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
1987年的元旦, 來得格外熱鬧。
北方的天剛擦黑,某家衚衕裡就已經飄起了烤紅薯和燉酸菜的香味,屋外雪花飄飄灑灑地落滿了地面。
紅星棉紡廠的家屬院裡,王大媽家裡今天擠滿了人, 她家有一臺十七寸的彩電, 這可是個稀罕物, 周圍鄰居吃過晚飯都端著搪瓷缸子、抓著瓜子聚過來準備一起看電視。
在這個年代,哪家有一臺電視機,其他鄰居都會拿些吃食去蹭一蹭, 主家也熱情,大家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看電視劇。
“哎, 王家嬸子,聽說今晚這電視劇是咱們焦北人自己拍的?還在那個啥央視一套聯播?”隔壁的劉大嬸一邊磕著瓜子一邊問道, 瓜子皮熟練地吐在手心的小紙兜裡。
“可不是嘛!”王大媽手裡納著鞋底, 臉上滿是自豪,“還是那個拍苗小草的沈大導演拍的呢!聽說講的是在那邊……”她指了指電視機,“那個叫港島的地方的故事。”
“港島啊,那可是個花花世界。”李大嬸感嘆了一句。
角落裡,王家的大閨女劉燕和她的幾個小姐妹正縮在一起, 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螢幕。
隨著新聞聯播結束, 一陣輕快的廣告過後,螢幕一黑,緊接著主題曲的前奏響了起來。
畫面亮起, 首先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海,鏡頭拉高,越過一道鏽跡斑斑的鐵絲網, 瞬間切入了一座光怪陸離的城市。
霓虹燈閃爍的招牌,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街上川流不息的雙層巴士,還有那些穿著光鮮亮麗在街頭匆匆而過的行人。
“豁!這就是香港啊!”屋裡頓時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你看那個樓!乖乖,怕是有幾十層高吧?這看著也不暈?”
“你看那些車,紅的綠的,比咱們廠長的吉普車還要亮堂!”
對於這個年代的大多數內地人來說,香港依然是一個遙遠繁華而不可觸及的地方,此刻,這真實的畫面就這樣直愣愣地衝進他們的眼裡,那種視覺上的衝擊力是巨大的。
片頭曲是葉倩琳那渾厚而充滿爆發力的嗓音:
“越過這片海,是否就能看見未來?
霓虹燈下的影,又是誰在獨自徘徊……”
隨著歌聲,畫面上出現了一行大字:【第一集】。
故事一開始,畫面並沒有大家想象中的那麼光鮮。
深市的一個破舊漁村,暴雨如注。
蘇曉芸飾演的女主角李書漁,正跪在床前給病重的母親喂藥。
母親劇烈地咳嗽著,拉著女兒的手,顫顫巍巍地說:“書漁啊,別管媽了,錢留著給你做嫁妝……”
“媽!您別瞎說!”李書漁眼圈紅了,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醫生說了,拿錢做手術就能好,我會想辦法的,我一定會掙到錢的!”
這一幕,瞬間抓住了屋裡所有人的心。
“這閨女真孝順啊。”王大媽抹了抹眼角,手裡的活兒也停下了,“看著跟我家燕子差不多大,就要遭這個罪。”
緊接著,鏡頭一轉,深夜的海邊。
李書漁揹著一個簡單的包袱,跟在一群人身後,趁著夜色,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灘塗的爛泥裡,這裡沒有臺詞,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和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突然,一道探照燈的光束掃了過來,“別動!都不許動!”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四散奔逃,李書漁跌跌撞撞地跑著,身上的衣服被荊棘劃破,臉上沾滿了泥水,鞋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滿是貝殼碎片的沙灘上。
電視機前的觀眾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快跑!快跑啊閨女!”一位大媽忍不住喊出了聲,像是恨不得鑽進電視裡去拉她一把。
“哎呀,這要是被抓住了可咋整啊?”
這一段戲拍得極具真實感,那種絕望中的求生欲,透過蘇曉芸那雙驚恐卻堅定的眼睛,傳遞到了每一個觀眾的心裡。
終於,李書漁躲進了一艘運貨的漁船底艙,在滿是腥臭味的魚簍後面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當第一集結束在李書漁透過船板縫隙,看到遠處那一片璀璨如同星河般的香港夜景時,電視機前的觀眾才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開頭夠勁兒啊!”李大嬸瓜子也不磕了感慨道,“哎,一個小姑娘家家為了母親偷渡到港島也是不容易。”
“是啊,”王大媽嘆了口氣,“為了救母親,這是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
趁著中間播廣告的功夫,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開了。
“你們說,她到了那邊能掙著錢嗎?”
“難說啊,聽說大陸過去的沒有身份證只能打黑工,而且那邊的飯都貴得嚇人。”
很快,第二集開始了,李書漁終於踏上了香港的土地,但等待她的並不是遍地黃金。
她因為沒有身份證,只能在這個繁華都市的陰影裡躲躲藏藏,打黑工,洗盤子,睡在只有幾平米的籠屋裡。
某天,她在街邊賣花時,突然遇到了正在巡邏的警察,那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戲。
鏡頭在狹窄複雜的巷弄裡快速切換,李書漁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在掛滿招牌和晾衣杆的街道上狂奔,撞翻了水果攤,踩翻了汙水桶。
身後是緊追不捨的警察,警哨聲此起彼伏,終於,她慌不擇路地衝出一條昏暗的小巷。
“吱——!”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畫面定格,一輛紅色的敞篷跑車幾乎是貼著李書漁的腿停了下來。
電視機前的劉燕瞬間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忘了。
那輛車太漂亮了,流線型的車身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哪怕是在電視裡都能感覺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奢華。
而更讓人移不開眼的,是車裡的人,那是周啟明飾演的男主角趙啟賢。
他戴著一副墨鏡,身穿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裝,領口微微敞開,他的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那是一雙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手腕上那塊手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哪怕沒有摘墨鏡,也能看出他的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一張過分英俊的臉,甚至因為沒有摘墨鏡,身上那種冷酷讓他看起來透露著更加高不可攀的帥氣。
這裡沈知薇用了慢鏡頭,就是為了拍出男主的帥氣,偶像劇,男主帥氣就成功了三分之一。
那一個慢鏡頭,瞬間讓電視機前的劉燕和她的小姐妹們齊齊捂住了嘴巴,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
“哇,這也太俊了吧!”劉燕忍不住小聲驚呼,臉頰微微有些發燙,這比掛曆上還要好看一萬倍!
其他姐妹紛紛紅著臉小聲附和:“是啊!好帥的周啟明!”
“這眼鏡戴的!這眼神!我的媽呀!”
她們還從沒有看過哪部電視劇裡的男主這麼帥氣的,此時偶像劇還沒興起,也還沒霸總這個詞,但後世霸總能經久不衰是有它的道理的。
類似於這種感嘆,發生在正看這部電視劇的女性觀眾裡,其他不說,周啟明飾演的男主帥氣、多金就在觀眾心裡穩穩立下了重要印象。
然而,下一秒,這位“俊朗”的男主角做出的事情,卻讓所有人都驚掉了下巴。
李書漁還驚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懷裡的花散落一地。
趙啟賢根本沒有下車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像是看一袋擋路的垃圾。
他伸手從旁邊的皮夾裡掏出一疊港幣,看都沒看一眼,手一揚。
“嘩啦”粉紅色的鈔票如同雪花一樣,洋洋灑灑地落在了李書漁的身上,也落在了那滿地的泥水裡。
“滾開。”
說完,他一腳油門,跑車發出轟鳴聲絕塵而去,只留下一股難聞的尾氣和一臉錯愕的李書漁。
“嘿!這人咋這麼壞呢!”王大媽氣得一拍大腿,差點把手裡的鞋底扔出去,“長得人模狗樣的,怎麼不幹人事兒呢!撞了人不下車扶一把就算了,還拿錢砸人?這不是侮辱人嗎!”
其他大媽也紛紛附和,但年輕人的關注點顯然不太一樣。
劉燕雖然也覺得這男的有點過分,但心裡卻莫名其妙地跳得更快了,那種壞壞的不可一世的感覺,讓她和同伴小聲嘟囔:“這人太壞了,但是也很帥是怎麼回事?”
“是啊是啊,雖然很壞,但是真的好帥啊!”小姐妹也是一臉糾結,“比咱們廠那個宣傳科的劉幹事帥多了!那眼神冷颼颼的,看得我心裡直跳。”
“這就是那個‘闊少’的脾氣吧?”劉燕繼續小聲嘀咕了一句,“不過他真的好有錢啊,那一沓錢得有多少啊?幾十塊?”
“幾十塊?我看幾百塊都不止!”
畫面並沒有隨著男主的離去而切走,而是給了李書漁一個特寫。
觀眾們原本以為這個自尊心強的姑娘會像以前那些苦情戲女主角一樣,把錢扔回去然後大哭一場。
但李書漁沒有哭,她坐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雙原本有些驚恐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茫然的神色。
她伸手撿起幾張落在腿上的鈔票,看了看男主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裡的錢,這筆錢,夠給媽媽買好多藥了。
她沒有憤怒地撕碎錢,而是迅速地一張不落地把錢撿了起來,那速度生怕哪個流浪漢會竄出來跟她搶錢,趕緊揣進了懷裡。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對著那輛車留下的尾氣,嘴角竟然扯出了一個像是看傻子一樣的表情。
“神經病。”她用家鄉話小聲罵了一句,然後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港島的人是不是腦子都有病?有錢沒處花?不過也好,這下媽媽一個月的藥費有著落了。”
她這靈動又真實的自言自語,一下子把電視機前的觀眾給逗樂了。
“哈哈哈哈!這丫頭有意思!”李大媽大笑起來,“沒毛病!給錢幹嘛不要?那是他自己樂意給的!不要白不要!”
“這就對了嘛!咱不偷不搶,是他拿錢砸咱們的,這就是賠償費!”
王大媽也笑了,眼裡透著讚許:“這閨女是個實在人,不像那些假模假式的,這時候救命要緊還要啥臉面?”
這種反套路的處理,讓大家在感到新奇的同時,也更加喜歡上了這個真實得有些可愛、生命力頑強的女主角。
*
與此同時,港島油麻地的一棟舊式公屋裡,陳師奶正和她剛上高中的女兒玲玲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擺著剛煮好的紅豆沙。
電視機裡播放的依然是《深港情緣》,不同於內地的國語配音版,這裡播出的是粵語版。
當看到第一集李書漁偷渡的那場戲時,陳師奶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勺子裡的紅豆沙灑出來幾滴。
“媽咪,你看電視裡的那個漁船,是不是跟你以前講過的舅公他們過來時坐的一樣?”玲玲指著電視問道。
“是啊,”陳師奶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悠遠,“那時候哪有這麼好的船坐,都是小舢板,還要躲水警……這戲拍得真細,連那種藏在魚簍後面的味道我都好像聞到了。”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關於離散與漂泊的記憶,被這短短的一集電視劇重新喚醒了。
“這個女仔演得蠻好的。”陳師奶評價道,“那種眼神,我就在你吳姨剛來的時候見過,又怕又要強。”
到了第二集,男主角趙啟賢出場的那一刻。
“哇——!”玲玲直接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手裡的抱枕被她扔到了地,“好靚仔啊!!”
“這居然是周啟明?以前怎麼沒覺得他這麼有型?這身白西裝簡直絕了!他怎麼這麼帥啊!”
“哎呀,你小點聲,嚇死人了。”陳師奶沒好氣地拍了她一下,但眼睛也沒捨得從螢幕那個俊俏小生臉上挪開。
等看到趙啟賢撒錢那一幕時,玲玲一邊尖叫著“好型”,一邊又氣得跺腳。
“這衰人!怎麼可以這樣對人家女仔!太沒品了吧!”玲玲指著電視裡的趙啟賢大罵,“有幾個臭錢了不起啊?這種闊少最討厭了!要是我是那個女仔肯定把錢甩他臉上!”
“你懂甚麼?”陳師奶倒是看得通透,“人家女仔要救阿媽,這時候尊嚴能當飯吃嗎?拿著錢才是最實際的。”
當看到李書漁把錢撿起來還罵了一句“神經病”的時候,玲玲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笑聲,“哈哈哈哈!這個女仔好古靈精怪!我喜歡!罵得好!就是神經病!”
“哎喲,這女仔實在!我鐘意!”陳師奶也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拍著大腿,“我就不僅要撿還要多撿幾張!這有錢佬不就是冤大頭嘛!不拿白不拿!”
“媽咪,這劇有點意思啊,跟TVB以前那些婆婆媽媽的戲不一樣。”玲玲重新抱起抱枕,盤著腿坐在沙發上,“這男主雖然壞,但是真的好帥啊,我都不知道該討厭他還是喜歡他了。”
“這種男人啊就是欠收拾。”陳師奶以過來人的口吻說道,“你看吧,後面肯定有他後悔的時候。”
“真的嗎?你是說那種他愛上這個女仔,然後女仔不理他虐死他?”玲玲眼睛發亮,“哇,要是那樣就太過癮了!”
當晚兩集播完,片尾曲《錯愛》那深情的旋律響起時,整個港島的不少家庭裡都傳來了一陣意猶未盡的嘆息聲。
“怎麼就完了?這也太短了吧!”玲玲哀嚎,“明天呢?明天他們還會見面嗎?那個趙啟賢會不會發現這個女仔其實很有性格?”
“急甚麼,明天晚上不就知道了。”陳師奶收拾著碗筷,嘴裡卻也不自覺地哼起了那首片尾曲的調子。
*
第二天太陽昇起,觀眾對這部劇的討論依然熱情不減,反而更恨不得找到熟人、好友激情分享一番。
某南方的一個紡織廠裡,織機那如雷鳴般的轟鳴聲尚未響起,但女工宿舍的洗漱間裡,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卻掩蓋不住姑娘們那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哎喲,阿蓮,你這黑眼圈怎麼跟熊貓似的?”正在刷牙的一個圓臉盤姑娘含著滿嘴的牙膏沫子,瞥了一眼旁邊正在洗臉的工友。
叫阿蓮的姑娘抬起頭,雖然眼底有些烏青,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壓低了聲音卻掩飾不住興奮:“昨晚看了那個《深港情緣》,腦子裡全是那個叫趙啟賢的,翻來覆去睡不著!你說這世上咋有這麼帥的男人呢?”
“你也看了?!”圓臉姑娘一聽這話連牙都顧不上刷了,咕嚕一口把水吐掉,眼睛瞪得溜圓,“我跟你說,我昨天看到他那個開車撒錢的動作,氣得我都想鑽進電視裡去撓他!但是他又戴著那個墨鏡,那一轉頭,嘖嘖嘖,我又覺得這氣怎麼也撒不出來了。”
旁邊正梳頭的長髮大姐插過話來:“這就叫那個啥魅力!咱們以前看的那些電影裡的男主角,不是高大全就是苦大仇深,哪見過這種有些冷酷還讓人恨不起來的?那個詞兒咋說來著?對,‘貴氣’!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大少爺。”
“可不是嘛!”阿蓮把毛巾一擰,“我看掛曆上印著,那個演員叫周啟明,是港島的大明星,別說長得真洋氣。”
“洋氣是洋氣,可也太壞了。”圓臉姑娘撇了撇嘴,“把人家李書漁當叫花子打發,還讓人家滾開,真是看得我心疼,不過那李書漁也是個厲害的,居然還說是他是就是那個……”
“神經病!”阿蓮介面道,隨即兩人對視一眼,都不約而同地哈哈笑了起來。
“對對對,就是這三個字!罵得真解氣!這姑娘看著瘦瘦弱弱的,心裡頭有勁兒,讓人解氣!”
這時候,走廊那頭傳來一位阿姨的大嗓門:“這都幾點啦!還不快點去食堂打飯?等會兒車間主任又要罵人了!”
姑娘們這才如夢初醒,一個個端著臉盆往屋裡跑,臨了還不忘互相囑咐一句:“今晚下了班我們趕緊去廠裡那個飯堂佔位子啊,去晚了電視機前面都沒地兒站了!”
“那必須的!今晚可還要演他們怎麼遇見的呢!”
同樣的場景,對電視劇的討論不僅僅發生在工廠。
在某市某實驗中學的操場上,課間操剛結束,一群正是青春期荷爾蒙旺盛的半大小子就湊到了一起。
領頭的那個叫張海洋,是班裡的調皮大王,今兒個不知道從哪搞來一副那種老式的□□鏡,鏡腿上還纏著膠布,顯然是家裡大人淘汰下來的舊貨。
他把那大得有些滑稽的墨鏡往鼻樑上一架,也不嫌天兒冷,愣是把校服外套的拉鍊敞開,露出裡面的毛衣,學著電視裡周啟明的樣子,歪著脖子,手裡捏著一疊用作業本裁成的“鈔票”。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個自認為最酷的姿勢,對著路過的幾個女生喊道,“喂,那個誰!”
女生們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
張海洋學著電視裡周啟明的樣子冷冷地瞥過去一眼,隨即把手裡的紙條往空中一揚,儘可能讓紙片飛得散一點,然後壓低嗓音,用一種刻意裝出的深沉說道:“滾開!拿去買糖吃,別擋本少爺的路。”
“噗,哈哈哈!”並沒有預想中的尖叫和崇拜,反而是女生們爆發出一陣毫不留情的鬨笑。
“張海洋你有病吧?那是草稿紙不是錢,你還要不要臉?”
“就是,你看他那頭髮,跟刺蝟似的,還裝趙啟賢呢,趙啟賢那是跑車,你是‘跑’步!”
“東施效顰!略略略!”
隨即女生們對視了一眼,向電視劇裡李書漁那樣異口同聲說了句:“神經病!”
然後嘻嘻哈哈地跑開了,留下一地凌亂的紙片和幾個面面相覷的男生。
張海洋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切,不懂欣賞!我覺得我剛才那個拋物線簡直完美復刻!”
旁邊的小弟湊過來:“洋哥,主要是咱們沒錢,要是這真是錢,那效果肯定不一樣。”
“廢話!我要有錢我還站在這兒?”張海洋白了他一眼,但隨即又興奮起來,“不過那車是真帥啊,那叫法拉利吧?我也想開那樣的車兜風,多威風!”
張海洋還在耍帥時,一陣大風吹來,落在地上的幾張紙條又隨風飄起,直接糊在了路過的教導主任那張黑包公臉上。
“又是你!張——海——洋!給我站住!!”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趙啟賢”,瞬間抱頭鼠竄,那副□□鏡都跑歪到了耳朵根後面,引得操場上又是一陣爆笑。
*
而在千里之外的港島,看了《港島情緣》的觀眾也是討論激烈。
在維多利亞港的一輛雙層巴士上,幾個穿著校服的中學女生正擠在頂層的最前排,嘰嘰喳喳地像是幾隻快樂的小麻雀。
“珠珠,你昨晚有沒有錄下來?”扎著馬尾辮的女生搖晃著旁邊閨蜜的手臂,“我家昨晚電視壞了沒看成,我都要急死了!”
“錄了錄了!我讓我哥幫我錄的!”叫珠珠的女生從書包裡掏出一盒錄影帶,像是在展示甚麼稀世珍寶,“今晚放學去我家看!我跟你說,第一集那個女主角為了媽媽偷渡那段,超級感人!而且那個周啟明出場那段,哇塞,那是真的靚仔到爆!我哥說男主那是裝,但他明明就是酸!”
“真的嗎真的嗎?比那個誰還帥?”
“那當然,那種又冷又酷的勁可帥了啊!比現在tvb的一哥都要帥啊!而且那輛紅色跑車,配上他的白西裝,那種視覺衝擊……總之你看了就知道了,今晚一定要來我家!”
“那今晚的作業怎麼辦?”
“哎呀不管了!看完再說!要是錯過了今晚的更新,明天回學校我就真的成外星人了!”
中環,畢打街的高階寫字樓裡,午休時間的茶水間是最新情報的集散地。
穿著修身職業裝燙著大波浪捲髮的Amanda正端著一杯速溶咖啡,靠在櫃子邊,跟剛補完妝進來的Mary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看昨晚那個新劇沒有?《深港情緣》。”Amanda吹了吹杯口的熱氣,語氣雖然端得漫不經心,但眼底的八卦之火卻熊熊燃燒。
“當然看了啊!”Mary把口紅放回精緻的手袋裡,“整個office都在講啦!沒想到那個大陸妹蘇曉芸演得這麼好,咱們平時在街上看到那些‘北姑’,總覺得土土的,沒想到電視裡那麼有性格。”
“這就叫反差嘛!”Amanda挑了挑眉,“最絕的是周啟明,哇,以前在TVB看他演配角總覺得也就那樣,這次穿上西裝開跑車,那真是個大帥哥啊!昨晚我看到他撒錢那一幕,就在想,如果是他拿錢砸我,我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哦?”
“是了,”Mary笑著推了她一把,“要我就像那個女主角一樣,撿起錢來罵他神經病,然後拿著錢去買個包包氣死他!”
“哈哈哈哈,你這個想法好啊!”
“不過說真的,”Amanda收起玩笑的表情,“那個偷渡的開頭拍得真挺嚇人的,我聽我媽講,當年她表舅就是那樣過來的,差點死在海上,看著那個女主角躲在船艙裡發抖,我當時眼淚都快出來了。”
“是啊,那時候大家都不容易。”Mary嘆了口氣,“現在的年輕人哪懂得那些苦,不過這劇真的抓人,我都等不及想看今晚了,聽說今晚男二號那個阿SIR要出場了?就是那個張嘉豪?”
“對對對!就是那個之前報紙上登的智鬥古惑仔的真英雄!他在劇裡好像是那種對女主特別深情的,哎呀,一邊是闊少,一邊是溫柔正義阿SIR,要是我是女主角,我真的不知道該選誰好!”
“想得美你!趕緊回去做事啦,不然老細老闆又要罵人了!”
*
下午三點,深市,沈知薇還沒有回焦北市,李兆延建的那個大商場已經建完,再過半個月就可以開張,所以她要在深市陪他一起,等待商場正式開業那天共同出席剪彩儀式。
酒店的套房裡,沈知薇正窩在沙發陪安安看圖畫書。
這時“叮鈴鈴”的電話鈴聲響起,她讓安安先自己看著,走過去接起了電話,還沒開口,電話那頭就先傳來熟悉的激動的衛學農的聲音。
“喂,是沈導嗎?!”那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顯得有些破音,甚至帶著電流的嘶嘶聲。
自從吳主任退休後,在這半年裡,衛學農憑藉著穩健的作風,以及託與沈知薇的良好合作關係,那部苗小草電視劇給臺裡掙了不少錢和榮譽,順利接過了主任的擔子。
“是我,衛主任,您慢點說。”沈知薇拿著話筒,嘴角已經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弧度,她料到了衛主任為甚麼會激動,應該是《深港情緣》收視率出來了。
“慢不了!慢不了啊!”衛學農在電話那頭大力地拍著桌子,那“砰砰”的聲音順著電話線清晰地傳了過來,“爆了!徹底爆了!沈導,你知道昨晚咱們臺的收視率是多少嗎?!”
沒等沈知薇接話,他就自己吼了出來:“那個統計科的小柳剛把資料拿給我,我看了三遍都不敢信!第一集結尾,那個收視率曲線就跟坐了火箭一樣,直接衝到了44%!這比當初《苗小草》第二集結尾還要高啊!”
“而且這還沒完!到了第二集,尤其是最後那一幕,就是那個男主角撒錢,然後女主角罵他那一段,收視率直接飆到了48%!四十八啊沈導!幾乎整個焦北乃至咱們這訊號能覆蓋到的周邊省市,有大半人都在看咱們的臺!”
衛學農激動得語無倫次:“咱們臺自從建臺以來,除了轉播春晚還有你那部苗小草播出時,就從來沒見過這麼嚇人的資料!現在臺長都在我辦公室裡轉圈呢,高興得嘴都合不攏,說一定要我代表臺裡給你報個大喜!而且我有預感這部劇要比苗小草還要爆!沈導,你簡直是我的財神爺啊!”
也不怪衛學農這麼高興,這可是他剛當上主任沒多久,就要帶著臺裡又創新的收視率記錄了,他已經能想象到到時臺裡省裡對他的表揚了。
沈知薇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雖然心裡早有預估,但聽到這個具體的資料還是讓她驚了一下,隨即放鬆地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太好了,衛主任同喜同喜”,沈知薇笑著回道,“不過這也是咱們臺宣傳工作做得好,那些掛曆和海報起了大作用。”
“你這同志,就是太謙虛!”衛學農笑道,“行了,我不跟你多說了,省裡的記者都要把我們辦公室門檻踩破了,我還得去應付採訪,總之,這回咱們是又打了個大勝仗!等回頭慶功宴,我一定要好好敬你一杯!”
結束通話電話不到兩分鐘,鈴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長途電話特有的那種略顯沉悶的嘟嘟聲。
“你好,請問是沈知薇沈導演嗎?”這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京腔,正是央視電視劇製作中心的黃主任。
“黃主任,是我,下午好。”沈知薇坐直了身子。
“沈導啊,恭喜恭喜。”黃主任的聲音雖然不像方主任那麼失態,但也透著掩飾不住的喜悅,“我這裡剛拿到全國收視率的初步統計報表。”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自己一點消化的時間,然後才緩緩吐出一個數字:“第二集,央視一套的全國平均收視率達到了54%。”
沈知薇的瞳孔微微放大,54%!
這意味著在昨晚那個時間段,全中國有超過一半的開機電視都在播放著《深港情緣》,這不僅僅是爆款,這是現象級的大爆劇前奏!
“沈導,你知道這是甚麼概念嗎?”黃主任的聲音變得有些激動,他現在也還是有些恍惚,看到這收視率時是第一是不敢相信,還反覆確認了好幾遍,“這才是第二集啊,才剛剛開播,以往哪怕是我們臺裡最火的劇,那也是要播到十幾集以後才能慢慢爬到這個位置,甚至是有些劇大結局都摸不到這個邊兒,沈導你這是創造了歷史啊!”
黃主任心裡佩服不已,這沈導年紀輕輕第一部劇就拿下了華燈獎,沒想到現在這第二部劇更加厲害,才第二集這收視率就飆升到其他劇最高收視率都難以企及的地步。
同時心裡有些慶幸,當時促成了臺裡和沈導的合作,現在臺裡其他和他平級的幾個老傢伙可是對他羨慕不已。
“黃主任,我也沒想到大家會這麼捧場。”沈知薇的聲音裡也帶著激動的顫抖。
“不,這是作品的力量。”黃主任感嘆道,“那種快節奏的敘事,那種極致的情感張力,沈導,你準確地抓住了現在的觀眾的看點,那是沈導你厲害。”
“看來我們這次引進是做對了,而且是大對特對。”黃主任繼續笑道,“現在臺裡廣告部的電話也被打爆了,好多企業想追加後面的貼片廣告,沈導,你這下可是成了咱們臺裡的財神爺了。”
剛結束通話黃主任的電話,甚至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電話鈴聲第三次炸響。
這一次,沈知薇甚至不用猜都知道是誰,“喂,鍾先生?”
“沈導!!犀利!真的是好犀利啊!!”鍾永堅那標誌性的港式普通話幾乎是從話筒裡噴出來的,哪怕著電話筒,沈知薇都能想象出此刻他那滿面紅光手舞足蹈的樣子。
“你不知道,我現在手都在抖!”鍾永堅大聲嚷嚷著,“剛才TVB那邊把收視雷達圖發過來了,昨晚第二集結束的時候最高收視點衝到了31個點!三十一啊沈導!”
為了讓沈知薇明白這個數字的含金量,他語速極快地解釋道:“你知道港島現在競爭多激烈嗎?亞視那邊昨晚還在播那個甚麼武俠大劇,那是他們的臺慶劇啊!結果呢?被咱們打得落花流水!平時那種大熱劇首播能有25個點那就是要開香檳慶祝了,就算是那種全民追看的大結局頂天了也就四十出頭,咱們這才剛開始啊,直接就站上了30的大關!這創造了港島近十幾年來開播收視率的最高紀錄!”
“而且這還只是個開始!”鍾永堅興奮得像中了□□,不過他現在跟中了大獎也差不多,“今天一早,我的辦公室電話就沒停過,那些個之前還在觀望的廣告商現在一個個哭著喊著要加錢插播廣告,甚至還有一直盯著我們港島這邊的機靈的東南亞、東亞的片商,一大早就撥遠洋電話過來要談海外版權!沈導,這次咱們不僅是賺了,咱們是要發大財了!”
這個年代的港島影視圈,是亞洲流行文化當之無愧的風向標,港產片與粵語歌一道席捲整個華語世界,更是遠渡重洋,在東南亞乃至日韓頗受追捧。
沈知薇聽到這裡心中一動,她沒想到東南亞東亞那邊的影視公司也這麼快注意到了,不過這對她來說可是好事,“多謝鍾先生告訴我這個好訊息,看來我們收視長虹這個願望要達成了。”
“哈哈哈哈!有沈導你這個財神爺在那是不在話下!”鍾永堅大笑道。
作者有話說:祝大家元旦快樂呀,天天開心,身體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