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3章 第 53 章 ……

2026-04-10 作者:三來喜

第53章 第 53 章 ……

一九八七年的第一週, 焦北電視臺的大門口,在這個寒冬臘月裡卻像是趕大集一樣熱鬧。

本地的酒廠、化肥廠、還有那些個剛剛冒頭的鄉鎮企業,那是把電視臺門檻都給踏平了,傳達室的老大爺收煙都收得手軟, 那桌上的大前門、紅塔山堆得跟小碉堡似的。

而對於焦北電視臺新上任的衛學農主任來說, 這一週他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烈火烹油的大鍋裡。

他辦公室那扇原本總是半掩著的掉漆木門, 這幾天就沒合上過,門檻上的清漆硬生生被各路人馬的鞋底給磨禿了一層。

他也不敢在辦公室裡待著了,每天上班都要繞道走後門, 還得戴個大口罩,生怕被那些堵在臺門口的老闆們認出來。

“衛主任!衛大主任!”剛從公廁出來的衛學農還沒來得及提好褲腰帶,就被一個也在這裡蹲守了半天的胖子給截住了。

胖子是本地一家飲料廠的廠長, 手裡提著兩瓶還冒著氣兒的桔子汽水,臉上堆滿了笑。

“老劉啊, 這裡可是廁所!”衛學農尷尬地緊了緊皮帶, 往後退了一步,心裡罵娘,這些老闆真是為了逮到他無所不用其極,“咱們有話好好說,能不能別在這兒談工作?”

“沒地兒了啊!”胖子也不嫌味兒衝, 往前湊了湊, “你們臺那廣告部的門檻都被踩爛了,我根本擠不進去!衛主任,您看在咱們是老鄉的份上, 給我在那個《深港情緣》第八集里加個塞兒唄?我知道您權力大,您一句話的事兒!”

衛學農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手絹擦了擦腦門, 他現在聽見“加塞”這兩個字就頭疼。

這幾天,他家裡的電話線都被他拔了,老婆孩子都去丈母孃家躲清靜了。

這《深港情緣》熱度驚人,隨著開播的44%收視率,這一週每天都在猛漲從來沒有掉下過,現在他們焦北電視臺的最高收視率更是突破了55%。

這麼高的收視率也只在春晚那天會達到,也不怪這些大老闆會這麼瘋狂堵人了。

“老劉,真不是我不幫你。”衛學農擺出一副苦笑的樣子,“你要是想投別的劇,比如那個正在播的《鄉村二舅》,我立馬給你安排黃金檔,但是這個《深港情緣》嘛,現在的廣告排期已經排到大結局了,連重播的時段都被預定空了。”

胖子一聽這話,臉皮抖動幾下,咬了咬牙:“那我買插播!就在女主角李書漁和趙啟賢吵架那個空隙,插播五秒鐘!只要五秒!我出雙倍價錢!”

衛學農搖頭苦笑:“老劉,我們電視臺也想多插播點廣告啊,但是這廣告多了,我們電視臺這幾天都被老百姓的罵信淹沒了,你是不知道那些觀眾天天寫信來罵我們插太多廣告,臺裡的熱線電話也被打爆了,全是罵廣告太多的,省裡為此還給我們定下了紅線,再多不能多了。”

說到這衛學農也是覺得無奈好笑,昨晚就有個大爺大半夜打電話過來把接線員罵哭了,說正看到男主角和女主角吵得起勁,突然“啪”的一下一個豬飼料的大肥豬跳出來,嚇得老伴心臟病都要犯了。

他們電視臺也很想再插多點廣告進去,那可是白花花的錢啊,單單這一週因這部劇賺的錢就能把他們電視臺虧空的赤字消除,但也需要考慮觀眾的感受,實在插不進去那麼多廣告了。

*

而在幾千公里外的京城,中央電視臺廣告部的辦公室裡,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嘈雜得讓人耳膜嗡嗡作響。

平日裡總是慢條斯理喝茶看報的科員們,此刻每個人手裡都抓著兩三個話筒,一邊大聲記錄著對方的報價,一邊還要應付門口擠進來的不速之客,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沒有了!真的沒有了!”一個年輕幹事對著話筒喊啞了嗓子,一邊猛灌了一口涼茶,“前面的貼片早就滿了!中間插播?中間都插了三個了!再插觀眾要寫信罵娘了!甚麼?加錢?加多少也不行啊,這是臺裡的硬槓槓!”

黃主任被一群穿著西裝、夾著公文包的老闆圍在辦公桌前,連起身上廁所的空隙都找不到。

這些平日裡在各地叱吒風雲的企業家,此刻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手裡揮舞著支票簿和合同,生怕慢了一秒就被別人搶了先。

“黃主任!咱們可是老交情了!”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把一隻沉甸甸的皮箱往桌上一拍,“我是燕舞電器的!只要能在第九集開頭給我加個五秒鐘,價格你隨便開!我只要那個位置!”

“排隊去!老張你懂不懂規矩?”旁邊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直接把他擠開,把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黃主任面前,“這是我們廠新出的雙缸洗衣機,我們要冠名!後面的劇場冠名!多少錢我們都出!”

黃主任一邊用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不得不提高嗓門:“各位,各位冷靜一下!現在的廣告位確實已經飽和了,每集四十五分鐘,我們已經硬塞進去四個廣告了!再塞,上面要處分我,觀眾也要砸電視機啊!”

“那就把前面那個賣化肥的撤了!”有人喊道,“電視劇裡都是時髦人,誰看化肥啊?換我們雪花冰箱!”

“憑甚麼撤我們化肥?我們可是簽了合同的!”角落裡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頭急得蹦了起來,那架勢恨不得和那位賣冰箱地打起來,可不得打起來。

現在誰不知道這《深港情緣》的廣告位,那每一秒鐘都是黃金啊,這一週隨著央視的收視率一路往上飆,達到了驚人的62%,這還是隻播了三分之一劇情情況下,就已經破了往年所有電視劇的最高收視率記錄了。

這是甚麼概念,哪怕他們的商品只佔了幾秒的廣告,那也幾乎讓全國觀眾記住了他們的商品,所以這些老闆不瘋著爭廣告位才怪。

最終,這股熱潮在播出的一週後,電視臺不得不搞出了一個“競價機制”,雖然還沒有後世那種正兒八經的招商會,但那個意思已經到了:誰出的錢多,誰的產品就能擠進那寶貴的幾十秒裡。

但這依然阻止不了那些老闆拿著錢瘋狂砸錢競爭廣告位。

為此《深港情緣》這部劇的廣告時長創了有史以來電視劇最長廣告插播記錄,觀眾們開啟電視,先看到的是長達四五分鐘的廣告聯播。

先是一個穿著紅肚兜的大胖小子抱著一條大鯉魚喊著“年年有餘,首選XX味精”,緊接著是一輛嶄新的嘉陵摩托車在泥地裡飛馳而過濺起一螢幕泥點子,隨後畫面一轉,一位燙著捲髮的時髦女郎拿著一瓶雪花膏對著鏡頭拋媚眼。

以往若是這麼多廣告觀眾早就罵娘轉檯了,但現在每當廣告出來,大家依然臭罵不已,抱怨“怎麼這麼多廣告”,罵歸罵卻不會轉檯,只能藉著這個空檔趕緊去上個廁所、倒杯水,或者熱烈地討論剛才周啟明那個眼神到底是甚麼意思,生怕錯過一秒鐘的正片。

*

這部劇除了火得讓電視臺賺得盆滿缽滿,這股風更是實打實地刮進了老百姓的生活裡。

週五的傍晚,某工廠的下班鈴聲一響,原本應該慢悠悠去食堂打飯的女工們,今天卻一個個跑得飛快,爭先恐後地衝向食堂。

“快點快點!今晚演到趙啟賢要和那方Sir打架了!”一個剪著短髮的女工一邊跑一邊回頭喊,“你說他這貴公子能打贏張嘉豪演的方Sir嗎?人家那一身腱子肉呢。”

食堂的大電視機前早就被佔滿了,裡三層外三層,為了搶佔最佳觀影位置,幾個平時關係不錯的車間大姐差點翻臉。

“哎!這板凳是我中午就放這兒的!上面還刻著我名字呢!”

“誰看見了?這地上又沒寫你名兒!誰先來到座位才是誰的!”

“怎麼?你是不是想打一架?”

“來啊,打就打,誰怕誰?”

“哎呀,你們都不要吵了,大家都讓一步,挪一挪就有位置了,快點坐下來,要開播了。”

……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商業街上的理髮店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玻璃窗上貼著一張手繪的海報,上面畫著個留著大背頭、戴墨鏡的男人,旁邊寫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啟賢髮型”。

理髮師小張這幾天手腕都快剪斷了,進來十個小夥子,有九個指著牆上那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周啟明劇照說:“師傅,就照這個剪!我要那種前面有點翹,後面還要留一點那種,看著特別瀟灑!”

小張一邊噴水一邊在心裡嘀咕,人家那是有髮膠定型,你這頭髮硬邦邦的,剪出來肯定亂七八糟,但他嘴上還得奉承:“沒問題!哥們兒你這臉型配這髮型,絕了!出門絕對那是回頭率百分百!”

至於服裝攤,那更是火得一塌糊塗,這年頭還沒甚麼所謂的周邊授權概念,個體戶們腦子活泛得很。

夜市地攤上,那些原本賣不出去的白色西裝外套、還有那種花花綠綠的港式襯衫,現在掛一件賣一件。

“正宗港貨!深市那邊直接發過來的!跟趙啟賢身上那件一個廠出的!”攤主舉著一件做工粗糙、線頭都沒剪乾淨的白西裝吆喝著。

其實那哪是港貨,大多是周邊縣城小作坊連夜趕工出來的,但這並不妨礙那些想趕時髦的小年輕掏空口袋裡的最後一張大團結。

甚至連賣墨鏡的都發了財,那種幾毛錢一副的塑膠□□鏡,現在敢賣兩塊錢,還供不應求。

大街上隨處可見戴著還沒撕掉商標的墨鏡的小夥子,即使陰天也捨不得摘下來,走起路來都學著劇裡男主那種大跨步的姿勢,覺得自己就是這條街上最靚的仔。

而女主角蘇曉芸在劇中的穿搭更是成了風向標,劇裡穿的白襯衫、風衣更是賣脫銷。

個體戶老闆娘們嗅覺最靈敏,不管是廣市的高第街還是京城的秀水街,一排排掛著的都是“書漁同款風衣”、“港式打工妹襯衫”。

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姑娘在攤位前比劃著一件米白色風衣,問老闆:“這真跟電視裡一樣?”

老闆拍著胸脯:“大妹子你放心!這可是我剛從南方進回來的,你看這釦子,看這收腰,穿上你就是李書漁,保準有個開跑車的帥哥來撞你!”

姑娘臉一紅,啐了一口:“去你的!誰要被撞啊!”手卻誠實地掏出了錢包。

這種同款效應,讓那些積壓了許久的庫存一掃而空,服裝廠的縫紉機連夜踩得冒火星子,就為了趕上這波潮流。

甚至蘇曉芸在劇裡戴過的那個紅色塑膠髮卡,更是成了年輕姑娘們頭頂上的標配,滿大街望去紅彤彤的一片。

海市最大的百貨大樓裡,原本無人問津的飾品櫃檯,這幾天卻擠得水洩不通。

“同志,有沒有那個李書漁那樣兒的髮卡?”一個圍著紅圍巾的女青年,費力地擠到櫃檯前,指著玻璃下面那排普通的塑膠髮卡,“就是那種紅色的,旁邊帶朵小花的!”

售貨員早就見怪不怪了,頭也不抬地從下面掏出一大把:“一塊五一個,不講價!昨天剛進的一箱貨,這都是最後幾個了!”

那其實就是最廉價的塑膠製品,做工甚至有些粗糙,但在《深港情緣》第五集裡,李書漁就是戴著這樣一個髮卡,在維多利亞港的夜風中回頭一笑,那畫面極美,沒有哪個女生不心動的。

女青年如獲至寶地搶過兩個,掏錢的動作那是相當利索,生怕慢了一秒就被旁邊的人搶走。

在海的一邊,劇的熱度也不枉多讓,港島中環的茶餐廳裡,電視機上正播著午間重播,老闆娘一邊切著燒臘,一邊還要分神去瞄兩眼電視。

“那個廣告怎麼還沒播完啊!”一個穿著背心的貨車司機拍著桌子喊道,“我這凍檸茶都要喝完了,還沒看見趙啟賢出來!”

“急甚麼急!”老闆娘頭也不回地罵道:“現在的電視臺也是發了瘋,連底褲廣告都往這劇裡塞!以前一節才倆廣告,現在一節能不能有五分鐘正片都難說!不過話說回來,這劇是真好看,那個蘇曉芸,嘖嘖,看著柔柔弱弱的,那股子韌勁兒,跟我當年偷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電視螢幕上,正反覆播放著一款新上市的洗髮水廣告,畫面裡,模特甩動著烏黑的長髮,下面打著一行醒目的大字:“蘇曉芸小姐傾情推薦”。

這廣告剛一出街,據說那款洗髮水在旺角的屈臣氏裡直接賣斷了貨。

茶餐廳裡,中午吃飯的白領們談論的不再是股市的升跌,而是昨晚張嘉豪那個深情男二號到底該不該退出。

“我都話那個警察其實最好的啦!”一個穿著制服的女招待一邊給客人倒奶茶,一邊忍不住插嘴,“那麼溫柔,每次女主有難他都在,比那個死要面子的趙啟賢好一百倍!”

“你識甚麼啊!”正在吃菠蘿油的男客人反駁道,“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嘛!你看趙啟賢雖然嘴巴毒,但是他帥有錢啊,還在背後把女主推薦到他家做保姆。”

*

這部劇爆火,最收益的就是男女主角,主演周啟明和蘇曉芸的身價更是一夜暴漲。

街邊的報攤上,只要是印著周啟明或者蘇曉芸封面的雜誌,不管是八卦週刊還是電視指南,一上架就賣空。

那些個印著劇照的貼紙、書籤,成了中小學生之間的硬通貨,你要是手裡沒一張趙啟賢戴墨鏡的限量版閃卡,你在學校裡都沒人和你換著玩。

如果有誰能集齊一套“深港十二景”的貼紙,那他在課間操的時候,絕對是全班男生女生圍觀的焦點。

“我用兩張張嘉豪換你一張趙啟賢行不行?”一個小男孩吸著鼻涕,手裡捏著兩張稍微有點摺痕的貼紙,看著同桌。

“不行!”同桌把那張印著趙啟賢戴墨鏡開跑車的貼紙緊緊護在文具盒裡,“這張是稀有卡!昨天隔壁班的小胖拿兩袋乾脆面我也沒換!”

在港島,周啟明這個名字在一夜之間從“三四線小生”直接躍升為“全港師奶殺手”、“全亞洲女性的夢中情人”。

港島的八卦雜誌封面全是他的大頭照,有狗仔拍到他下樓買魚蛋的照片,那期雜誌第二天就賣斷了貨。

導致他走在街上都要戴兩層墨鏡、戴著口罩全副武裝,不然就有瘋狂的女粉絲衝上來要扯他的扣子。

甚至有次還差點發生了他被全港島民眾海洋淹沒的事。

港島銅鑼灣,一家以避風塘炒蟹聞名的大排檔,已是深夜十二點多,這裡的燈火依然通明。

周啟明戴著頂鴨舌帽,帽簷壓得極低,甚至還特意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運動服,正縮在角落的一張小圓桌旁。

他對面坐著的是同為演員的大飛,兩人面前堆著幾瓶啤酒和滿桌的蟹殼。

周啟明夾起一塊蟹肉迅速塞進嘴裡,嚼都沒敢大聲嚼,不斷左右掃視。

“啟明哥,放鬆點啦。”大飛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桌子,“這麼晚了,哪有人會盯著咱們看啊,再說你這身打扮,親媽來了都不一定認得出。”

話音未落,旁邊一桌几個正喝得面紅耳赤的年輕女仔突然停下了划拳的手,其中一個穿著牛仔馬甲的女生眯著眼睛往這邊看了又看,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啟明嚇得動作一頓,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消失在原地,心裡默唸看不出來,然而老天並沒有眷顧他。

“喂!你看那個灰衣服的!”那個女生突然壓低聲音和同伴道,“那個側臉!那個拿筷子的手!是不是趙啟賢?!”

“我也覺得像!特別是那個下巴!”旁邊另一個女生激動得差點打翻了酒杯,“還有他那個低頭的姿勢,跟第二集他在車裡點菸那個角度一模一樣!”

就在周啟明準備丟下錢拔腿就跑的時候,那個女生已經壯著膽子走了過來,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趙啟賢?”

這一聲“趙啟賢”喊出來,原本的划拳聲、咀嚼聲瞬間消失,空氣凝固了一秒,幾十雙眼睛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那個角落,緊接著爆發出了能掀翻頂棚的尖叫聲。

“真是趙啟賢啊!!”不知道是誰先尖叫著跳起來。

“真的是他!那個開法拉利的衰人!”

“啊啊啊!真的是周啟明!真人比電視上還要靚仔啊!”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周啟明甚至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被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潮給淹沒了,也不知道從哪突然冒出來這麼多人,現在明明是半夜十二點多啊老天爺。

一個個伸著手向他要簽名,各種餐紙、選單、甚至還有把衣襬掀起來讓他簽字的。

“趙公子!籤這裡!籤這裡!”

“趙公子我好中意你啊!能不能罵我一句滾開?”

“趙少!你那個撒錢的動作太帥了!能不能教教我?”一個理著平頭的後生仔擠到最前面,滿臉通紅地大喊,手裡還拿著一瓶還沒開蓋的啤酒。

“周啟明你太帥了啊!我能不能親你一口啊,我以後絕對不刷牙了!”

“我要跟你合影!誰有相機啊!撲街,這就沒人帶相機嗎?!”

……

周啟明被擠得東倒西歪,帽子早不知飛哪去了,嘴角牽動,滿頭黑線,又不得不聽經紀人之前提點的話勉強維持著笑容。

“各位!各位街坊!”周啟明雙手舉過頭頂,大聲喊道,聲音淹沒在鼎沸的人聲中:“我是來吃宵夜的,不是來開見面會的啊!”

沒人聽他說甚麼,一隻不知道從哪伸過來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甚至有人趁亂摸了一把他的胸肌,惹得周圍一陣鬨笑。

場面徹底失控,桌子被推翻,啤酒瓶滾了一地,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地炸開,路過的車輛紛紛減速圍觀,把原本就不寬的馬路堵了個水洩不通。

“滴嗚——滴嗚——”

直到幾分鐘後,一陣尖銳的警笛聲才打破了這場混亂。

兩輛衝鋒車停在了路邊,幾個軍裝警員費力地撥開人群,好不容易才擠到了中心。

帶頭的是個年輕的阿Sir,看到被擠得衣領都歪了的周啟明,笑了一聲,隨即板起臉對著人群喊道:“大家冷靜點!不要擾亂公共秩序!有甚麼要簽名的排好隊,不要擠!”

好不容易把周啟明“解救”出來,塞進警車後座。

周啟明坐在警車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狼狽地重新穿好差點被踩掉的鞋,擦著臉上不知道被哪個美女印上去的口紅印,他發誓以後再也不自己一個人出門作死了。

那位阿Sir拉開車門坐到他身邊,關上門,有些拘謹地撓了撓頭,隨即掏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

“那個,周生,實在不好意思。”阿Sir壓低聲音,“我知道這是公務時間,但我老婆和我細妹這幾天天天唸叨你,她們是你的劇迷,能不能麻煩你給籤個名?就寫‘祝阿敏越來越靚’,還有一個是‘給最可愛的妹妹’。”

前排開車的年輕警員也忍不住回過頭:“趙生,如果不麻煩的話,我也要一張,給我細妹的,她話你扔錢那下好有型啊!”

周啟明整理著被扯歪的衣領,聽到這話愣了一下,只能哭笑不得地拿過筆,在搖晃的警車裡開啟了臨時籤售會,“阿Sir,你這也算是趁火打劫吧?”

“嘿嘿,誰叫周生你現在紅遍全港啊。”

第二天,周啟明昨晚在銅鑼灣被圍堵的照片就登上了港島各大娛樂報紙的頭條。

最顯眼的《壹週刊》直接用了加粗黑體字:【闊少現身銅鑼灣!趙啟賢深夜獵食,千人圍堵險釀暴動,更有PTU貼身護駕!】配圖正是周啟明被警察架著胳膊“押”上車的畫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抓了甚麼大賊王。

旁邊的《東方新地》則走起了情感路線:【戲裡冷酷戲外親民?周啟明街頭遭遇鹹豬手,師奶痴纏索吻,一代男神嚇到面青口唇白!】配了一張周啟明臉上口紅印的圖。

《明報週刊》則更是煽情,標題寫著:【戲裡虐戀戲外風光,趙啟賢靚絕香江,李書漁情歸何處?】直接配了一張蘇曉芸在劇裡哭泣的側臉和周啟明在警車裡無奈微笑的對比圖。

最離譜的是《天天快報》,他們也不知道從哪搞來了那家大排檔老闆的獨家專訪,標題寫著:【大排檔主爆料:趙啟賢食霸王餐未遂!幸得阿Sir解圍埋單!】配圖是光頭老闆指著那個油膩膩的角落,一臉憤慨。

*

蘇曉芸作為女主更是紅透半邊天,這個來自內地的生面孔,在劇裡楚楚落淚的樣子,更是被港媒譽為“清純玉女接班人”。

加上她雖然前半段在劇裡是村姑扮相,但因為相貌好,哪怕扮作村姑也楚楚動人,許多廣告商來找她拍廣告,拍洗髮水的、服裝的、護膚品的等等,多得數不過來。

據說想找她拍電視劇的、拍電影的公司都開出了天價就等著她的檔期。

她原本工作的話劇團的收發室大爺這些天也是累斷了腰,每天郵遞員都會送來整麻袋整麻袋的信件,指名道姓要給“李書漁”或者是“蘇曉芸”。

蘇曉芸隨手拆開一封,裡面竟然掉出來一張皺皺巴巴的五塊錢人民幣,還有一張信紙,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字跡:“大姐姐,這錢給你,給你媽媽治病,千萬別要那個壞蛋的錢,他那是侮辱人!”

蘇曉芸捏著那五塊錢,吸了吸鼻子,這些觀眾太可愛了,也太入戲了。

她不得不專門在報紙上澄清,告訴大家那只是演戲,她媽媽身體很好,讓大家不要再寄錢了。

但這種闢謠似乎效果不大,甚至有熱心的中老年觀眾,專門跑到話劇團門口蹲守,手裡提著自家養的老母雞和土雞蛋,說是要給那個“苦命的閨女”補補身子。

蘇曉芸剛一露面,就被幾個大媽圍住了。

“閨女啊!你怎麼這麼瘦啊?是不是在那邊吃不飽啊?”一個大媽拉著她的手,不停地抹眼睛,“那個壞小子要是再欺負你,你就回來!咱們這麼大個地盤,還能養不活你?”

蘇曉芸被這份沉甸甸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她只能一遍遍地解釋:“大媽,那是演戲,假的,都是假的。”

“假的?”大媽一瞪眼,“那眼淚也是假的?那摔得青一塊紫一塊也是假的?我看得真真的!閨女,你別怕,有咱們給你撐腰!”

蘇曉芸看著大家對她“沉甸甸”的愛,只能哭笑不得地接受大家的各種投餵。

*

深市某酒店的一間豪華會議室裡,沈知薇坐在鋪著絲絨桌布的長桌一側,手裡輕輕轉動著一支鋼筆,旁邊坐著鍾永堅。

坐在她對面的,是來自韓國KBS電視臺的代表團,為首的是樸部長,一個頭發花白坐得筆直的中年男人。

樸部長身後坐著翻譯和兩個助理,桌上放著厚厚的一疊文件。

樸部長推了推眼鏡,用韓語說了一長串話,旁邊的翻譯立刻說道:“沈導演,我們非常欣賞《深港情緣》的製作水準,在韓國香港影視劇一直很受歡迎,但是,一部電視劇要在我們的黃金時段播出風險是很大的。”

翻譯頓了頓,繼續傳達樸部長的意思:“雖然這部劇在華語地區反響熱烈,但韓國觀眾的口味比較挑剔,而且,作為一部引進劇我們需要投入大量的配音和宣發成本,所以在單集引進價格上,我們希望能按照B類引進劇的標準來談。”

按照之前的意向書,這個所謂的“B類標準”,就是每集三千美元。

鍾永堅聽到這個數字,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但他用餘光瞄了一眼身旁氣定神閒的沈知薇,又強行把想拍桌子的衝動按了下去。

沈知薇抬起頭直視著樸部長,並未急於辯駁,而是從手邊的文件夾中抽出一份報紙,反手推向對面。

她手指點了點那份報紙開口道:“這是香港《東方日報》昨日的副版剪報,根據尼爾森和我們在港島幾大社群的抽樣調查顯示,在過去的一週裡,居住在港島的韓籍家庭,收看《深港情緣》的比率高達百分之七十八。甚至在尖沙咀的韓國遊客聚集區,這部劇的錄影帶租賃價格已經被炒到了市價的五倍,而且,根據寰亞提供的租賃記錄,八成以上的租客是帶團的韓國導遊和自由行遊客,這代表韓國觀眾的口味和港島民眾沒有甚麼不同。”

樸部長拿起那張紙,目光在加粗的繁體標題上停留了片刻,眉毛幾不可查地跳動了一下,他端起參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時動作放輕了些許:“這個或許只是個別現象。”

鍾永堅立刻接過話頭:“哎呀樸部長,這怎麼能是個別現象?據我們瞭解,有不少錄影帶租賃店已經接到了大量來自漢城和釜山的預定單,指名要看這部劇的盜版帶,您說,這還是個別現象嗎?”

樸部長放在桌上的手微微一頓,那張精明的臉上閃過一絲僵硬,他當然知道這部劇在韓國地下的熱度,事實上,正是因為他收到訊息說市面上已經開始流傳模糊不清的翻錄版,且供不應求,他才不得不火急火燎地飛到深市來搶首播權。

鍾永堅觀察著對方的表情,又慢悠悠地補充道:“就在昨天下午,我還接到了MBC、SBS兩家電視臺的越洋電話,他們開出的意向金可都相當有誠意,咱們是老朋友,我是想把頭啖湯留給您,這才特意組了這個局。”

這一招“激將法”雖然老套,但極為管用,MBC和SBS作為KBS的競爭對手,一旦搶先拿下了這部爆款,樸部長這個部長的位子怕是也要坐不穩。

沈知薇嘴角彎起繼續開口道:“樸部長,你也是做影視的,應該知道偶像劇一般是不分國界的,觀眾只會關心男女主的感情發展,都會被同樣的情緒牽動人心,只要拍得好,他們並不關心是哪國的偶像劇,至於這部劇質量,我想這些資料也已經表明了。”

樸部長沉吟了一會兒,跟旁邊的助手低聲交談了好幾句,幾人對著計算器按了一通。

沈知薇靠在椅背上,拿起茶杯從容地喝了一口,甚至還有閒心看了一眼窗外深市繁忙的港口。

“八千美元。”樸部長給出了一個新的數字,“這是我們的極限,A級別,和美劇同等待遇。”

鍾永堅眉毛一挑,差點就要伸手去拿合同,這已經翻了兩倍多了,就在這時,他在桌子底下的腳被沈知薇的高跟鞋輕輕踢了一下。

“一萬一。”沈知薇報出了一個讓全場安靜的數字,“另外,我們要保留在韓國獨立運營周邊產品的權益,樸部長,您應該知道周啟明那款墨鏡在港島的銷量,這筆生意可不僅僅是那點廣告費。”

樸部長摘下眼鏡,拿出口袋裡的絨布,一下一下地擦拭著鏡片,房間裡只剩下那輕微的摩擦聲。

“沈導演,”樸部長重新戴上眼鏡,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可以,不過我們需要20%的周邊分成。”

沈知薇站起身,微笑著伸出右手:“可以,合作愉快。”

“沈導演,”樸部長站起來回握,有些佩服地看著面前的年輕女人,他原本以為她只是一個導演,沒想到在談判上也是一個厲害角色,用生硬的中文感慨道,“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厲害的中國女性,希望合作愉快。”

送走韓國代表團後,會議室的大門剛關上,鍾永堅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把扯開領帶,抓起桌上的涼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沈導!你真的犀利!”鍾永堅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頓,豎起大拇指,“剛才那架勢,我還以為你要掀桌子呢!一萬一啊!乖乖,這價格我都想給你打工了!”一萬一可是歷年亞洲市場上僅次於大製作日劇的天價!

沈知薇卻彷彿剛才只是談了一筆買菜的生意,她慢條斯理地把文件裝回公文包:“鍾生,這才剛開始,等櫻花國那邊的電視臺過來價格只會更高,畢竟那邊的市場更大,對這種‘傷痛美學’也更沒抵抗力。”

鍾永堅看著沈知薇,眼珠子轉了兩圈,他湊過去笑呵呵道:“沈導,那下一部戲是不是可以繼續優先考慮咱們寰亞?”

沈知薇拿著公文包,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鍾生,只要條件合適,我們當然是優先合作伙伴,畢竟在這個圈子裡找個懂行的‘自己人’也不容易,對吧?”

這次和寰亞影視合作很愉快,如果鍾永堅之後不會搞出甚麼岔子,她不介意繼續和他合作。

鍾永堅點頭如搗蒜,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對對對!自己人!絕對的自己人!”

他心裡慶幸,自己當初慧眼識珠跟沈導演合作,早早地抱上了這條大腿。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