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 131 章 營養液加更大合一
一九八九年的春節沈知薇一家三口是在焦北市過的, 他們臘月二十八到的焦北,掐指算算,他們已經有整整兩年沒回焦北市了。
過年前,沈知薇也給張嫂子包了個大紅包讓她回家過年了, 順便給她放了一個月的帶薪長假, 畢竟這兩年多張嫂子一直陪著他們在深市, 也很久沒有回過家了。
因此除夕夜的年夜飯是他們一家三口自己張羅的,雖然只有三口人,但沈知薇和李兆延照樣張羅了滿滿一桌。
李兆延負責掌勺, 沈知薇打下手,安安在旁邊蹲著看鍋裡“咕嘟咕嘟”冒泡的紅燒肉,時不時伸手想撈一塊嚐嚐, 被李兆延拿鍋鏟輕輕拍開了手。
安安撅著嘴嘟囔:“爸爸小氣。”
李兆延頭也沒回:“等做好了再吃,半生不熟的到時候你鬧肚子不要喊疼。”
安安想想覺得有道理, 就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 兩條腿晃來晃去,一邊等一邊掰著手指頭數自己還有多少天才開學。
年夜飯擺上桌,紅燒肉、清蒸鱸魚、醋溜白菜、蒜蓉粉絲蝦、燉雞湯,再加一盤餃子,滿滿當當一大桌, 樂得安安蹦得老高。
沈知薇看著覺得好笑, 忍不住開口道:“怎麼這麼高興,平時在深市張嫂子也不是給你燒的這些菜嗎?”
安安歪著頭認真道:“這不一樣啊,張奶奶做的菜雖然也很好吃, 但是今天的菜是爸爸媽媽一起做的呀!”
沈知薇聽了和李兆延對視一眼,兩人心裡都有些內疚,這些年他們倆一直在忙事業, 陪孩子的時間是少些,導致孩子能吃到他們做的菜而已就這麼開心了。
他們剛想開口說些甚麼,安安又小大人般地擺了擺手:“爸爸媽媽你們不要這個表情啦,其實安安一點也不傷心哦,平時你們也會陪我啊,每週末都會陪我啦,比我學校其他孩子的爸媽好了很多了哦。”
沈知薇和李兆延聽了眼眶泛起淚意,這小子還是這麼會說話,兩人抱起他不顧他的掙扎猛親了幾口,安安越長大以後就越不給人抱和親了,也是有了小包袱。
“寶貝兒子真讓人稀罕,來,媽媽親親。”
“咯咯嗝,不要,爸爸媽媽把安安放下來啦。”
“就不,木嘛。”
“哈哈哈,你們兩個真是小孩子。”
“臭小子,說誰小孩子呢?”
一番玩鬧之後,一家三口才開始吃晚飯,李兆延開了一瓶從深市帶來的紅酒,給沈知薇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安安舉著杯裡的橘子汽水湊過來:“我也要碰杯!”
一家三口人笑著碰了杯,人少,飯桌上的笑聲卻把整間屋子都烘得暖烘烘的。
初一一早,鞭炮碎屑鋪了滿地,安安裹著棉襖跑出去撿沒響的炮仗玩,李兆延跟在後頭看著他。
沈知薇在屋裡包湯圓,揉好的糯米糰子白生生的,一個接一個擺在竹匾上。
吃了湯圓,一家三口圍著火爐嗑瓜子看電視,安安窩在沈知薇懷裡,看了一會兒春節聯歡晚會的重播就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李兆延把他抱進屋放到床上,給他掖好被角。
哄睡孩子,李兆延重新坐在沈知薇旁邊,伸手把她抱進懷裡,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電視,不僅他們兩人陪安安的時間少,他們兩人其實也很久沒過二人世界了,有時候不是她出去拍戲幾個月,就是李兆延滿城市飛去開發樓盤。
李兆延捋著她的頭髮,開口道:“初二去柳教授家,東西都備好了?”
沈知薇應了一聲:“備好了,兩瓶柳教授愛喝的五糧液,幾盒人參和靈芝,還有給師母帶的幾套衣服和圍巾。”
李兆延點頭:“柳教授當年幫了你不少忙,這份情我們得記著。”
沈知薇伸手到火爐邊烤了烤點頭:“當年我拍第一部戲的時候柳教授給我的幫助最大,給我引薦了當時焦北電視臺的衛副主任,沒有他我也不會開始就走得順當。”
*
正月初二上午,一家三口提著大包小包出了門,一路到了焦北大學。
焦北大學的教師宿舍區在校園最東邊,清一色的紅磚樓,樓道里貼滿了紅色的春聯和“福”字,沈知薇領著安安上了三樓,在貼著“福”字樣的門前停下,那字一看就是柳教授寫的,她抬手敲門。
不一會兒門開了,師母探出頭來,看清是沈知薇,頓時樂開了花:“知薇!快進來快進來,你柳老師唸叨了你好幾天了,說你要回來過年,天天問我到了沒有。”
師母一邊把他們往屋裡讓,一邊往裡喊,“老柳!知薇來了,快出來!”
柳尚文從書房裡走出來,頭髮比兩年前白了不少,精神頭倒很好,看到沈知薇笑了起來:“回來了?好,好。”
“柳老師,師母,新年好,”沈知薇把禮品放在桌上。
柳尚文瞥了一眼那大包小包,直皺眉頭:“又破費,上回寄來的東西我們還沒吃完呢,你這孩子就是太客氣了。”
師母在旁邊笑著打圓場:“人家大老遠帶回來的心意,你就收著吧,別在那裡教訓人家了。”
安安乖乖地站在沈知薇身邊,脆生生地喊了聲:“柳爺爺好,柳奶奶好,新年快樂!”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張自己用彩筆畫的賀卡,雙手遞過去。
師母接過賀卡,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畫了個老爺爺和老奶奶在笑,旁邊寫著“祝柳爺爺柳奶奶身體健康”,樂得合不攏嘴:“這孩子畫得多好,比他們學校美術老師畫的都好,我們安安真棒,來,奶奶給安安個大紅包。”
旁邊柳教授皺著的眉頭也笑開了:“好好好,我們安安有靈氣,字也寫得好!”也塞了一個大紅包給他。
安安開心地接過大紅包,嘴甜地又說了好多好聽的話,直哄得兩老把他摟懷裡塞了好多吃的,引得沈知薇打趣道:“看來我在老師和師母心裡的地位比不過安安了。”
師母笑罵了一聲:“你這麼大個人了,還和孩子比。”嘴上這樣說著,也把沈知薇摟在懷裡直說她瘦了要吃多點。
幾個人在客廳坐下,師母張羅著端來了茶水和炒花生瓜子,又拿出一盤自己做的棗糕。
安安坐在沈知薇旁邊規規矩矩地吃棗糕,柳尚文和沈知薇聊了起來,柳尚文這兩年一直在關注沈知薇的動向,從《深港情緣》到柏林獲獎再到《宮牆》,件件沒落下。
“《宮牆》我和你師母追完了,每天晚上準時守在電視機前,一集不落,”柳尚文端著搪瓷茶杯,“拍得確實好,你在鏡頭語言上又精進了不少,有幾場群戲的排程我反覆看了好幾遍,功力見長。”
沈知薇笑道:“柳老師還是老習慣,看電視劇都在研究鏡頭語言。”
柳尚文擺了擺手:“職業病改不了了,不過我說的是真話,你現在的水平,放眼整個華國導演圈,除了那幾個老東西,也沒有人比得上了。”
師母在旁邊插話道:“你柳老師嘴上不說,心裡得意得很呢,系裡開會的時候,別的老師都知道你叫他老師,一提起你,他就坐在那裡笑,同事們都打趣他,說他比自己拿了獎還高興。”
柳尚文被老伴揭了底,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你別聽她胡說。”
師母朝沈知薇使了個眼色,兩個女人都笑了起來。
在柳教授家待了一上午,師母留他們吃了午飯,滿滿一桌子家常菜,柳尚文在老伴允許下破例開了一瓶沈知薇帶來的五糧液,高興得和李兆延碰了幾杯。
飯後又坐著聊了一會兒,安安趴在桌上睡著了,沈知薇才起身告辭。
柳尚文送到樓梯口,拍了拍沈知薇的肩膀:“好好幹,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身體是本錢。”
沈知薇點頭應下,心裡湧過暖流,雖然她以前只上過一個多月柳教授的培訓課,可以說算不上他的學生,但是老師他對她可以說是傾盡餘力,有時她在拍攝上有不會的問題打電話向他求助,老師都會耐心地給她解答,遇到他不懂的,他也會捨得下臉去詢問其他人,自己琢磨透了再回來教她,可以說就沒有比他再好的老師了。
*
正月初三,沈知薇一家去陸柯然家拜年,她和這位好友雖然經常通訊,但是也好長時間沒見了。
陸柯然住在焦北市公安局家屬院裡,兩室一廳的房子,收拾得乾淨利落。
上午十點出頭,沈知薇一家到了公安局家屬院門口,安安手裡拎著一袋子從深市帶來的進口零食和糖果,一蹦一跳地跟在沈知薇後頭,他知道今天要見念慈了,興奮了一整個早上。
“來了來了!”陸柯然開啟門,看到沈知薇的瞬間,眼圈有些發紅,兩年多沒見面了,雖然一直通訊,可紙上的字到底比不上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她上前一把拉住沈知薇的手臂:“你瘦了,是不是又拍戲熬夜了?快進來。”
沈知薇被她拽進屋裡,笑了起來,難得見柯然這副真性情的樣子,嘴上打趣道:“你倒是胖了點,大作家是不是整天坐在房裡創作沒動啊?”
陸柯然拍了她一下:“哪有胖,你這人說話還是這麼討打。”
兩個女人對視著笑了起來,幾句話就找回了她們相處時的熟悉感。
趙連成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麵粉,他剛剛在擀餃子皮,他在公安的事業是越幹越穩當,前年還是刑警大隊隊長,今年已經升了副所長,人看著比以前沉穩了不少。
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出來和沈知薇李兆延一一握手,客氣道:“知薇、兆延,新年好,快坐快坐,飯馬上就好了。”
李兆延把酒和禮盒放在桌上,和趙連成寒暄了幾句,兩個男人雖然比不上各自妻子的交情深,但也是老相識了,又都是話不多的性子,幾句話就把近況聊完了。
趙連成拉著李兆延進廚房幫忙,說餃子餡調好了還差人包,李兆延二話沒說捲了袖子跟著進去了,兩個大男人便承擔起了午飯的任務。
安安進了門就四處張望,他在找趙念慈,兩個小傢伙兩年多沒見了,兩個人以前在幼兒園天天黏在一起,吃飯要坐旁邊,午睡要挨著,放學了還要在幼兒園門口多玩一會兒才肯分開。
搬去深市之後,安安時不時念叨著他的“念慈姐姐”,沈知薇每次寫信都會代安安問候,陸柯然的回信裡也總會夾上念慈畫的小畫兒。
“念慈!安安弟弟來了!”陸柯然朝裡屋喊了一聲。
屋裡一間房的門“吱呀”一下推開了,一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女孩探出半個身子來,圓臉大眼,正好奇地朝外看。
安安認出了小夥伴,雖然小夥伴長高了變了模樣,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高興地朝她揮手:“念慈!是我!安安!你還記得我嗎?”
趙念慈愣了幾秒,猛地反應過來,“噠噠噠”地跑了出來,直接撲到安安面前,兩個小傢伙面對面站著,都咧著嘴笑得露出豁了牙的嘴。
念慈仰頭看著安安,睜大眼睛驚歎道:“安安弟弟,你長好高了!比我高了好多!”她這個當姐姐的快趕不上他這個弟弟的身高了。
“嘿嘿,那是因為我整天在學校踢球,”安安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裡的零食袋子遞過去,“給你的,我從深市帶回來的哦,有你喜歡吃的巧克力,可好吃了。”
念慈接過袋子翻了翻,掏出一塊包裝紙花花綠綠的巧克力,猶豫了一下拆開咬了一小口,眉毛立刻揚了起來:“好甜!好好吃!”
安安雙手叉腰,得意得很:“那當然了,這可是我嘗過很好吃的才給你買的哦。”
兩個小傢伙嘰嘰喳喳說了起來,不一會兒又熟悉了起來,念慈拉著安安的手往裡屋跑,說要給他看自己畫的畫,陸柯然和沈知薇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對視著笑了。
“兩年多沒見,這倆孩子一碰面跟沒分開過似的,”陸柯然給沈知薇倒了杯茶,“念慈這孩子有些文靜,在學校跟同學處得一般,不太愛說話,在家裡也是安靜得很,成天就是畫畫寫字,我都擔心她是不是和我一樣太內向了,剛才見她跟安安那麼熱絡,我還怪意外的。”
沈知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安安這孩子你知道的,自來熟,到哪兒都能混得開。不過他確實一直惦記著念慈,前兩天跟他說要來你們家的時候,激動得睡不著覺,天還沒亮就爬起來催我出門了。”
兩個人聊著各自的近況,太陽打進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
*
中午的飯桌上,六口人圍坐在一起,趙連成和李兆延聯手做了滿滿一桌菜,紅燒排骨、酸菜魚、蒜苗炒臘肉、涼拌皮蛋、清炒時蔬,再加上一大盆熱騰騰的餃子。
趙連成從櫃子裡摸出一瓶白酒,說李兆延帶來的五糧液不捨得喝,李兆延笑罵道:“五糧液就是帶給你喝的,今天不開甚麼時候開?”
趙連成被說動了,嘿嘿一笑,把五糧液也擰開了。
兩個男人碰杯喝酒,聊著各自的工作,趙連成說去年所裡破了一個跨省搶劫殺人案,他帶著手下蹲了一個月的點才把人逮住,累得掉了十斤肉。
李兆延說自己的房地產公司已經在好幾個城市鋪開攤子了,今年準備再在其他不同城市拿地開發。
安安和念慈坐在桌子的一角,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念慈給安安夾了一塊排骨,安安把自己碗裡的餃子分給念慈兩個,兩人吃著吃著就笑了起來,也不知道在笑甚麼。
飯後,趙連成和李兆延在客廳喝茶下棋,兩個孩子已經跑進念慈的房間關上了門,裡頭傳來嘰嘰喳喳的笑鬧聲。
沈知薇和陸柯然端著茶杯坐到了陽臺上,陽臺不大,擺了兩把竹椅和一張小方桌,桌上堆著幾本稿紙和畫稿,陸柯然順手把它們攏到了一邊。
沈知薇瞥了一眼桌上的畫稿,認出是陸柯然的連環畫底稿,陸柯然這些年一直在創作兒童連環畫,先後出了不少作品,在焦北市的兒童書店裡賣得不錯,在省內的兒童文學圈子裡也小有名氣,幾家出版社的編輯都誇她畫得好、故事講得好,只是市場推廣有限,影響力始終沒能走出省外。
沈知薇喝了口茶,開口道:“柯然,我這次回來,除了過年,其實還有件事想跟你談。”
陸柯然聽了有些意外,放下茶杯看著她:“甚麼事?你說。”
沈知薇也不扭捏,直截了當道:“我想買你的作品。”
陸柯然聽了愣住了:“買我的作品?買甚麼?”
沈知薇伸手指了指桌上那摞畫稿:“你的兒童連環畫我全部都看過了,每一部我都很喜歡,《月亮上的小裁縫》、《長安雙俠·貓鼠傳奇》《紅燈籠姑娘》等,還有去年出的那兩部,故事都寫得好,畫也畫得好,很適合拍成動畫片或者電影。我想購買這其中五部作品的影視改編權,另外還有作品相關的衍生產品開發權,比如玩具、文具這些。”
這個動畫動漫策劃是沈知薇策劃很久了的,也是知覺影視公司未來幾年的重點工作方向。
此時的國內動畫市場,正處在一個尷尬的岔路口,海市美術電影製片廠的老一輩藝術家們,手裡握著世界一流的水墨、剪紙、木偶技藝,卻困在計劃/經濟的圍牆裡,年產量不及日本一個零頭。
電視臺播的是《鐵臂阿童木》《聰明的一休》,孩子們手裡傳的是《聖鬥士星矢》的貼紙,國產動畫幾乎成了博物館裡的老古董。
再過二十年,櫻花國動畫會成為文化輸出的核武器,而中國動畫只能靠代工養活自己,曾經的“中國動畫學派”變成教科書裡的一頁歷史。
而且動漫電影的票房不比其他電影差,甚至更賺錢,迪士尼能用各種ip,每一部動漫電影在全球收割幾億到十幾億的美金票房,日本能用《龍貓》讓全世界記住吉卜力,動畫從來不是小兒科,是比真人電影更長尾、更能賺錢的生意。
一部好動畫票房只是開始,之後的各種衍生作品也才是賺錢的大頭。
迪士尼最懂這個道理,米老鼠誕生近百年,每年仍能從T恤、玩具、主題樂園裡吸金幾十億美金;小熊□□的周邊銷售額比許多電影的全球票房還高;一部《冰雪奇緣》,光是一條“艾莎裙”就在美國賣了四億美元,這還是沒算上華國這個大市場的,掙的遠超電影票房本身。
這就是IP的力量,電影只是敲門磚,一旦角色住進觀眾心裡,他們就會用一輩子為那份喜歡買單,圖書、玩具、文具、服裝、主題樂園,每一個衍生品都是一座持續噴湧的油井。
陸柯然聽完她的話,腦子有些轉不過來,她寫了這麼多年連環畫,最大的收入來源就是出版社給的稿費和每本書的版稅分成,加在一起一年到頭也就幾千塊錢,夠維持日常生活。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畫的小故事還能拍成動畫片或者電影,更沒想過還有甚麼衍生產品開發權。
“你說真的?”陸柯然遲疑地問道。
沈知薇點頭:“我甚麼時候跟你說過假話?我跟你說實話,這些年公司拍了不少電視劇和電影,但在兒童內容這塊一直是空白,我們公司未來有向這個方向發展的打算。而且現在國內的動畫片太少了,能拿得出手的更少,幾乎要被外國動畫侵蝕了,可動畫的市場是巨大的,未來動畫掙錢不比其他影視作品差。”
陸柯然低頭看著桌上自己畫的稿子,幾年前她開始畫連環畫的時候,身邊的人都覺得她不務正業,一個大學中文系畢業的高材生,不好好去學校教書或者進報社當編輯,偏偏要窩在家裡畫小孩看的連環畫。
趙連成倒是從頭到尾都支援她,從來沒說過一句喪氣話,每個月工資交給她,讓她安心在家創作,她熬了這麼多年,出的書銷量和名氣始終不溫不火,有時候她也懷疑自己到底在堅持甚麼。
現在沈知薇坐在她面前,說要把她的故事拍成動畫片,陸柯然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沈知薇:“知薇,你跟我說實話,你是看在咱倆的交情上才來買我的作品的,還是你真的覺得我的東西能拍?我,我自己的作品沒有那麼好……”
沈知薇打斷她未說完的話,認真道:“你覺得我是會拿公司的錢做人情的人?我要是覺得你的作品不行,就算你是我親姐姐我也不會買,現在跟你對話的是一個商人,因為有利可圖我才找你談。在我看來,你的作品自然有可取之處,比如那部《長安雙俠·貓鼠傳》,說的是一個御鼠和御貓兩個天敵被一道皇命捆綁在一起,讓他們一起去查案,裡邊你還設了完整的妖精體系,案子也搞笑有趣,有很多可以拍的內容,完全可以拍成一個大合集。所以你的作品很好,有改編的價值我才會來找你談。”
陸柯然被她這麼一說,鼻子有些發酸,她沒想到自己的作品還有價值。
“你認真考慮考慮,不著急回答我,”沈知薇端起茶杯,“合同我來之前就讓公司法務部擬好了,條款你可以慢慢看,有甚麼不滿意的地方我們再商量。生意歸生意,我不會因為你是我朋友就含糊過去,每一項權利和對應的價格我都寫得清清楚楚。”
陸柯然看著沈知薇,她說得很平靜,跟平時聊家常沒甚麼區別,可她知道她嘴上說著生意歸生意,但是也是個最仗義的人。
“合同拿出來吧,我籤。”陸柯然沒想多久,開口乾脆道。
沈知薇聽了挑了挑眉:“你不看看再說?不怕我坑你啊?”
陸柯然笑著搖頭:“知薇,你要是想坑我,按你的腦袋我也看不出來,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她頓了頓,又認真地補了一句:“我信你。”
沈知薇愣了一下,隨即笑罵道:“你倒好,連合同都不看就敢籤,你這人以後要是被別人騙了可怎麼辦。”
陸柯然哼了一聲:“別人我可不信,就信你,誰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你啊你,”沈知薇聽了心裡一暖,搖了搖頭,起身回到客廳,從帶來的皮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裝著兩份合同,每份都有十幾頁,用訂書針整齊地釘好,最後一頁蓋著公司的紅色公章。
她回到陽臺把合同遞給陸柯然:“你好歹看一遍吧,每一條我都跟你說清楚。”
陸柯然接過合同翻開,前面是一些條款和法律用語,她看得有些吃力,沈知薇就在旁邊耐心地一條一條地給她解釋清楚。
合同的核心內容很明確:知覺影視公司一次性買斷陸柯然五部連環畫作品的影視改編權及相關衍生產品的開發權利,買斷後知覺影視有權將這五部作品改編為動畫片、電影、電視劇等任何影視形式,並開發包括玩具、文具、服飾等衍生產品,其衍生產品作者享有5%的分紅,所有作品原作者保留署名權。
陸柯然一頁一頁地翻著,翻到最後定價的部分,手指停住了,五部作品的影視改編權一次性買斷總價二十五萬元整。
陸柯然抬起頭看向沈知薇:“知薇,你這個價格是不是寫錯了?”
沈知薇喝著茶,搖頭:“沒寫錯。”
“二十五萬?”陸柯然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知薇,我知道行情的,現在國內就算是一線的大作家,改編費也就幾萬塊錢頂天了,我算甚麼一線作家?我連二線都算不上,我的書出了焦北省就沒幾個人知道,你給我開二十五萬太多了。”
沈知薇放下茶杯:“柯然,我給你的價格是按照作品本身的潛力定的,你的故事值這個價。你現在覺得二十五萬多,等將來這些作品被拍成動畫片播出去,你就知道二十五萬其實是便宜的了。我做生意從來不做虧本買賣,我既然出這個價,就說明我對你的作品有信心,你只管籤,別替我心疼錢。”
陸柯然攥著合同,鼻子有些酸,二十五萬,趙連成做了十幾年公安,工資加獎金一個月才兩百來塊,兩口子不吃不喝攢一輩子也攢不到這個數字,她的連環畫一年的稿費和版稅加在一起也就三四千塊,二十五萬夠她畫一輩子了。
她知道沈知薇嘴上說生意可還是照顧到她了,而且她居然還有5%的衍生作品分紅,她是知道沈知薇的厲害的,之前的cosplay活動,還有其他劇的周邊都搞得有聲有色,那麼這些衍生作品在她營銷下一定不會賣得差。
她沒有再推辭,拿起沈知薇遞過來的鋼筆,在兩份合同的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沈知薇收好屬於公司的那一份,把另一份留給了陸柯然,隨後從皮包裡取出支票簿,填好金額,簽了名,撕下來遞給陸柯然:“二十五萬,你拿著支票去銀行直接兌就行了。”
陸柯然雙手接過支票,她低頭看著支票上“貳拾伍萬元整”幾個大寫漢字,感慨不已。
沈知薇站起身來:“好了,正事談完了,我去叫安安該回去了。”
陸柯然抬頭看她:“謝謝。”
沈知薇回頭看她,笑了一下:“謝甚麼,生意歸生意,你的作品值這個價錢。以後要謝就等動畫片播出的時候再謝我。”
說完轉身走進客廳去叫安安,兩個孩子正在唸慈的房間裡畫畫,滿桌子都是彩筆和畫紙,安安畫了一架飛機,念慈畫了一隻大熊貓,兩人互相展示著自己的作品。
“安安,該走了。”沈知薇在門口喊了一聲。
安安聽了“啊”了一聲,滿臉不情願,轉頭看著念慈:“念慈,我們還沒畫完呢。”
念慈也捨不得,拽著安安的衣角不肯鬆手。
沈知薇蹲下來對兩個孩子耐心道:“以後還能再見面的,下次暑假媽媽帶你回來,或者讓念慈去深市玩。”
安安一聽還有下次,這才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臨走前把自己畫的飛機送給了念慈:“給你,我畫的,你留著看。”
念慈也把自己畫的大熊貓塞給安安:“那這個給你。”
兩個孩子依依不捨地在門口揮手告別,安安走出了幾步還不斷回頭看。
趙連成送沈知薇一家到樓下,和李兆延拍了拍肩膀:“兆延,常回來,下次來了咱倆還喝一杯。”
李兆延應了一聲:“一定。”
陸柯然站在二樓的視窗往下望,目送沈知薇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家屬院的巷子盡頭。
客人走後,趙連成上樓回了屋,女兒念慈已經抱著安安送的零食跑進房間去了,他看到陸柯然還站在陽臺上,手裡捏著甚麼東西,一動不動。
他走過去開口道:“柯然?怎麼了?”
陸柯然聽到聲音轉過身來,把手裡的支票遞給他看。
趙連成接過來掃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音量忍不住提高了一些:“二十五萬?!”
陸柯然點了點頭,還有些恍惚,她也覺得不真實。
趙連成拿著支票反覆翻看了好幾遍,確認上面的金額、簽名和公章都是真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支票小心翼翼地放回她手裡。
“這知薇也太大手筆了,”趙連成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二十五萬啊,老婆,你知道我的工資可能攢一輩子都攢不到這二十五萬。”
陸柯然沒吱聲,趙連成扳著指頭算了一下,又放下了手,算不出來,太多了。
陸柯然低頭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數字,她畫了好幾年連環畫,出了不少童話書,加在一起的版稅和稿費總收入還不到兩萬塊。
她是真真切切知道行情的,現在國內的作家們,哪怕是寫長篇小說的知名作家,作品賣給電影廠拍電影,改編費也就是幾千塊到一兩萬,有些小作家把作品改編權賣出去,連一千塊都拿不到。
而沈知薇給她開了二十五萬,平均每部作品五萬塊,放在當下的市場上,完全是給一線頂級作家才會開出的價格。
可她陸柯然算甚麼頂級作家呢?她只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兒童連環畫作者而已,她坐在竹椅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支票的邊緣,她想她這輩子因為性格朋友不多,但是有一個沈知薇足矣。
*
正月初八,焦北機場候機大廳裡,廣播裡反覆播報著飛往各地的航班資訊,沈知薇牽著安安的手,和李兆延並肩走向登機口方向。
李兆延和安安坐的是上午十點飛深市的航班,沈知薇的航班則在下午一點,目的地是海市。
安安仰頭看著沈知薇,不捨道:“媽媽,你甚麼時候回深市?”
沈知薇蹲下來替他攏了攏領口:“快的話三四天,慢的話一個星期,媽媽去海市辦點事。”
安安撇了撇嘴:“七天,好長啊。”
李兆延揉了揉安安的頭髮:“你媽媽忙正事,咱爺倆回家等她就行。”
安安嘟著嘴點了點頭,又抬頭問沈知薇:“媽媽你去海市幹嘛呀?是去拍電視劇嗎?”
沈知薇搖頭笑了笑道:“去談一個跟動畫片有關的合作。”
安安一聽“動畫片”三個字,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動畫片?媽媽你要拍動畫片了?像鐵臂阿童木還是葫蘆兄弟那樣的?”
沈知薇站起身來:“嗯,這是個秘密,等媽媽做出來給你第一個看。”
安安興奮地蹦了兩下:“好耶!”
廣播開始催促旅客登機,李兆延提起行李,朝沈知薇道:“海市那邊有甚麼事隨時打電話回來,鍾嘉琳到了沒有?”
沈知薇應道:“昨天就到了,已經在海市等我了,倒是你要忙著帶安安了。”
“沒事,家裡有我,”李兆延開口道,彎腰把安安抱起來,“別擔心,你忙你的事。”
安安摟住爸爸的脖子,衝沈知薇揮手:“媽媽再見!早點回來!”
沈知薇揮了揮手,看著父子倆走進登機通道,轉身在候機廳的座椅上坐下。
她從皮包裡翻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裡面裝著鍾嘉琳提前整理好的資料,海市美術電影製片廠近年來的作品目錄、廠內主要技術人員名單、以及這家老牌國營製片廠最近幾年的經營狀況。
資料她來焦北之前就看過好幾遍了,海市美術電影製片廠,全國唯一一家專門從事美術片製作的國營製片廠,鼎盛時期出品過《大鬧天宮》《哪吒鬧海》《三個和尚》,水墨動畫《小蝌蚪找媽媽》更是在國際上拿獎拿到手軟,被全世界的同行奉為經典。
去年剛完成的水墨動畫短片《山水情》,又在加拿大蒙特利爾電影節上斬獲了短片大獎。
沈知薇合上資料,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美影廠歸上海電影局管轄,屬於事業單位編制,製片計劃由上級部門下達,經費由國家撥款,上面給多少錢就拍多少片子,拍甚麼題材、拍多長時間,都得等批示。
這樣的體制下,創作週期少輒一年多輒兩三年,一部十分鐘的水墨動畫短片可以磨上一年半載,藝術品質確實登峰造極,產量卻極低,根本形成不了市場規模。
更要命的是人,廠裡目前在編的原畫師平均年齡已經超過了四十五歲,年輕一輩留不住,南邊的合資企業開出三四倍甚至五六倍的工資在挖人,能畫能動的年輕畫師走了一批又一批。
下午一點,沈知薇登上了飛往海市的航班,近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虹橋機場,鍾嘉琳已經在到達大廳等著了。
兩人碰面後簡單交換了幾句,鍾嘉琳把預訂好的賓館地址和明天去美影廠的路線告知沈知薇,兩人坐上計程車直奔賓館。
*
海市萬航渡路上,海市美術電影製片廠的大院裡冷冷清清,正月初九已經是上班的第二天了,按理說該熱鬧起來了,可整個廠區看上去沒甚麼人氣。
傳達室的老大爺守著收發臺翻當天的報紙,行政樓走廊裡空空蕩蕩,好幾間辦公室的門緊鎖著。
三樓盡頭的廠長辦公室倒是開著門,屋裡坐了六七個人,廠長嚴忱坐在辦公桌後頭,面前攤著一疊報表,他五十出頭的年紀,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寬厚的臉上刻滿了深深淺淺的褶子,整個人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副廠長唐伯文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木椅上,他比嚴忱小几歲,四十七八的樣子,身板精瘦,顴骨突出。
他是從原畫室幹上來的,畫了二十多年的動畫分鏡,後來被提拔到行政崗,可骨子裡還是個搞創作的人。
靠牆的長條木凳上坐著四個老師傅,都是廠裡原畫室和動畫室的骨幹。
坐在最左邊的是原畫一組組長周德生,五十三歲,廠裡資格最老的原畫師之一,當年《大鬧天宮》裡孫悟空騰雲駕霧的經典鏡頭就有他參與繪製的部分。
挨著他的是動畫室主任方秀蓮,全廠唯一的女性技術骨幹,擅長剪紙動畫,手底下的功夫在全國找不出第二個。
再過去是原畫二組的林海清和水墨動畫組的顧板山,兩人都是四十多歲,正當壯年,卻已經算是廠裡最年輕的“老師傅”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誰都沒吱聲,桌上的搪瓷茶杯裡的茶早就涼透了,沒人想得起來續水。
嚴忱盯著面前的報表,拿鉛筆在數字底下畫了一道橫線,又畫了一道,最後把鉛筆擱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
“今年的過年福利,到底還是沒發出來,”嚴忱開口了,“局裡撥下來的經費本來就緊巴巴的,去年趕著做完《山水情》,後期製作超了預算,窟窿到現在還沒填上,我跑了三趟局裡,每次都是讓我再等等、再想想辦法。”
唐伯文嘆了口氣接過話茬:“何止過年福利,去年下半年的加班費到現在也沒著落,好幾個同志私底下問過我,我每回都說月底月底,月底都說了四五回了,我現在看見人家都覺得沒臉,都不好意思在走廊上碰面了。”
周德生靠在牆上,雙手交疊擱在肚子前頭,半閉著眼,聽著兩位領導的話,他是老資格了,在廠裡幹了三十年,經歷過輝煌也經歷過低谷,可眼下的光景讓他越來越提不起勁兒,他睜開眼,慢吞吞地說了句:“錢的事先不提,我想說說廠里人的事。”
嚴忱抬起頭看著他,周德生伸出手掌,五根指頭張開來,一根一根往下扣:“小趙,走了,去了深市一家港資的代工廠畫賽璐珞片,月薪六百。小孫,走了,去了珠海的合資公司,月薪八百。小劉、小陳、小楊,三個人結伴走的,去了廣州一家臺資動畫公司,聽說包吃包住,一個月能拿一千出頭。”
五根指頭扣完了,周德生把手放下來,看著嚴忱:“廠長,光是去年一年,原畫室就走了五個年輕人。我帶的八三年八四年進廠的學徒,二十來歲正是出活兒的年紀,一個沒剩,我現在手底下最年輕的畫師是三十五六歲的老李、老杜,三十二歲的老錢和老莫,再往下能畫的年輕人就沒了。”
方秀蓮一直沒說話,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她有些激動地開口道:“我剪紙的動畫組也是,我組裡現在算上我總共就五個能幹的人,還有兩個都五十往上了,老花嚴重,一天畫不了幾張,其他小年輕還沒上手練熟就走的差不多了。去年底有個美院畢業的小姑娘來實習,我高興壞了,手把手教了她三個月,結果人家實習期一到扭頭就走了,去了櫻花國一家動畫公司,畫一集電視動畫的原畫工資比我們一年掙的都多。”
說到這兒,方秀蓮嘆了口氣:“我也不怪她,擱誰誰不走?我們廠裡一個月工資多少?我幹了二十年,現在每月到手一百二,周師傅幹了三十年,一百四。外頭開出六百八百一千的工資,年輕人拿甚麼理由留下來?拿藝術理想?但人總得吃飯啊。”
這幾句話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心窩子裡,辦公室裡又沉默了下來,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一旁的林海清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他去年差點也走了,廣州一家合資廠找到他,給的條件相當優厚,他猶豫了整整一個月,最後還是留了下來。
留下的原因很簡單,他的師父就是廠裡退休的老原畫師陳守仁,師父臨退休前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你走了,這門手藝就斷了”。
就因為這句話,林海清把廣州的聘書壓在抽屜最底下,再沒拿出來過,可有時候半夜躺在床上,想想每個月一百零八塊的工資,想想女兒馬上要上中學的學費,想想家裡已經漏了兩年沒修的屋頂,他也會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旁的顧板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報紙,抖開來指著上面一篇文章:“廠長,你們看看。”
嚴忱伸手接過報紙,是一張春節前的《參考訊息》,上面轉載了一篇關於櫻花國動畫產業的文章,標題是《櫻花國動畫年產值突破兩千億日元,已成重要出口產業》,嚴忱把文章從頭到尾看完,沒話說,遞給了旁邊的唐伯文。
顧板山等他們看完,開口道:“人家櫻花國光是電視動畫一年就能生產幾十部,每部幾十集,產量大得嚇人。他們走的是工業化流水線的路子,分工明確,效率極高,我們呢?《山水情》磨了將近兩年,前前後後動用了廠裡最好的一批畫師,最後成片十八分鐘。”
他頓了頓,又說道:“我不是說我們的動畫片不好,畢竟只靠十八分鐘拿了蒙特利爾的大獎,拿了好幾個國際獎項,全世界的同行都服氣,可是十八分鐘能創造多少經濟效益?電影院不肯給排片,因為太短了;電視臺播了一遍,給了幾千塊的播放費,連製作成本的零頭都收不回來。”
唐伯文把報紙摺好放回桌上,苦笑了一聲:“老顧說的沒錯,我們廠最大的問題就是有手藝、有名聲,可沒錢、沒人、沒市場。水墨動畫全世界獨此一家,剪紙動畫也是我們的絕活,技術上我們誰都不怕,可技術再好也得有人接班、有地方施展才行。”
嚴忱靠回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陽xue,他當了十幾年廠長,眼看著廠裡從鼎盛走到如今,心裡五味雜陳。
八十年代初的時候,廠裡年產美術片十幾部,全國大小電影院都搶著放,孩子們排著長隊買票看《天書奇譚》《金猴降妖》。
當時廠裡有幾百多號人,畫室裡熱熱鬧鬧的,年輕人排著隊想進來,進廠當學徒被視為莫大的榮耀。
短短几年光景,局面急轉直下,電視機進了千家萬戶,電影院的上座率一年不如一年,動畫電影更是排不上號。
與此同時,櫻花國的電視動畫鋪天蓋地湧了進來,《鐵臂阿童木》《聰明的一休》《花仙子》,一部接一部,孩子們放學回家開啟電視,看的全是櫻花國的動畫片,國產動畫的地盤被擠得越來越小,市場份額低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嚴忱不止一次在局裡的會議上提過轉型的想法,能不能也試著做電視動畫系列片?能不能跟市場接軌,自己創收補貼開支?可他一個廠長能做的決定有限,製片計劃歸局裡管,經費歸局裡撥,他想多拍一部片子都得打報告層層審批,等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他也理解上面的難處,全國這麼多單位都等著撥款,僧多粥少,局裡也不寬裕。
“最讓我心疼的是,”周德生看了他們一眼,“是手藝。”
他攤開自己的雙手,十根指頭粗糙乾裂,指腹上全是老繭,是畫了三十年畫留下的痕跡:“水墨動畫的技法,全世界只有我們廠會,可會的人就剩這麼那些了,十個手指頭都可以數得過來,再者就是已經退休的幾位老先生,但等我們這批人也退了,誰來畫?年輕人都走了,就算沒走的也沒幾個肯學,水墨動畫工序繁瑣,一筆一畫全靠手工,沒有十年八年的功底根本上不了手。”
一旁的方秀蓮心裡發酸,她想起自己的剪紙動畫組,最輝煌的時候有幾十個人,現在只剩十來個,幾乎都是上了年紀了的。
她帶出來的幾個徒弟,手藝學得最好的小王,前年去了深市一家港資廠做廣告設計,一個月拿七百塊,再也沒回來過,小王走的時候跟她說了句“方老師,我也想留下來畫剪紙動畫,可我得養家”。
她當時甚麼都沒說,笑著幫小王收拾了東西,送他出了廠門,回到畫室以後,她一個人對著空了大半的畫桌坐了很久。
林海清點了點頭,感慨道:“我最怕的就是再過十年二十年,我們掌握的東西就真的沒了。不光是我們廠的手藝,整個華國動畫的路子都在往窄了走,外面的動畫公司越做越大,人家一年能做上百集的電視動畫,我們的孩子天天看人家的東西長大。等他們長大了,誰還記得中國動畫?誰還記得水墨動畫、剪紙動畫、木偶動畫?到時候人家提起動畫片,想到的只有櫻花國和美國,沒有華國的份兒了。”
這幾句話說完,辦公室裡久久沒人接茬,這幾年櫻花國動畫在中國市場上的滲透速度有目共睹,電視臺的兒童時段幾乎被國外動畫包場了,國產動畫片少得可憐,質量參差不齊,根本打不過人家一年幾十部的產量。
嚴忱把搪瓷杯端起來想喝口水,涼茶到了嘴邊他皺了皺眉,又放下了,他環顧了一圈屋子裡的老夥計們,周德生滿頭白髮,方秀蓮兩鬢斑駁,林海清和顧板山也不再年輕了,這幾個人,加上外頭畫室裡零零散散的幾十號人,也只剩這些能真正畫出像《大鬧天宮》級別的原畫師了,再多沒有了,等他們老去,難道華國的水墨畫就只能這樣斷了?
“我今年五十二了,”嚴忱緩緩開口道,“再幹幾年也該退了,退之前我就想幹成一件事,給廠裡找到一條能走下去的路,讓這些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別在我們這代人手裡斷了根,可我琢磨了幾年,也沒琢磨出個好辦法來。”
唐伯文嘆了口氣:“要是能跟市場接軌就好了,可我們是國營單位,上面有上面的考慮,我們也不能擅自去外面拉活兒幹。就算能拉,我們也沒有搞市場的經驗,畫畫我們在行,做生意賣東西這套,我們一竅不通。”
周德生悶悶地應了一句:“我們就是一群只會畫畫的老頭子老太太,能怎麼辦呢。”
方秀蓮扭過頭看他,嘴巴張了張,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他說的是實話。
顧板山目光落在辦公桌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幅畫上——《大鬧天宮》的原畫複製品,美猴王手持金箍棒,踏著筋斗雲,神采飛揚,畫掛了很多年了,四角已經微微泛黃卷邊。
誰也不說話了,正月裡的喜慶勁兒全被擋在了廠門外頭,屋裡只剩下搪瓷杯裡涼透的茶水和幾張皺巴巴的報表。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敲虛掩的辦公室門,一個年輕的行政科員探進半個身子來,手裡攥著一張名片,臉上又緊張又興奮。
“廠長,有人找!”科員開口道,“是知覺影視公司的,他們老闆來了,叫沈知薇!就在樓下傳達室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