

林海清把藏在身後的紅書包一下子亮到了女兒面前:“小歆,你看這是甚麼?”

小歆抬頭看見紅書包,整個人高興得從凳子上彈了起來,兩隻手搶過去抱在懷裡,翻來覆去地摸著上面印的小白花:“爸爸!新書包!好漂亮!”

廚房裡的陳芳聽到動靜,關了火走出來,她看見女兒懷裡的紅書包,又看見林海清手裡提著的白紙包,愣了一下:“你買了書包?還買了甚麼?”

林海清把白紙包遞到她面前:“給你的。”

陳芳猶豫了一會兒,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下才接過來拆開,一條淡藍色的真絲方巾從薄紙裡滑出來,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絲巾的料子,又軟又滑。

她再看價錢,七十五塊,頓時急切地問道:“海清,你哪來的錢?一個書包加一條絲巾,少說也得百來塊了?你上個月工資不是說交完水電和小歆的學雜費就剩二十多塊了嗎?廠裡不是一直髮不出錢嗎,你該不會是借了錢吧?”

林海清聽著妻子一連串的問,反而咧開嘴來,從上衣內側口袋裡掏出兩個信封來,把裡頭剩下的錢全倒在了飯桌上。

去掉買書包和絲巾花的一百零三塊五,桌面上還攤著一千一百三十六塊五毛錢,在一九八九年的海市,這夠得上一個普通雙職工家庭大半年的收入了。

陳芳看著滿桌子的錢,整個人定在了原地,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小歆也不摸書包了,湊過來扒著桌沿往上看,“哇”了一聲。

“你別擔心,這錢是正經來路,”林海清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給妻子解釋道,“今天廠裡發了兩筆錢,第一筆是補發的去年下半年的加班費,六個月的,一共兩百四十塊,第二筆一千塊,是知覺影視公司發的‘人才培養補貼’。”

陳芳聽了滿臉困惑:“知覺影視?你們廠跟知覺影視有甚麼關係?”她當然知道知覺影視,今年初她還和女兒一起追完了這公司出品的《宮牆》。

林海清繼續開口解釋道:“今天上午我們廠和知覺影視正式簽約了,成立了一個聯合制作部,以後一起做動畫片。知覺影視出錢,我們廠出技術和人,說白了,就是人家沈總覺得我們廠的水墨動畫和剪紙動畫有價值,願意投錢進來跟我們一起幹,以後廠裡就有錢了,加班費也能按時發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錢,又說道:“這一千塊的‘人才培養補貼’,是知覺影視那邊先發給我們這些被選進聯合部的骨幹的。唐廠長說了,過陣子我們還要去深市知覺影視的總部做交流培訓,而且來回的路費和住宿全由知覺影視出,我們不用掏一分錢。”

陳芳聽完,看著桌上鋪開的鈔票,久久沒有動,她伸出手拿起一張百元鈔票,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放下了,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眼眶漸漸紅了起來,她趕緊扭過頭去,不想讓女兒看見自己掉眼淚。

林海清看著妻子這副神情,鼻子也跟著發酸,他太清楚這幾年家裡過的是甚麼日子了,每個月一百零八塊的工資,交完房租水電、女兒的學雜費、一家三口的伙食,物價漲了工資卻不怎麼見漲,所以每月月底兜裡都是乾乾淨淨的。

去年冬天家裡的爐子壞了,修一下要十五塊,他愣是拖了兩個星期才湊出錢來修,陳芳在街道辦事處當臨時工,一個月掙六十塊,兩個人的工資加在一起將將夠活,可談不上甚麼體面。

年前他差點就接了廣州那份工作,但師父的話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加上他也不想,不捨得看著華國動畫這樣下去,所以最後還是留了下來。

現在好了,他留下來了,手藝以後也有人學了,廠裡的路也能走通了,他站起來伸手摟了摟妻子的肩膀:“芳,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陳芳偏過頭來看著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你把錢都收好了,別亂花,先把小歆下學期的學費留出來,再把欠趙家的三十塊還了。”

林海清笑了起來,連聲應道:“好好好,你說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錢都交給你管。”

“爸爸媽媽,所以今晚可以吃一點臘肉嗎?”

“你這孩子,可以,我去給你們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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