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 ……
總決賽結束後, 演播大廳的舞臺燈光依次熄滅,選手們陸陸續續散去,工作人員開始收拾舞臺上的飄帶和道具。
牧箏抱著亞軍獎盃從後臺出來,正準備回宿舍, 一個場務小跑過來攔住她, 說沈總請她去她辦公室。
牧箏聽了愣了一下, 心裡有些疑惑,不知道沈總這個時候找她有甚麼事,她把獎盃往懷裡摟緊了些往電梯走去,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按下二十二樓的按鈕。
沈知薇的辦公室門半開著,牧箏敲了兩下門框, 探頭往裡看,只見沈總坐在辦公桌後面, 林副總坐在她對面椅子, 秘書鍾嘉琳站在一旁整理文件,聽到聲音三個人同時抬頭朝門口看了過來。
“進來吧。”沈知薇朝她招了招手。
牧箏走進辦公室,在林副總的旁邊坐下,兩隻手搭在獎盃頂端,有些侷促地開口道:“沈總, 你找我有事嗎?”
沈知薇抬頭看她, 開門見山道:“牧箏,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今天下午, 你父親和繼母來公司找過你。”
牧箏聽了臉色刷地白了,她攥緊了獎盃的底座,牧大國和林麗芬居然追到深市來了, 應該是從電視上發現她了,她原本也沒想能瞞他們多久,牧大國他們現在才找過來才讓她覺得奇怪,可是哪怕心裡有了準備,聽到他們找了過來她還是又恐懼又憤怒。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如果下午比賽前他們就闖進來鬧事了,她確沒有收到訊息,想來是沈總出面幫她擋住了。
想到這,牧箏看向沈知薇後怕道:“沈總,是您幫我擋住的?”她心裡湧起一陣感激,如果沈總沒有攔住牧大國他們,她今晚根本不可能好好比賽完。
沈知薇朝林玥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是林副總出面處理的,我當時在演播廳盯直播沒顧得上。”
牧箏立刻轉向林玥感激道:“林副總,謝謝您,如果不是您幫我擋住他們,那我今天就比賽不了了。”
林玥抬手擺了擺:“別客氣,這是公司應該做的,你是我們的選手,保護你不受干擾是我們的責任,”她頓了頓,“不過你那個父親和繼母,確實挺難纏的。”
牧箏聽了嘴角扯起一個苦笑:“我知道他們甚麼德性。”她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獎盃,“他們來找我,肯定不是因為擔心我,是看我在電視上出名了想來撈好處來的。”
牧大國和林麗芬兩人的德性,她早八百年就摸清了,不過是看她現在出息了想扒著她吸血而已,如果她窮困潦倒的話,這兩人恨不得不認識她。
沈知薇欣慰她能有這個清醒認知,開口道:“牧箏,現在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你今年才十七歲還是未成年人,如果要跟公司簽約的話,按照法律規定,是需要你的法定代理人同意並簽字的。”
牧箏聽到法定代理人心裡咯噔了一下,她的法定代理人就是牧大國,如果簽約需要他同意,他肯定會獅子大開口,甚至直接把她賣給出價最高的公司,把她當成搖錢樹榨乾。
她正想著怎麼辦,忽然腦子裡閃過甚麼,她伸手往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張身份證,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沈總,”牧箏把身份證遞過去,“嘿嘿,好險,差點就被牧大國佔到便宜了,我才想起來根據我的身份證上登記的日期,在前天我就滿十八歲了。”
沈知薇聽了愣了一下,接過她的身份證仔細看了看,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的確寫著1970年8月13日,今天是8月15日,按照身份證上的資訊,牧箏確實已經年滿十八週歲了。
她把身份證遞給旁邊的林玥,林玥接過來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又遞給鍾嘉琳核實,三個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外。
選手那麼多,她們倒是沒有特別留意到牧箏的具體出生日期,只依稀記得她未成年,沒想到她前天就剛好成年了,不得不說這時期卡得真好,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煩。
牧箏看著她們的反應,自嘲地笑了笑:“牧大國他們可能連我身份證上的生日都不記得,所以才能這麼有恃無恐地跳出來,哼,想扒著我吸血,門都沒有。”
沈知薇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她原本還在盤算著怎麼應對牧大國這個麻煩,按照《民法通則》的規定,未成年人的父母是法定代理人,可以代理未成年人進行民事活動。
如果牧箏真的還是未成年,牧大國作為法定代理人,完全可以阻止牧箏和知覺影視簽約,甚至可以直接代替牧箏和其他公司簽約,到時候就算知覺影視開出再好的條件,牧大國只要不點頭,他們也拿他沒辦法。
沈知薇之前想過一個方案,先跟牧箏籤一個短期的培訓合同,然後對她進行一段時間的“雪藏”,拖到牧箏成年再說,可這個方案難度太大,牧大國要是鐵了心要鬧,知覺影視也很被動。
現在好了,牧箏身份證上已經年滿十八週歲,按照法律規定已經是成年人了,可以獨立進行民事活動,簽約就根本不需要牧大國同意了。
沈知薇收回思緒,看著牧箏開口道:“既然你已經成年那就好辦多了,我們可以直接和你本人簽約,不需要經過你父親。”她頓了頓,“你決定好要籤我們公司嗎?”
牧箏猛地點頭,兩隻眼睛亮閃閃的:“籤你的公司,我早就決定好了的。”
她把獎盃往懷裡摟了摟:“之前在頒獎臺上我就說了,要給沈總唱歌的。”
沈知薇聽了笑了起來:“行,那就這麼定了,”她轉頭看向鍾嘉琳,“鍾助理,你負責牧箏的簽約手續,條款你跟她解釋清楚。”
牧箏聽了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痛快道:“沈總,我現在就去籤吧,免得夜長夢多。”
她心裡清楚得很,牧大國吃了閉門羹回去,腦子裡肯定在盤算下一步怎麼拿捏她,明天必定捲土重來,趁他們還在賓館裡做美夢,她先把合同簽了釘死了,到時候他們來了只能吃癟,想到牧大國和林麗芬到時候的臉色,牧箏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沈知薇看了她一眼,點頭道:“行,嘉琳,你帶牧箏去法務部,把簽約合同走一遍流程,今晚就把手續辦妥。”
鍾嘉琳應了一聲,收好桌上的文件,朝牧箏招了招手:“牧箏,跟我來。”
牧箏抱起獎盃跟著鍾嘉琳往門口走,門關上,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了下來。沈知薇揉了揉太陽xue,忙了整整一天,她的心在總決賽沒結束前一直提著,哪怕現在總決賽落幕了,但後續需要忙的事情也更多了。
她把手放下來,看向林玥:“牧箏簽約的事定了,其他選手呢?十強裡面,目前簽約意向摸得怎麼樣了?”
林玥開口回道:“前五名基本都願意籤我們公司,餘水生今天頒完獎就跟我說了他要留在知覺影視,祁硯京的母親陳玉華也表了態,說兒子的事交給公司她放心,何家姐妹的父親何大福更乾脆說兩個閨女包給我們了,彭朗那邊,他阿爸和他商量過了也願意籤,加上牧箏,前五名全部都願意簽約我們公司。”
沈知薇聽了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原以為前五名他們公司能簽下三名就已經很好了,畢竟他們公司音樂事務才剛剛起步,比不得港島其他唱片公司,沒想到前五全都願意留下來。
她繼續開口問道:“六到十名呢?”
林玥斟酌了一下措辭道:“六到十名有幾個想籤港島的唱片公司,金聲唱片的黃百鳴挖走了包括第六名的何蓉蓮以及另外一個選手,華星也在接觸其他的,他們都有明確表示想去港島發展。”
沈知薇聽完沒有太意外,知覺影視給選手開出的條件已經很厚道了,二八分成,公司拿大頭承擔製作和宣發成本,藝人拿兩成淨收益,放在1988年的華語樂壇市場也算是厚道了。
港島的幾家唱片公司財大氣粗,為了搶到華夏之聲的熱門選手,敢直接把分成比例抬到三七,還附帶簽約金和海外發行渠道,條件確實誘人,加上港島唱片渠道現在比他們知覺影視公司多,音樂業務已經相當成熟。
另外六到十名的選手人氣和商業價值跟前五名有差距,他們心裡也清楚,簽在知覺影視,資源肯定優先傾斜給冠亞軍和前幾名,自己排在後面能分到多少機會很難說,所以他們還不如籤去港島其他唱片公司,起碼機會多點,選手們有自己的考量是情理之中的事。
“能籤的就籤,籤不了的別勉強,”沈知薇開口道,“他們願意去港島就去,強留下來心思也不在我們這邊,沒必要。”
“明白。”
*
第二天早上,國貿大廈附近的賓館,牧大國從賓館房間裡走了出來,在走廊上伸了個懶腰,昨晚他做了一夜的好夢,夢裡牧箏賺了大錢全交到了他手上,他買了棟大別墅,還換了輛豪車,拉著狐朋狗友顯擺,把他們羨慕得不行,個個對他點頭哈腰。
林麗芬跟在後面,臉上的脂粉抹得很厚,兩隻手攥著包帶子,心裡盤算著自己的小九九。
兩人下了樓,穿過賓館大堂準備出門,牧大國心情好得嘴裡哼著跑調的小曲兒,剛走到賓館門口的臺階上,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招呼:“牧先生!”
牧大國回過頭,就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快步追了上來,梳著油光鋥亮的偏分頭,手裡夾著個皮質公文包,皮鞋鋥亮。
“您好,請問您是牧箏選手的父親牧大國先生吧?”男人滿臉堆笑湊了上來,遞過一張名片,說話帶著港普,“我叫劉傑豪,飛圖唱片公司的業務經理,久仰久仰。”
牧大國低頭瞅了一眼名片,“飛圖唱片”四個字印得挺大,下面一行小字寫著“港島飛圖唱片有限公司”,他對港島的唱片公司沒甚麼概念,飛圖唱片他聽都沒聽過,可名片上印著“港島”兩個字就讓他覺得挺唬人的。
他把名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抬頭打量著劉傑豪:“你怎麼知道我是牧箏她爸?”
劉傑豪笑得燦爛:“牧先生,我們做唱片行業的嘛,訊息靈通。今天我特意在賓館這邊等著您,就是想跟您聊幾句。”
他說著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夾,兩隻手搓了搓,湊近了半步開口道:“牧先生,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啊,我們飛圖唱片在港島可是響噹噹的唱片公司,簽過不少大歌星,實力雄厚。昨晚您女兒牧箏在總決賽上的表現我們全公司都看了,了不得啊,全國亞軍,前途無量!”
牧大國聽他把牧箏誇上了天,臉上繃著的橫肉慢慢鬆了下來,嘴角也跟著往上提了提,心裡舒坦極了,雖然他平時嘴上管牧箏叫“死丫頭”,可別人誇她的時候他也跟著沾光,畢竟是他牧大國的種嘛。
劉傑豪瞅準了牧大國的反應,趁熱打鐵道:“牧先生,我冒昧問一句,您家牧箏今年多大了?應該還沒到十八歲吧?”
牧大國昂著下巴應道:“十七,還差幾個月才滿十八。”
劉傑豪一聽“十七”,兩隻手在身前搓得更歡了,滿臉笑意道:“牧先生,這就對了嘛,未成年人簽約都需要家長做主的,您作為牧箏的親生父親您說了才算,您看起來這麼年輕有為,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牧大國被這幾句話吹捧得飄飄然,可不是,他牧大國就是有大本事的人,牧箏現在能有這成就還不是他教得好。
旁邊的林麗芬聽了心裡冷笑了一聲,這話也就牧大國臉皮厚信以為真了。
劉傑豪繼續滿臉帶笑道:“牧大哥,我跟您說句掏心窩的話,現在外面好幾家公司都在盯著你家牧箏呢,知覺影視肯定也要跟她簽約,可您想想,知覺影視是做影視劇起家的,做音樂哪有我們港島唱片公司專業?跟著我們飛圖唱片,我們有現成的唱片製作團隊、發行渠道,還有港島和東南亞的市場資源,您閨女跟了我們,前途比在知覺影視好十倍!”
牧大國聽了半信半疑,他心裡惦記的根本就不是甚麼前途不前途的,他惦記的是錢,他直截了當地問道:“你說了這麼多,你們飛圖唱片能給多少錢?”
劉傑豪早料到他會問這個,伸出一根手指頭,在牧大國面前晃了晃:“牧先生,只要您同意讓牧箏簽約我們飛圖唱片,我們公司就給您,作為家長,十萬塊的簽約感謝費,這是我們的一點點小心意,其他再論。”
“十萬?!”牧大國的嗓門猛地拔高了一截,兩隻眼珠子瞪得滾圓,旁邊林麗芬也“唰”地抬起了頭,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牧大國做了二十幾年建材生意,好的年景一年也就掙個兩三萬,十萬塊等於他三四年的利潤白拿,就因為他是牧箏她爸,代表籤個字這錢就有了。
牧大國貪婪地嚥了咽口水,可他好歹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意,第一反應就是對方開這價,還能往上加。
他強壓住心裡的狂喜,臉上硬擠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嘖了一聲道:“就十萬?你這也太沒誠意了吧,我女兒好歹是全國亞軍,有五百八十多萬人給她投票,粉絲少說也有一兩百萬,比你們港島唱片的歌手粉絲多多了,你就出十萬?打發叫花子呢?”
他豎起兩根手指頭懟到劉傑豪面前,毫不客氣道:“一口價,給我的簽約費二十萬,少一分免談。”
劉傑豪聽了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沒想到這人還真敢獅子大開口,看著他那副貪婪的樣子,心裡呸了一聲。
飛圖唱片在港島算中等偏下的唱片公司,老闆摳門得很,能拿出十萬做家長簽約費已經是咬著牙擠出來的預算了。
可他又轉念一想,牧箏全國亞軍的名頭擺在那兒,五百八十八萬的投票量,這姑娘只要出一張唱片,光內地市場就能賣到手軟,二十萬的前期投入跟後面的回報比起來簡直是九牛一毛,而且飛圖唱片慣用的合同條款對藝人極為苛刻,簽約金給出去了,後面從分成里加倍扣回來就是了,怎麼算他們公司都不會虧。
他咬了咬牙,一拍大腿:“成,二十萬就二十萬,我們對牧先生你還是很有誠意的。”
牧大國聽了心裡樂開了花,臉上的橫肉都跟著笑出了褶子,二十萬啊,只張張嘴就賺了二十萬,他活了四十五年都沒這麼容易賺過錢。
他在心裡得意洋洋地盤算著,先去知覺影視公司把牧箏領出來,以他法定監護人的身份命令牧箏籤飛圖唱片的約,到時候二十萬就美滋滋地到手了。
當然要是知覺影視肯開出更高的價碼,那就讓兩家互相抬價,他坐收漁利。
嘖嘖,這死丫頭還真是個聚寶盆啊,還沒怎麼著呢,光籤個約就給他賺二十萬了,等以後出唱片開演唱會,二十萬算甚麼?二百萬都有可能!他越想越興奮,恨不得長出翅膀飛到知覺影視公司把牧箏拎出來按著她的手簽字。
他昂起頭擺了擺手:“你等著,我現在就去知覺影視把牧箏拎回來和你們簽約。”
劉傑豪趕緊點頭哈腰道:“好好好,牧先生您去,我這邊等著你的好訊息。”
旁邊林麗芬一直沒怎麼說話,可腦子卻比牧大國轉得更快,說實話昨晚看到牧箏拿亞軍的時候她恨得牙根癢癢,可現在二十萬擺在面前,她的恨也被錢壓住了大半。
二十萬啊,拿到手裡就是她林麗芬的錢了,她嫁給牧大國這麼多年,吃穿用度全仰仗他的建材生意,一個月零花錢就那麼點,憋屈得很。
現在牧箏要是成了搖錢樹,她作為家長的名分在那兒擺著,牧大國掙的錢她也有份花,花牧箏的錢,住牧箏賺來的房子,開牧箏買的車,想想就痛快,哈哈,到時候那死丫頭還不得被她氣死。
她越想越順溜,腳步也快了起來,跟上牧大國道:“老牧,到了知覺影視你別跟昨天似的被人家打發了,你是她親爹,你說了算,他們要籤牧箏就得先過你這關。”
牧大國哼了一聲:“還用你教我?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跟人談判比你在菜市場砍價強一百倍,今天我要是不狠狠宰他們一刀,我牧大國三個字倒著寫!”
*
國貿大廈十八樓,知覺影視公司,牧大國和林麗芬這回學乖了,沒在前臺大吵大鬧。
到了前臺牧大國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客氣一些:“我找林玥林副總,我是牧箏的父親牧大國,昨天我們見過面的。”
前臺姑娘一看到這兩口子就認出來了,昨天這兩夫妻鬧得雞飛狗跳整層樓都知道,她趕緊打了內線電話,過了幾分鐘,林玥的助理下來把兩人帶了上去。
林玥的辦公室裡,牧大國和林麗芬在沙發上落了座,林玥坐在對面,桌上擺著兩杯茶,助理倒完茶退了出去。
牧大國大馬金刀地往沙發上一坐,蹺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二郎腿翹得高高的,比昨天的氣勢足了十倍不止。
“林總,昨天的事情呢,是我們不對,太沖動了,來到貴公司沒有好好說話,我給您賠個不是。”牧大國把茶杯擱下,朝林玥咧嘴一笑,“今天我們是來談合作的,好好談,和和氣氣的。”
林玥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牧大國見林玥不搭腔,也不慌,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林總,我呢雖然是個做建材的粗人,可做生意這麼多年道理我還是懂的,牧箏是我親生閨女,她要簽約你們公司我做爹的當然支援,可是呢,她還未成年,簽約這麼大的事情總得經過我這個做爹的同意吧?所以今天我帶著誠意來,希望我們雙方把條件談好。”
他往後一靠,兩隻胳膊搭在沙發扶手上,翹著的腿抖了抖:“首先就是這個簽約費吧,你們知覺影視要籤牧箏,得先給我們家長五十萬的簽約費。”
他伸出五根手指頭在林玥面前晃了晃,嘴角扯了扯,其實牧大國說五十萬一方面是想拿多點,一方面是想噁心回去昨天這娘們給他說的五十萬違約費。
旁邊林麗芬也幫腔道:“對,簽約費五十萬,一分不能少。”
牧大國嘖了嘖嘴,繼續道:“另外合同分配比例這方面,牧箏以後出唱片、開演出、接廣告等,所有收入的分配比例我們要五五開,公司拿一半,牧箏拿一半。”
他把二郎腿又抖了抖,滿臉得意,他來之前在賓館跟林麗芬商量了半天,覺得先談五五開,最好能談到□□,他拿六成,要是這知覺影視不肯,他們就去找其他公司,管那個公司是怎麼樣的。
牧大國說完條件,昂著下巴等林玥回應,一副“你們公司不答應我就不讓你們籤”的架勢。
林麗芬也配合地繃著臉,兩口子擺足了“甲方”的派頭,就等著林玥低頭求他們了。
林玥看著對面這兩張志得意滿的臉,心裡只覺得好笑,她等牧大國把話全說完了,才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從桌面上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杯口的茶葉沫子,喝了一口,又把茶杯擱回桌上。
整套動作不緊不慢,牧大國和林麗芬的目光跟著她的手轉來轉去,等得心焦。
林玥把茶杯放好,抬頭看向牧大國,慢條斯理道:“牧先生,不好意思,牧箏已經跟公司簽了合同了。”
“哈,甚麼?”牧大國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驚得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二郎腿也顧不上翹了,“你說甚麼,簽了?怎麼可能簽了?牧箏她還未成年!未成年人籤的合同不算數的!”
他的臉一瞬間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紅,像打翻了顏料似的,多彩多姿。
林麗芬也跟著站了起來,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臉色變得猙獰:“你們怎麼能不經過家長就跟一個未成年的孩子簽約?這是違法的,不算數!我們要告你們!”
兩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嗓門一個賽一個地大,跟昨天在前臺鬧的時候如出一轍。
林玥坐在椅子上紋絲未動,等他們嚷嚷了好一陣子,才不緊不慢道:“牧先生,牧太太,我勸你們冷靜一下。”
“放屁的冷靜!”牧大國拍著沙發扶手怒道,“你們公司這是哄騙未成年人!她牧箏才十七歲,你們跟一個十七歲的未成年人籤合同,這完全沒有法律效力,我隨時可以去法院告你們無效!”
就在牧大國他們吵吵嚷嚷時,辦公室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只見牧箏站在門外,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往辦公室裡掃了一圈,目光在牧大國和林麗芬的臉上停了幾秒,輕蔑地“呵”了一聲。
牧大國看到她伸出手指指著她,大聲嚷嚷道:“死丫頭,正好你給我過來,你跟這破公司籤合同了?沒有我同意你敢籤合同,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還有你未成年籤甚麼合同!”
牧箏邁腿走了進來,兩隻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偏著腦袋看著牧大國,開口道:“牧大國,你怕是忘了一件事吧。”
她故意連“爸”都沒叫,直呼其名,把牧大國氣得臉都歪了,一張嘴正要罵人,牧箏搶在他前頭慢悠悠道:“我身份證上登記的出生日期是八月十三號,大前天就滿十八了,我現在是成年人,我的事情我能自己做主了,你這個所謂的法定代理人,從大前天開始就沒有法律效力了。”
牧大國聽了一瞬間愣在了原地,整張臉的肌肉垮了下來,他下意識往回想牧箏的生日,可完全不記得這死丫頭生日是甚麼時候,林麗芬進了門之後家裡過生日從來只過大寶和欣怡的,牧箏的生日他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管過了。
牧箏看著牧大國呆滯的臉色,嘴角翹得更高了,看著他吃癟的神色只覺得心裡暢快極了,她往前走了一步,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仰著下巴看著這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男人:“還想扒著我吸血?門都沒有!我告訴你牧大國,你別做你的青天白日夢了!我是不可能讓你從我身上掙到一分錢的,咯咯,我成年了,你們管不著我了,氣死你們!”
“你這個白眼狼!”牧大國頓時氣得臉紅脖子粗,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他的發財美夢碎了個乾乾淨淨,二十萬簽名費沒了,五五分成沒了,搖錢樹沒了,甚麼都沒了,胸口的氣堵得上不來下不去,他猛地朝牧箏撲了過去,吼道,“死丫頭反了你了,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林麗芬也在旁邊尖叫起來,“我的錢!”她邊罵邊往牧箏的方向衝了過去,抬手就想扇過去。
只是還沒等兩人動手,站在門外的幾個保安已經應聲而入,四個保安分別一左一右架住一個,輕輕鬆鬆地就把兩夫妻壓得動彈不得,牧大國林麗芬兩人拼命掙扎,嘴裡罵罵咧咧。
林玥站起來,朝保安吩咐道:“送出去,把這兩人拉入公司黑名單,不准他們再進來。”
保安應了一聲,架著牧大國和林麗芬兩人就往門外拖。
牧大國被拖出辦公室的時候還在回頭朝牧箏怒吼:“牧箏你給我等著!你不認我這個爹是吧?行!你等著!”
林麗芬嘴裡也罵個不停:“牧箏,你個死丫頭,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走廊兩邊的員工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有人忍不住跟旁邊的同事咬耳朵:“又來鬧事了?昨天那兩口子?”
旁邊的同事點了點頭:“可不是嘛,這回又被轟出去了。”
電梯到了一樓,四位保安把牧大國和林麗芬像丟垃圾一樣輕輕鬆鬆地丟到了國貿大廈的正門外。
兩口子整齊劃一的一屁股摔到在地,嘴裡“哎喲哎喲”地叫喚著,兩人不甘心站起來還想衝上去,可是被幾個壯實的保安堵得嚴嚴實實的,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辦公室裡,林玥看著牧箏好笑道:“公司會處理這些事情的,你怎麼還跳出來引火上身?剛剛他們動手就差點打到你了。”
牧箏咧開嘴得意地笑了:“哼哼,我就是想親眼看到牧大國和林麗芬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狼狽樣,他們算計來算計去結果全白搭了,嘿嘿,看到他們剛才的臉色,開心得我都能多吃三碗飯!”
*
臺島,華視大樓《樂翻天》節目辦公室裡,主持人費樂天靠在轉椅上翹著腿,等著收視率資料出來。
昨晚他賣了力氣,請了兩個當紅歌星做嘉賓,又加了整整三段新編的笑話,節目錄完他嗓子都啞了,心裡覺得收視率怎麼也該往上漲一漲了。
統計員小吳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份剛從調查公司拿回來的報告,在費樂天對面站定。
費樂天朝他抬了抬下巴:“說吧,多少?”
小吳翻開報告:“費哥,昨晚我們《樂翻天》的收視率是百分之三十二。”
費樂天聽了猛地坐直了身子,樂了:“三十二?比上一週多了一個點啊!”
他高興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辦公桌前來回踱了幾步,越想越舒坦,上週三十一已經創了今年的新高,這周又漲了一個點,六十多周的收視冠軍寶座看來依舊穩如泰山。
他正美著,旁邊小吳把報告翻到了第二頁,抬頭看了費樂天一眼,幽幽道:“可是費哥,我們被超了,收視率的第一名換人了。”
費樂天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臉上,腳步頓住,轉頭盯著小吳,眉毛擰了擰:“被誰超了?”話出口他腦子裡已經有了答案,可嘴上還是不甘心地問了出來。
“是大陸轉播的《華夏之聲》。”
費樂天的嘴角往下沉了沉,兩隻手背在身後,盯著辦公桌上擺著的《樂翻天》收視冠軍獎牌,半天沒吭聲。
他心裡其實早就隱隱有了預感,最近幾周《華夏之聲》的收視率一路往上躥,從百分之五躥到百分之二十再躥到百分之三十,追得又快又猛,他嘴上說不在意,可每週看到收視報告上兩個節目的差距一點一點縮小,心裡就跟著緊了一圈。
“他們收視率是多少?”費樂天轉過身來,不甘心地問出口道。
小吳嚥了口唾沫念道:“《華夏之聲》臺島收視率昨天達到了百分之三十八點五,比我們高了六點五個百分點。”
費樂天慢慢走回椅子旁邊坐下,嘴唇抿著,他沒想到《樂翻天》連續蟬聯六十多周的收視冠軍,居然被一個大陸內地的轉播節目給超了,還只是轉播的!
想起三個月前中視節目頻道轉播《華夏之聲》的時候,圈子裡的人都笑話中視花冤枉錢,說大陸節目能有甚麼人看,現在笑話卻落到了自己頭上。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半晌才開口:“我們啊,是把大陸看扁了啊。”
*
《華夏之聲》圓滿收官,創造的各項亮眼成績,報紙上的報道也是轟轟烈烈。
公司旗下的《知覺影視報》的收官特刊做了大版面的報道,標題“華夏之聲收官夜:收視率66%!”
正文寫道:“8月15日晚,第一屆《華夏之聲》全國總決賽在知覺視聽頻道播出,全國收視率高達66%,直追歷年春晚。甘省餘水生以589.7萬票奪冠,無錫牧箏以588.6萬票摘亞。本屆賽事累計投票超過兩千八百萬張,贊助商達十一家,創華國節目商業規模之最,華夏之聲,唱出了每個人的歌聲。”
同一天,全國各大報紙也紛紛刊發了關於《華夏之聲》總決賽的報道。
《南方日報》的文化版用了整整半個版面,“從田間到舞臺:一個農民的冠軍之路”
文中報道:“獨眼農民餘水生,34歲,甘省蘭州人。種了二十年地,放了十幾年牛,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縣城,兩個半月前他揹著一臺舊收音機走出大山報名參賽,8月15日晚,他站在深市國貿大廈的舞臺中央,以一首融合秦腔的《黃河謠》震撼全場,589.7萬張選票將他送上冠軍寶座。餘水生證明了一件事,好嗓子,不分職位。”
《文匯報》:“報紙投票與全民綜藝,一場傳媒革命的樣本。”
正文:“《華夏之聲》首創的‘報紙投票’機制,令《知覺影視報》單日銷量突破1300萬份,超越《參考訊息》成為全國發行量最高的報紙。知覺影視將觀眾由被動收看者變為主動參與者,這一模式或將深刻改寫華國傳媒與娛樂產業的商業邏輯。”
港島方面的報紙反應同樣熱烈,《明報》娛樂版頭條:“五百萬票的奇蹟,《華夏之聲》締造華語樂壇新格局。”
“第一屆《華夏之聲》總決賽落幕,冠軍餘水生與亞軍牧箏均獲超過五百八十萬張投票,票數規模令港島樂壇瞠目。金聲唱片黃百鳴憑藉早期三百萬注資鎖定海外發行權,被業內稱為‘年度最精準的一筆投資’。環球、飛鴻等同行已著手佈局第二季合作,華語流行音樂的重心正在悄然北移。”
《東方日報》報道:“沈知薇的影視帝國規模不斷擴大——從柏林金熊到千萬投票。”
“今年二月剛在柏林捧回金熊獎的沈知薇,半年後又創下華國節目收視紀錄。《華夏之聲》總決賽66%的收視率逼近春晚,臺島轉播收視達36.5%擊敗當地綜藝冠軍《樂翻天》。這位年僅26歲的女導演在兩年內橫跨影視、綜藝、唱片三大版圖,知覺影視市值據傳已突破十個億,業界驚呼:沈知薇到底還有多少底牌?”
報紙鋪滿了全國大大小小的報刊亭,買報紙的人比平常多了好幾倍,哪怕總決賽已經結束了,人們依舊在街頭巷尾議論著《華夏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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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水生拿到冠軍獎金後,去銀行開了一個戶頭,把五萬塊錢的冠軍獎金存了進去。
看著存摺上那好幾個零,他拿著存摺的手抖了一下,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一個零一個零地數過去,數了三遍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他活了三十四年,一輩子攢下來的錢從來沒有超過三位數,現在存摺上卻印著五個零,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錢。
而且這五萬塊只是冠軍獎金,後頭還有簽約費、培訓補貼、合同分成等等零零總總加起來又是好大一筆。
他小心翼翼地把存摺合上,用手掌搓了搓封皮上的摺痕,然後揣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從銀行出來,餘水生低著頭沿著馬路慢慢往回走,走了一段路,經過安達商場的大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來深市已經快三個月了,天天在知覺影視公司和宿舍兩頭跑,排練、錄製、彩排、比賽,腳不沾地,其他選手會時不時出去逛逛街,但他從來沒有出去逛過一次。
他站在安達廣場前猶豫了好一會兒,抬腳走了進去,他也沒有甚麼想去的地方,拐進一樓的一家玩具店,他想給村裡的幾個小娃娃買點東西寄回去。
翠翠今年該有七歲了,小虎子五歲,還有隔壁劉嬸家的丫頭和老張頭的孫子,他在村裡的時候,這幾個小傢伙成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叫他“餘叔叔”,他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和他們打,也不知道娃娃們還記不記得他。
玩具店的貨架上擺滿了花花綠綠的東西,布偶、積木、彈弓、皮球、鐵皮青蛙、萬花筒,他看得眼花繚亂。
他蹲在貨架前頭,拿起一個鐵皮青蛙翻過來看了看,上了發條放在地上,青蛙蹦了兩下,他咧嘴笑了,心想小虎子肯定很喜歡,他又拿了一個萬花筒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裡頭的碎片轉出了五顏六色的圖案,翠翠肯定喜歡。
他正蹲著挑玩具,旁邊走過來一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媽媽,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側頭看了他幾眼,目光在他左眼的黑色眼罩上停了一下,猛地頓住了。
“餘水生?”年輕媽媽脫口而出。
餘水生嚇了一跳,手裡的萬花筒差點掉在地上,他抬起頭來,對上了年輕媽媽驚喜的表情。
“真的是餘水生!華夏之聲的總冠軍餘水生!”
這一嗓子嘹亮清透,頓時把逛街的人都吸引了過來。
玩具店門口路過的幾個人齊刷刷地停下了腳步,朝店裡張望,有人快步走了進來,伸長脖子往餘水生的方向瞅。
“是餘水生嗎?在哪?”
“就在裡面,戴著眼罩的那個就是!”
“老天爺,真的是餘水生啊!活的啊啊啊!”
不到一分鐘的工夫,玩具店裡裡外外就圍了二三十個人,而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有人從隔壁的服裝區跑了過來,有人從樓上坐電梯趕了下來,訊息傳得快得離譜,好像全商場的人都知道了華夏之聲的冠軍在一樓玩具店裡買玩具了。
餘水生被圍在貨架旁邊,手裡還攥著萬花筒和鐵皮青蛙,整個人懵在了原地,他這輩子就沒被這麼多人圍過,種地的時候身邊最多的是牛和羊,現在幾十個人把他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跟他說話,他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餘水生,我是你的歌迷,你唱歌太好聽了!”
“餘大哥,能不能給我籤個名?”
“餘水生,你能不能唱兩句?就唱兩句!”
“簽名簽名,給我也籤一個!”
一箇中年大姐擠到了最前面,從包裡翻出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塞到他手裡,餘水生條件反射地接過來。
他其實不太會寫字,上過兩年學就輟學了,可他的名字還是會寫的,餘水生三個字,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地簽在了筆記本上。
中年大姐拿回筆記本,瞅了一眼簽名樂得合不攏嘴,旁邊的人看到有人簽到了名,更加瘋狂地往前擠,有人掏出手帕讓他籤,有人撕了一張購物小票讓他籤,有人乾脆把胳膊伸過來讓他在手背上籤。
餘水生被這熱情圍堵著,只好一個一個地籤,他簽得慢,每個字都要寫半天,可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怎麼籤都籤不完。
玩具店的店員好心地給他叫了保安,保安聞訊趕了過來,十來個保安擠進人群,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餘水生從人堆裡撈了出來。
餘水生被保安護在中間往商場大門方向走,身後還跟著幾十個不肯散去的人,有人在後面喊“餘水生我喜歡你”,有人舉著簽了名的購物小票朝同伴炫耀,更多的人聚集了過來。
走到商場門口,餘水生忽然停下來,轉頭看了保安一眼,侷促道:“同志,麻煩你等一下,我還沒結賬呢。”
保安低頭一看,只見餘水生的左手攥著一個鐵皮青蛙和一個萬花筒,右手還夾著一個布偶和兩盒積木,五樣東西全是從玩具店貨架上拿下來的,剛才被人群一擠就這麼攥著帶出來了,還沒來得及付錢。
保安啼笑皆非,朝身後的同事招了招手,餘水生趕忙掏出了錢,那保安接過錢去幫他把賬結了。
最後幾個保安護著他從商場側門離開了,餘水生抱著一堆玩具走在馬路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安達商場,長長舒了口氣。
他來深市三個月,頭一回上街逛商場,結果進去不到十分鐘就被趕了出來,玩具倒是買到了,逛街的體驗實在是新奇,他也沒想到自己這麼火,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火了。
餘水生把玩具抱回宿舍,找了一個紙箱子,把五樣東西整整齊齊碼好,又拿報紙把縫隙塞滿了防止磕碰,最後封上箱子,歪歪扭扭地在箱面上寫了收件地址,甘省蘭州市餘家坪村。
他寫完地址,盯著“餘家坪”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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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省,隴南地區,餘家坪。
這個窩在山溝溝裡的小村子一共三十來戶人家,七八十口人,靠種地和放牛過日子。
村口的大榕樹底下照例聚了一幫人乘涼,老趙頭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樹根旁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扇一下歇三下。
旁邊的張大嬸蹲在地上擇豆角,一根一根地掐頭去尾,對面坐著趙二叔和老李頭,兩人面對面蹲著,中間擺了一副棋在下棋,還有幾個媳婦抱著孩子坐在樹蔭下邊聊天邊哄娃。
山溝溝裡沒有甚麼娛樂,也還沒有通電,大家的娛樂也就是飯後空閒時在大樹底下吹牛,聊其他人的八卦了。
張大嬸開口道:“餘水根那幾個兄弟一大家子還整天干架呢?”
旁邊一個小媳婦撇撇嘴道:“可不是,天天打,就沒有消停的一天,也是閒得慌,話說他那幾家兄弟以前看起來不是和和美美的嗎?很少看到他們紅臉過,現在難道是鬼上升了?天天打得臉紅脖子粗的。”
坐在旁邊的李大嬸呸了一身:“放屁的和和美美,之前那幾個兄弟看起來安然無事,那是因為有那個老黃牛餘水生在,家裡啥活都是他幹,餘水根那幾個兄弟當甩手掌櫃,過得輕鬆,可不就是吵不起來嗎?現在餘水生死了,誰給他們幹活?個個都覺得自家多幹點吃虧了,可不就鬧起來了?”
大家聽到這話一靜,心想可不是嘛,以前餘家有個老黃牛任勞任怨聽使喚,餘家那幾個兄弟甚麼都不用幹當然和和美美了。
好一會兒,一個老太太幽幽嘆道:“哎,也不知道這餘水生死了是幸還是不幸。”
這話沒人接,說不幸吧,年紀輕輕的一個人操勞半輩子就這樣死了,死了那些兄弟也沒人給他收屍。
說幸吧,好像死了也好,不用再被當作老黃牛使喚了。
就在這時,村口的遠處出現了一個人影,提著一個大號編織袋,走得飛快,還沒進村那大嗓子的聲音先一步傳了過來:“大新聞啊!我們村的餘水生出名了!變成大歌星了!”
樹底下乘涼的人齊刷刷地朝村口張望過去,大家定睛一看,來的人是村裡李家的二娃子李二根,去年年底去省城打工,大半年沒回來了。
李二根一路小跑到大榕樹底下,把編織袋往地上一摔,彎腰喘了好幾口粗氣,然後把手裡的報紙高高舉起來朝大家亮了亮:“你們看!報紙上登了,餘水生,咱們村的餘水生,在電視上唱歌拿了全國冠軍,變成大明星了!”“你說的甚麼鬼話?大白天的不要嚇人!餘水生不是死在了山上了嗎?!快呸呸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