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
太和殿前的漢白玉臺階刷得發白, 一百多級臺階從廣場一路向上,抵達殿堂。
十月的陽光落下來,金色的琉璃瓦泛著沉甸甸的光澤,飛簷上蹲著的脊獸挨個排開, 已經蹲了五百年了, 今天還要繼續蹲著, 看底下的人換了又換。
臺階下面站滿了人,各國記者、各國大使、中華民國官員、士兵、還有後頭黑壓壓的老百姓,全擠在午門以內,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臺階頂端的方向。
那裡擺了兩張桌子,一張在左,一張在右, 左邊那張桌子後頭站著國軍的將領們,為首的是孫將軍, 個頭不算高, 但腰桿挺得筆直,軍帽戴得端端正正,胸前的勳章在陽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右邊那張桌子空著,空桌子後頭站著一排日本軍官,領頭的那個叫根本博。
廣場上安靜得出奇, 幾千號人擠在一起, 愣是沒人出聲,秋風吹過來,把掛在旗杆上的旗子吹得獵獵作響, 旗杆頂端空著,還沒有升旗。
孫將軍往前邁了一步。
*
城外的公路坑坑窪窪,車輪碾過去, 整輛汽車都在抖。
賽牡丹坐在後座,身子隨著顛簸一起一伏,她靠在車門邊上,半邊臉抵著車窗,玻璃涼絲絲的,貼在臉頰上倒是舒服。
車窗上有道裂痕,從左下角一直裂到正中間,細細的,像是有人拿針尖划過去留下的,賽牡丹盯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目光順著裂痕往上走,走到盡頭是一片灰濛濛的天。
“牡丹。”田中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賽牡丹收回目光,轉過頭,臉上堆起笑來:“太君。”
田中用日語說了句甚麼,語速很快,賽牡丹聽懂了,說的是“路上顛簸,委屈你了”。
“哪裡哪裡,”賽牡丹笑著擺手,聲音嬌滴滴的,“能陪著太君一起走,是牡丹的福氣。”
田中“嗯”了一聲,轉過頭去看窗外。
車隊有五輛車,前後都有軍車護著,車輪揚起的塵土遮住了後視鏡裡的一切,路兩邊是枯黃的野草,秋天了草都死了,伏倒在地上,被風一吹,簌簌地響。
賽牡丹轉回頭,繼續盯著那道裂痕,她在心裡默默數著時間,從北平城裡出來到現在,大概過了一個小時了吧,太和殿的儀式應該開始了,情報前天晚上就送出去了,日本人想炸太和殿的計劃應該已經被識破了,應該吧。
她現在甚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日本鬼子的陰謀被識破了嗎,不知道受降儀式成功舉行了嗎。
她只能相信,相信自己送出去的情報是準確的,相信接收情報的同志們能夠及時行動,相信這場儀式能夠順利進行。
*
太和殿前,根本博往前走了幾步,走到孫將軍面前,他的腰彎了下去。
他雙手捧著一把日本軍國的指揮刀,刀鞘擦得鋥亮,刀柄上纏著白色的綢帶,陽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雙手將指揮刀平舉過頭頂。
“敗軍之將根本博,”他的聲音乾澀,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謹代表日本中國派遣軍華北方面軍,向中華民國政府無條件投降。”
孫將軍看著那把刀,十四年了,十四年的屈辱、十四年的血與淚、十四年的家國仇恨。
他的手沒有抖,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穩穩地接過了那把刀。
刀很沉,沉得像這十四年的屈辱,沉得像三千五百萬條人命,沉得像無數個家庭的破碎和離散,沉得像他們差點的亡國滅種。
人群中有人開始輕聲啜泣,接著掌聲爆發出來,像驚雷一樣,從廣場這頭滾到那頭。
“中華民國萬歲!”
“勝利了!勝利了!”
“日本鬼子投降了!”
歡呼聲震耳欲聾,像潮水一樣湧向太和殿,又湧向午門外,湧向整個北平城。
*
車隊正經過一片小樹林,路邊站著幾個農夫打扮的人,他們彎著腰在地裡幹活。
其中一個人直起腰來,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頓,朝著公路的方向望過來。
他的目光和車裡的賽牡丹對上,賽牡丹認得他,是老胡,老胡是她的新一任聯絡人,他們合作了兩年。
賽牡丹這八年經歷了三個聯絡人,前兩個都犧牲了,有一個還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犧牲的,那天他的血把她的繡鞋染得通紅,但她甚麼都不能做,只是跟著田中將軍笑了起來。
前面的路有個坑,司機在減速,車速慢了下來。
樹底下的人動了,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往下壓了壓,又往旁邊擺了擺。
賽牡丹看懂了那個訊號,做了那麼多年地下黨,哪怕睡著她都把每一個訊號死死記住,她怕因為自己一個錯誤會葬送那些同志的命。
那是讓她下車撤退的訊號,她伸出手慢慢搭在門把上,她原以為到了這天她的心會跳得很快,但它依然平緩地跳動著。
她可以下車,跟田中君說她想上個廁所,她也可以直接跳下車,車速夠慢,她只要開啟車門,縱身一跳,樹底下的人就會接應她,會帶她走,她也許會活下來,她可以活下來。
田中在旁邊低著頭,正在翻看一份文件,沒有注意到她。
可田中是一個多疑的人,如果她離開田中就會起疑,可能會在最後關頭給他部下下命令繼續搞破壞,勝利就在眼前,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冒這個險。
賽牡丹把手從車門上很慢地收了回來,朝著樹底下的人緩緩搖了搖頭。
老胡一愣,動作越來越急切,像是在催促她趕緊下車。
賽牡丹深吸一口氣,再次緩緩搖了搖頭,搖得很輕,很慢,但很堅定。
她的目光從老胡身上移開,轉向窗外的天空,太陽快要落山了,天邊被染成了一片橘紅色,像是燃燒的火焰。
田中在旁邊問了一句甚麼,賽牡丹轉過頭衝他笑了笑:“沒甚麼,我只是在看風景。”
車隊繼續前行,掠過了站在田埂上的老胡。
車速又快了起來,老胡被甩在了後頭,看著那輛快要消失的車輛,他鄭重地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賽牡丹沒有再回頭,她把臉重新貼在車窗上,繼續看著那道裂痕,裂痕在陽光裡像一道乾涸的河床,從這裡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
根本博坐了下去,桌子上鋪著投降書,厚厚的一沓紙,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字,日文和中文並列著,每一行都在宣告著同一件事,日本戰敗了,日本投降了。
他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抖了一下。
廣場上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支筆,看著那隻握筆的手,看著那個即將落下的簽名。
筆尖落下去,碰到紙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根本博一筆一劃地寫著自己的名字,每一劃都寫得很慢,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寫完最後一筆,他把筆放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臉色灰敗得像死人一樣。
孫將軍拿起那份投降書,手抖了一下,那份投降書很輕,又很重,重得他心裡沉甸甸的。
他久久地看著那份投降書,轉身往前走,走到門口高高揚起那份投降書:“日本簽字了,北平收回來了!我們勝利了,中華民國勝利了,中華民族勝利了!”
“中華民國勝利了!中華民族勝利了!”
有人開始鼓掌,有人開始歡呼,那聲浪一聲高過一聲。
軍樂隊開始奏樂,銅號聲穿透了掌聲,穿透了歡呼聲,穿透了太和殿上空的一切雜音,直直地衝向天際。
旗杆上的繩索開始動了,國旗慢慢升起來,紅色的布面在風裡展開,青天白日滿地紅,一點一點往上爬,越爬越高,越爬越高。
人群裡有人開始唱歌:“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
歌聲不整齊,有人唱得快有人唱得慢,有人唱著唱著就哭了起來,有人唱到一半喊不出聲,只張著嘴眼淚往下淌。
陽光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光閃閃的,照在廣場上的人群臉上,照在他們的淚水上,照在他們揮舞的手臂上。
整個畫面被籠罩在一片鮮紅裡,紅的旗幟,紅的綢帶,紅的燈籠,紅的眼睛,連陽光都像是被染紅了一樣,濃烈得化不開。
*
城外的公路上,車隊還在往前開,賽牡丹靠在車窗邊,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
車窗外的風景在往後退,枯草、土路、偶爾閃過的幾棵樹,全都灰撲撲的,像是蒙了一層土。
賽牡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海島冰輪初轉騰……”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哼唱。
田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說甚麼?”
“沒甚麼,”賽牡丹睜開眼,笑了笑,“太君,牡丹在想戲詞呢,想著想著就唱出來了。”
田中“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文件。
路邊又出現了幾棵樹,樹幹歪歪斜斜的,葉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像是伸向天空的手指。
車隊從樹旁邊開過去,車輪揚起的塵土落在樹幹上,積成一層灰。
賽牡丹盯著那幾棵樹看,一直看到樹被甩到身後,看不見了。
她忽然想起永春班的後院有棵石榴樹,夏天的時候會開滿紅彤彤的花,秋天的時候會結滿紅彤彤的果子。
她剛進班的時候,師孃總讓她爬上去摘石榴,她爬得滿頭大汗,摘下來的石榴卻不捨得吃,都送給師孃了。
後來呢?後來日本人來了,後來戲班子變成了另一個戲班子,後來石榴樹被砍了,拿去當柴火燒了。
再後來呢?再後來她就不記得了。
田中合上了手裡的文件,把文件夾放進皮包裡,拉上拉鍊。
“牡丹,”他說,“到了東京,我給你找個好地方住。”
“謝太君。”賽牡丹牽起嘴角像往常那樣笑著點頭。
車子繼續往前開,車輪碾過土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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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前,國歌唱到了最後一句。
“以進大同……”
最後一個音拖得很長,幾千個人一起拖,拖成一條綿延不絕的長線,在太和殿上空迴盪著,久久不散。
國旗升到了頂端,在風裡展開,獵獵作響。
孫將軍抬起頭,看著那面旗,看著那片紅,周圍的掌聲和歡呼聲像浪潮一樣湧過來把他包圍在中間,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朝他敬禮,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他沒有動,就那麼站著,看著那面旗,陽光刺得眼睛疼,他眯起眼,目光穿過那片紅看向更遠的地方。
更遠的地方是天空,藍得透亮,一絲雲都沒有。
戰爭結束了,十四年的抗日戰爭終於結束了,他們沒有亡國沒有滅種,中華民族活了下來了。
太和殿廣場上的人群開始往外湧,儀式結束了該散場了,但沒人想走,大家都擠在原地,互相握手,互相擁抱,互相說著甚麼。
有人把軍帽扔到空中,帽子在陽光裡轉了幾圈,落下來,被另一隻手接住。
有人把孩子舉過頭頂,讓孩子看那面還在飄揚的國旗。
記者們忙著拍照,閃光燈一閃一閃的。
“咔嚓。”
*
“砰。”
“殺了日本鬼子!殺了賽牡丹這個漢奸!大家衝啊!”
巨響撕裂了空氣,聲音來得太突然,像是有人在耳邊敲響了一面巨大的銅鑼,震得人頭皮發麻。
賽牡丹感覺到車身猛地往上彈了一下,然後是失重的感覺,像是整輛車都被炸飛了起來。
玻璃碎了,車窗上那道裂痕炸開了,碎片四處飛濺,有幾片扎進了她的臉頰,疼,但好像又不太疼。
火光從車底下衝上來,紅的,黃的,橙的,混在一起,灼得面板髮燙。
田中在喊甚麼,也許是在喊救命,也許是在罵人。
車子翻了,天和地顛倒了,賽牡丹的身子在車廂裡滾來滾去,撞在這裡,又撞在那裡,硌得她全身骨頭疼。
然後一切都停下來了,車子不動了,火還在燒,噼裡啪啦的像是在唱戲。
賽牡丹躺在甚麼地方,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車裡還是車外,眼睛裡全是灰,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煙。
她想動一下,但動不了,身上有甚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壓得她喘不上氣來。
她仰起頭,看著天空,天空是灰的,灰得像是蒙了一層紗,看不見太陽,看不見雲,甚麼都看不見。
遠處有槍聲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放爆竹。
然後是喊叫聲,日語,華國話,混在一起亂七八糟的。
賽牡丹沒有理會那些聲音,她就那麼躺著,仰著頭,看著灰色的天空。
人們都說死前會回想起些甚麼,但她腦袋一片空白,她想她演了一輩子的戲,早就不知道哪個是自己了,也沒有甚麼好回想的。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唱點甚麼,但喉嚨裡堵著甚麼,唱不出來。
“海島冰輪……”只有這幾個字,泣著血,然後就沒有了。
火還在燒,煙還在冒,天空還是灰的。
賽牡丹看著那片灰色的天空,忽然笑了,笑容很輕,嘴角只是微微揚了一下,揚得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戲唱完了啊,她演了一輩子戲,她想今天終於可以謝幕了。
眼皮開始變得很沉,灰色的天空開始模糊,模糊成一團霧一樣的東西,看不清了,最後一個念頭飄過腦海,石榴樹開花的時候,紅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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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幕上浮現出一行白字:“謹以此片獻給所有無名的英雄,你們的名字無人知曉,你們的功績永世長存。”
緊接著光影徹底暗了下去,最後一行演職人員的名單滾動完畢,畫面定格在黑底白字的“知覺影視製作”上。
屋子裡並沒有馬上亮燈,黑暗中沒人說話,空氣裡瀰漫著膠片過熱散發出的酸味,過了大約有一分鐘或許更久,角落裡才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窸窣聲,緊接著是開關被按動的“啪”的一聲脆響。
頭頂的幾根日光燈管閃爍了兩下,隨後光線傾瀉而下,刺得人眼睛微微發酸。
京市廣播電影電視部電影事業管理局的審片室不大,二十來平米方,中間擺著一張長條木桌,桌子上散亂地放著幾個搪瓷茶缸,杯蓋上印著紅色的“獎”字,還有幾疊厚厚的信紙和擰開了帽的鋼筆。
今天坐在這裡的有□□文藝局的楊局長、電影局的朱局長和呂副局長、京派導演嚴守正、海派導演謝晉元、林編劇、馬編劇、李教授、伍教授,一共九個人。
沒人說話,會議室裡一時陷入沉默中,每一個人胸口都像被棉花絮堵住了。
楊局長坐在中間的位置,手邊的那杯茶早就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像是一堆枯死的落葉,他保持著那個前傾的姿勢,盯著黑下去的螢幕看了許久,才慢慢地直起腰,脊背骨節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脆響。
坐在他左手邊的嚴守正動了動,這位在電影圈裡以“鐵面”著稱的老導演,此刻動作顯得有些遲緩。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重重地按在眉心上,用力地揉搓著,指腹把那裡的面板搓得發紅,他沒有把手放下來,而是順勢擋在了眼前,遮住了大半張臉,肩膀隨著呼吸有著極其細微的起伏。
旁邊不知道是誰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呼……”過了好半天,電影局的朱局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積壓的那股悶氣都吐乾淨,他伸手去拿杯子,手有點抖,杯蓋碰在杯沿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打破了滿室的凝固。
楊局長轉過頭,視線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看完了?”,他的聲音沙啞,清了清嗓子,“大家都說說自己的看法吧。”
依然是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坐在角落裡的林編劇率先開口了,他已年過半百是個老編劇,寫出過不少叫好的作品,“我就從我專業方面來說吧,這本子寫得很紮實,非常紮實,這哪是寫戲子啊,這是在寫咱們中華民族的脊樑骨。”
“不管是賽牡丹這個人物的立意,還是那二十四個戲子的群像,沒有一個是廢筆,特別是最後那一段平行蒙太奇的處理,那個張力,我是一口氣憋在胸口看完的。”
旁邊的馬編劇也點了點頭:“確實,這種題材不好寫,一不小心就容易寫飄了,或者寫成口號戲,但這片子不一樣,它把家國大義藏在胭脂水粉底下,藏在那些罵名和誤解裡頭,這種寫法更高階也更戳人,我之前還擔心這麼年輕的導演能不能駕馭得了這種厚重的歷史題材,看完了不得不讚一句這片子拍得好啊,特別是賽牡丹這個人物立住了,她不是那種臉譜化的高大全,也不是那種簡單的反派洗白,她就是在那個亂世裡,用自己的方式活著,哪怕被人唾罵哪怕最後連個名字都沒留下,她是我們國家那段抗戰時期每一個無名英雄的縮影。”
馬編劇說到這裡,聲音有些哽咽,他低下頭,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茶水。
李教授也嘆了口氣:“不容易啊,咱們這一代人經歷過那個年代,知道那是個甚麼滋味,能在銀幕上看到這樣一部片子,是對先輩的一種告慰。”
又是一陣沉默,新中國成立還沒多久,有些人甚至經歷過那個年代,他們知道先輩的偉大。
過了一會兒,楊局長目光轉向另一側的謝晉元:“謝導,你是搞導演創作的,從你的角度看,這片子怎麼樣?”
“我想說說鏡頭。”謝晉元坐直了身子開口道,“沈知薇用的這套視覺語言,我從沒見過。”
“你們注意到沒有,整部電影的色彩是有變化的。”謝晉元繼續說道,“開頭的時候賽牡丹是明豔的,紅的綠的金的,整個人像一朵盛開的牡丹,其他人呢?灰撲撲的,像是被抽走了顏色的老照片,觀眾會覺得她鮮活,她醒目,她跟這個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
“然後呢?”朱局長追問。
“然後隨著劇情推進,賽牡丹身上的顏色一點一點暗了下去。”謝晉元繼續說道,“到了最後那場戲,車隊被炸的時候,你們發現沒有?賽牡丹這邊的色調製成灰色的了,與之形成對比的是遠處太和殿,那畫面是紅色的鮮豔的。”
“首尾呼應。”伍教授插了一句,“開頭她是亮的世界是暗的,結尾她是暗的世界是亮的,整個電影走向不僅體現在劇情中,也體現在色彩的明暗變化中。”
“就是這個意思,”謝晉元點頭感概,“這就是沈知薇厲害的地方,她用京劇臉譜的色彩邏輯來構建電影鏡頭,紅是忠烈白是奸詐黑是剛正,她把這套東西化進了光影裡,觀眾可能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但看著就是有味道。”
“還有那個聲音設計,”李教授接話道,“《貴妃醉酒》的唱段貫穿全片,第一次出現是清晰的完整的,後面每出現一次就扭曲一點破碎一點,到最後和爆炸聲混在一起,這種聲音設計手法在國際上叫做主題音樂變奏,但沈知薇用得比教科書上寫的還要大膽還要厲害。”
“這種把京劇臉譜色彩和電影畫面構結在一起,可以說是她獨創的。”謝晉元補充道,“至少在國內,我沒見過第二個人這麼拍。”
楊局長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一直沒說話的嚴守正:“老嚴,你也說說?”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嚴守正身上,大家都知道,嚴老之前對沈知薇是有些看法的。
“還要我說甚麼?”嚴守正板著臉,語氣生硬,“好的壞的,都被謝導這嘴給說完了。”
謝晉元挑眉一笑:“我說的是實話,嚴老難道不認同?”
嚴守正瞪了他一眼,然後緩緩說道:“這片子劇情沒出格,立意也正,至於技巧嘛,”他頓了頓,“確實有點東西,長江後浪推前浪,咱們這些老骨頭不服老不行啊。”
這句“不服老不行”,對於一向以強勢著稱的嚴守正來說,幾乎等同於最高的讚譽。
楊局長笑了,眉眼間的皺紋舒展開來:“好,既然大家評價都這麼高,那咱們就走流程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關於知覺影視送審的故事片《北平廿四戲子》,經過專家組審看,現在進行表決,同意透過審查併發放公映許可證的,請舉手。”
“刷刷刷。”幾乎是話音剛落,謝晉元、正副局長、兩位編劇以及兩位教授的手就舉了起來。
嚴守正依然板著那張嚴肅的臉,慢慢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楊局長環視了一圈,然後鄭重宣佈:“全票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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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擦黑了,深秋的京市,風帶著涼意,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在院子裡打轉,大家三三兩兩地走出大樓。
嚴守正走在最後,步子邁得很慢,謝晉元見他出來,便放慢了腳步跟他並肩走著。
“嚴老,我看你今天這手舉得挺痛快啊。”謝晉元打趣道,“之前是誰說的,那丫頭還需要沉澱沉澱,太狂了容易摔跟頭?”
嚴守正哼了一聲,沒有反駁,只是把衣領豎了起來擋風:“沉澱那是必須的,但有才華也是事實,我還沒有那麼齷齪睜著眼睛說瞎話,把好片子給斃了,那就是作孽。”
“得了吧,你這老傢伙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謝晉元笑道。
走到大門口,謝晉元話鋒一轉:“我聽楊局長說,沈知薇那邊有意向,等國內這邊審批一過,就把這片子送去參加明年的柏林電影節。”
嚴守正腳步不變,眉毛一挑:“柏林?嗯,是個好去處。”
“你居然不覺得那丫頭不知天高地厚?”謝晉元聽了納悶道。
嚴守正嘆了口氣:“此一時彼一時啊,這小姑娘確實是有天賦,也有那個心氣兒,咱們這幫老骨頭不服老是不行咯。”
謝晉元笑了:“能讓你老嚴說出這番話,沈知薇這丫頭要是知道了,估計能樂得睡不著覺。”
嚴守正哼了一聲沒接話,只是揹著手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的助理小陳趕緊迎上來接過包:“嚴老,車已經在等著了,我們現在回去嗎?”
“不急,”嚴守正擺擺手,站在大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外面京市深秋的街道,路邊的法國梧桐葉子黃了,風一吹,撲簌簌地往下落。
“小陳,”他突然開口,“你去郵局一趟。”
小陳愣了一下:“去郵局?您要寄東西?”
“嗯。”嚴守正點頭,“幫我買幾張寄到港島的郵票,要快。”
“寄到港島?”小陳更好奇了,“嚴老,您這是要給誰寫信啊?這麼急?”
“給一個老朋友,給他寫封推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