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 122 章 營養液加更大合一
圍讀劇本定在第二天上午九點, 賓館一樓的大會議室被臨時改成了劇本圍讀廳,二十多張椅子圍著一張拼起來的長桌擺成了長方形,桌上放著礦泉水和筆,每個座位前放著兩摞劇本, 一摞是全劇的完整本, 一摞是各自角色的單獨拆解本。
八點半不到, 女演員們就陸陸續續到了,進門先找自己的座位,每個位置前面貼了名籤, 寫著演員名字和角色名。
周小禾來得最早,她七點多就醒了在房間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洗了臉就下了樓, 進門一看會議室裡空蕩蕩的,只有場務小劉在擺礦泉水, 她乖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翻開面前的劇本看了起來。
劇本封面用牛皮紙裝訂,正中間印著“宮牆”,下面一行小字寫著“知覺影視出品”,再下面是“導演沈知薇”。
周小禾翻開第一頁,扉頁上印著一段話:“牆裡的人想出去, 牆外的人想進來, 可這宮牆一入,便是一生。”
她往後翻了幾頁,找到了自己的角色“拾翠”的名字, 標註是“女主趙玉珍貼身侍女,自幼隨侍左右,忠心耿耿”, 她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一會兒,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面試的時候沈導問她願不願意演一個侍女的角色,她當時猶都沒猶豫就點了頭,侍女怎麼了,侍女跟在女主角身邊的戲份多著呢,而且這是沈導的戲,哪怕演一棵樹都值得。
其他演員也陸陸續續進了會議室,三三兩兩地落座,有人翻開劇本迫不及待地看,有人跟旁邊的人小聲交頭接耳。
左倪到的時候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大半了,她走到桌子正中間偏左的位置坐下來,面前的名簽上寫著“趙玉珍——左倪”,劇本已經擺好了整整齊齊的兩摞。
何念真和朱曼芝前後腳進來,何念真朝左倪笑著點了點頭就在旁邊坐下了,朱曼芝繞了半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先喝了口水再開啟劇本,程琳緊跟著進來,跟朱曼芝打了個招呼也落了座。
九點差五分的時候,會議室的門又被推開了,進來一個男人,三十五歲上下,濃眉大眼方臉闊額,年輕時長得俊朗,如今添了幾分沉穩,身板挺得筆直,名字叫史國明,京市第一製片廠的臺柱子,多年來演過不少帝王將相的戲,秦始皇、漢武帝他都扮過,往門口一站整個人氣勢沉沉,很抓眼球。
他是呂大宏專門從京市請過來的,兩人早年在海市制片廠共事過,呂大宏瞭解他的演技底子硬,帝王角色信手拈來,推薦給沈知薇看了幾段試戲錄影後,沈知薇當場拍板定下了他。
滿屋子二十幾個女演員,冷不丁進來一個男的,不少人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史國明倒是落落大方,朝大家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掃了一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來,位置在桌子正中間的另一頭,名簽上寫著“啟正帝——史國明”。
他開啟面前的劇本翻了翻,看到角色介紹裡寫著“大禹朝第三代天子,啟正帝”。
*
九點整,沈知薇帶著俞敏和呂大宏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裡的說話聲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門口,沈知薇走到桌子最前端的位置坐下來,俞敏和呂大宏分坐兩側,她掃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每個人都到齊了,二十五名女演員加上一名男主演,圍坐了滿滿一桌。
“劇本都拿到了?”沈知薇開口問了一句。
底下齊齊應道:“拿到了。”
“好,”沈知薇把自己面前的劇本翻開,“圍讀開始之前我先簡單講一下這部戲的整體框架,讓大家心裡有一個全域性的概念,然後我們再每人選一場戲過一遍。”
她環視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開口道:“這部戲叫《宮牆》,講的是大禹朝第三代皇帝啟正帝在位期間的後宮爭鬥。”
“女主角趙玉珍,戶部侍郎的嫡女,參加宮廷選秀入宮,初始位份是美人,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官家小姐在後宮的傾軋中一步一步成長,最終在啟正帝駕崩後輔佐幼帝登基,以太后之尊垂簾聽政,掌控大禹朝堂十幾年。”
沈知薇翻過一頁繼續道:“趙玉珍進宮時,後宮裡有皇后一位、貴妃一位、淑妃一位、德妃一位、賢妃一位、嬪三位、貴人四位、美人四位、常在三位、答應兩位。啟正帝膝下四子五女,太子是先皇后所出,十二歲,先皇后早逝後由太后撫養。淑妃育有二皇子和大公主,繼皇后育有三皇子,元貴妃育有二公主,德妃育有四皇子,賢妃育有三公主,琪貴人育有四公主,憐貴人育有五公主。”
她一口氣把人物關係和架構全部講完,在座的演員們有的低頭在劇本上做著筆記,有的抬頭聽著,每個人都很認真。
沈知薇擱下筆看向大家開口道:“可能你們當中有人在想,一群女人在後宮裡爭來爭去有甚麼好看的?以前的古裝劇拍的都是帝王將相沙場爭霸,後宮的女人在傳統敘事裡只是帝王身後的附庸,可《宮牆》要做的事情恰恰相反。”
“後宮爭鬥的表面是爭寵,可爭寵只是手段,皇帝的寵愛意味著位份的高低、資源的多寡、孃家在朝堂上的話語權,甚至意味著她們和她們的孩子能不能在這宮牆裡活下去,所以後宮的每一場爭鬥本質上是對生存、對尊嚴、對權力的爭奪,嬪妃之間的博弈會直接影響前朝的黨派格局和權力更疊,後宮和朝堂是一體兩面的。”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讓大家消化,目光在每個演員臉上掃了一遍,繼續道:“所以你們演的每一個角色背後都連著一整條利益鏈,站著前朝的權勢爭奪,你們在後宮裡的每一步棋都牽動著前朝的神經,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可能讓朝堂上掀起一場風浪。”
在座的演員們安安靜靜地聽著,不少人聽到這裡已經坐直了身子,她們當中大部分人拿到劇本後雖然看了自己的角色介紹,可還沒有從全域性的高度去理解這部戲的架構,沈知薇三言兩語就把整部戲的核心給拎了出來,後宮裡看似是為皇帝爭風吃醋的女人戲,底下埋著的是一整盤權力的棋局。
史國明也在認真聽,他演了這麼多年帝王,可從來沒遇到過一部戲是把皇帝推到背景板位置上去的,以前他演的帝王劇,皇帝永遠是絕對的核心和主角,可在《宮牆》裡皇帝更像是一個被所有人爭奪的資源,圍繞這個資源展開博弈的是後宮裡的女人們,這個視角讓他覺得很新鮮。
史國明率先開口道:“沈導,我有個問題,啟正帝在整部戲裡的定位是甚麼?我看劇本,他跟傳統帝王戲裡的皇帝很不一樣,他的戲份大多在後宮場景裡,朝堂的部分被大幅壓縮了。”
沈知薇點頭道:“問得好,史老師以前演的帝王戲皇帝是絕對的主角,所有人圍著皇帝轉,《宮牆》不同,啟正帝在劇中的作用更像一個核心資源,所有嬪妃爭的都是他的寵愛和他手中的權力,他是後宮一切矛盾的原點,但他本身退到了敘事的側面。你演啟正帝,重點要把握兩個字‘深沉’,他甚麼都看在眼裡,很多事情他選擇不管,是因為後宮的爭鬥對他來說也是平衡朝局的手段,比如他需要貴妃的孃家替他守邊疆,也需要皇后替他穩住後宮,所以他有時候看著糊塗,實際上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考量算計。”
史國明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低頭在劇本上寫了幾個字,他演了十幾年帝王,第一次遇到要把皇帝演“退”的要求,從主角退到側面,從掌控一切退到深藏不露,對他來說是個全新的挑戰,可也正因為新鮮心裡反倒生出了興頭。
沈知薇繼續道:“好了,接下來我們開始大概分角色圍讀,每個人都試一遍,先從第一集開始,趙玉珍入宮選秀的戲份,左倪、周小禾,你們先來。”
左倪翻到第一集第一場,深吸了口氣,開始表演這段臺詞:“拾翠,你說宮裡頭的日子,真有外頭傳的那麼榮華富貴嗎?”
周小禾坐在左倪斜對面,接上了拾翠的詞:“小姐,奴婢不知道宮裡的日子怎麼樣,奴婢只知道,有小姐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
她讀詞的時候兩隻手緊緊攥著劇本邊緣,聲音裡帶上了些顫音,她沒想到沈導這麼雷厲風行,說完大概內容後就讓大家開始對戲了。
沈知薇抬起手打斷了她們:“停,周小禾,你讀拾翠的詞太工整了。”
周小禾面色一紅,看到沈導認真的表情趕忙豎起耳朵聽。
沈知薇繼續道:“拾翠是趙玉珍從小到大的貼身丫鬟,兩個人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她跟小姐說話不應該是規規矩矩的主僕腔調。你想想,一個從小跟你一起玩泥巴、一起偷吃廚房點心的人,你跟她說話是甚麼狀態?是親的。拾翠在外人面前當然要守規矩叫小姐、叫主子,可私底下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她的語態應該更松、更自然、也更親暱,你再來一遍。”
周小禾趕緊點頭,重新來了一遍,這回她放鬆了些許,肩膀不再繃著,讀出來的感覺確實柔和了不少。
沈知薇點了點頭算是過了,周小禾暗暗鬆了口氣,在劇本上飛快地用筆記下了剛剛沈導說的要點。
沈知薇的目光落在左倪身上:“左倪,你演的趙玉珍是戶部侍郎的嫡女,參加選秀入宮,初始位分是美人,四品,在這皇宮妃嬪中的最底下,頭頂上壓著皇后、貴妃、淑妃、德妃、賢妃還有不少嬪和貴人,你在宮裡跟螞蟻差不多,誰都能踩你一腳。這個角色從美人一路走到最後垂簾聽政當上太后,四十集的跨度,你要演出她每一步的變化,在你心中她進宮時是甚麼樣的人?該體現怎麼一個心態?”
左倪聽了不由得挺了挺背,她準備了好幾天心裡有無數話想說,可被沈知薇點名的瞬間腦袋突然空白了一下,深吸了口氣穩了穩心神才開口道:“沈導,我覺得趙玉珍她是侍郎家的女兒,從小耳濡目染知道官場的彎彎繞繞,所以她有心眼,但她畢竟只有十六歲,頭一回離開家進入後宮,她也害怕也緊張也好奇,前面幾集她應該是在觀察在學習在摸索,她還沒有磨出爪子來。”
沈知薇聽完點了點頭道:“想得不錯,但我補充一點,趙玉珍進宮的時候的確是個半懂不懂的小姑娘,可她也有一個優點,她的父親是戶部侍郎,管著朝廷的錢袋子,她從小在父親身邊長大,對數字和利害關係有天然的敏感,這個特質在前幾集要埋下伏筆,你演的時候可以在某些細節上展現出來,比如她看人的方式、聽話的習慣,讓觀眾覺得這個小姑娘看著柔弱實際上腦子很清楚。”
“我明白了。”左倪趕緊點頭應下,聽了沈導這段話豁然開朗,她只顧著琢磨趙玉珍剛進宮時的心理,忘記了她的底色,在戶部侍郎父親的教導下,她天真也不天真。
*
圍讀繼續往下推,到了趙玉珍在請安時第一次見到元貴妃的戲份,沈知薇讓何念真來讀貴妃的詞。
何念真翻到對應頁碼,掃了幾遍臺詞,抬起頭來開口道:“本宮聽說永和宮新來了位美人,戶部趙侍郎家的嫡女?”她睨了左倪一眼,嘴角挑起輕笑了一聲,“能讓陛下在選秀上多看兩眼的還真不多見,本宮倒要好好瞧瞧。”
幾句臺詞表演完,滿桌子的人都安靜了下來,何念真只是坐在椅子上唸了臺詞,甚麼肢體表演都沒有,可光憑一段詞就把元貴妃身上的雍容和倨傲給立住了。
周小禾在對面看得目不轉睛,心想影后不愧是影后,讀個詞都能讓人起雞皮疙瘩,旁邊飾演德妃的女演員也偷偷嚥了口口水,一邊佩服一邊暗暗給自己鼓勁,等會兒輪到自己演可千萬別掉鏈子。
“不錯,”沈知薇朝何念真點了點頭:“念真,你對元貴妃前期的理解說說看。”
何念真想了想:“元貴妃前期的核心是恃寵而驕,她家世好、聖寵厚,在後宮橫著走慣了,可我覺得她驕歸驕,心裡是有數的,她清楚自己的底牌是甚麼,也清楚皇后在暗中算計她,她跟皇后打擂臺打的是明面上的仗,皇后沒法拿她怎麼樣,因為前朝她父親的勢力皇帝要倚仗。”
沈知薇微微笑了一下:“分析得很到位,我再補充一點,元貴妃最大的悲劇在於她把所有的牌都擺在了明面上,她的家世、她的聖寵、她的跋扈,全天下都知道。在後宮裡最先倒下的永遠是最招搖的人,你演前期的貴妃,要讓觀眾覺得她風光無限,同時埋下隱患樹大招風,她每囂張一次都是在給自己挖坑,可能她自己意識不到,或者說她意識到了但選擇無視,因為她覺得陸家的勢力足以護她周全。到了中後期陸家在朝堂上失勢,她的靠山一倒,前期積攢的所有仇敵會一擁而上,這個落差要在前期就開始鋪墊。”
何念真認真聽著頻頻點頭,“好,沈導,我會回去再仔細琢磨琢磨。”
沈知薇說完,目光轉向了朱曼芝:“曼芝,輪到你了,皇后的戲份我們演新進宮的妃嬪第一次請安時,皇后訓誡眾嬪妃的那段。”
朱曼芝點頭,掃了一遍臺詞,清了清嗓子開始表演道:“本宮掌管六宮,自當以身作則,後宮嬪妃理應各守本分,恪盡婦德,不可因聖恩深厚便忘了規矩。”她把每個字讀得四平八穩,端正持重。
“曼芝,你演的皇后太正了。”沈知薇搖了搖頭開口道。
朱曼芝微微一怔,認真道:“沈導,請說。”
沈知薇繼續道:“你把皇后當成了一個標準的賢后來讀,可皇后的核心是‘偽善’,她說的每一句冠冕堂皇的話,心裡想的都是另一層意思。比如剛才那句‘不可因聖恩深厚便忘了規矩’,表面上是教導眾人,實際上她在敲打誰?她是在敲打貴妃,她在借訓話的機會不動聲色地給貴妃上眼藥,所以你讀這句話的時候,表面要端莊,可眼神戲不一樣,要帶出來對貴妃的敲打。”
朱曼芝聽了琢磨出了意味連連點頭,她在港島拍過不少商業片,演的多是爽快利落的女性角色,很少演這種表裡不一的人物,對她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挑戰,沈導的點撥讓她一下子抓住了皇后的核心偽善,表面的端莊是殼,底下的算計才是核,每句臺詞都有幾層意思,表裡不一。
“再來一遍。”沈知薇開口道。
朱曼芝重新演了一遍這段,這回節奏變了,在讀到“不可因聖恩深厚便忘了規矩”的時候,她故意在“聖恩深厚”四個字上多停了半拍,讀完之後微微偏了偏頭餘光看向何念真,明明是同一段話,可在場的人都感受到了區別,第一遍的皇后好像只是在例行公事對嬪妃進行訓誡,第二遍的皇后在不動聲色敲打貴妃。
沈知薇點了一下頭:“對了,就是這個感覺。”
朱曼芝鬆了口氣,朝沈導笑了笑,同時心裡更期待接下來在沈導手下演戲了,她有預感自己拍完這部戲演技肯定會精湛不少。
沈知薇目光看向程琳:“程琳,淑妃在花園裡跟趙玉珍偶遇的戲份,你來演一下這段。”
程琳低頭看了看臺詞,淑妃的詞不多也不復雜,她試著演了一遍:“趙美人也來散步?宮裡的花開得好,趁著天氣好出來走走也是對的。”
沈知薇沒有立刻評價,反問道:“程琳,你覺得淑妃說這段話的時候心裡在想甚麼?”
程琳想了想,坦率道:“我覺得淑妃是在試探趙玉珍,淑妃看著與世無爭,其實一直在暗中觀察後宮局勢,她跟趙玉珍搭話是為了摸底,看看這個新來的美人到底有沒有野心。”
沈知薇道:“方向對了,可以再深一層,淑妃是整部劇裡最難演的角色之一,她的‘不爭不搶’本身就是一種策略,她跟每個嬪妃的關係都維持得不遠不近,誰都覺得淑妃是個老好人,可她手裡攥著二皇子和大公主兩張牌,在子嗣上比皇后和貴妃都佔優勢。她的心機全藏在善意和溫和背後,所以你表演淑妃的每一句臺詞,要讓觀眾覺得舒服,覺得這個人真好、真溫柔、跟誰說話都讓人如沐春風,可等劇情走到後面,觀眾回頭一想才發現淑妃每一次‘偶遇’都是精心安排的,每一句‘隨口聊聊’都是在佈局。”
程琳聽了瞬間瞪大了眼睛,她原本以為淑妃是個偏溫和的配角,聽完沈知薇的分析才意識到這個角色的水有多深。
她重新翻了翻淑妃在四十集裡的戲份分佈,零零散散幾乎每集都有幾場,看著都是不起眼的過場戲,可串起來一看,淑妃在每個關鍵節點都恰好出現在了正確的位置上。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角色觀眾前期絕對看不出她的為人,同時對於演的人來說也很考驗演技,這個角色要是演好了絕對出彩,演砸了就是個面目模糊的路人甲,她要好好下苦工把這角色琢磨透了。
圍讀從上午九點一直持續到中午十二點,除了主要角色之外,飾演德妃、賢妃、幾位嬪和貴人的演員也都輪流試讀了自己的重點戲份。
沈知薇對每個人都給出了針對性的指導,吃過午飯,下午一點半,圍讀繼續。
下午的圍讀重點放在了幾場大群戲上,宮宴、請安、冊封三場涉及大量角色同時在場的戲份。
沈知薇把三場戲的劇本單獨拎了出來,讓所有相關演員按照角色坐次重新調整了位置,皇后在上首,貴妃在左側,淑妃在右側,其餘嬪妃依次往下排,趙玉珍坐在末位。
“注意你們現在坐的位置,”沈知薇站起身來,繞著長桌走了半圈,“後宮的權力地圖就在這張桌子上,皇后在最上面,貴妃和淑妃分列兩側,越往下位分越低,坐在末位的趙玉珍要仰著頭才能看到最上面的皇后。你們拍群戲的時候要時刻記住自己的位置在哪裡,位分高的人說話可以俯視,位分低的人回話要抬頭,可光有俯視和抬頭還不夠,你們之間的互動要有層次,貴妃看皇后是平視偶爾帶點挑釁,淑妃看誰都是笑眯眯,趙玉珍看誰都是恭敬,可恭敬底下要藏著鋒芒,每個人在同一個場景裡的狀態都不一樣,群戲的難度和魅力都在這裡。”
左倪坐在末位,仰頭看了看“上首”方向的朱曼芝,中間隔了七八個演員的距離,她忽然對“美人”的處境有了更直觀的感受,趙玉珍入宮時在這張桌子的最末端,要走到最上面去,中間要跨過多少人、踩過多少坑、手裡經手過多少骯髒。
她低頭翻開了趙玉珍後期的臺詞,有一場戲是趙玉珍已經晉升為妃,在請安時坐到了離皇后很近的位置,她第一反應是去找貴妃,可此時貴妃已經被廢為庶人,幽禁冷宮。
左倪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正在翻劇本的何念真,心裡五味雜陳,戲裡趙玉珍和元貴妃鬥了二十多集,從你死我活到最後貴妃落敗,趙玉珍去冷宮探望貴妃的時候,貴妃只說了一句“你贏了”。
左倪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這句臺詞,鼻子有些發酸,戲裡的貴妃輸了,但是趙玉珍也贏了嗎?
圍讀進行到下午六點多,沈知薇站在桌前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讀到現在,你們應該對整部戲有了基本的感覺,我最後強調一點,《宮牆》跟你們以前接觸過的所有古裝劇都不同,傳統古裝劇裡,女性角色大多是帝王身後的附屬品,要麼是賢良淑德的好女人,要麼是蛇蠍心腸的壞女人,《宮牆》裡每個嬪妃都有自己的生存邏輯,她們做的每一件事,無論看起來多惡毒多陰險,背後都有各自的理由。”
她頓了一下繼續道:“比如貴妃囂張跋扈是因為她要保住陸家在前朝的地位,皇后操縱爭鬥是因為她繼後的身份天生不穩,必須讓別人鬥起來才能讓自己安全,淑妃看似不爭是因為她等得起,她有兒子有女兒。就連趙玉珍,從美人爬到太后的過程裡手上也沾了不少不乾淨的東西,她扳倒過對手也犧牲過盟友,走的每一步棋都付出了代價。你們在演角色的時候,要理解你們的角色,站在她們的立場上去想問題。”
會場裡安靜下來,所有演員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知薇身上,這些話在1988年的華語影視圈裡從來沒有人說過,女性角色可以有自己的生存邏輯,可以複雜多面,可以既狠毒又令人同情,可以既卑微又堅韌,在座的每一個女演員都隱約感覺到,自己即將參與的可能是一部前所未有的電視劇,它不僅僅只是一部爭寵的宮鬥劇而已。
圍讀臨近尾聲,沈知薇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翻到了劇本最後一集的最後一場戲,“最後是一段詞,所有人翻到劇本最後一頁。”
左倪低頭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有一段臺詞和一個場景描述,場景描述寫著,夜,太后趙氏獨坐於太和殿高位之上,身後是垂下的珠簾,殿內空無一人,她緩緩站起身走到殿門前,推開兩扇沉重的門朝外望去,宮牆在月色下連綿不絕,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趙玉珍的最後一句臺詞只有五個字:“宮牆,真高啊。”
左倪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趙玉珍用了四十集從宮牆最底下的泥地裡爬到了最高的位置,她贏了所有人,可最後她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殿門口望著連綿的宮牆,她是贏了,可她贏到了甚麼呢?
沈知薇抬頭看著大家道:“這五個字就是整部《宮牆》的題眼。”
“好了,今天的圍讀到這裡,明天正式開機,第一場戲拍宮宴,所有人回去好好消化劇本,不懂的隨時來找我和俞導,散會。”
椅子挪動聲此起彼伏,演員們三三兩兩地站起來,有人揉著脖子伸懶腰,有人抱著劇本匆匆往外走,有人圍在一起小聲討論剛才沈知薇說的幾個要點。
不一會兒,會議室裡人走空了,只剩下沈知薇、俞敏和呂大宏三個人。
俞敏合上筆記本問道:“沈導,今天的圍讀效果你滿意嗎?”
沈知薇收拾著桌上的文件,想了想:“比我預期的好一些,左倪悟性高,何念真不用說了,朱曼芝和程琳的領悟力也不錯,點一下就通了,幾個年輕的新人底子薄一些,拍攝過程中需要慢慢磨,整體不錯。”
她把文件收好,抬頭朝呂大宏道:“老呂,明天的宮宴戲群演安排好了嗎?”
呂大宏應道:“姚廠長已經聯絡了兩百多個群演,宮宴的排場夠了。”
沈知薇嗯了一聲,腦子裡已經開始排列明天第一場戲的分鏡,宮宴戲涉及二十多個嬪妃同時在場,是全劇最考驗排程能力的大場面,拍好了開門紅,整個劇組計程車氣就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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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影廠三號攝影棚天沒亮就熱鬧起來了,場務搬桌椅、掛燈籠、鋪地毯,美術組的人蹲在含元殿的臺階上調整最後幾塊仿古磚的位置,燈光組架好了六臺大燈沿著殿內廊柱一字排開,電纜粗粗細細盤了滿地。
呂大宏五點多鐘就到了現場,手裡攥著對講機來回走動檢查每個環節,化妝間設在攝影棚隔壁的平房裡,十來個化妝師已經擺好了工具等演員來報到,服裝組把趕製出來的第一批戲服掛上了鐵架子,按角色名分好了標籤。
六點半剛過,演員們陸續從賓館趕到了西影廠,女演員們進了化妝間就開始上妝換裝,化妝師給左倪描眉點唇,用細筆在她額心畫了一枚花鈿,鏡子裡映出的臉龐漸漸褪去了現代氣息,古典的輪廓一點一點浮現出來。
左倪盯著鏡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她眨了眨眼,攥緊手心,今天第一場戲她一定要演好。
隔壁的化妝間,何念真閉著眼由化妝師給她描畫,貴妃的妝容比其他嬪妃更濃豔幾分,眉峰高挑,唇色鮮紅,額間貼了一枚金箔花鈿。
化妝師退開一步,誇道:“何老師,這個妝真適合你。”
何念真的長相本來就是美豔一掛,化了貴妃雍容華貴的妝容,更是豔麗逼人了。
何念真睜開眼看向鏡子,微微偏了偏頭,伸手把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朝鏡中的自己挑了挑眉,元貴妃的架勢已經端起來了。
八點半,含元殿前的空地上擺了一張供桌,桌上擱著香爐、水果和三牲祭品,按照影視行業的老規矩,開機前要拜一拜祈個順利。
沈知薇站在供桌前,左邊呂大宏,右邊俞敏,旁邊是女主角以及幾個重要角色,身後站著二十多名演員和七十多號工作人員,浩浩蕩蕩把空地擠了個滿滿當當。
姚廠長也來了,站在旁邊樂呵呵地看著,他還特意讓廠裡後勤組送了兩掛鞭炮過來,擱在空地邊上等著放。
沈知薇上了三炷香插進香爐裡,雙手合十拜了拜,呂大宏和俞敏跟著拜了,後面的演員和工作人員也跟著拜了。
兩個場務跑去點鞭炮,噼裡啪啦炸了好一陣,紅紙屑鋪了一地,呂大宏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宮牆》劇組,正式開機!”
空地上響起一片掌聲和叫好聲,女演員們互相拍手慶祝,幾個年輕的場務歡呼了起來。
鞭炮聲和叫好聲在西影廠裡傳出去老遠,三號棚東邊隔了棟廠房的五號棚裡,另一個古裝劇組正在拍戲,場記喊了聲“暫停”,幾個工作人員探頭往外張望,一個燈光師湊到門口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看,回頭問旁邊的人:“隔壁怎麼這麼熱鬧?誰在放鞭炮?”
五號棚的導演老陳走到門口看了兩眼,拍了拍身邊場務的肩膀:“你去打聽打聽,三號棚來了甚麼劇組。”
場務小跑著出去轉了一圈,沒多久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滿臉興奮:“陳導!三號棚來的是知覺影視的劇組,沈知薇導演!就是報紙上連著登了好幾天的,拍宮鬥戲的!”
五號棚裡一下子炸開了鍋,在場的工作人員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沈知薇?柏林金熊的沈知薇?”
“就是她!我在報紙上看到了,說要拍甚麼華語第一部宮鬥劇。”
“聽說何念真也在劇組裡,柏林影后啊!”
老陳站在門口聽著手下人議論,心裡也犯了嘀咕,沈知薇的大名他當然知道,全國影視圈幹導演的就沒有誰不知道沈知薇的大名的。
五號棚的導演叫陳邴,四十六歲,京市電影學院科班出身,在西影廠紮了十幾年根,前後拍過四部古裝正劇,收視率都還過得去,在圈子裡算是中游水平的穩健派導演。
他正在五號棚裡拍一部隋唐題材的電視劇,聽了場務的彙報,把手裡的分鏡頭指令碼合上,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過去看看,順便打個招呼。”
他身後跟了十來個好奇的工作人員和演員,一行人穿過廠房中間的過道走到三號棚門口。
開機儀式剛結束,空地上的紅紙屑還沒掃,人群正在往棚裡散開準備各就各位,陳邴站在棚門口往裡張望,含元殿的全貌映入眼簾,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含元殿裡的佈景已經被後勤組重新佈置過,宮燈高懸,帷幔低垂,大殿正中央的龍椅被重新上了一層漆,金燦燦的在燈光下泛著光,兩側依次排列著嬪妃的席位,食案上擺了仿製的金銀酒器和果品,群演扮作宮女和太監分列兩側肅立,足足有一百多號人,烏壓壓站了兩排。
陳邴在心裡暗暗咋舌,他拍了十幾年古裝戲,排場最大的一場戲也就用了五十來個群演,知覺影視一上來就是一百多號人的陣仗,手筆確實大。
姚廠長眼尖看到了陳邴,快步走過來招呼道:“陳導,你也過來看熱鬧了?來來來,我給你引薦一下。”說著拉著陳邴往沈知薇跟前走,陳邴只能順著他的力道往裡走。
沈知薇正在跟俞敏核對拍攝機位,姚廠長湊上前道:“沈導,這位是我們廠的老住戶了,陳邴導演,在五號棚拍隋唐戲呢,你們同行認識認識。”
沈知薇聽了直起身來,朝陳邴伸出手:“陳導你好,我看過你拍的《大唐風雲錄》,劇情拍得很好。”
陳邴趕忙握住她的手,笑得有些拘謹,他拍的幾部古裝戲在圈子裡反響平平,沒想到沈知薇居然看過,還記得住名字,讓他有些受寵若驚:“沈導客氣了,我那幾部戲跟你的作品比起來差遠了,你的《北平廿四戲子》我反反覆覆看了幾遍,拍得太好了。”
沈知薇擺了擺手:“都是同行,互相學習,對了陳導,你在西影廠拍了這麼多年古裝戲,對這邊肯定比我熟,以後拍攝中碰到甚麼問題我可能還要找你請教。”
陳邴連連擺手:“請教談不上,沈導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開口,大家都在一個廠區裡拍戲,互相照應嘛。”
陳邴說完忍不住往殿裡多看了幾眼,目光在佈景和群演上掃了一圈,專業的眼睛一看就知道這個陣仗有多費錢費力,他心裡估算了一下,光今天這場宮宴戲的群演費、道具費加上燈光用電,頂他整部戲半個月的開銷了。
寒暄了幾句,陳邴識趣地告了辭帶著人回了五號棚,走出三號棚門口的時候,身後的攝影師小聲嘀咕:“人家知覺影視的排場咱們望塵莫及啊。”
陳邴苦笑了一下,沒接話,確實讓他們望塵莫及,早就聽說沈大導演拍戲時很捨得花錢,今天一看所言不虛,不過也是因為人家不含糊,才能拍出那麼多好電視好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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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棚裡,沈知薇回到監視器後面坐下來,面前擺了三臺監視器分別對應三個機位的畫面,主機位正對龍椅拍全景,側機位架在殿左側拍嬪妃席位的中近景,遊機位由攝影師扛著可以靈活移動捕捉特寫。
俞敏站在沈知薇身側,手裡捏著場記板,呂大宏坐在另一邊盯著群演排程。
所有演員各就各位,左倪坐在殿內末席,低眉順目,食案上的酒盞還沒動過。
何念真端坐在龍椅左側第一席,鳳冠上的流蘇微微晃動,朱曼芝坐在龍椅右側正對何念真的皇后位上,史國明居中坐上了龍椅,坐在皇后和貴妃中間,身板往後一靠,帝王的威儀擺了出來。
沈知薇掃了一遍三臺監視器的畫面,全景、中景、特寫三個角度都已經就位,她拿起對講機開口道:“各部門準備,第一場第一條,宮宴戲,開始。”
俞敏舉起場記板啪地一合:“Action!”
啟正帝端坐於含元殿高位之上,殿內百盞宮燈齊明,金碧輝煌,文武百官與後宮嬪妃分列兩側就座,食案上陳列著時令鮮果和應景的月餅糕點,太常寺的樂師在殿角奏著絲竹雅樂,宮女們穿梭於席間斟酒佈菜。
皇后端坐於帝右首,鳳冠華服,儀態莊重,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的每一張面孔。
元貴妃坐在帝左首,與皇后隔著龍椅遙遙相對,唇角微揚,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指間的玉戒。
淑妃坐在皇后下首第二席,含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舉杯淺淺抿了一口酒,目光在皇后與貴妃之間遊移片刻,又自然地收了回來。
德妃低著頭擺弄食案上的果盤,偶爾抬頭看一眼皇后、貴妃的方向,賢妃端端正正地坐著,面上寡淡,既不湊熱鬧也不落人後,存在感刻意壓得極低。
琪貴人坐在嬪位末席,緊挨著趙美人,兩個人都是宮宴上最不起眼的角色,一個靠邊一個墊底。
趙玉珍坐在末位,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身邊的侍女拾翠低頭侍立。
入宮三個月了,頭一回參加中秋宮宴,滿殿的珠翠華光讓她有些目不暇接,可她牢記著母親臨行前的叮囑,到了宮裡少說多看。
她的視線從上首的皇后往下掃了一遍,在元貴妃的位置上多停了停,入宮以來她只在請安時遠遠見過貴妃,從未近距離打過照面,今日隔著十幾張食案望過去,貴妃鳳冠上的金步搖在燈光下一晃一晃的,刺得人眼睛發酸。
酒過三巡,啟正帝放下酒盞,往龍椅的扶手上靠了靠,掃了一眼殿下諸人,開口道:“今夜中秋佳節,眾卿家都在,可有甚麼節目助興?”
一旁的皇后聽了,朝啟正帝笑道:“陛下,臣妾聽聞趙美人精通樂舞,入宮前便以舞藝聞名京中,今日中秋良辰,不如請趙美人獻上一曲,也好讓姐妹們開開眼界。”她說完目光越過層層席位落在了末座的趙玉珍身上。
話落,滿殿嬪妃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末席,趙玉珍心頭猛地一緊,皇后為甚麼要點她的名?入宮三個月她處處小心翼翼,從未在任何場合出過風頭,皇后怎麼會知道她會跳舞?可此刻容不得她多想,皇后開了口就等於下了旨,她若推辭便是掃了皇后的面子,在宮宴上駁了皇后的面子等於自尋死路。
趙玉珍穩了穩心神,從席位上站起身來,走到殿中央,朝龍椅的方向跪下行了大禮:“臣妾獻醜了。”
她低著頭,不敢抬頭往上首看,衣袖攏著的手指扣進掌心,提心吊膽地等著帝王的反應。
好一會兒,上首才傳來帝王的聲音:“可。”
趙玉珍輕輕吁了一口氣站了起來,退後三步立在殿中央,絲竹聲隨之一轉換了曲調,悠揚的樂聲在大殿裡緩緩鋪開。
她抬臂起勢,指尖劃出一道弧線,腰身一擰旋了半圈,裙裾跟著盪開來,宮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映出一雙靈動的眉目。
她的步伐輕盈,每一步都踩在樂聲的節拍上,時而如飛燕掠水,時而如弱柳扶風,身段柔韌得像一根隨風搖曳的新竹,殿中的嬪妃神色各異,有人專心看著,有人目光變得犀利,有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一曲終了,趙玉珍收了身形,雙膝著地朝龍椅的方向伏拜下去,額頭貼在手背上,呼吸微微急促。
大殿裡靜了兩息,啟正帝率先鼓了掌,龍椅上的帝王龍顏大悅:“好!趙美人這一舞當真妙極,身姿曼妙,儀態出眾,朕在宮中多年未見如此出色的舞技了。”
他轉頭朝身側的內侍太監吩咐道:“賞趙美人蜀錦十匹,南珠一盒。”
趙玉珍俯身叩首:“臣妾謝陛下隆恩。”她伏在地上沒有立刻起身,心裡翻湧著,皇上當眾賞賜,又是蜀錦又是南珠,賞得太重了,一個四品美人,入宮才三個月,得了這麼大的賞賜,滿殿的嬪妃都看在眼裡,她不知道這賞賜是福還是禍。
皇后看著殿中央跪伏的趙玉珍,嘴角翹了翹,端起酒盞朝啟正帝道:“陛下說得是,趙美人果然才藝出眾,臣妾方才看著也歡喜得很,有如此佳人在側,實乃後宮之幸。”
她笑意盈盈,像是真心實意替趙美人高興,可她放下酒盞的時候,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對面的元貴妃。
一旁的元貴妃聽到啟正帝的誇獎,撩起眼皮睨了一眼臺下的趙美人,輕輕拍了兩下掌,笑吟吟道:“趙美人跳得確實賣力,看得出來是下了功夫的,只是臣妾斗膽說一句,舞技雖好到底只是小道,我大禹朝選秀入宮的女子,德容言功四樣缺一不可,光會跳舞只怕撐不了多久。”
她說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糕點送進嘴裡,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大殿裡的空氣驟然焦灼起來,嬪妃們齊齊低下了頭,誰也不敢吭聲。
德妃的筷子懸在半空,她朝貴妃看了一眼,這“德容”從貴妃嘴裡說出來也是有趣,她垂下眼,繼續夾著盤裡的菜。
賢妃倒是從頭到尾沒甚麼反應,面上的表情跟剛才一模一樣,既不附和貴妃也不替趙美人說話,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趙玉珍跪在殿中央,貴妃的話砸下來,她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小道”兩個字讓她心裡發苦,可她不敢也不能在這個場合流露出不滿,她低著頭應道:“貴妃娘娘教訓的是,臣妾才疏學淺,日後定當精進德行。”
“貴妃姐姐言重了,”淑妃擱下筷子,朝趙玉珍方向偏了偏頭,面上帶著一貫的溫潤笑意,不緊不慢地說道,“中秋佳節本就是賞月飲酒聽曲看舞的日子,趙美人在這樣的場合獻上一曲,正應了節令的景,臣妾倒覺得趙美人身段靈動韻味十足。”
臺下的趙玉珍聽到淑妃解圍的話,感激地朝她看去一眼。
貴妃聽了朝淑妃瞥了一眼,嘴角微沉,淑妃在後宮裡誰都不得罪,貴妃對她向來沒甚麼好感也沒甚麼惡感,懶得跟她計較,可淑妃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替趙美人說話,讓她剛才的敲打打了折扣,貴妃心裡不痛快,面上卻不好發作,畢竟淑妃說的句句在理,中秋節看舞本就是應景的事,她要是再咄咄逼人反倒顯得自己小氣了。
皇后把這一切收在眼底,嘴角彎了彎,瞥了一眼容嬪。
容嬪起身朝啟正帝欠了欠身開口道:“陛下,淑妃姐姐說得好,趙美人的舞技確實難得,臣妾今日也算是大飽眼福了,不如陛下再多賞趙美人些甚麼?中秋佳節討個好彩頭嘛。”
這話一落,滿殿的嬪妃神色又各異起來,誰人不知道容嬪唯皇后為首,這話讓皇帝再賞一次豈不是再次打了元貴妃的臉。
琪貴人悄悄拿眼角掃了掃左右,發現坐在她旁邊的憐貴人也在偷偷看貴妃的臉色,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飛快地錯開了。
坐在嬪位第一席的溫嬪低頭喝酒,用酒盞擋住了半邊臉,嬪位第二席的寧嬪頭抬也不抬。
元貴妃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眼睛猛地向容嬪這條走狗看去,她當然知道皇后在算計她,可她偏偏忍不住這口氣,一個入宮才三個月的四品美人,憑一支舞就讓皇帝賞了又賞,這傳出去她元貴妃還怎麼在後宮立足?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笑意重新掛了上來,可笑裡含了刀。
貴妃擱下帕子,拿起酒盞朝啟正帝遙遙舉了舉,開口道:“陛下,臣妾倒有個提議,既然趙美人舞技了得,比掌儀司的舞姬還要厲害,不如日後讓趙美人每日到含元殿來給陛下跳上一曲,也好讓陛下日日有賞心悅目的舞看,豈不美哉?”
話說得客客氣氣,可在場誰聽不出來,貴妃是把趙美人當舞姬使喚了,四品美人淪為每日跳舞助興的舞姬,跟宮裡的歌伎樂伎有甚麼區別?
趙玉珍跪在地上,指尖微微蜷了蜷,貴妃的話比剛才更狠,“小道”只是敲打,“每日跳舞”是直接羞辱,可她忍住了,依然低垂著頭,等上面的人開口,她賭的是啟正帝不會答應,皇帝方才親口誇了她,若轉頭就把她貶成舞姬,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啟正帝端著酒盞,目光從貴妃臉上慢慢移到了皇后臉上,又移到了跪在殿中央的趙美人身上。
他把手裡的酒盞擱在桌子上,“砰”的一聲,在這安靜的宴席異常響亮,眾妃嬪心裡都緊了緊,紛紛垂下了眉目,容嬪也是一抖,此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貴妃端著酒盞的手也輕微抖了一下。
啟正帝揮了揮手:“行了,趙美人起來吧,回席上坐著。”
各方妃嬪對視了一眼,啟正帝這話既沒有接貴妃的話,也沒有繼續賞趙美人。
趙玉珍叩謝了啟正帝,從地上站起來,退回了末席坐下。
拾翠趕忙湊上來給她斟酒,趁著斟酒的間隙悄聲道:“小姐,你剛才跳得真好。”
趙玉珍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沒有應聲,手指輕輕捏著杯沿,她的目光越過食案朝上首掃了一遍,入宮三個月,趙玉珍頭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宮牆裡的風刀霜劍。
“卡!”沈知薇從監視器後面站了起來。
含元殿裡所有人的身體同時鬆了下來,群演們輕輕吐了口氣,繃了大半個鐘頭的肩膀終於卸了力。
沈知薇盯著監視器的回放畫面看了好一會兒,把三個機位的畫面來回切了幾遍,然後走向殿內。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先朝所有人點了點頭:“這場戲完成度比我預想的高。”
然後目光轉向何念真:“念真,中間說‘小道’的時候可以再鬆弛一點,貴妃此時是真心瞧不上趙美人的,她說這話的時候心態應該是居高臨下的,不需要刻意強調。”
何念真認真記下,點頭道:“好,我再調整。”
沈知薇走到左倪面前,左倪站得筆直,等著沈導開口:“左倪,趙玉珍跳舞之前的那段猶豫處理得可以,但回到席位之後觀察上首嬪妃的眼神戲可以再加重一點,趙玉珍在這場戲裡第一次見識到後宮的刀光劍影,這個認知的轉變要讓觀眾看到。”
左倪用力點頭:“明白了沈導,我再琢磨琢磨。”
沈知薇回到監視器前坐下來,朝俞敏道:“第二條,所有人準備,燈光組把貴妃席位的側光再補一檔,我要在貴妃一飲飲酒的時候看到她臉上的明暗變化。”
燈光師應了聲趕緊去調燈,俞敏重新舉起場記板,殿內一百多號人各自歸位。
周小禾站回左倪身後的侍女位置,深吸了一口氣,剛才拍第一條的時候她緊張得腿都在發抖,好在拾翠的戲份不多,她只需要在趙玉珍身邊低頭侍立再加一句臺詞,可光是站在這一百多人的含元殿裡,身邊全是化了濃妝穿了華服的演員,頭頂是金燦燦的宮燈,腳下是冰冷的石磚,恍惚間她真覺得自己是大禹朝宮裡的丫鬟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坐回席位的左倪,左倪也朝她微微彎了彎嘴角,兩個人在人群中對視了一下,隨著下一聲“Action”又迅速進入了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