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 113 章 ……
隨著《華夏之聲》賽程一輪接一輪地往下推, 五十進二十五,二十五進十五,淘汰賽的殘酷在升級,觀眾的投票熱情也在不斷升級。
到了十五進十賽的這一週, 也就是每週星期一的投票日, 《知覺影視報》的全國單日銷量已經突破了一千三百萬份。
一千三百萬份, 華國有史以來沒有任何一份報紙達到過這個數字,《參考訊息》的峰值九百二十一萬份已經被遠遠甩在了身後,也意味著全國平均每八個人裡就有一個人在星期一買了這份報紙。
大城市的報刊亭門口天不亮就排起長隊, 小城鎮的郵遞員還沒出門就被堵在郵局門口,印刷廠加了夜班趕印都印不過來,連油墨供應商都跟著發了一筆橫財。
圈子裡起初還有些酸言酸語, 說知覺影視報賣的是投票權不是內容,含金量大打折扣。
可隨著數字一週一週地往上躥, 從九百五十萬到一千一百萬再到一千三百萬, 這些聲音也漸漸沒了,一千三百萬份擺在面前,管你賣的是甚麼,人家實打實地賣出去了,你酸不酸它都在那兒, 他們望都望不到邊。
有幾家老牌報社的總編湊在一塊喝茶的時候, 聊到知覺影視報的發行量,一個總編端著茶杯嘆了口氣:“服了,徹底服了, 人家一份影視小報幹到一千三百萬,我們正兒八經的大報幹了十幾年也沒摸到人家的零頭,你說氣人不氣人。”
旁邊的總編苦笑著搖頭:“氣甚麼氣, 人家是真有本事,沈知薇搞出來的‘報紙投票’模式,把讀者和節目綁在了一起,每個買報紙的人都有強烈的參與感,這招用得牛,我們想學都學不來。”
另一個總編嘬了一口茶:“別酸了,想想怎麼跟人家合作才是正經事。”
投票熱潮催生的可不光是報紙銷量,還有無數家庭裡的“投票大戰”。
某市某筒子樓,晚飯過後,老周端著碗到廚房洗碗,他媳婦趙桂蘭坐在飯桌上,面前鋪了十份《知覺影視報》,拿著剪刀正認認真真地沿著虛線把投票卡剪下來,十張投票卡整整齊齊碼在桌沿上。
老周洗完碗甩著手走出來,瞥了一眼桌上的投票卡,隨口問了一句:“投給誰的?”
“餘水生。”趙桂蘭頭也不抬。
老周的嘴立刻撇了下去:“又是餘水生,你這段時間都給他投了多少票了?我看彭朗唱得也挺好的嘛,咋不給他投?”
趙桂蘭抬起頭瞪了他一眼:“彭朗唱得好關我甚麼事?餘水生唱得更好,他的嗓子動聽極了,我都快給他唱化了,你說我不投他投誰?”
“你化了關我甚麼事?”老周嘟囔了一句。
“你說甚麼?”趙桂蘭剪刀停下,雙眼一瞪。
“沒,沒甚麼。”老周趕緊縮了縮脖子。
就在這時他們閨女從臥室裡竄了出來,手裡也捏著三張投票卡,往桌上一拍:“媽,我要投給牧箏!你幫我一起寄了吧。”
趙桂蘭低頭看了看女兒的投票卡,上面端端正正寫著“牧箏”兩個字,皺了皺眉:“你投甚麼牧箏啊,投餘水生多好啊!”
“我不,我就要投給牧箏!”閨女兩隻手叉在腰上,“牧箏唱搖滾多酷啊,餘水生唱的歌太慢了,唱得我都要被他催眠睡著了。”
趙桂蘭聽了氣得放下剪刀拍了一下桌子:“啥叫催你睡覺?人家餘水生唱得多好你說催你睡覺?你懂甚麼叫好歌嗎?”
“我就不懂咋滴,我就要投牧箏!”閨女把三張投票卡護在胸口,寸步不讓。
老周看她們母女倆就要爭得面紅耳赤,忍不住在旁邊插了一嘴:“要我說你們都別投了,投給彭朗多好……”
母女倆同時扭頭瞪了他一眼:“做甚麼美夢呢!”
老周嚇得只能把後半截話吞了回去。
趙桂蘭和閨女僵持了好一會兒,誰都不肯讓步,最後趙桂蘭不耐煩地一揮手:“行行行,你投你的牧箏,我投我的餘水生,各投各的,誰也別管誰!”
“說好了啊,你不許偷偷把我的票改成餘水生。”閨女警覺道。
“呵,我稀罕改你的票?你三票夠幹啥的?”趙桂蘭不屑道。
閨女被她媽懟得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抱著投票卡回了臥室,走到門口又甩了一句:“牧箏最後肯定拿冠軍!”
“你做夢吧!”趙桂蘭在身後寸步不讓地喊了一嗓子。
老周看著母女倆吵來吵去的樣子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你們愛投誰投誰,能不能讓我清靜會兒……”
“你閉嘴!”母女倆再次異口同聲。
老周縮回了沙發角落裡,啥都不敢說了。
*
某報刊亭旁邊,蹲著四個半大孩子,四個人排成一排蹲在報刊亭旁邊的臺階上,下巴擱在膝蓋上,八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報刊亭視窗前來來往往買報紙的大人。
他們兜里加起來一共只有四毛錢,只能買兩份報紙,所以他們就想了個辦法,蹲守在報刊亭旁邊,盯著買報紙的人看,猜哪個是買了報紙看完新聞就扔掉不會寄投票卡的,然後上前去撿。
大點的孩子鐵蛋蹲了一上午,已經總結出了一套“鑑別法則”,他把腦袋湊到其他三個孩子旁邊,嘰裡咕嚕傳授經驗:“你們看好了,排隊的人裡面,如果是年輕姑娘或者年輕小夥子,別去問,他們肯定要投票的,都有喜歡的歌手。如果是中年阿姨,更別去問,她們比年輕人還瘋,上次我看到一個阿姨一口氣買了二十份呢。”
“甚麼樣的大人才不投票呢?”二毛歪著腦袋好奇問道。
鐵蛋眯著眼掃了一遍報刊亭前的隊伍,伸手往前一指:“你看,穿皮鞋提公文包的,手腕上戴錶的,走路急匆匆的,買完報紙往提包裡一塞就走的,十有八九是上班路上順手買份報紙看新聞的,他們多半不會投票。”
“鐵蛋哥你好厲害啊,跟火眼金睛似的。”丫丫崇拜地看著他。
“那當然。”鐵蛋昂了昂下巴,“觀察力,懂不懂?”
話音剛落,四個孩子的目光同時鎖定了一個目標,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從報刊亭視窗買了一份《知覺影視報》,往腋下一夾,轉身就走了,步子邁得很快。
鐵蛋的判斷來了:“看到沒有?買完就夾著走了,都不翻開看選手照片的,肯定不投票,跟上!”
四個孩子齊刷刷地從臺階上彈了起來,悄悄跟在男人身後,那男人走出十幾米遠,絲毫沒有察覺身後多了四條小尾巴。
走了半條街,跟到了一個十字路口,鐵蛋正打算上前去問“叔叔你要投票卡嗎”,旁邊小胖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朝地上努了努嘴。
鐵蛋低頭一看,前面的男人走路時,一個深棕色的錢包從他褲子口袋裡掉了出來,正躺在路邊的石磚上。
鐵蛋走過去蹲下來撿起錢包,翻開看了一眼,裡面塞著好幾張大團結,還有一張工作證,他合上錢包朝其他三個一擺頭:“追!”
四個孩子撒開腿跑了起來,在人行道上你追我趕地往前衝,丫丫腿短跑在最後面,小辮子在腦後甩得啪啪響。
“叔叔,叔叔!”鐵蛋跑到男人身後喊了起來。
男人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到四個氣喘吁吁的孩子追到了身後,愣了一下:“你們找我?”
鐵蛋喘著氣把錢包遞了過去:“叔叔,你的錢包掉了。”
男人下意識摸了一下褲兜,空的,臉色倏地變了,他趕緊接過錢包翻開看了看,錢和證件都在,長舒了一口氣,看著幾個孩子如同看著再生父母,感激道:“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真是太謝謝你們了,要不是你們追上來還給我,這錢包丟了我一個月工資就沒了。”
他說著心有餘悸地從錢包裡掏出幾張零錢,數了四張五毛的遞過去:“來,一人五毛錢,拿去買雪糕吃,算叔叔感謝你們的拾金不昧。”
鐵蛋看了看他手裡的錢,又看了看他腋下夾著的《知覺影視報》,兩隻手背到身後搖了搖頭:“叔叔,我們不要錢。”
“不要錢?”男人愣了,還有小孩不要錢的?
鐵蛋的目光盯著他腋下的報紙,開口道:“叔叔,你手裡的知覺影視報能給我們嗎?我們想要裡面的投票卡。”
男人低頭看了看腋下的報紙,又抬頭看了看面前四個孩子滿懷期待的臉,哭笑不得,他買這份報紙就是圖個看新聞消遣,投票卡甚麼的他壓根沒打算用,本來看完就準備墊桌角的。
“你們就要這個?”他指了指報紙確認道。
四個孩子齊齊點頭,八隻眼睛亮閃閃的,男人樂了,把報紙從腋下抽出來遞給鐵蛋:“拿去吧,給你們了。”
“謝謝叔叔!”四個孩子同時喊了一聲,鐵蛋接過報紙,四個人圍在一起歡呼起來,比過年拿到壓歲錢還開心。
男人看著四個孩子高興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想了想,還是把手裡的四張五毛錢塞到了鐵蛋手裡:“錢也拿著,可以買更多報紙,你們是好孩子。”
鐵蛋看了看手裡的兩塊錢,又看了看男人,嘴角咧開了,露出了兩顆門牙中間的豁口:“謝謝叔叔!”
男人擺了擺手笑著走了,四個孩子蹲回到路邊,鐵蛋把兩塊錢分了分,一人五毛,然後鄭重地把報紙翻開找到投票卡的版面,問大家:“這一張投票卡,投誰?”
“投牧箏!”丫丫第一個喊。
“投餘水生!”小胖反對。
“投彭朗!”二毛舉手。
鐵蛋看了看三個人,一人一個答案,加上他自己想投祁硯京,四個人四個答案,誰也不讓誰。
鐵蛋想了想,開口道:“別吵了,咱們有兩塊錢呢,一份報紙兩毛,兩塊錢能買十份報紙,到時候我們想投誰就投給誰,走,去報刊亭買報紙!”
四個孩子頓時蹦蹦跳跳地朝報刊亭跑去,丫丫跑在最前面,嘴裡喊著“我先投,我第一個投。”
*
無錫,《華夏之聲》開播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輪了,許惠芳每一期都沒落下,從第一期牧箏登臺起她就犯嘀咕,越看越覺得臺上的小姑娘就是隔壁牧家的大女兒。
開頭兩期她還拿不準,畢竟臺上的牧箏跟她印象裡的牧箏差別太大了,一個齊劉海黑長直乾乾淨淨的,一個爆炸頭濃妝殺馬特髒兮兮的,怎麼看都聯絡不上。
可看到後面幾期,尤其是二十五進十五和十五進十的比賽,牧箏在臺上的近景鏡頭越來越多,鏡頭懟到臉上的時候五官一覽無餘,下巴的弧度、鼻子的形狀,跟隔壁牧家大丫頭簡直一模一樣,再加上名字地址年齡都對上了,她就不相信世上有這麼巧的事。
許惠芳坐在自家客廳裡看完新的預告片後,再也按捺不住,她起身出了門,走了幾步到了隔壁牧家院子前,伸手敲了敲門,開門的是林麗芬。
“喲,許姐,甚麼事啊?”林麗芬倚著門框,隨口問道。
許惠芳在門口往裡掃了一圈客廳,沒看到牧箏,也沒看到牧欣怡和牧大國,客廳裡只有牧大寶一個人趴在地毯上搭積木。
“我就過來看看,”許惠芳收回目光,看著林麗芬的臉,開口問了一句,“你那個繼女呢?牧箏最近在家嗎?”
林麗芬的臉色刷地沉了下來,嘴角朝下一撇,眉頭皺到了一塊,好像許惠芳提了一個讓她膈應的名字。
許惠芳把她的表情看在眼裡,心想這林麗芬當後媽當得也是別具一格的坦坦蕩蕩,絲毫不掩飾對繼女的厭惡,提一嘴名字臉色就這樣了。
“誰知道呢,”林麗芬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不耐煩,“上次跟她爸吵了一架,砸了家裡一堆東西就跑了,到現在人影都沒有,一聲招呼都不打,牛氣得很。”
許惠芳一怔:“不是說她去京市找她親媽了嗎?”
林麗芬眯了眯眼:“誰說的?她親媽聽說前陣子剛生了個兒子,哪裡顧得了她,你從哪聽來的這話?”
“你家二女兒說的呀,”許惠芳脫口而出,“之前我問欣怡,欣怡說牧箏去京市她親媽那兒過暑假了。”
林麗芬聽了一愣,腦子裡轉了一圈,牧欣怡那個木頭疙瘩為甚麼要撒這種謊?
她正想追問,許惠芳忽然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了:“那我就沒認錯!”
林麗芬被她嚇了一跳:“你說甚麼?”
“《華夏之聲》啊,上面有個唱歌很厲害的姑娘,跟你們家大女兒牧箏長得可像了,也是無錫的,”許惠芳一口氣說了出來,“我看了好幾期了,名字對得上,長相也對得上,就是她!”
林麗芬盯著許惠芳的臉,一頭霧水:“你說甚麼?甚麼華夏之聲?”
“你沒看過?最近全國都在播的那個歌手比賽啊,知覺視聽頻道的,可火了,你怎麼沒看?”
林麗芬的臉抽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扯:“我家老么晚上天天吵著要看《葫蘆兄弟》,電視一到那個點就被他佔了,我哪看得成。”
許惠芳聽了樂了,她心裡活泛了起來,按林麗芬的脾氣,看不得繼女好是出了名的,要真知道她繼女人家現在馬上要大紅大紫了,還不得原地發瘋,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訴她。
可林麗芬已經聽出了端倪,她湊上來拽住了許惠芳的胳膊,追問道:“你剛才說的甚麼意思?甚麼華夏之聲?你認錯甚麼人了,牧箏去參加了華夏之聲?你把話說清楚。”
許惠芳被她拽著胳膊甩都甩不脫,心裡安慰自己就算她不說人家遲早也會發現的,便開口道:“就是你們家大女兒牧箏,去參加了華夏之聲全國歌唱比賽,唱歌唱得厲害著呢,從海選一步步晉級,現在已經進了全國十強了,很多人喜歡她。那啥,我一開始也沒敢認,這孩子平常打扮得稀奇古怪像個小太妹似的,可在電視上清清爽爽的,我也是看了好幾期才敢肯定。”
林麗芬的臉色瞬間僵住了,好幾秒後她才回過神來,聲音變得尖銳起來:“怎麼可能!你說的是牧箏?!那個死丫頭?絕對不可能!”
她的五官氣得扭到了一起,眼睛瞪得老大,嘴角痙攣似的往下拉扯,整張臉看著說不出的猙獰。
許惠芳被她的表情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這才說了牧箏出息了她就這副面孔了,許惠芳心裡嘆了口氣,把擱在門框上的手收了回來,開口道:“行了,我就是過來跟你說一聲,我先回去了。”說完轉身走了。
林麗芬站在自家門口,看著許惠芳的背影走遠,臉上的表情青白交加,嘴唇繃得緊緊的,牙根咬得咯咯響。
怎麼可能?那個死丫頭怎麼可能去參加甚麼歌手比賽?怎麼可能還進了甚麼全國十強?怎麼可能會有人喜歡她?
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轉身走進屋裡,“嘭”地一聲把門重重摔上。
*
晚上,牧家客廳,電視里正放著《葫蘆兄弟》的片頭曲,牧大寶盤腿坐在沙發上看得津津有味,手裡抓著一包蝦條,吃得滿嘴都是碎渣。
林麗芬從廚房走出來,一言不發地走到電視機前,拿起遙控器“啪”地按了一下。
螢幕上的葫蘆兄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知覺視聽頻道的臺標和“華夏之聲·十五進十淘汰賽”的片頭動畫。
“媽!”牧大寶嘴裡的蝦條噴了出來,“我在看葫蘆兄弟呢,你給我換回去!”
他伸手要去搶遙控器,林麗芬一把把遙控器攥在手裡,轉頭瞪了他一眼。
牧大寶被嚇了一跳,他從來沒有見過她媽媽這樣兇狠的表情,眼睛瞪著,嘴巴抿著,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特別嚇人。
“給我安靜坐著。”林麗芬提高音量道,“不看就給我滾一邊去。”
牧大寶縮了縮脖子,到嘴邊的抗議嚥了回去,他雖然被寵慣了,可他媽這副樣子他沒見過,六歲的小孩也有直覺,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鬧了,乖乖縮回沙發角落裡,抱著蝦條袋子不敢出聲了。
電視裡,主持人孔宜佩和楊立傑站在舞臺中央,正在對今晚十五進十晉級賽做開場白。
林麗芬坐在沙發上,兩隻手緊緊攥著遙控器,眼睛死死盯著電視螢幕,一眨不眨。
選手一個一個地登臺唱歌,林麗芬誰也沒看進去,這時,主持人開口道:“下面有請六號選手,來自無錫賽區的牧箏……”
追光燈打在舞臺中央,一個齊劉海黑長直的姑娘抱著吉他走了出來,身形瘦削,臉上乾乾淨淨的,杏眼圓碌碌的,嘴巴微微嘟著。
林麗芬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是她,還真是她牧箏,許惠芳說得沒錯。
電視螢幕上的姑娘沒有化濃妝,五官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鏡頭前面,那樣子像極了她媽媽,林麗芬曾經見過牧箏媽媽,來給牧大國送離婚協議那天,那天那人只是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無端地讓她發怵,讓她記了很久。
林麗芬眼睛死死瞪著電視機裡的牧箏,恨恨道:“怎麼可能,怎麼是牧箏那死丫頭……”
電視裡牧箏開始唱歌了,吉他聲從喇叭裡湧出來,林麗芬沒聽進去任何一個音符,她只看到了臺上站著的人,站在全國直播的舞臺上,燈光打在她身上,幾百個觀眾在臺下給她鼓掌,幾千萬人在電視機前看著她,全國十強,十個人裡面有她,有這個她林麗芬看不上眼的死丫頭。
“啪!”遙控器被她狠狠摔在了地上,電池蓋彈開了,兩節電池咕嚕嚕滾到了茶几底下。
牧大寶被這聲響嚇得從沙發上彈起來,嗷地叫了一聲,蝦條撒了一地。
書房的門猛地拉開,牧大國皺著眉大步走出來,看到地上碎裂的遙控器和滿地的蝦條碎渣,臉一沉:“你發甚麼瘋!”
林麗芬轉過頭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嫉恨還是別的甚麼,她抬手直直指向電視螢幕,“你看看,”她的聲音又尖又利,“看看電視上是誰。”
牧大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電視,螢幕上牧箏正站在舞臺中央,追光燈照著她,看起來閃閃發光。
牧大國先是愣住了,隨後眉頭擰起來,眼睛眯著往前湊了兩步想看清楚,然後整張臉的肌肉慢慢繃緊了。
“這是你大女兒,”林麗芬盯著他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看看,人家離了你牧大國,照樣過得風生水起。”
她最懂甚麼話能刺激到他,最懂怎麼給他插刀,牧大國這人大男子主義,說一不二,現在他看不起的女兒離了他過得很好簡直是在打他的臉。
果然牧大國的臉色倏地變得難看起來,那死丫頭上次砸了家跑了,他氣了幾天就不氣了,因為他認為那個死丫頭跑不到哪裡去,沒錢沒本事,出去晃幾天吃了苦頭自然就自己灰溜溜地回來了,到時候他再好好教訓教訓她。
可現在那死丫頭跑去參加了全國歌手比賽,還唱進了全國十強,她站在全國直播的舞臺上被幾千萬人看著,她牧箏離了他牧大國照樣活得好好的,甚至比在他家裡的時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牧大國的下頜收緊,兩隻手慢慢攥成了拳頭,死死盯著電視螢幕上的牧箏:“這個死丫頭……”
林麗芬站在旁邊,看到牧大國的反應,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他瞧不起的人翻了身,尤其是被他貶低過的女兒。
她忽然想起了甚麼,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向牧欣怡的房間,一把推開了門。
牧欣怡坐在書桌前,手裡捏著筆正在做題,門被猛地推開的時候她的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抬起頭來看向門口。
林麗芬站在門口,兩隻手撐在門框兩邊,瞪著牧欣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你為甚麼跟許惠芳撒謊說牧箏去了京市?”
牧欣怡看著她,沒說話。
“還有上次,”林麗芬往前逼近一步,手指戳向客廳的方向,“你故意跟你弟弟說甚麼葫蘆兄弟正在播蛇精變成爺爺,是不是故意讓他吵著要看動畫片,好阻止我們換臺看華夏之聲,發現不了牧箏去參加了比賽?!”
牧欣怡放下手裡的筆,看著林麗芬的眼睛,平靜地開口道:“媽,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你還裝!”林麗芬的聲音變得刺耳起來,“我才是你媽!要不是你一直阻止,我們早就知道牧箏去參加了比賽!我們就不會讓她像現在這麼光榮!”
“你看看人家牧箏現在就要出息了,你呢?你還在死讀書!你到底是跟誰一頭的?你知不知道,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
牧欣怡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這個她叫了十六年媽的女人。
“媽,你說錯了,”她的聲音很輕,“不是為我好,是為你自己好。”
林麗芬的神色一變,那句話像一面鏡子擱在了她面前,照出了她所有的心思。
嘴上說的“為你好”,裡面裹著的全是她自己的私心,她怕牧箏出息了親生女兒被比下去,她怕牧箏出頭了家屬院的人看她笑話,她怕牧大國因為牧箏的成功重新重視前妻留下的女兒,她怕牧箏威脅到她在家裡的地位。
現在被十六歲的女兒一句話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底褲,林麗芬的臉白了一瞬,隨即漲得通紅,右手猛地抬了起來,“啪”一巴掌扇在了牧欣怡的臉上,色厲內荏道:“吃裡扒外的東西!”
巴掌落下去的聲音在房間裡脆生生地響起,牧欣怡的頭被打得往右偏了過去,左邊臉頰迅速浮起了一片紅印。
林麗芬扇完之後胸口劇烈起伏著,瞪了牧欣怡一眼,一甩手轉身走出了房間,門被猛地摔上。
房間裡重新安靜了下來,牧欣怡維持著頭偏向右側的姿勢好一會兒沒動,左邊臉頰上的紅印從顴骨蔓延到了耳根。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把頭轉了回來,目光落在了攤開的課本上,手裡的筆重新握緊,她低下頭,繼續看書,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
*
總決賽當天,國貿大廈二十層從早上就開始熱鬧起來,走廊裡的腳步聲從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回這頭,此起彼伏。
場務組的人推著道具箱從貨梯裡出來,兩個人抬著一塊LED備用屏往演播大廳走,一邊走一邊喊“讓讓讓讓”,前面搬花籃的實習生趕緊貼著牆根閃到一邊,花籃裡的百合花被擠得歪了,她騰出一隻手把花扶正,又小跑著跟上隊伍。
燈光組蹲在舞臺上方的桁架裡除錯追光燈,兩個人舉著對講機互相喊話,一個在上面喊“左邊再偏兩度”,一個在下面喊“你說的是我的左邊還是你的左邊”,喊了半天也沒搞清楚方向,旁邊的同事聽不下去了,乾脆爬上去自己動手調。
旁邊音響組的技術員趴在調音臺前面,面前的推子拉上去又拉下來,耳機罩著一隻耳朵,另一隻耳朵聽著旁邊人說話,嘴裡唸叨著“低頻太重了,再切兩個dB”,唸完又搖頭,“不行,切多了人聲會薄,加一點混響試試”。
化妝間那邊更是亂成了一鍋粥,雖然今天只有十組選手,但是造型髮型更加隆重,加上助場嘉賓和評委演出也需要舞臺妝造。
每間化妝室都擠了好幾個化妝師和造型師,吹風機的嗡嗡聲和捲髮棒夾頭髮的滋滋聲交織在一起。
“三號的粉底色號拿錯了,要自然色的。”
“來了,這個眼影要不要加深一點?”
戚虹拿著今晚的節目流程表從走廊這頭跑到那頭,嘴裡念著時間節點,每經過一個工位就停下來叮囑兩句,“追光燈第三首歌的時候要換藍色色片,別忘了。”
“伴奏帶第五首的前奏多了兩小節,已經跟選手確認過了,你們對一下時間碼。”
老周坐在導播間裡進行最後除錯,幾臺監控畫面同時亮著,他左手按著對講機,每隔幾分鐘就朝話筒裡喊一句指令,“二號機位往臺口推一推。”
“全景機位升高半米。”導播間裡的助理跟著他的指令在排程板上做標記。
雖然總決賽只剩下十組選手了,可要忙的事情比淘汰賽多了好幾倍,燈光效果要做升級,舞臺美術要換新方案,嘉賓的出場走位要重新排練,還有贊助商臨時加了一塊廣告板要往舞臺側面掛,掛的位置跟燈光組的裝置衝突了,兩個組的人蹲在舞臺邊上一邊比劃一邊爭論,吵吵鬧鬧的,可吵歸吵,活沒停,該幹甚麼幹甚麼,所有人忙中有序地工作著。
二號化妝室裡坐著牧箏,化妝師蹲在她左邊,手裡捏著一支眉筆,正在給她描眉毛。
旁邊的造型助理在化妝臺上擺弄著各種瓶瓶罐罐,睫毛膏和唇彩擺成一排,鏡子前面夾著今晚的造型方案圖,是個清爽利落的少女風格。
化妝室的門虛掩著,走廊裡的喧鬧聲一陣一陣地湧進來,這時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了,咯吱一聲,化妝師的手停了一下,牧箏也抬起眼看向門口。
凌一舟站在門口,右手牽著一個小姑娘的手,他朝化妝室裡掃了一眼,看到了牧箏和化妝師,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小虎牙。
“一舟哥!”化妝師先認出了他,手裡的眉筆往桌上一擱,朝他打了個招呼。
造型助理也抬起頭來:“凌哥來了?”
凌一舟是知覺影視的當家一哥,公司上上下下沒人不認識他,他朝大家擺了擺手:“大家辛苦了,忙著呢?”
“可不是嘛,總決賽,快要忙死了。”造型助理笑著應道。
牧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朝凌一舟禮貌地點了一下頭:“一舟哥。”
凌一舟看向她,笑著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是回禮:“牧箏同學,今晚準備好了?”
“還行。”兩個字蹦出來,乾脆利落。
凌一舟樂了,他也知道這姑娘性格酷酷的,他往旁邊讓了讓,把身後的小姑娘往前帶了半步:“打擾你們了啊,今天來主要是帶我妹妹過來看看,”他拍了拍歡歡的肩膀,低頭朝她笑道,“歡歡,這就是你的偶像牧箏姐姐。”
歡歡被哥哥從身後領到了前面,她從進門起就一直躲在凌一舟的胳膊後頭,只露出半個腦袋往化妝臺的方向張望,看到牧箏站起來的時候她的眼睛立刻亮了。
可真站到牧箏面前了,她又怯場了,兩隻手絞在一起,臉蛋紅撲撲的,嘴巴張了兩下沒發出聲音,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牧箏的視線落到了凌一舟身旁的小姑娘身上,個子比她矮了大半個頭,圓臉圓眼睛,面板白白的,整個人透著一股可愛勁。
凌一舟彎下腰湊到歡歡耳邊小聲說:“你在家天天唸叨要見牧箏姐姐,現在見到了怎麼不說話啦?”
歡歡鼓起勇氣抬起頭來看著牧箏,聲音小小的像蚊子在叫:“牧箏姐姐,你好,我叫凌歡歡,我,我特別喜歡你唱的歌。”
說完她趕緊又把頭低了下去,耳朵尖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旁邊的化妝師和造型助理看到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一舟哥,你妹妹好可愛啊。”
凌一舟無奈,只能在旁邊笑著補充道:“牧箏同學,我這妹妹是你的頭號粉絲,從第一期看到現在,一期都沒落下,每天在家裡抱著吉他學你唱歌,吉他都不會彈就在那幹比劃,還非要我教她怎麼甩頭。”
“哥!你別說了!”歡歡急了,跺了跺腳,臉更紅了。
化妝室裡的人頓時笑成了一片,牧箏也忍不住嘴角彎了起來。
歡歡被哥哥揭了底,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可她忽然想起了甚麼,趕緊把一直攥在左手裡的東西舉了起來,朝牧箏遞了過去。
是一個布娃娃,巴掌大小,用碎布頭手工縫製的,棉花塞得鼓鼓的,娃娃的頭上縫了一頭黑色的毛線做頭髮,齊劉海,長直髮,兩隻紐釦眼睛圓溜溜的,小嘴巴用紅線縫了一道,微微往下彎著,看著酷酷的。
最妙的是娃娃的懷裡還抱著一把迷你的布制吉他,吉他是用硬紙板做的骨架外面包了一層棕色的絨布,琴絃用六根白棉線代替,一根一根縫得整整齊齊。
歡歡把布娃娃遞到牧箏面前,有些害羞道:“牧箏姐姐,這個是我照著你在電視上的樣子縫的,送給你。”
牧箏低頭看著歡歡手裡的布娃娃,跟她確實有幾分相似,笨拙又用心的針腳密密麻麻地縫滿了整個娃娃的身體,有的地方線頭沒藏好露了出來,有的地方棉花塞得太多把布面撐得鼓起了一個包,可正是這些不完美的細節讓人看出縫製它的人花了多少工夫。
她心裡一動,伸手接了過來,布娃娃拿在手裡輕輕的軟軟的,手掌合攏的時候能感受到裡面棉花的柔和回彈,她把娃娃舉到面前看了看,嘴角彎了彎,聲音放緩了許多:“我很喜歡,謝謝你。”
歡歡聽到“我很喜歡”,低著的腦袋猛地抬了起來,兩隻眼睛亮閃閃的,嘴角往兩邊咧開,露出了兩顆小虎牙,跟她哥哥一模一樣。
“真的嗎?你真的喜歡嗎?”歡歡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嗯。”牧箏點了一下頭,肯定道,“縫得很可愛,我很喜歡。”
歡歡高興得原地跳了兩下,轉頭撲向凌一舟,抱著他的胳膊使勁搖,“哥,牧箏姐姐說她喜歡,嘿嘿。”
凌一舟被她搖得東倒西歪,笑著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我聽到了,你小聲點,別把人家化妝室鬧翻了。”
化妝師在旁邊看得滿臉笑,造型助理也跟著樂:“小姑娘可太可愛了,牧箏你以後可多了一個小粉絲啊。”
牧箏低頭看著手裡的布娃娃,拇指在娃娃的齊劉海上輕輕蹭了蹭,心裡劃過暖流,十二歲前她也有過一個布娃娃,是她媽媽給她縫的,之後她就沒收到過布娃娃了,而那個娃娃也被牧大寶剪爛了,為此她把他痛揍了一頓,也捱了牧大國的一頓揍。
凌一舟看了看時間,拍了拍歡歡的肩膀:“好了歡歡,牧箏姐姐還要化妝呢,咱們別耽誤人家準備了,走吧。”
歡歡雖然也有些不捨,但她也知道不能耽誤牧箏姐姐上臺,乖乖地點了點頭:“牧箏姐姐,那我先走了,今晚加油哦。”說完拉著哥哥的手就準備往門口走。
“等一下。”
凌一舟和歡歡同時回過頭來。
牧箏站在化妝臺前,手裡還捏著布娃娃,嘴唇抿了一下,目光看向歡歡,聲音有些彆扭:“你要簽名嗎?”
歡歡愣了一下,圓眼睛眨了眨。
牧箏的耳尖泛起了一層薄紅,她扭開了視線看向旁邊的牆壁,嘟囔著補了一句:“雖然我學習不好,但是我字寫得還可以。”
化妝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化妝師先憋不住“噗”地笑了出來,造型助理也跟著樂了,凌一舟更是直接笑出了聲。
歡歡反應過來,猛地用力點頭,腦袋跟小雞啄米似的上上下下好幾下:“要要要,我要簽名!”
牧箏便轉身在化妝臺上找了找,翻出一支記號筆,又從旁邊抽了一張乾淨的白紙,趴在化妝臺上寫了起來。
她的字確實寫得不賴,一筆一畫很有力道,“牧箏”兩個字寫得工工整整的,旁邊還加了一句“送給歡歡”,末尾還活靈活現地畫了一把小吉他。
寫完她把紙遞給歡歡,歡歡雙手接過去,捧在胸口,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謝謝牧箏姐姐!”聲音又大又亮,跟剛進門時判若兩人。
牧箏嘴角揚起,朝她點了一下頭,“不用謝。”
隨即她重新坐回了化妝椅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下巴微微揚起,示意化妝師繼續。
凌一舟牽著歡歡的手走出了化妝室,門合上了,走廊裡傳來歡歡雀躍的聲音,離得遠了還能隱隱約約聽到她在跟凌一舟唸叨著甚麼,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走廊的嘈雜裡。
化妝師重新拿起眉筆蹲到牧箏旁邊,邊畫邊笑著說:“你對小粉絲還挺好的嘛。”
牧箏沒接話,手裡輕輕捏了一下那個布娃娃。
走廊裡,凌一舟牽著歡歡走到電梯口,歡歡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左手捧著簽名紙,右手牽著哥哥,嘴巴一刻沒停,“哥,牧箏姐姐好漂亮啊,比電視上看到的還好看!”
“嗯嗯,是挺好看的。”
“哥,她說她喜歡我縫的娃娃,她是真的喜歡吧?”
“真的,你沒看她笑了嘛。”
“哥,她還主動問我要不要簽名呢,她主動問的!”
“對對對,她主動問的。”
“哥,你看她寫的字,好看吧?她還畫了一把小吉他呢!”
歡歡把簽名紙舉到凌一舟面前炫耀似的晃了晃,凌一舟低頭看了一眼,笑著點了點頭:“好看,你回去好好收著。”
“那是,我要壓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看一遍!”
*
同一時間,十八樓,知覺影視公司的前臺在十八層,是公司對外的門面,前臺後面掛著“知覺影視”四個燙金大字和公司的LOGO。
前臺兩個姑娘正在值班,這時,電梯的門忽然“叮”地開了,一男一女大步走了出來,男的走在前面,身材發福,挺著肚子,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子,走路帶風,女的跟在後面,面相精明刻薄,嘴角朝下撇著,兩隻手插在腰間,腳步急促。
兩個人直奔前臺,男的一巴掌拍在前臺的檯面上,聲音又粗又響,整個前臺區域都跟著震了一下:“你們這兒是不是知覺影視?”
前臺兩個姑娘被嚇了一跳,抬頭看著眼前氣勢洶洶的男人,其中一個趕緊站起來應道:“是的,先生,請問您找哪位?”
“找牧箏!”男的嗓門大得像在吵架,“牧箏在不在你們這兒,叫她出來!”
前臺兩姑娘對視了一眼,“牧箏”這個名字她們當然知道,華夏之聲的總決賽選手,今天就在樓上準備呢,可眼前這兩個人是誰?
她趕緊開口問道:“先生,請問您跟牧箏選手是甚麼關係?”
旁邊的女人搶在男人前面開了口,聲音又尖又急:“甚麼關係?她是我們的女兒!我們是她爸媽,從無錫專門趕過來的,你趕緊叫她出來!”
男的在旁邊又拍了一下臺面,前臺上的筆筒都跟著跳了一下:“對!叫她出來!這個死丫頭跑出來兩個多月了一個電話都不打回去,今天我倒要當面問問她,她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爹!”
他的嗓門震得前臺後面辦公區域的幾個同事都抬起了頭朝這邊看,有人放下手裡的活站了起來,朝前臺方向走了幾步想看看出了甚麼事。
前臺姑娘被這陣勢唬得不輕,可畢竟受過培訓,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開口道:“先生,女士,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是你們說是牧箏的爸媽,請問有沒有甚麼東西證明?”
姑娘嘴上這樣說著,心裡打了個嘀咕,真要是爸媽,女兒都失蹤了兩個多月現在才找過來,而且一過來就一副蠻橫無理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找仇人呢。
牧大國一噎,他出門得急,根本就沒有帶甚麼證明的東西。
旁邊林麗芬趕緊從包裡掏出一張照片和戶口簿拍在了前臺上:“看看,這就是證據,我們犯得著騙你們啊!”她過來前就想到人家公司肯定不會隨便給他們見人,所以她順手就把這些證明東西捎上了,她才不像牧大國那個蠢貨那樣。
前臺兩個姑娘先拿起那張照片看了起來,那是一張合照,不過看到合照時兩人表情都有些微妙,照片上牧箏的打扮像她剛海選時的樣子,她站在一邊的角落裡,跟旁邊站在一起的一家四口看著就不像一家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誤入別人幸福家庭合照的路人。
看完照片,她們再拿起戶口簿看了起來,上邊是有牧箏的名字和資訊,跟牧箏報名登記的資訊也對得上。
牧大國在一旁繼續嚷嚷道:“看清楚了沒有,我是她老子,讓牧箏立刻出來見我。”
其中一個前臺姑娘放下戶口簿,臉上掛著笑容:“先生,我們知道你的急切,可選手目前在準備總決賽,現在登臺時間很近了,來訪需要提前預約登記,您看能不能先……”
“甚麼登記不登記的!”林麗芬一掌拍在臺面上,比牧大國拍得還響,“我們是她親爹親媽!見自己的女兒還要登記?你們是不是把人藏在哪兒了?”
牧大國粗壯的手指戳著前臺檯面,眉毛吊著:“你們給我聽好了,我不管你們甚麼總決賽不總決賽的,今天我要是見不到牧箏,我就在你們公司大廳裡坐著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們知覺影視是不是拐了我女兒,她還未成年呢!不把她交出來,我就去報公安!”他這話一出來,前臺兩個姑娘的臉色瞬間變了,“拐”字太重了,往大了說是他們知覺影視犯法,往小了說也夠鬧心的,可眼前這兩口子凶神惡煞的,她們也不敢硬懟,怕鬧出更大的動靜。
旁邊一個機靈的同事已經悄悄轉身去打內線電話了。
前臺姑娘一邊安撫著兩人一邊拖延時間:“先生,女士,你們彆著急,你們的情況我已經在幫你們反映了,請你們先坐下來喝杯水,我馬上幫你們聯絡負責人好嗎?”
“我不喝水!”牧大國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個度,“你現在就去把牧箏給我叫出來!”
林麗芬在旁邊也叉著腰嚷嚷起來:“對!叫她出來!那麼久不回家也不打電話,她以為跑到你們這裡來我們就找不到了嗎?她把家裡打砸了,還有臉跑到電視上去得瑟,自己親爹的話都不聽了,白眼狼!”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門一個賽一個地大,整個十八樓的前臺區域被他們攪得雞飛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