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
鑼鼓點子落得密, 臺上的水袖甩得歡。
永春班的戲臺今天格外亮堂,二十四盞燈籠掛滿了簷角,紅綢子從樑上垂下來,映得整座戲樓跟過年似的喜慶, 臺下坐的可不是往常的北平城老少爺們兒。
頭一排擺著太師椅, 漆黑的皮靴踩在紅毯上, 軍刀斜掛在腰間,一排一排的軍帽整整齊齊,軍服上的金色肩章在燭火裡明晃晃地刺眼, 日語夾雜著粗重的笑聲從臺下傳上來,間或有人拍手叫好,喊的卻是聽不懂的洋鬼子話。
賽牡丹就在臺上, 她今天扮的是楊貴妃,一身鳳冠霞帔, 金線繡的牡丹開滿了戲袍, 臉上的妝畫得格外濃豔,兩腮飛紅,眉峰入鬢,丹鳳眼往臺下一溜,眼波流轉間全是風情。
“海島冰輪初轉騰, 見玉兔, 玉兔又早東昇……”
唱腔婉轉,身段妖嬈,每一個動作都踩在鼓點上, 水袖丟擲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又穩穩地收回來, 滴水不漏。
臺下那個坐在正中央的日本軍官看得入了神,手裡的酒杯都忘了放下來,目光死死地釘在賽牡丹身上。
賽牡丹唱完這一折,盈盈下拜,朝著臺下福了福身子,動作裡帶著說不出的柔媚:“多謝太君賞臉,牡丹獻醜了。”
這句話她說的是日語,發音不算標準,但勝在嬌滴滴的,那日本軍官聽了“哈哈”大笑,用生硬的華國話回了一句:“約西!約西!”
旁邊的翻譯趕忙傳話:“田中將軍說,賽小姐唱得好,大大的好!”
賽牡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又福了一福:“太君過獎了,牡丹愧不敢當。”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頸,眼神往那田中將軍臉上一轉,媚態橫生。
戲臺側邊的簾子後頭,幾個女角兒正往這邊看,柳葉翠緊緊攥著手裡的帕子,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賽牡丹背上:“看看她對日本鬼子那副樣子,噁心死了。”
“小聲點。”旁邊的紅玫瑰拉了拉她的袖子,壓低聲音道,“讓人聽見了可不好。”
“聽見又怎麼了?”柳葉翠咬著牙,“她現在給那些日本鬼子唱戲,還一副見了親爹似的嘴臉,我嫌惡心!”
紅玫瑰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簾子那頭,鑼鼓又響了起來,賽牡丹開始唱下一折。
臺下的日本軍官們喝著酒,看著戲,時不時爆發出一陣鬨笑,間或有人朝臺上扔賞錢,金燦燦的銀元落在戲臺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賽牡丹彎腰去撿,渾然不覺得這樣的打賞會折辱她,撿起來時還不忘朝扔錢的人拋個媚眼。
戲唱完了,日本人散了,永春班的姑娘們在後臺卸妝。
賽牡丹坐在鏡子前頭,一點一點地往臉上抹卸妝油,銅鏡裡映出她精緻的眉眼,嘴角微微揚著,像是還沉浸在剛才的歡呼聲裡。
柳葉翠走過來,一把奪過她手裡的帕子,“啪”地摔在妝臺上。
賽牡丹抬眼看她,挑了挑眉:“葉翠,你這是做甚麼?”
“賽牡丹,你還有臉問我做甚麼?”柳葉翠的聲音在顫抖,“你看看你今天在臺上那副對日本鬼子諂媚的德行!”
“怎麼了?”賽牡丹不緊不慢地拿起另一塊帕子,繼續擦臉,“我唱戲給人聽,天經地義的事兒,有甚麼問題?”
“你唱戲給人聽?呵,那是日本人!日本鬼子啊!”柳葉翠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說不出的淒厲:“他們殺了多少我們華國人你不知道?你還給他們唱,還對他們笑,還叫他們太君,你惡不噁心?!怎麼對得起那些死去的華國人?你還是不是華國人……”
“夠了。”賽牡丹放下帕子,轉過身來,目光冷冷地掃過柳葉翠的臉,“你這是在教訓我?”
“呵,我哪敢啊,你現在可是人家日本鬼子心尖尖上的人兒,”柳葉翠的眼淚湧了上來,聲音哽咽,“你這個沒骨頭的東西,你不能這樣做,你不能……”
“夠了!”賽牡丹站了起來,她比柳葉翠高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柳葉翠,你罵我沒骨頭?好,我問你,你有骨頭,你有骨氣,那你吃甚麼?喝甚麼?穿甚麼?我們這戲班的姐妹靠甚麼活?還不是靠著我給日本人賣笑掙的錢?”“之前是給老爺子們賣笑,現在給日本人賣笑,對於我們這些戲子而言給誰賣笑又有甚麼區別?只要銀子給到位就行了,不都是有奶就是娘?”
柳葉翠被這一連串反問砸得愣住了。
賽牡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聲音字字清晰:“你以為不給日本人唱戲,他們就會放過我們永春班?你以為躲在後頭擺一副清高的樣子,就能保住你這條命?我不給他們唱戲,他們會放過我們嗎?會放過這些姐姐妹妹們嗎?”
“那也不能……”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賽牡丹打斷她,“我們是甚麼?戲子,下九流的戲子,亂世裡頭連條狗都不如的戲子!甚麼家國大義?甚麼民族氣節?對於我們來說那都是狗屁,那些當官的都不管,捲了銀錢就跑了,那些當兵的也撤了,現在城裡全都是日本人!呵,那些家國大事可輪不到我們一群唱戲的操心。”
她說著,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柳葉翠的肩膀上,把她往後推了一步:“你要真有那個本事,你就去當抗日英雄,去殺日本鬼子,去保家衛國,你沒那個本事,你就老老實實地活著,茍且地活著,卑賤地活著,哪怕像條狗一樣活著,那才是最大的道理。”
柳葉翠被推得踉蹌了一步,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賽牡丹收回手,轉身坐回鏡子前,繼續卸妝,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我只告訴你一句話。”她目光看著鏡子,聲音裡帶著一絲懶洋洋的平靜,“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能活下去就是能耐,至於怎麼活,那是我自己的事兒,你管不著,也輪不到你管。”
後臺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幾個女角兒低著頭,抹著眼淚,一時不知道是該恨賽牡丹還是該恨這吃人的世道。
*
訊息傳得很快,永春班接待日本人的事兒,不到兩天就傳遍了整個北平城。
茶館裡,幾個老爺們兒圍坐在一張桌子邊,壓低了聲音議論著。
“聽說了嗎?永春班那幫戲子,給日本鬼子唱堂會了。”
“可不是嘛,我侄兒親眼看見的,那天晚上燈火通明的,日本人的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進去。”
“嘖嘖嘖,也不嫌丟人。”
“丟人?她們哪有臉丟?那幫戲子本來就是下九流的玩意兒,有奶便是娘。”
“最可恨的是那個賽牡丹,”另一個人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聽說她現在跟日本的一個甚麼將軍勾搭上了,成了人家的相好。”
“甚麼?真的假的?”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千真萬確,我有個親戚在前門那邊做生意,親眼看見她坐著日本人的小汽車出來的,那派頭,跟個貴婦人似的。”
“操他孃的!”一個大嗓門的漢子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這婊子養的東西!”
“小聲點小聲點,”旁邊的人趕緊拉他,“讓日本人聽見可不得了。”
那漢子瞪著眼,氣得臉紅鼻子粗,最後只能憋著氣罵道:“這幫沒骨頭的戲子,祖墳都該給她們刨了!”
街巷裡,婦人們圍在水井邊洗衣服,說的也是這件事。
“你們知道永春班那個賽牡丹吧?”
“怎麼不知道,那可是永春班的名角兒,戲唱得很不錯。”
“唱得不錯有甚麼用?人不行啊,現在給日本人當小老婆了。”
“真的假的?”
“還能有假?我孃家妹子住在那邊,親眼看見日本人送了一整車的綢緞到永春班去,都是給她的。”
“呸!”一個老太太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這種女人,就是個賣國賊,死後就該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是嘛,那可是殺了我們多少華國人的日本鬼子啊!她怎麼這麼低賤!她就是一個大漢奸!”
“不得好死的大漢奸!女漢奸!”
“等我們華國人把日本鬼子趕跑了,第一個就該拿她去遊街!”
“可是我們華國人甚麼時候能把日本鬼子趕跑啊,前天,我還看到那些日本鬼子拉了一群人去前門那頭殺,一地的血啊,有個娃娃還沒我腰高……”
風吹起不遠處的旭日旗,沒人說話,大家默默轉過頭去擦眼淚。
*
罵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淹沒了永春班。
以前的永春班是北平城裡數一數二的戲班子,達官貴人爭著請,文人墨客搶著捧,賽牡丹更是名角兒中的名角兒,一張票能炒到幾十塊大洋。
現在呢?永春班的門口被人潑了糞,牆上被人用紅漆寫了大大的“漢奸”二字,戲班子裡的姑娘們走在街上都要低著頭,生怕被人認出來。
有人往戲班子裡扔石頭,有人往戲班子裡扔死老鼠,還有人站在戲班子門口罵,一罵就是一整天,從祖宗十八代罵到八輩子往後。
班主苦著臉,不敢出門,不敢接生意,更不敢對日本人說一個“不”字,日本人的刺刀就架在脖子上,他能怎麼辦?他甚麼都不能辦。
報紙上文章的罵聲更狠,《北平晨報》的頭版發了一篇檄文,標題是《論戲子無國》,開頭第一句話就是:“賽牡丹者,永春班之名伶也,以色媚敵,以藝事寇,雖曰戲子,實乃國賊。”
文章裡把賽牡丹從頭到腳罵了一遍,從她的出身罵到她的相貌,從她的唱腔罵到她的人品,人人得而誅之。
《京城時報》也不甘落後,發了一篇言辭犀利的罵文:“戲子本無國,牡丹早變節,昔日唱遍北平城,今朝跪舔東洋人。嗚呼!賽牡丹者,非但戲子之恥,抑亦國人之恥也!此等人物,當釘於歷史之恥辱柱上,遺臭萬年,以儆效尤!”
讀書人的筆桿子比刀子還狠,一篇接一篇的文章發出來,像是把賽牡丹釘在了恥辱柱上。
街頭巷尾,賽牡丹的名字成了罵人的話。
“你怎麼這麼不要臉?跟賽牡丹似的!”
“呸,你這個賽牡丹!”
連小孩子都學會了唱童謠:“賽牡丹,賽牡丹,賣國求榮臉不要,日本鬼子的小老相好,漢奸婊子人人罵,將來抓住活剮了。”
小孩子們不懂事,跟著唱,大人們聽見了,又氣又恨,卻也無可奈何。
日本鬼子的刺刀就在眼前,誰敢動那個給日本將軍當相好的女人?
賽牡丹依舊我行我素,她照樣住在太君的公館裡,照樣穿金戴銀,照樣坐著汽車招搖過市,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沒聽到那些罵聲。
*
這一天,永春班門口來了一個人。
守門的夥計認出了他,是以前永春班的老主顧,姓周,人稱周公子,周公子是北平城裡有名的世家公子,家裡是做綢緞生意的。
周公子十分愛聽戲,尤其愛聽賽牡丹的戲,為了捧她,他在永春班花了不知道多少銀子,送過綢緞,送過首飾,送過一整套的行頭。
他還寫過詩給她,託人送到後臺去,詩裡寫的是“牡丹花開傾國色,一曲霓裳醉三春”。
那時候的賽牡丹還只是個小有名氣的角兒,周公子的追捧讓她一夜成名,從此成了永春班的頭牌。
北平城裡人人都說,賽牡丹是周公子一手捧起來的,沒有周公子,就沒有賽牡丹。
“周公子?”夥計看到他趕緊迎了上去,臉上堆著笑,“您好久沒來了,今兒是想聽哪齣戲?”
周公子沒搭理他,徑直往後臺走去,夥計想攔,被周公子身邊的人一把推開了。
永春班的戲樓裡,賽牡丹正在吊嗓子,一邊的丫鬟端著茶侍候著。
“誰?”賽牡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周公子站在戲樓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賽牡丹。”
賽牡丹眯起眼看了他一會兒,認出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喲,周公子,好久不見了,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好久不見?”周公子往前走了幾步,腳步沉重,“我來找你,是想問你一句話。”
“甚麼話?”
“那些傳言是真的嗎?”
賽牡丹端起茶碗,吹了吹碗裡的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甚麼傳言?”
“你知道我問的是甚麼!”周公子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你給日本鬼子唱戲的事兒!你給日本鬼子當相好的事兒!”
賽牡丹放下茶碗,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嘲諷:“是又怎樣?”
周公子愣住了,他大概沒想到賽牡丹會這麼直接地承認,愣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來:“你,你怎麼能……”
“怎麼不能?”賽牡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周公子,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捧過我幾場戲,就能管我的事兒了?”
“我不是要管你的事兒!”周公子恨鐵不成鋼道,“我是想問你,你的良心呢?你的骨氣呢?你怎麼能給日本人當婊子!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是個大漢奸,外邊的人怎麼罵你的沒聽到?你還有沒有廉恥?”
“哈哈哈。”賽牡丹掩著嘴笑了起來,笑聲清脆,“我當然知道啊,他們要罵就罵唄,我又不少塊肉,他們罵我又不給我吃的,我管他們作甚?漢奸……哈哈哈,漢奸,對,他們罵得對,我就是個漢奸,那又怎樣?”
“啪!”清脆的響聲在戲樓裡迴盪著,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賽牡丹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起一個紅印子。
“你這個婊子!”周公子的聲音恨不得把她生吃了,“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你這個沒有骨頭的貨色!你算甚麼華國人?你根本就不配當華國人!你就是個不知廉恥的臭婊子,是個人人得而誅之的大漢奸!豬狗不如的東西,我當年瞎了眼才會捧你!”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人,有戲園子的夥計,有路過的百姓,有專程來看熱鬧的街坊,所有人都站在那裡看著,沒有一個人上前幫賽牡丹,反而有人在暗暗叫好。
“周公子打得好!”
“漢奸就該捱打!”
賽牡丹慢慢地轉過頭來,臉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巴掌印,紅得發紫,但她的表情卻很平靜,像是沒聽到周圍的那些罵聲,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
“打完了?”她的聲音很輕,“罵完了?”
周公子指著她,胸膛劇烈起伏,那樣子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
賽牡丹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臉頰,“周公子的手勁倒是比以前大了,”她輕笑了一聲,“這一巴掌嘛,牡丹就當是公子給的散場賞錢,笑納了。”
周公子指著的手氣得抖了起來:“你!”
“下回公子若還想賞,”賽牡丹的嘴角勾了起來,往前走了一步,“可得先問問田中將軍樂不樂意,問一問日本人的刀槍是不是吃素的。”
周公子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周圍歡呼的人也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心中一股悲涼,他們恨啊,恨不得把她殺了,把那些日本鬼子殺了,但……
賽牡丹退後一步,嘴角揚起一抹笑,笑得明媚又刺眼:“好了,周公子,今兒就到這兒吧,牡丹還有事就不送你了。”
說完,她轉過身,腰肢款款,邁著碎步往前走,戲樓的燈籠照著她的背影,綢緞衣裙在燈光下流光溢彩,明豔得像一朵肆意盛放的牡丹。
一盞燈籠被風吹滅了,一晃,照得身後的人群灰撲撲的。
*
“卡!”沈知薇喊了一聲,聲音在片場裡迴盪著。
聽到的工作人員們都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今天收工,各部門整理器材,明天早上七點集合。”副導演拿著喇叭喊道。
演員們陸續往後臺走,一邊走一邊小聲議論著。
“剛才那場戲,念真姐演得真好。”周園圓湊到幾個姑娘身邊,開口誇道,“被打那一下的時候,我看著都疼,她居然躲都不躲。”
“可不是嘛,”旁邊的圓臉姑娘點頭,“她那個眼神,又狠又冷,我在旁邊看著都覺得害怕。”
“還有後來轉身走的那段,那個氣勢,真跟個漢奸似的。”
“別瞎說,那是演戲。”周園圓趕緊捂住她的嘴。
何念真正好從她們身邊經過,聽見這些話,笑著擺了擺手:“哪有你們說的那麼好,沈導要求高,我就使勁演唄。”
“念真姐太謙虛了。”
“就是就是,你演得真的特別好!”
何念真笑著搖搖頭,沒再說甚麼,轉身進了化妝間。
對著鏡子,她開始一點一點地卸妝,銅鏡裡映出她的臉,臉頰上還有淡淡的紅印,剛才那場戲,扇的那一巴掌可是真的。
她用沾了卸妝油的棉布擦掉臉上的油彩,白的、紅的、黑的,一層一層地褪去,最後露出原本明媚的臉。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這幾天拍下來,她對賽牡丹這個角色的感覺越來越奇怪。
按照她演的那些戲份來看,賽牡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漢奸,給日本人唱戲、當日本將軍的情婦、對同胞趾高氣揚……一樁樁乾的就是漢奸的事。
可賽牡丹是女主角啊,哪有女主角是這樣的,像個反派那樣?何念真想不明白。
換好衣服,她走出化妝間,片場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器材,不遠處沈導演還坐在監視器前頭,盯著螢幕看回放。
何念真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沈導。”她站在沈知薇身後,斟酌著開口。
“嗯?”沈知薇沒回頭,目光還盯著螢幕。
螢幕上正放著剛才那場戲的回放,何念真扮演的賽牡丹正在轉身離開,背影窈窕,燈籠的光暈把她整個人鍍成金紅色,和身後灰撲撲的人群形成鮮明的對比。
“沈導,我想問您一件事。”何念真的聲音有些遲疑。
“問。”
“賽牡丹她是個反面角色嗎?”
沈知薇的手指停在回放按鈕上,沒有動。
何念真躊躇了一會兒繼續說道:“我這幾天演下來,總覺得她特別可恨,給日本人唱戲、當日本人的情婦、對同胞見死不救……可她是女主角啊,女主角怎麼能是這樣的?”
“但是,我演的時候,有時候又會覺得,”何念真頓了頓繼續道,“您讓我做的一些表情處理,好像跟一個單純的漢奸不太一樣。”
沈知薇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她,挑眉:“比如呢?”
“比如,”何念真想了想,“比如剛才那場戲,周公子打完我之後,我偏頭那一瞬你讓我眼神放空,可是如果賽牡丹真是漢奸,按她那種人的脾氣不應該是憎恨暴怒嗎?她怎麼會放空?像沒靈魂似的。”
“還有前天那場戲,我給日本人唱完之後回後臺,您讓我對著鏡子笑,笑得恍惚,可是此時她是漢奸,被日本鬼子賞識,她的笑不應該是開心的嗎?”
沈知薇聽著,嘴角微微揚起,“所以你覺得,賽牡丹不像一個單純的漢奸?”
“我也說不好。”何念真困惑地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您讓我演的一些細節,跟我理解的漢奸不太一樣,可我又說不出來具體哪裡不一樣。”
沈知薇點頭:“念真,你的感覺很好。”
何念真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意思是,”沈知薇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繼續按現在的感覺演就對了。”
“可是……”
“別可是了,”沈知薇打斷她,“你現在需要知道的,就是當下這場戲要怎麼演,其他的以後你就知道了。”
何念真張了張嘴,還想再問甚麼,但看著沈知薇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好吧。”她點點頭,“那我先回賓館了,沈導。”
“去吧,早點休息。”
何念真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沈知薇已經重新坐回監視器前了,她只能收回目光帶著滿腹疑惑離開了片場。
*
何念真走後沒多久,謝書君端著兩杯茶走了過來,“喝點茶水,”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沈知薇。
“謝謝。”沈知薇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謝書君在她旁邊坐下,視線也轉向螢幕上的回放,畫面裡,賽牡丹正在給日本軍官唱戲,眉眼含笑,身段婀娜,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討好和諂媚。
“她演得真好。”謝書君感嘆道,“把賽牡丹的那種,”她想了想,找了個詞,“那種讓人恨得牙癢癢的感覺演得淋漓盡致。”
“嗯。”沈知薇點頭認可。
“不過,”謝書君轉頭看向她,“你為甚麼不告訴她後面的反轉?”
沈知薇沒有立刻回答,目光還盯著螢幕,畫面切到了剛才那場戲,賽牡丹被周公子打了一巴掌,然後笑著說出那句威脅的話,轉身離開,背影明豔得刺眼。
“你覺得她現在演得怎麼樣?”沈知薇問。
“很好,”謝書君如實回答,“會讓人恨得咬牙切齒。”
“這就是為甚麼我不告訴她。”
謝書君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賽牡丹是個戲子,”沈知薇繼續說道,“她這一生都在演戲,臺上演的是楊貴妃,臺下演的是漢奸,她演得所有人都相信了,日本人相信她是真心投靠,華國人相信她是賣國求榮,連她身邊最親近的姐妹都相信她已經變節了。”
謝書君聽著,慢慢點了點頭,“你是怕告訴她真相之後,她演起來會不自覺地帶上一些破綻?”
沈知薇點頭:“演員知道自己演的是好人,表演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想要讓觀眾喜歡她,會在眼神裡流露出善意,會在動作裡藏著溫情,可賽牡丹不能有這些。”
“她的身份註定她每一個舉動都會如履薄冰,她不能讓同胞們看出來,不能讓日本鬼子看出來,甚至不能讓她自己也看出來。”
“她一輩子都在唱戲,都在演別人,她演到連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誰。那種身份的撕裂、自我的迷失,如果念真提前知道了真相,她就演不出來了。”
謝書君聽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沈導,你的心思可真細。”
沈知薇笑了笑,轉回去繼續看監視器上的回放,她沒說的是,這也是賽牡丹的可悲,從小到大她都在演戲,演別人,演自己,也許到死她都不知道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