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
四月的深市, 空氣裡已經帶上了初夏的熱意。
安達廣場,這座剛開業幾個月便迅速成為深市商業地標的龐然大物,此刻正像一隻張開巨口的吞金獸,吞吐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潮。
作為深市目前規模最大、裝修最豪華的綜合性商場, 安達廣場早已不單單是個買東西的地方, 更成了一個市民們爭搶打卡的“景點”, 你問市民們深市政府在哪他們或許不知道,但是你問他們安達廣場在哪,那能麻溜地給你帶到地點。
每天, 廣場前的空地上都停滿了掛著各式牌照的汽車和摩托車,除了本地牌照的,居然還有不少從鄰省甚至更遠地方開來的車。
百姓們都從報紙上聽說了深市有一個大商場, 那裡不僅有賣吃的賣用的還有各種好玩的東西,不管是你自己過來還是全家一起逛, 每個人都能找到打發時間的地方。
甚至隨著各種國內外商家品牌紛紛入住商場, 商場每天的人流量都是直線上升,而且商場裡邊的超市還每天打折或者舉行各種活動,惹得市民們紛紛揮舞著鈔票購物。
李兆延也靠著這個吞金獸賺得盆滿缽滿,迅速在海市、京市等其他大城市買下地皮修建新的安達廣場。
“借過借過!別擠啊!”
“哎喲,我的鞋!”
“老天爺, 這商場其他時間就很多人了, 今天怎麼還更多人?”
“聽說那啥劇本大賽頒獎在這舉行,第一名那個有一萬塊獎金呢。”
“一萬塊?你怕不是在逗我,你確定你說的不是冥幣?”一個沒有看到報紙的市民眼睛瞪得像銅鈴, 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乖乖,那可是一萬塊啊!誰家那麼燒錢?
另一個市民被質疑也沒有不高興, 激動地點頭:“是真的,沈知薇大導演知道吧,就是拍了趙啟賢《深港情緣》那個,這活動就是她自己開的公司舉辦的,人家電視劇都賣到其他國家去了,錢多著呢,怎麼可能會騙人?”
“沈大導演啊我知道,原來是她,那這事肯定是真的,嘖嘖,我要擠到前排去看看一萬塊獎金長啥樣。”
“我也去。”
……
商場大門口,穿著制服的保安們手挽著手築起了一道人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汗珠子,喉嚨喊得嘶啞。
也不怪他們緊張,實在是今天這場面太過嚇人,平日裡安達廣場的客流量就大,一到週末更是摩肩接踵,而今天,知覺影視公司要在這裡舉辦那個轟動全國的“劇本大賽頒獎典禮”,那更是人山人海了,放眼過去全是人。
也不怪大家搶著過來看熱鬧,畢竟那可是貨真價實的一萬塊啊。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工資還在百十來塊錢晃盪的1987年,一萬塊錢是甚麼概念?那是夠一家幾口花銷好幾年的錢,是能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買下一套大房子還有餘的鉅款。
誰不想來看看這傳說中的“萬元大獎”到底花落誰家?誰不想來看看那位能點石成金的沈知薇導演到底長甚麼樣?
商場內部,中央空調呼呼地吹著冷氣,這中央空調系統還是當初李兆延力排眾議花了大價錢裝的,既然要打造深市第一大商場,舒適度也是需要考慮在內的。
此時中央空調的冷風也吹不散幾千人聚集散發出來的熱浪。
四樓的落地窗辦公室前,李兆延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目光掃過樓下烏壓壓的人群,他身後跟著商場經理和保安隊長,兩人都拿著手帕不停地擦汗。
“李總,這人也太多了,要不要再從後面調點人手過來?我怕待會兒發錢的時候,這幫人控制不住的話會上去搶。”保安隊長看著底下那一張張亢奮發紅的臉,心裡有點發虛。
李兆延微微頷首:“把庫房那邊的備勤全調過來,讓大家今天多集中點精神,之後這個月給每人多發三天的工資。”
商場經理和保安隊長聽了眼睛都一亮,多發三天工資啊,那大家肯定賣力幹,本來他們安達廣場員工的工資就比其他地方高,福利也好,大家可是爭著來應聘的,現在就連保潔的職位也是供不應求。
保安隊長拍著胸脯保證道:“李總沒問題,我會讓大家都盯緊點,絕對不會出錯。”
保安隊長他們離開後,李兆延走到辦公室另一邊,那裡沈知薇正看著安安和他的幾個小朋友玩卡牌。
沈知薇拉著他的手,抬頭看他,笑吟吟道:“今天多謝李總的幫忙。”
她原本還琢磨著在哪裡辦這個頒獎典禮,後來想到李兆延這邊的大廣場一樓那個中庭的地方,地方大,人流量也多夠熱鬧,聽她說了後男人二話不說地就安排了下去。
李兆延捏了捏她的手:“謝甚麼,你是我老婆,也是我財神爺,你這活動也給商場帶了不少人流量,要謝也是我謝你。”
就在這對夫妻商業互吹時,安安小傢伙跑了過來趴在沈知薇腿上,揚起頭眨巴著大眼睛:“媽媽,等活動結束可以帶我們去商場裡那家賣冰淇淋的買冰淇淋吃嗎?”
其他小孩子也眼巴巴地看過來,安安在這所外國語學校適應良好,交了不少好朋友,這讓沈知薇甚感欣慰。
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瓜子笑道:“當然可以,不過得讓你爸爸帶你們去,媽媽活動結束後還有事忙。”她還需要接見那十位編劇,談合同簽約的事。
“爸爸,可以嗎?”安安一聽,轉頭就去抱住他爸爸的大腿撒嬌。
李兆延捏了捏他的小臉蛋,大手一揮:“可以。”
“好耶!謝謝爸爸!”
“謝謝李叔叔!”一群小傢伙高興得手舞足蹈。
*
下午兩點多,商場一樓中庭搭建的簡易舞臺周圍,已經被市民們圍得水洩不通。
紅地毯從商場正門一直鋪到了舞臺中央,兩側擺滿了各種顏色的鮮花籃子,大紅色的綢帶在風中微微飄揚。
後臺休息室裡,十位獲獎編劇正坐立不安,大家互相客氣打了招呼又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眼睛時不時往窗外看,耳朵也伸得老長。
透過門縫,商場熱鬧的聲音傳了進來,他們中有不少人默默嚥了咽口水,老天爺,他們哪裡見過這麼大的陣仗啊,一想到待會還要在這麼多人注視下上臺領獎,腿肚子就已經開始打顫了。
謝書君坐在角落的沙發上,雖然臉上極力保持著鎮定,但她交握在膝頭的雙手卻緊緊絞在一起。
海市到深市,這一路的火車哐當哐當響,她就在那座位上想了一路,這是真的嗎?她居然真的拿了第一名?哪怕是此時坐在這裡,聽著外邊現場喧鬧的人聲,她心裡依然沒有太多實感。
旁邊不遠處,蕭明遠正在瘋狂地對著房間裡那個落地鏡整理他那件借來的西裝,西裝有點大,肩膀那是空的,怎麼看怎麼滑稽,他挺了挺背企圖把西裝撐起來。
他一邊整理著不合身的西裝,一邊嘴裡唸唸有詞,要是湊近了聽,能聽到他在背誦獲獎感言,全是些“感謝天感謝地”的話,往下看他的腿也控制不住地在發抖。
角落裡的雷小花,她縮在凳子上,兩隻粗糙發紅的手不自在地捏著手裡的平安符,那是她媽媽在她來前去縣裡那家道觀給她求的,保佑她一路順順利利。
“各位好,我叫林玥,是知覺影視公司的總經理。”
這時,休息室門被推開,林玥走了進來,她臉上難得帶上了一絲笑容。
她也知道大家的緊張,聲音平緩地開口道:“等下我會負責指引大家怎麼上臺,等臺上主持人叫到你們名字時,你們就上臺。”
其他人聽了紛紛點頭,有人緊張道:“林經理,等下我們上臺都要發表獲獎感言嗎?如果緊張說話不利索怎麼辦?”
林玥聽到這話心裡佩服沈總未僕先知的交代,她之前就交代過如果有人不想發表獲獎感言也沒事,不用強求,說每個人性格不一樣,這次典禮是讓大家感到舒服榮耀的。
她開口安撫道:“獲獎感言不是必須的,你們想說甚麼就說甚麼,或者不想說也行。”
其他人聽了鬆了一口氣,他們之中有些人平時只跟文字打交道,性子大多數沉悶安靜,現在聽到不需要他們發表長篇大論的獲獎感言,都輕鬆了不少,看起來也沒有那麼緊張了。
“那個,林經理,真的現場發獎金嗎?”蕭明遠嚥了口唾沫,忍不住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林玥笑了笑,肯定地點頭:“對,現場就發獎金。”
“哇!”大家聽了頓時激動不已,他們來前還有些顧慮,怕這公司以各種理由拖欠不給,或者他們想拿到獎金還有各種條件,畢竟那錢可不少,而且以往他們也不是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沒想到還真是現場就給錢,這擱誰誰不激動啊。
*
三點整,激昂的音樂聲透過大功率音響轟然炸響,震得商場頂棚的吊燈都在顫。
“各位來賓,各位朋友,歡迎來到知覺影視首屆全國劇本大賽頒獎典禮現場!”
主持人是專門從市電視臺請來的,字正腔圓,聲音極具煽動性。
臺下的人群瞬間沸騰了,口哨聲、叫好聲此起彼伏。
臺上的主持人在各種歡呼聲中說完簡短的開場白,“那麼,現在我們有請知覺影視公司的沈知薇沈總,上臺頒獎。”
沈知薇在主持人的聲音中走上臺,接過話筒看著臺下的觀眾,“大家好,我是沈知薇,感謝各位市民今天過來參加我們知覺影視公司劇本大賽的頒獎典禮。”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拍一部火一部的女導演?看著好年輕啊,而且比一些大明星還要漂亮哩。”
臺下的觀眾紛紛伸長了脖子看,有羨慕的,有好奇的,更多的是帶著一種驚歎,這個沈總居然這麼年輕?這麼漂亮?
“廢話不多說,我知道大家今天是來看甚麼的。”沈知薇聲音清亮,帶著笑意,“大家是來看才華怎麼變現的,是來看故事怎麼換成真金白銀的。”
她手一揮:“上獎金!”
話音剛落,幾個禮儀小姐便端著托盤走了上來,托盤上蓋著紅布,但那鼓囊囊的形狀已經說明了一切。
沈知薇走過去,一把掀開第一個托盤上的紅布。
“譁!”臺下整齊劃一地發出了一聲巨大的抽氣聲,緊接著是幾乎要把房頂掀翻的驚呼。
那一疊疊嶄新的“大團結”,被紮成整齊的磚塊狀,在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金錢氣息,在這個百元大鈔還沒有發行的年代,十元的大團結是最大的面額,那第一名的獎金一萬塊的托盤重得需要兩個禮儀小姐一起託著。
這沉甸甸的重量,那真實的鈔票,沒有甚麼比直接展示現金更具有衝擊力了。
臺下的觀眾更加沸騰了,“我去,還真的是一萬塊啊!”
“老天,我還是第一次直觀感受到一萬塊有多少?!看看,需要兩個人一起托住呢!”
……
在大家議論紛紛時,主持人開始進行頒獎流程,“下邊我們進行頒獎,從第十名往前到第一名,獎金從兩千元升至一萬元,下面有請我們第十名得獎者,來自xxx……”
第十名獲獎者在林玥引導下激動地上臺從沈知薇手裡接過證書和獎金,“謝謝,謝謝沈導,謝謝知覺影視公司。”
沈知薇和他握手笑道:“你更應該感謝你自己,寫出這麼好的文章。”
那人聽了眼眶一熱,是啊,他應該感謝他自己這麼厲害。
隨著名字一個個被念出來,那些原本在臺下也就是普通教師、工人、學生等的獲獎者,一個個暈乎乎地走上臺,他們接過那沉甸甸的證書和獎金時,手都在抖,臉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
臺下的觀眾眼紅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最少的也有兩千塊啊!頂我幹兩年了!”
“寫幾個字就能換這麼多錢?早知道我也去寫了!”
“別吹了,你會寫個屁,人家那是本事!”
氣氛在宣佈前三名時達到了頂峰。
“獲得本次大賽三等獎的是,”主持人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來自x市紡織廠的普通女工,雷小花!獎金六千元!”
雷小花是被她身邊另一位獲獎者輕輕推了一把才反應過來的,她同手同腳地走上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當她站在聚光燈下,看著臺下那幾千雙眼睛時,大腦一片空白。
沈知薇走過去將那證書和一托盤放到她手中,看著她溫和笑道:“雷小花同志,恭喜你。”
雷小花捧著那六千塊錢,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她嘴唇顫抖著想說聲謝謝,卻哽咽得發不出聲,只能拼命地鞠躬,對著沈知薇鞠躬,對著臺下鞠躬。
臺下原本有些嘈雜的議論聲小了下去,接著爆發出一陣真誠的掌聲,大家都是普通人,看到這樣一個和自己一樣的普通女工站在那裡,那種共鳴是無法作偽的。
“雷小花你值得!”幾千觀眾同時喊出這一句話,那浩大的聲勢是震撼的。
雷小花揚起大大的嘴角,把證書舉得高高的,她想她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時刻,她也永遠會用這激勵自己在文學創作這條路上走下去,她值得。
“獲得二等獎的是,深市的創作者,蕭明遠!獎金八千元!”
蕭明遠上臺的時候,幾乎是一路小跑,他站在臺上,接過沈知薇遞過來的八千塊錢,那厚度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豪。
他接過錢,推了推眼鏡,突然對著臺下大喊了一句:“房東大媽!我交得起房租了,等我回去就交房租!我也不是個只會寫廢紙的廢物!”
臺下鬨堂大笑,但這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有善意,深市這地方,誰不是背井離鄉來闖蕩的?誰沒住過漏雨的出租屋?蕭明遠這一嗓子,喊出了多少深漂人的心酸和暢快。
“最後,獲得本次大賽一等獎,獎金一萬元的是——”
全場屏息。
“來自海市的謝書君女士!作品《北平廿四戲子》!”
謝書君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揹走上臺,看著臺下或羨慕或佩服的目光,她想她做到了,她並不是別人口中的一無是處。
沈知薇將那個象徵著第一名的證書遞給她,“恭喜你,謝女士,實至名歸。”
謝書君接過那證書,那句“實至名歸”讓她揚起嘴角,“謝謝沈導演,其實我是你粉絲。”
沈知薇聽了有些訝異,隨即揚起笑容:“我的榮幸,而且我很期待和謝女士合作。”說完,沈知薇往一邊退去,把舞臺留給她。
謝書君對著麥克風,聲音有些顫抖:“曾經有人罵我只會寫些無病呻吟的文字,是個一無是處的人,今天,我站在了這裡,靠著自己的努力得了獎掙了錢,我想告訴所有的人,我們的價值從不由別人定義,而在我們自己的手中。”
臺下,所有觀眾聽了鼓起掌來:“好!說得好!”
*
頒獎典禮結束後的熱度並沒有散去,商場外依然有人在津津樂道那些厚厚的鈔票,以及獲獎的人,他們有些和他們一樣做著普通的工作,平凡得是他們身邊的人,這給了他們激勵,或許有一天他們也能拿獎呢?哪怕不是第一名。
而十位獲獎者被請到了國貿大廈二十八樓的知覺影視公司會議室。
林玥已經讓人準備好了十份合同,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面上。
“各位,獎金只是個開始。”沈知薇坐在主位上,並沒有擺甚麼架子開門見山道,“這一萬塊、八千塊,或許能解你們的一時之急,能改善一下生活,但花完了也就沒了,我接下來想跟你們談一下工作上的事。”
她示意大家翻開合同:“這是知覺影視公司的簽約編劇合同,我知道大家可能對‘簽約’這個詞還有點陌生,簡單來說,就是簽約了以後你們就是我們公司的人了,當然,是工作上的。”
大家低頭翻看合同,這一看,吸氣聲此起彼伏。
“月薪四千塊?”雷小花指著那個數字,手指都在顫抖,“沈導演,你是說,我不幹活每個月也能拿這個錢?”
要知道,她在紡織廠累死累活,三班倒,一年加上獎金最多也只掙一千多,這一個月的月薪就抵她兩三年的工資了!
“那是底薪。”沈知薇解釋道,“只要你們簽約,每年產出一定數量的劇本,公司每月都會給你們發這筆錢,如果你們寫出了本子,被公司採納拍攝,還有另外的版權費、分紅等。”
如果說剛才的底薪是讓人心動,那這分紅就是讓人眼紅了。
蕭明遠拿著筆的手都在抖,他飛快地在心裡算了一筆賬,要是他劇本被採納了,那他就發了,就算沒被採納,這每個月的月薪也夠他在深市過得有滋有味。
“另外,”沈知薇話鋒一轉,認真道,“我們知覺公司對大家的作品會保持最大的尊重,大家請翻到合同的第十二頁,關於‘編劇權益’這一章。”
大家依言翻開,只見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幾條在後世看來都不可思議的條款:“乙方編劇對劇本擁有署名權,且在海報、片頭中等宣傳形式,編劇署名不得小於導演及主演。”
“甲方知覺影視公司在拍攝過程中,如需對劇本進行重大情節修改,超過20%,必須經過乙方書面同意或組織劇本研討會,不得隨意刪改核心立意。”
“乙方同樣有權參與劇組選角並確定男女主等角色。”
謝書君看著那些內容,眼裡閃過一絲不可置信,她雖然沒在這個圈子混過,但也聽說過,這圈子裡編劇往往是地位最低的,完全比不上導演、演員的地位。
內地,大多數編劇都在國營製片廠內,劇本製作也往往受審查和指導,所受到的權益很少。
而在港島,此時的編劇也往往都是“快槍手”,創作出的劇本往往以導演、明星的意向進行修改,一個劇本到最後可能會被改得面目全非,甚至最後在影視中也不會擁有個人署名。
“沈導,這是真的嗎?”謝書君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我們真的有權干涉拍攝修改?”
“不僅是干涉,是合作。”沈知薇看著她開口道,“劇本劇本,一劇之本。如果連根基都讓人隨意踐踏,那拍出來的東西能好看到哪去?創作者往往是最能理解自己作品的,所以,我們知覺公司會在這方面尊重編劇的權益。”
她這番話是發自肺腑的,她來自後世,太清楚未來華國影視圈的弊病了,資本介入,流量為王,編劇淪為槍手,劇本邏輯餵狗,她既然在這個年代,為了哪怕一絲未來華國影視能蓬勃發展,也要開始就把這規矩立住了。
“公司要培養的不是寫手是真正的創作者,”沈知薇環視一週,語氣鏗鏘,“在知覺影視,編劇的地位和導演一樣高。”
雷小花雖然聽不太懂那些專業術語,但她聽懂了一件事,那就是沈導演尊重他們寫出來的東西,不會進行亂改。
“沈導演,我籤!”雷小花第一個抓起筆,她是真的感激,在廠裡被人呼來喝去慣了,第一次有人這麼鄭重地對待她的勞動成果,“只要能讓我寫,我就一直寫下去。”
蕭明遠也嘿嘿一笑:“四千塊底薪,還不準亂改我的詞兒,這種好事兒打著燈籠都找不到,我也籤!”
有了這兩個帶頭,其他人也紛紛心動了,拿起合同簽了,不說那甚麼權益,這底薪就足夠讓他們心動了,不籤的人是傻子。
最後那十名編劇都和知覺影視簽了合同,沈知薇站起來和他們一一握手:“歡迎大家加入知覺影視這個大家庭。”
“哈哈,沈導,那是我們的榮幸!”
*
簽約結束後,其他人都去辦理入職手續了,沈知薇特意留下了前三名,“留下你們,是因為你們三個的劇本,公司決定作為重點專案立刻啟動籌備。”
三人的眼睛瞬間亮了,獲獎是一回事,真的能拍出來又是另一回事,自己的作品真的有一天能搬上大熒幕,讓觀眾看到,那是件多麼幸福和驕傲的事啊。
沈知薇先看向蕭明遠:“明遠,《合租在特區》這個本子非常靈動,那種市井氣和深漂的辛酸苦辣特別抓人,我打算把它做成在內地還沒出現過的形式——情景喜劇。”
“情景喜劇?”蕭明遠一臉懵。
“簡單說,就是幾個人在一個固定的場景裡發生的一系列故事,加上觀眾的笑聲,有點像相聲,但又是演出來的,用幽默的方式演繹各個主角生活中發生的事。”沈知薇簡單解釋了一下,“我打算讓你牽頭,成立一個專門的喜劇編劇小組,你作為第一編劇,在你的劇本上進行擴充創作。”
蕭明遠一聽“第一編劇”,腰板立馬挺直了,剛才那股子落魄勁兒一掃而空:“沈導您放心,我在深市混了這幾年,別的沒有,肚子裡的爛事兒、趣事兒那是裝了幾籮筐!嘿嘿,只要有底薪保證,我能給您寫到破產!”
“可以,只要你能創作出吸引人的故事,錢不是問題。”沈知薇笑道,然後看向一直有些拘謹的雷小花,“小花同志。”
“哎!在!”雷小花像是被點名的小學生一樣差點彈了起來。
“別緊張。”沈知薇放柔了聲音,“你的《紡織廠的女工》寫得情感真摯,雖然文筆稚嫩,很多格式也不對……”
雷小花一聽這話,臉刷地一下白了,手絞在一起:“那……那我改,沈總,我知道我才小學畢業沒甚麼文化,你說怎麼改我就怎麼改……”
“不,你的學歷不能證明甚麼,”沈知薇打斷她的自貶,肯定道,“你的作品很棒,而你的優勢也在於你文字中的‘真’,那些機器轟鳴的聲音,那些女工們在宿舍裡說的悄悄話……是坐在辦公室裡的編劇想破腦袋也寫不出來的,那是生活賦予你的財富,你的文筆雖然樸素,但是你的作品很出眾。”
雷小花聽了嘴角揚起羞澀的笑容,心中的那種忐忑消散了。
沈知薇繼續道:“公司會安排資深的老師教你劇本格式和結構,但你要記住,永遠不要丟掉你文字的靈氣,那是你的根。”
雷小花鄭重地點頭:“沈導,我記住了。”
沈知薇最後看向謝書君:“謝老師,《北平廿四戲子》這個本子厚重格局大,我想把它拍成一部電影,其實我內心是很想能拍攝你的作品的,當然,如果你有看重圈內哪位導演,公司這邊會聯絡那位導演進行拍攝。”
“不,不用考慮其他導演。”謝書君臉上綻放出真誠的笑意:“我覺得沈導你就很好,能由你拍攝我的作品是我的榮幸。”
沈知薇也笑了起來:“那也是我的榮幸。”
*
在深市劇本大賽辦得熱熱鬧鬧的時候,此時在西南地區的一輛火車上。
“各位旅客請注意,本次列車因前方突發狀況,預計將在此站臨時停車兩小時,請大家不要走遠,注意看管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列車廣播裡那個女聲雖然甜美,但這會在孫大飛聽來跟閻王爺的催命符也沒甚麼兩樣,車廂裡那股子混合著汗臭、腳臭、泡麵味和小孩尿騷味兒的空氣,簡直能把人天靈蓋都掀開。
孫大飛把手裡那把摺扇搖得都要飛起火星子了,企圖把那些奇形怪狀的味道驅散,他這次原本想到山城看看,聽說山城帥哥多,看能不能給沈總新劇挖掘個男主角回去,哪知道半路遇到這破事。
“得,這哪裡是去山城啊,我這是去西天取經吧,九九八十一難。”
他嘟囔著站起身,從那個塞得滿滿當當的網兜裡費勁地拽出自己的軍綠色挎包,裡頭裝著他的全部家當,那臺寶貝相機和幾卷膠捲。
剛才車廂那頭鬧哄哄的,聽說是抓住了幾個人販子,那陣仗,好傢伙,整節車廂的人都恨不得撲上去咬兩口,尤其是那個丟了孩子又找回來的大姐,哭得那是撕心裂肺。
乘警和列車員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幾個被揍得鼻青臉腫的人販子押下去,移交給當地公安。
“真是一群畜生。”孫大飛啐了一口,雖然他是幹狗仔出身,平時也沒少為了搶新聞不擇手段,但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他還是打心眼裡瞧不上。
既然還走不了,那就不如下去透透氣,順便填一下他這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的肚子,這火車上的飯菜,貴得離譜不說,那味道,豬吃了都得搖頭,而且聽說這裡川渝美食甲天下啊,他得去嚐嚐。
這地方大概是個不知名的西南小縣城,火車站破得那是相當有年代感,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幾條野狗在鐵軌邊的草叢裡懶洋洋地趴著。
站前廣場上亂得像鍋粥,到處都是舉著牌子拉客的摩的,還有提著籃子賣茶葉蛋的大娘。
“大兄弟,住店不?有熱水!”
“吃飯吃飯!炒菜米飯都有!”
孫大飛擺擺手,像條滑不溜丟的泥鰍一樣穿過那些想拉他袖子的人,他在江湖上飄了這麼多年,門兒清,火車站跟前的店,那是把“宰客”兩個字刻在腦門上的,除非他是嫌錢多燒得慌。
他緊了緊懷裡的相機,憑著那狗鼻子一樣的嗅覺,沒往大路走,反而拐進了一條看起來不太起眼的小巷子裡。
通常來說,真正的地道吃食,都藏在這種連招牌都懶得掛的蒼蠅館子裡。
沒走幾步,一股奇異的香味兒就像個無形的鉤子,精準地勾住了他的魂兒。
那是一種極其霸道的香,先是熱油激出來的辣椒焦香,那是四川二荊條特有的勁兒,緊接著是一股子鑽鼻子的花椒麻香,光是聞著,舌頭根兒就開始不由自主地分泌口水,最後墊底的,是醇厚的芝麻醬和碎花生混合在一起的濃郁。
“我去,這味兒正啊!”孫大飛嚥了口唾沫,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順著香味拐過兩個彎,在一個看起來得有上百年曆史的青石板巷子盡頭,還真讓他找著了。
那是個極其簡陋的麵攤,說是攤子,其實就是在一個老房子的屋簷底下,支了幾張矮腳桌子和幾個塑膠板凳。
一口大鐵鍋架在煤爐子上,鍋裡的水正咕嘟咕嘟翻著白花,白茫茫的熱氣騰起來,把那片小天地籠罩得雲山霧罩的。
攤子雖然破,但生意卻好得出奇,幾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食客們捧著碗吸溜得震天響,哪怕辣得冒煙也直往嘴裡塞面,看起來就好吃。
孫大飛眼尖,瞄見角落裡剛走了一撥人,立馬一個箭步衝過去佔住位子,這身手,也就是當年為了拍影后私會富商練出來的,“老闆,來碗麵!要大份的!多放辣子多放蔥!”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一邊從兜裡掏出手帕擦了擦那張油膩膩的桌面。
“好嘞!二兩擔擔麵,起鍋多紅油!”應聲的是個年輕清亮的嗓音,聽著就讓人精神一震。
孫大飛下意識地抬頭望過去,那是個年輕男人,正背對著這邊在案板前忙活。
那背影看著就結實,穿著件普通的白色背心,後背的肌肉線條因為用力的動作而緊繃著,在這個四月溫度剛剛升溫沒多久的川渝地區,顯得有些單薄,但可能因為在灶前忙活,年輕人的汗水順著脊柱溝往下流,把背心都浸成了半透明。
“嘿,這身板不去扛大包可惜了。”孫大飛心裡嘀咕了一句,但這也就是職業習慣使然多看了兩眼。
沒一會兒,那年輕人轉過身來,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穩穩當當地朝這邊走來。
這一轉身,孫大飛的眼睛差點沒瞪出來,剛才光看背影就覺得是個壯實的小夥子,這一看正臉,那叫一個俊啊!
這小夥子面板是那種常年在日頭底下曬出來的古銅色,泛著健康的油光,五官那是真的硬朗,劍眉斜飛入鬢,眼睛又黑又亮,像是那剛出水的黑曜石,透著股子沒被汙染過的精氣神。
雖然鼻樑上掛著幾顆汗珠,頭髮也只是隨便用手抓了兩下,有點亂糟糟的,但那股子野蠻生長的帥氣,愣是把這滿是油煙味的小巷子都給照亮了幾分。
孫大飛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脖子上的相機,這是他看到好苗子的本能反應,心裡也是嘖嘖讚歎不已,這長相,這身段,放在娛樂圈那些胭脂水粉裡簡直就是個大殺器啊!
“大哥,你的面。”那年輕人把碗往桌上一放,動作挺利索,但又不顯得粗魯。
那碗麵紅油亮湯,上面鋪滿了肉燥、芽菜和蔥花,香氣直往天靈蓋裡衝。
孫大飛嘿嘿一笑:“謝了啊兄弟,手藝不錯,還沒吃就聞著香。”
“那是,祖傳的手藝。”年輕人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這一笑,原本看著有些冷峻的臉瞬間生動起來,透著股子爽朗勁兒。
孫大飛一邊拌麵一邊裝作隨口聊天:“兄弟貴姓啊?看你年紀不大,這手藝練了有些年頭了吧?”
“免貴姓凌,凌一舟,也沒練幾年,混口飯吃唄。”凌一舟隨口應著,又轉身去照顧別的客人,“三號桌的還要個蒜是吧?來咧!”
孫大飛挑了一大筷子面塞進嘴裡,那一瞬間,麻、辣、鮮、香在嘴裡炸開,好吃得他差點沒把舌頭吞下去,他一邊吸溜著麵條,一邊那雙賊眼就沒離開過凌一舟。
這小子,越看越有味道,那種帥不是那種精心修飾過的精緻,而是一種帶著野蠻生長出來的帥氣,就像是一顆剛從地裡拔出來的野蘿蔔,雖然帶著泥,但咬一口全是汁水和脆勁兒。
孫大飛正琢磨著該怎麼搭訕套話時,巷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摩托車轟鳴聲。
“突突突。”三輛改裝得花裡胡哨的摩托車蠻橫地衝進了巷子,也不管那是人行道,直接就把車橫在了麵攤前,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車上下來四個流裡流氣的小青年,留著那個年代最流行的爆炸頭,穿著喇叭褲,手裡甩著鋼管,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周圍吃麵的食客一看這架勢,紛紛低頭扒飯,有的甚至把錢往桌上一扔,連找零都不要就溜了。
孫大飛心裡“咯噔”一下,暗叫倒黴,他今天難道真是出門沒看黃曆,先是人販子的事,現在就連吃個面都能碰上收保護費的?
他下意識地把相機往懷裡揣了揣,這可是他的命根子,萬一打起來別給砸了。
凌一舟正給一桌客人端面,聽到動靜,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依然穩穩當當地把面放下,囑咐了一句“慢點吃”,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
他隨手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也沒往前湊,就那麼鬆鬆垮垮地往灶臺邊一靠,一隻手還搭在那個用來撈麵的長竹筷上。
“喲,大刀哥,今兒個風大,怎麼把您這尊大佛給吹來了?”那聲音不急不緩,甚至還帶著幾分笑意。
但那雙剛才還黑亮的眼睛裡,此刻卻漫不經心地透出一股子讓人心裡發毛的痞氣,他下巴微微揚起,眼神從那幾個混混身上掃過,就像是在看幾隻嗡嗡亂飛的蒼蠅。
領頭的那個大刀哥把手裡的鋼管往桌子上一砸,震得那碗裡的湯都灑了出來:“少廢話!凌一舟,這個月的管理費該交了吧?兄弟們最近手頭緊,再給這一片的治安費漲個兩成不過分吧?”
“漲兩成?”凌一舟嗤笑了一聲,從兜裡摸出一包皺皺巴巴的煙,叼了一根在嘴裡,也沒點火,就那麼幹叼著,“大刀哥,您這就不講究了吧?這周圍幾條街誰不知道,我凌一舟的攤子那是從來不欠賬的,你們的江湖規矩我也遵守了,現在您這說漲就漲,沒個信義,是不是欺負我這小本買賣沒人罩著啊?”
說著,他手裡那根長竹筷突然在空中挽了個花,看似隨意,卻精準地指向了大刀哥的胸口,距離只有幾寸。
“我這人脾氣不好,做的又是滾燙的生意,萬一手抖了,這一鍋熱油要是潑出去,大刀哥您這身新衣裳可就廢了。”
大刀哥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看著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鍋,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也是知道這小子的底細的,雖然看著年輕,但是個狠的,下手黑,真把他惹急了,那是敢拿命跟你拼的主兒。
“你你少嚇唬人!”大刀哥色厲內荏地吼道,但聲音明顯虛了不少。
凌一舟突然笑了,那種剛才還讓人心驚的氣勢瞬間收斂,又變回了那個和氣的麵攤老闆。
他從下面的抽屜裡掏出一小疊錢,走過去,隨意塞進了旁邊一個小弟的口袋裡。
“行了大刀哥,大家都是在街面上混口飯吃,都不容易,這是這個月的數,一分不少,至於那漲的兩成嘛……”他拍了拍那個小弟的肩膀,力道大得那小弟齜牙咧嘴,“今天我請兄弟們吃麵,每人加個蛋,算是我的一點心意,怎麼樣?”
這一套連消帶打,既給了對方面子,又展示了硬茬子不好惹的態度。
大刀哥掂量了一下,覺得自己這邊雖然人多,但這光天化日之下真鬧大了也不好收場,而且這小子確實不好惹。
他冷哼一聲:“行,看在你小子這麼上道的份上就不跟你計較,兄弟們,走!”
那幾個混混也沒真的留下來吃麵,騎上摩托車轟隆隆地走了。
孫大飛在旁邊看得那是目瞪口呆,連嘴裡的面都忘了嚼。
好傢伙!這不就是活脫脫的“市井豪俠”嗎?那股子面對流氓時的混不吝,那種談笑間化解危機的隨風寫意,帶著一股灑脫市井痞氣,這不就是沈導演男主角所要求的?
他激動得大腿都拍紅了,剛想衝上去套近乎,就見巷子另一頭跑過來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起來也就十來歲,揹著個大大的書包,跑得氣喘吁吁的,“哥!哥!”
小姑娘脆生生地喊著,一頭扎進麵攤。
凌一舟剛才還叼在嘴裡裝酷的煙,在那小姑娘出現的瞬間就被他手忙腳亂地摘下來扔進了煤爐子裡,他那張剛才還寫滿了“老子不好惹”的臉上,瞬間冰雪消融,“慢點跑!不是說了不讓你多跑嗎?怎麼了這是?被狗攆了?”
凌一舟蹲下身子,從旁邊抽出一條幹淨的毛巾,給妹妹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這時候的他,哪還有半點剛才跟混混對峙時的痞氣?此時面對妹妹,那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揚起露出一顆小虎牙,就像個還沒長大的大男孩。
“哥,我想吃冰棒,老冰棒!”小姑娘撒嬌地拽著他的衣角。
“吃吃吃,就知道吃。”凌一舟嘴上嫌棄,手卻已經在兜裡掏錢了,“只能吃一根啊,不然回去肚子疼我可不管你。”
他掏出一把零錢,挑了兩張最新最乾淨的遞給妹妹,還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快去快回,今晚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排骨。”
小姑娘拿著錢歡天喜地地跑了,凌一舟看著妹妹的背影,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湖水,那種清新得像嫩芽的少年氣,在他身上居然也毫無違和。
孫大飛差點就要像個找到肉的惡狼般撲上去,絕了!真的是絕了!
剛才那個面對地痞流氓油滑老練、滿身市井氣的“小混混”,和眼前這個寵溺妹妹、笑得一臉陽光的“大哥哥”,居然能這麼完美地融合在同一個人身上!
這不就是沈總天天唸叨的“既有市井氣又有少年氣”嗎?這妥妥就是沈總劇本上的男主角走了下來啊!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啊,看來這火車停得好,要不然他還不能發現這顆璞玉。
孫大飛猛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引得周圍幾桌人都看過來,他顧不上疼,也不顧上這碗還沒吃完的面了,抓起相機就衝了過去,“兄弟!凌兄弟!”
凌一舟正準備撈麵,被這一驚一乍的嚇了一跳,回頭看著這個滿臉油光、笑得像朵喇叭花一樣的大叔,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咋了大哥?面裡有蒼蠅?”
“沒有沒有!面好著呢!”孫大飛激動得說話都帶顫音,他一把抓住凌一舟沾滿面粉的手,那眼神熱切得就像是在看一座金山,“凌兄弟,你想不想發財?想不想去大城市?想不想當大明星?!”
凌一舟愣住了,隨即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費力抽回自己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嘴角一勾吊兒郎當道:“我說大哥,您是喝假酒了吧?我這還要做生意呢,您要是沒吃飽就再來一碗,別拿我尋開心。”
“哎呀我沒開玩笑!”孫大飛急得直跺腳,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往凌一舟眼前一懟,“你看看,我是知覺影視公司的星探,孫大飛!我們公司那是專門拍大片兒的,那個趙啟賢你知道吧?周啟明演的!那是我們公司沈總就是沈大導演捧紅的!還有那個蘇曉芸,都是我們的人!”
話音一落,凌一舟還沒說甚麼,旁邊那些聽到孫大飛話的食客率先鬨笑了起來,“這位大哥,還周啟明和蘇曉芸呢,我們當然認識,不過說是你們公司的?吹大牛也不能這麼吹啊!”
“就是,要真是你公司的,你這種大人物怎麼會來到我們這地圖上都沒有的小縣城,這話術別出來騙人了。”
“對啊,凌小哥你可不能被這種騙子騙了。”一位熟客好心開口道。
“謝了李哥,我有分寸。”凌一舟對那位好心熟客謝道。
孫大飛聽到大家的質疑聲急了,把脖子上掛的相機抬起給他們看:“你看看我這身上的相機,這可是徠卡 M6!”
有那識貨的人過來看了幾眼點頭:“這相機看起來不是假貨,需要人民幣好幾千塊錢呢。”
“嘶。”其他人聽了紛紛瞪大眼睛看著被孫大飛護在懷裡的寶貴相機,“這相機能頂我們幾年工資了吧!”
“這人怕不是個傻子,捧著這麼貴重的相機到處跑?”
被稱為傻子的孫大飛臉上沒有惱怒,反而洋洋得意道:“看吧,我孫大飛沒有在撒謊,這相機是公司給我配的。”要知道他當狗仔的時候也沒用過這麼好的相機呢。
孫大飛繼續大聲辯解道:“再說了,我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我原本坐火車打算到山城去的,哪裡知道火車上有人販子,火車要停留兩個多小時,所以我才下來找吃的。”
剛好這時一個走過來的食客聽到了他的話開口道:“這人說的是真的,我剛從火車站那邊過來,聽說有一趟火車上抓到了幾個人販子,人正被壓到縣裡的派出所去了。”
“老劉,你說的是真的?火車上真有人販子?”其他人有認識那個食客的開口問道,同時心裡信服了那孫大飛說的話,這老劉是本地人,總不可能老劉和那外地人串通了吧?
被叫作老劉的點頭,“騙你們做甚麼,要不信去前頭派出所看看不就知道了,那邊此時正熱鬧著呢。”
其他人一聽,紛紛加快吃麵的速度,“我去,真抓到人販子了,我這就去看看。”這年代人們特別愛看熱鬧,還是這種抓到人販子的大事。
“等等我,我也去!”
一瞬間,那小攤子就空了大半。
“真的?”凌一舟半信半疑地接過那張名片,只見上面印著“知覺影視公司星探部——孫大飛”,底下還有一個電話號碼。
“比真金還真!”孫大飛趁熱打鐵,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道,“我們沈總,就沈知薇大導演,正在籌備一部新戲呢,那是一部大製作,拍出來那肯定能火!現在這劇就缺個男主角,我看你就特符合我們沈導想要的男主角。”
“男主角?”凌一舟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我就是個臭賣面的,演戲那玩意兒我不會。”
他隨手把那張名片塞回孫大飛衣服的口袋裡,這白日做夢的事他凌一舟從來不做,也從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還掉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