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
十月, 《問天》的餘韻還在,沈知薇交代完林玥後續公司其他拍攝計劃、藝人管理等事務,便帶著劇組飛到了京市。
“卡!”沈知薇揉了揉太陽xue,轉頭看向監視器旁邊的副導演:“這條過了。”
“過了?”副導演愣了一下, 剛才最後那個鏡頭, 女演員的眼神明明飄了一瞬, 看著就是沒演好的樣子,沈導怎麼就讓過了?真是搞不懂,不過這些天拍下來的戲哪怕他是副導演看著也雲裡霧裡的。
“過了。”沈知薇重複道, “那個飄忽剛好合適,她演的角色本來此時就是心不在焉的。”
副導演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過”字寫在了場記板上。
跟沈導演合作這麼久, 他已經習慣了,這位沈導演的腦回路跟正常人不在一條道上, 有時候演員演得完美她喊重來, 有時候演員明顯出了岔子她反而說過了,問就是“感覺對了”。
感覺是甚麼?不知道,但沈導演說對了那就是對了,畢竟人家拍的每部劇都爆了,總不能是運氣吧?
片場裡的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材, 演員們陸續往休息區走。
何念真從鏡頭前走下來, 腿有點發軟,剛才那場戲她演了五遍,每一遍沈導演都說不對, 但具體哪裡不對,沈導演又不說,只讓她“再來一遍, 換個感覺”,換甚麼感覺?她都快把自己的感覺換沒了。
第六遍的時候,她已經徹底放棄思考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就那麼木愣愣地站著,眼神不知道往哪放,結果沈導演喊了過。
過了?何念真到現在都沒想明白自己剛才演的是甚麼,怎麼就給過了,她剛剛明明只是走神眼神放空而已。
“念真姐,喝水。”一個年輕的場務小姑娘遞過來一個搪瓷杯。
“謝謝。”何念真接過杯子,灌了一大口。
她今年二十六歲,在這個劇組裡算是年紀偏大的,其他演員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喊她一聲“姐”倒也不算抬舉。
但她心裡清楚,這些姑娘喊她“姐”,多半是因為她是女主角。
女主角,她是女主角啊,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演上女主角,到現在都覺得像做夢一樣。
半年前,她還在京市電影製片廠當一個可有可無的小演員,演的角色不是“路人甲”就是“路人乙”,最多的臺詞不超過三句,鏡頭加起來不超過兩分鐘。
不是她演技不行,是她的長相“不合適”,廠裡的老導演們看見她就搖頭,說她長得太“豔”了。
豔?何念真第一次聽到這個評價的時候,還以為是誇她,後來才知道,在這幫老導演嘴裡“豔”是個貶義詞。
“你這長相啊,”有個老導演當著她的面跟別人說,“擱舊社會就是戲園子裡的角兒,現在拍革命片根本用不上,太扎眼了,觀眾一看就出戲。”
何念真當時笑著點頭,心裡卻在滴血,她知道自己長得好看,但沒想到長得好看也能成為吃不上飯的理由。
這年頭拍的電影都是甚麼?革命題材、農村題材、工人題材,女主角要麼是樸素的農村姑娘,要麼是紮實的女工人,要麼是英姿颯爽的女戰士。
這些角色需要甚麼樣的臉?圓臉,平眉,大眼睛,最好再配一對酒窩,看著就討喜有觀眾緣。
何念真呢?她偏偏生了一張瓜子臉,柳葉眉,丹鳳眼,眼角微微上挑,嘴唇飽滿紅潤,整張臉看起來就帶著一股豔麗勁兒,整個人往那一站,就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情”。
小時候鄰居們都說這孩子長大了不得了,肯定是個大美人,她長大了是長成了大美人,但也是因為太美了反而沒甚麼戲拍。
這年頭的審美不吃這套,觀眾喜歡的是端莊大氣、樸素清秀,她這種長相太“妖”了,演正面角色鎮不住,演反面角色太招眼,演配角又太搶戲。
在製片廠待了三年,演來演去都是些可有可無的小角色,有時候連臺詞都沒幾句,往人堆裡一站當背景板。
眼看著同期進來的姑娘們一個個出頭,有的當了女主角,有的演了重要配角,只有她,永遠在角落裡當背景板。
她不甘心啊,她也是真的喜歡演戲,從小就喜歡,看戲看電影的時候她總是琢磨那些演員是怎麼演的,換成自己會怎麼演,她覺得自己能演,也想演,就是沒人給她機會。
後來她聽說深市有個叫“知覺影視”的公司正在招演員,待遇好,機會多,她二話不說就辭了製片廠的工作,坐了兩天火車跑到深市去面試。
她簽約的那天,特意打電話回老家報喜,她媽在電話那頭罵了她半個小時。
“你腦子進水了?放著鐵飯碗不端,跑去私人公司?那公司要是倒了怎麼辦?你喝西北風去?”
何念真沒法解釋,她只能說:“媽,我想試試。”最後她媽氣得掛了電話。
她的好朋友也不理解,說她瘋了:“你這長相在哪兒都不吃香,在國營製片廠好歹能拿死工資,出去了沒戲拍連錢都掙不到,你圖甚麼?”
何念真說不出圖甚麼,她只知道她不想認命,她就不信了,她這張臉,真的就沒有用武之地了?
簽約知覺影視之後,她被安排住進了公司的宿舍,每天跟著公司的培訓課學習,學表演,學形體,學普通話糾正。
她等啊等,等了半年,終於等來了一個機會,聽說沈導演要拍一部電影,需要一個女主角。
何念真去試鏡的時候,心裡其實沒抱太大希望,畢竟這是沈知薇的第一部電影,意義重大,女主角這個位置肯定競爭激烈,她一個剛簽約的新人,憑甚麼能選上?
試鏡的過程很奇怪,沈知薇沒讓她演甚麼,只是讓她坐在那兒,問了她幾個問題。
“你覺得你的長相怎麼樣?”
“挺好看的。”何念真實話實說。
“有人說你長得太豔了,不適合拍戲,你怎麼看?”
何念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他們不會用。”
沈知薇聽完,也笑了:“行了,你被錄用了。”
何念真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甚麼?”
“女主角,你來演。”
何念真的腦子嗡了一下,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她?女主角?沈知薇的第一部電影的女主角?
那可是沈知薇啊!拍出《苗小草》《深港情緣》《問天》的部部爆火的沈大導演!收視率一部比一部高,《問天》更是創下了央視建臺以來的最高紀錄!
這樣的導演,選她當女主角?何念真到現在都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訊息傳出去之後,她以前在製片廠的同事們議論紛紛,有羨慕的,也有酸的。
“沈知薇?她拍電視劇是厲害,但電影可不一定。”
“就是,電視劇和電影能一樣嗎?電視劇隨便拍拍就行了,電影得上大銀幕的,那要求能一樣?”
“我看她這次未必能火,隔行如隔山嘛,萬一撲了呢?”
這些話傳到何念真耳朵裡,她只是笑笑,沒說甚麼,她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她只在乎一件事,她終於有戲拍了,她終於當上了一次女主角。
*
休息區裡,幾個女演員圍坐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這部電影叫《北平廿四戲子》,講的是一群戲班子裡的名角兒的故事,所以劇組裡女演員特別多,二十四個女角兒,就意味著至少二十四個有臺詞有鏡頭的女演員。
當然,其中有主有次,何念真是第一女主,還有幾個重要配角,剩下的就是打醬油的。
“你們知道自己在戲中演甚麼嗎?”坐在一旁的一個年輕姑娘困惑地開口道,她叫周園圓,在劇中演一個叫“翠兒”的角色,但拍了好幾天戲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演甚麼。
“我不知道,”旁邊一個圓臉姑娘搖頭,“我只知道我是個戲班子裡的人,就唱唱戲上臺表演,表演的時候還一段一段的。”
“還有還有,沈導有時候不喊開機就開始拍了,拍完了我們都不知道,後來才聽場務說剛才那段已經拍進去了。”
“對對對,上次我跟阿紅在旁邊聊天,沈導居然說那段很好,讓剪輯留著,我當時就懵了,我們那是在閒聊不是在演戲啊!”
幾個姑娘說著面面相覷,越說越覺得奇怪,她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拍甚麼。
這就是沈知薇拍戲的奇怪之處,正常的劇組,開拍之前都會給演員發完整的劇本,讓大家瞭解整個故事的脈絡,瞭解自己的角色從頭到尾的發展變化,這樣才能更好地把握人物。
但沈知薇不一樣,她不發完整劇本,每個演員只能拿到自己當天要拍的那幾頁戲份,而且只有自己的臺詞和動作,其他人的部分全是空白的。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大家根本不知道這場戲的前因後果,不知道對手演員要說甚麼做甚麼,不知道這場戲在整個故事裡處於甚麼位置。
只知道現在輪到你了,站在那兒,說這句話,做這個表情。
至於為甚麼要說這句話,為甚麼要做這個表情,沈導演不會告訴你,她只會說:“感覺不對,再來一遍。”
然後就得一遍一遍地演,一遍一遍地換“感覺”,直到沈導演滿意為止。
“我覺得沈導演的拍法好奇怪,”周園圓小聲嘀咕,“我以前在其他劇組拍過戲,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我也是,”另一個女演員點頭,“以前拍戲,導演都會跟我們講清楚這場戲要表達甚麼,人物的心理是甚麼,應該用甚麼情緒去演,沈導演甚麼都不說,就讓我們自己揣摩。”
“關鍵是連劇本都不給,讓我們怎麼揣摩?”另一個姑娘抱怨道。
“我倒是問過場務,”周園圓壓低聲音說,“他們也不知道完整的劇情,聽說整個劇組裡知道完整劇本的只有三個人,沈導演、副導演,還有編劇謝書君。”
“不是吧,就三個人知道,念真你是女主角也不知道嗎?”
何念真同樣困惑地搖頭:“不知道,沈導也沒有給我完整的劇本。”
“這也太神秘了吧?”幾個姑娘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覺得奇怪。
“我猜這是個愛情片,”周園圓開始瞎猜,“你們看,都是戲班子裡的姑娘,肯定有甚麼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
“愛情片?”另一個姑娘皺眉不贊同,“我拍的那幾場戲可沒甚麼愛情的味道啊,倒是有點壓抑。”
“我拍的那場也是,”接著一個姑娘說道,“有個鏡頭讓我對著窗戶發呆,發了足足兩分鐘,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把發呆也怕進去了。”
“我拍的那場更奇怪,”另一個姑娘加入討論,“讓我偷偷往一個本子上寫字,寫完了還要把本子藏起來,也不知道寫的是甚麼。”
“你沒看見本子上寫的甚麼?”
“沒有,道具組給的本子上全是空白的,沈導演說讓我假裝在寫就行了。”
“太奇怪了。”
“是啊,太奇怪了。”
何念真坐在旁邊聽著,她也很困惑,到現在為止她只知道自己演的角色叫“賽牡丹”,是永春班的頭牌,最會唱戲的那個。
但賽牡丹是個甚麼樣的人?有甚麼樣的過去?會有甚麼樣的結局?她一概不知。
另一邊,幾個男演員也在休息區聚著,這部戲雖然以女戲子為主,但也有不少男性角色,有戲班子的班主,有來看戲的貴客,還有一些時代背景下特殊的角色。
“這戲到底是講甚麼的?”一個年輕男演員問道,他叫張立,在劇中演一個經常來戲班子看戲的“周公子”。
“不知道,”旁邊的中年男演員搖搖頭,他在劇中演戲班子的班主,“我拍了這麼多場戲,愣是沒搞明白整個故事的脈絡。”
“你是班主啊,你都不知道?”
“班主怎麼了?”中年男人苦笑,“沈導演給我的劇本也是一場一場的,我只知道我要照顧這幫姑娘,要跟各路人物打交道,但具體發生了甚麼大事,我不知道。”
“那你演的時候不彆扭嗎?”
“怎麼不彆扭?”劉德海嘆了口氣,“但沈導演說讓我別想太多,就演一個‘小心翼翼保護這幫姑娘的老父親’就行了。”
“老父親?”
“她原話就是這麼說的。”
張立聽得一頭霧水:“那我呢?我演的這個周公子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怎麼知道?”張立撓撓頭,“有時候沈導演讓我演得溫文爾雅,有時候又讓我演得陰沉沉的,我都演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個亦正亦邪的角色呢。”
“也許吧。”
“休息時間結束,準備下一場。”場務的喇叭聲響起。
演員們聽了紛紛起身,互相幫忙整理戲服和頭面。
*
監視器前,沈知薇盯著剛才那個鏡頭的回放,眉頭皺了起來。
畫面裡,何念真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描眉,動作是對的,表情也沒毛病,但就是差了點甚麼。
“再放一遍。”
沈知薇看著那個畫面,這場戲講的是賽牡丹在給自己上妝,準備登臺唱戲,表面上看,就是一個簡單的梳妝鏡頭,但沈知薇要的遠不止這些。
她要的是臉譜,不是演員臉上畫的臉譜,是畫面本身要有臉譜的質感,大塊的色彩,分明的輪廓,濃烈的對比。
何念真描眉的時候,眉筆是黑的,臉是白的,嘴唇是紅的,這三個顏色應該像京劇臉譜一樣,把整個畫面切割成清晰的色塊。
但現在的打光太柔了,顏色糊在一起,沒有那種“一刀切下去”的鋒利感。
“老李。”沈知薇喊打光組的組長。
“沈導。”老李小跑過來。
“這場戲的光不對,”沈知薇指著監視器,“我要的是硬光,從側面打過來,把臉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要亮得發白,暗的那半要暗得看不見。”
老李愣了一下:“沈導,這麼打的話,演員臉上會有很重的陰影,觀眾可能看不清表情……”
“不需要看清全部表情,”沈知薇打斷他,“我只需要觀眾看見她半張臉,另外半張讓他們自己想。”
老李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明白了,沈導。”
他轉身往燈光架那邊走,一邊走一邊琢磨,半張臉?讓觀眾自己想?這是拍電影還是猜謎語?
沈知薇看他走了,又把攝影師小周喊過來,“剛才那個鏡頭,機位不對。”
“哪裡不對?”小週一聽頓時緊張起來。
“你的鏡頭是平的,沒有跟著她的動作走,”沈知薇比劃著,“她描眉的時候,眉筆從左往右劃,你的鏡頭也得跟著動,跟著那個弧度走,像水袖劃過空中一樣。”
“像水袖?”小周更懵了。
“對,你看過京劇嗎?演員甩水袖的時候,那個綢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我要你的鏡頭跟著那個弧線走,不是直線,是曲線,是流動的。”
小周努力理解著:“所以我要跟著眉筆移動鏡頭?”
“不只是眉筆,是整個畫面的流動感,”沈知薇繼續說道,“你想象這個畫面是一幅水墨畫,墨剛落在紙上,還沒幹正在洇開,你的鏡頭要跟著那個洇開的方向走。”
小周的腦子已經開始冒煙了,水袖?水墨畫?洇開?
他是個攝影師,學的是構圖、光圈、景深,沒人教過他怎麼把鏡頭當成一根毛筆來用。
“沈導,我,我儘量試試。”他硬著頭皮答應。
“不是試試,是必須做到,”沈知薇說道,“這是這部電影的視覺語言,如果鏡頭不會說話,觀眾就聽不懂這個故事。”
小周點點頭,轉身往攝影機那邊走,心裡在發苦,鏡頭會說話?鏡頭怎麼說話?他當攝影師這麼多年,頭一回覺得自己可能不會拍電影了。
旁邊,配音組的老張也被叫了過去,“老張,這場戲的聲音設計我跟你說一下。”
“您說,沈導。”老張豎起耳朵。
“這場戲裡,她在描眉對吧?背景音我要《貴妃醉酒》的唱段,從‘海島冰輪初轉騰’開始,輕輕地鋪在底下。”
“好的,這個沒問題。”
“但不是原版的唱段,”沈知薇繼續說道,“我要你把它處理一下,讓它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隔著一堵牆,或者隔著一層霧。”
“您是說加混響?”
“不只是混響,是要一種失真感,”沈知薇想了想怎麼形容,“你聽過收音機訊號不好的時候那種滋滋啦啦的聲音嗎?我要的就是那種感覺,唱段還是那個唱段,但聽起來不那麼清晰,有點扭曲,有點飄忽。”
老張皺起眉頭:“沈導,這麼處理的話,觀眾可能會覺得是我們錄音出了問題。”
“不會,”沈知薇搖頭,“這個失真是設計過的,不是事故,是美學。”
老張聽到“美學”這個詞,更懵了,他幹了二十年配音,從來沒有哪個導演跟他說過配音要講“美學”,聲音錄清楚不就完了?失真還能是美學?
“還有,”沈知薇繼續說,“這段唱腔會在電影裡反覆出現,每次出現都要比上一次更扭曲一點,更破碎一點,到最後一次出現的時候,我要它跟爆炸聲融在一起。”
“爆炸聲?”老張愣住了,“《貴妃醉酒》跟爆炸聲?”
“對,鑼鼓、唱腔、槍炮聲、爆炸聲,最後全部混在一起,但混得要有層次,不是亂糟糟地堆在一起,是有節奏的像交響樂一樣。”
老張的臉已經皺成了一團:“沈導,這個我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嗯,”沈知薇點點頭,“有問題隨時來找我。”
沈知薇知道老張困惑,但她想設計出一套完整的有代表性的背景音,讓觀眾光聽聲音就能知道劇情發展到哪一步了。
比如,每次女主角傳遞情報的時候,背景音都是同一段《貴妃醉酒》的唱腔,第一次傳遞情報,唱腔是完整的、清晰的、婉轉的。
第二次傳遞情報,唱腔開始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第三次,唱腔開始扭曲,像是被甚麼東西擠壓變形了,到了高潮部分,日軍突然闖入戲班搜查,唱腔徹底破碎,碎片和爆炸聲、槍聲、尖叫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這種手法在後世電影中不算少見,比如某些科幻片用特定的音效來標記時空轉換,比如某些驚悚片用特定的旋律來預示危險降臨,但在1987年的華語電影界,還沒有人這樣做過,她知道這很冒險,但她就是想試試。
老張聽完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沈知薇一眼,眼神裡寫滿了困惑,交響樂?京劇和爆炸聲的交響樂?這位沈導腦子裡到底裝的是甚麼?
*
又拍了兩條,沈知薇終於喊了休息,工作人員們如釋重負,三三兩兩地散開,找地方坐下歇腳。
打光組的幾個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嘀咕,“你們聽明白沈導說的甚麼了嗎?”
“沒有,甚麼硬光軟光的,我只知道她讓我把燈往左挪了三次。”
“她說要像臉譜一樣,臉譜跟打光有甚麼關係?”
“不知道,反正她說怎麼弄就怎麼弄唄。”
“也是,人家是大導演,我們照做就行了。”
攝影組那邊也在議論,“小周,剛才沈導跟你說甚麼了?”
“沈導讓我把鏡頭當水袖使。”
“水袖?唱戲那個水袖?”
“對,她說鏡頭要跟著畫面流動,像墨在紙上洇開一樣。”
“呃,聽不懂。”
“我也聽不懂,但我得拍出來。”
“那怎麼拍?”
“不知道,先試試唄,試到她滿意為止。”
配音組的老張坐在角落裡,對著自己的本子發呆,本子上寫著“貴妃醉酒、失真、爆炸、交響樂???”,問號畫了三個,他苦難琢磨著,嫌還不夠又加了兩個。
*
沈知薇走到休息區旁邊,謝書君正坐在那兒,手裡捧著一杯茶。
她寫的《北平廿四戲子》是她的第一個劇本,也是她傾注了最多心血的作品,那裡面寫的二十四個女戲子,每一個都有原型,都是她從各種史料和民間故事裡挖出來的。
“累不累?”沈知薇在她旁邊坐下。
“還好,”謝書君笑了笑,“我就在旁邊看著,又不用幹活。”
“看著也累啊,”沈知薇接過場務遞來的水,灌了一口,“這幫人被我折騰得夠嗆,你看他們臉上那表情,看我跟看暴君似的。”
謝書君聽了忍不住笑了:“沈導,您的拍法確實比較獨特。”
“獨特是好聽的說法,”沈知薇自嘲道,“難聽的說法是瞎搞。”
“怎麼會,”謝書君搖頭,“我雖然不懂拍電影,但我看得出來,您是有想法的。”
“有想法有甚麼用?”沈知薇靠在椅背上,“外面那幫人可不這麼想,你看了最近的報紙了嗎?”
謝書君沉默了一下,她當然看了,自從沈知薇放出風聲要拍電影,各路媒體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了上來。
內地的媒體還算客氣,大多是“靜觀其變”“拭目以待”之類的中立措辭,頂多暗戳戳地說一句“跨界有風險,投資需謹慎”,但港島那邊的媒體就沒這麼含蓄了。
《東方日報》的娛樂版用了整整半個版面,標題寫得刺眼:【電視劇女王入錯片場?沈知薇拍電影恐水土不服】。
文章裡頭酸溜溜地說沈知薇在電視劇領域確實有兩把刷子,但電影是另一回事,電視劇講的是節奏和情節,電影講的是鏡頭語言和光影美學,隔行如隔山,希望沈導演不要太過自信云云。
《明報》的標題更直接:【問天容易問銀幕難:沈知薇首部電影前途未卜】。
記者還採訪了幾位港島的老牌導演,其中一位姓吳的導演直接說她飄了,電影跟電視劇可不像,沒有兩把刷子拍個鬼的電影,希望這位沈導演摔了個大跟頭不要回家哭爹喊娘。
《星島日報》則用了個更損的標題:【隔行如隔山!內地電視導演斗膽闖蕩大銀幕,業內人士:且看且珍惜】。
“你擔不擔心?”沈知薇忽然問。
“擔心甚麼?”
“擔心我把你的劇本拍砸了,”沈知薇轉頭看著她,“畢竟大家都說我是第一次拍電影,電視劇拍得再好也不代表能拍好電影,隔行如隔山嘛。”
謝書君放下茶杯,認真地想了想這個問題,搖頭肯定道:“不擔心。”
“為甚麼?”
“因為我看過你拍的三部電視劇,”謝書君繼續說道,“你的鏡頭處理一直很好,不只是講故事,還有美感在裡面,《深港情緣》裡有幾個鏡頭,我印象特別深。”
沈知薇聽了挑眉:“哪幾個?”
“李書漁第一次走進趙家大宅那場戲,”謝書君回憶著,“鏡頭是從她的腳開始拍的,一雙破舊的布鞋踩在錚亮的大理石地板上,然後鏡頭慢慢往上移,觀眾跟著她的視角看見了整個豪華的客廳。那個鏡頭沒有任何臺詞,但所有資訊都在裡面了,階層的差異、人物的處境、即將發生的衝突。”
沈知薇聽著,嘴角微微揚起。
“您那個時候就已經在用電影的手法拍電視劇了,”謝書君繼續說道,“只是受制於電視劇的製作週期和預算,沒辦法完全施展開,現在拍電影,我覺得你反而能更自由。”
“你倒是比我有信心。”沈知薇笑了。
“我對自己的劇本有信心,”謝書君笑道,“更對選中這個劇本的人有信心。”
沈知薇看著她,忽然覺得當初選中這個劇本是對的,《北平廿四戲子》不是一個討巧的本子,它講的是一群女人在亂世裡的掙扎與抉擇,沉重、壓抑,沒有大團圓的結局,商業上未必討好。
但它足夠真誠,足夠有力量,這樣的故事值得被拍成電影,值得被更多人看見。
“行了,別給我戴高帽了,”沈知薇站起身,“休息完了,繼續幹活。”
“好。”謝書君也站了起來。
“對了,”沈知薇忽然想起甚麼,“下一場戲那段唱腔,你再給我講講當時設計的初衷,我想確認一下聲音的層次。”
“沒問題。”
兩人並肩往片場走去,身後傳來場務的喊聲:“各部門注意,休息結束,準備拍下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