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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

2026-04-10 作者:三來喜

第51章 第 51 章 ……

那天頒獎典禮過後, 鄭立軍他們待了一天就先坐火車回焦北市了,來的時候整個劇組忐忑不已,回去的時候喜氣洋洋。

沈知薇在火車站送別他們,她和李兆延帶著安安又在京市多停留了幾天, 難得清閒, 準備帶安安好好逛逛京市。

去八達嶺的那天天公作美, 前一晚剛刮過一場大風,把天上的雲都給吹散了,第二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吉普車在盤山公路上晃悠了快兩個小時, 才終於停在了長城腳下。

沈知薇一下車,就被這撲面而來的寒氣激得打了個哆嗦,連忙把圍巾裹緊了些。

“好高啊!”安安被李兆延從車裡抱出來, 腳剛沾地,仰著小腦袋望著那蜿蜒在山脊上的灰色巨龍, 嘴巴張成了圓圓的“O”型, 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驚歎。

今天的安安穿得像個小圓球,外面套著一件軍綠色的小棉襖,裡面還塞了毛衣,頭上戴著一頂帶護耳的雷鋒帽,兩隻小耳朵被護得嚴嚴實實, 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蛋。

李兆延手裡拎著一個裝滿了水壺和麵包的布包, 另一隻手牽過沈知薇:“風大,把帽子戴好。”

他抬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圍巾掖進大衣領口,動作自然而熟練。

“走吧, 好漢們,咱們登長城去!”沈知薇笑著伸手牽住安安的另一隻小手。

雖然不是節假日,但長城上的遊客依然不少, 除了穿著深藍、灰黑中山裝的國人,還能看到不少金髮碧眼的外國遊客,脖子上掛著那種笨重的照相機,對著城牆上的磚石一陣猛拍。

剛開始的一段路還算平緩,安安興奮勁兒足,甩開爸爸媽媽的手,邁著兩條小短腿哼哧哼哧地走在前面,那頂雷鋒帽上的兩根帶子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的,嘴裡還嘟囔著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的話:“不到長城非好漢!”

沈知薇跟在後面,看著兒子那撅著的小屁股和呼哧呼哧冒著白氣的嘴巴,忍不住想笑。

“爸爸媽媽快點!我是孫悟空,我要飛上去嘍!”小傢伙一邊跑一邊回頭喊,聲音清脆得像百靈鳥。

“慢點跑,別摔著。”李兆延大步跟在後面,保持著兩步的距離,時刻護著兒子,眼神卻時不時回頭看向落在後面的沈知薇。

沈知薇今天特意換了一雙平底的皮鞋,但爬這種陡峭的臺階還是有些吃力,沒走一會兒,那股子興奮勁兒就被沉重的呼吸聲給蓋過了。

走到北四樓的時候,坡度陡然增加。

安安終於也跑不動了,小臉通紅,呼哧帶喘地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那股子“孫悟空”的威風勁兒也沒了。

“媽媽我也累了。”他轉身抱住剛剛走上來的沈知薇的大腿,仰著臉撒嬌,“孫悟空沒勁兒了,變不成筋斗雲了。”

沈知薇有些好笑地蹲下身,拿出水壺給他餵了兩口水:“那孫悟空想怎麼辦?”

安安轉頭看了看正在旁邊看風景的李兆延,眼珠子骨碌一轉,伸出兩隻小短手:“爸爸抱!爸爸是如來佛祖,我想坐如來佛祖的手掌心!”

這一聲比喻把旁邊的幾個路人都逗樂了,一位正在歇腳的老大爺笑呵呵地豎起大拇指:“這孩子,嘴皮子真利索!”

李兆延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掛著笑,是被他逗趣的童言童語逗樂的,走過來蹲下身:“上來吧,貪吃懶做的孫猴子。”

安安歡呼一聲,手腳並用爬上了李兆延寬闊的後背,兩隻小手緊緊摟住爸爸的脖子:“駕!爸爸快跑!”

“坐穩了。”李兆延雙手托住兒子的小屁股,起身的時候身形晃都沒晃一下,那雙長腿邁開步子,哪怕揹著幾十斤的孩子依然走得穩穩當當。

沈知薇跟在父子倆身後,看著李兆延那挺拔的背影。

陽光灑在他的肩膀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安安趴在他背上,一會兒指著遠處的烽火臺,一會兒又去摸那些被歲月風化得坑坑窪窪的城磚。

“媽媽!你看那邊有人在拍照!”安安指著不遠處喊道。

那是幾個穿著紅裙子大衣的年輕姑娘,正倚著城牆擺姿勢,風一吹,裙襬飛揚,給這灰沉沉的長城增添了幾抹亮色。

李兆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沈知薇,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要不要也拍一張?”

“就在這兒?”沈知薇看了看周圍。

“這兒視野好,能看到後面的烽火臺。”李兆延把安安放下來,從包裡拿出那臺他在深市花大價錢買的海鷗相機。

他半蹲下身子,舉著相機,眯著一隻眼對著取景框:“知薇,站過去點,對,靠著那個垛口,安安,別亂動,牽著媽媽的手。”

沈知薇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牽著安安的手站在古老的城牆邊,背後的群山連綿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邊。

“笑一個。”

“茄子!”安安大喊一聲,露出參差不齊的小白牙。

“咔嚓”一聲,快門按下,將這一刻的畫面定格。

拍完照,一家三口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坐下來休息。

李兆延從包裡拿出麵包和火腿腸,剝開包裝紙遞給安安,又拿過水壺遞給沈知薇。

安安捧著個麵包啃了好幾大口,又有了點精神,指著遠處連綿不斷的城牆驚歎:“媽媽你看,那個牆一直跑到天邊去了!”

“那是古時候的人為了保護家園修的。”沈知薇幫他把圍巾掖好,“就像爸爸保護我們一樣。”

安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扭頭看向李兆延,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也是長城?”

李兆延蹲下身,視線與兒子齊平,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臉頰,聲音低沉而溫和:“只要安安需要,爸爸就是你的長城。”

小傢伙咯咯地笑了起來,突然張開雙臂撲進李兆延懷裡:“那長城爸爸,等下的路能不能繼續背背好漢兒子?好漢的腿沒勁兒了。”

沈知薇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小臉蛋:“我就知道你這好漢當不了一會兒。”

隨即又笑著逗他:“那媽媽也累了怎麼辦?”

安安的小表情變得有些糾結,看著爸爸,突然伸出小手“啪啪”地拍著他胸脯,鼓勵道:“長城爸爸,你那麼厲害,應該可以背得住你的小好漢兒子和大好漢老婆吧?”

“哈哈。”沈知薇終於忍不住笑倒在李兆延身上,抬頭揶揄地看著他:“聽到沒,你兒子說讓你揹我們兩個。”

“嘿嘿,爸爸那麼厲害一定行!”

李兆延低頭看著這一大一小無奈扶額:“我覺得你爸爸不一定行,但也可以試試。”

沈知薇好笑地拍了拍男人的胸脯:“可別,我怕你老腰受不了。”

說完,她就準備站起身,哪知道還沒有動作就被男人攬住腰,男人低頭靠在她耳邊有些咬牙切齒:“說你老公老腰,今晚回到賓館……”

沈知薇臉上一囧,耳朵發燙,沒好氣地瞪了一眼這男人:“瞎說甚麼呢,好了,休息夠了,我們繼續往上爬吧。”

李兆延看著走在前頭有些窘迫的女人,心情很好地抱著安安追上去。

“媽媽,等等我們。”

“快來,長城老爸好漢兒子。”

*

在沈知薇收拾行李準備次日飛回深市的時候,房間的電話響了。

前臺告知,有一位自稱是中央電視臺電視劇製作中心的黃主任在大堂等候,想見沈導演一面。

沈知薇心頭一跳,央視?在這個年代,央視就是全國收視率最高的電視臺,而且收視率是遙遙領先其他電視臺的,覆蓋的觀眾也是最多的,幾乎每一部爆劇都出自央視,而一部劇想要收視率高那只有在央視播出。

她不敢怠慢,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便和李兆延打了聲招呼,快步下樓。

在大堂的休息區,一位穿著深藍色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茶杯。

“黃主任?”沈知薇走過去,試探著叫了一聲。

黃主任聽到聲音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是沈知薇沈導演吧?久仰大名,實在是冒昧來訪。”

“黃主任客氣了,您能來找我,是我的榮幸。”沈知薇不卑不亢地握手,請對方坐下。

寒暄兩句後,黃主任直奔主題,顯然不習慣繞彎子,“沈導,我也就不跟您繞彎子了,昨天的頒獎典禮我也在現場,您那番獲獎感言說得好啊!而且《苗小草回城記》這部劇,臺裡的領導都看了,評價非常高,覺得既有時代深度,又能吸引觀眾,是一部難得的好作品。”

沈知薇謙虛地笑了笑:“黃主任過獎了,那是評委和觀眾的抬愛。”

“不僅僅是抬愛。”黃主任擺擺手,正色道,“我們央視作為國家電視臺,一直致力於把最優秀的文藝作品展現給全國人民,聽說沈導最近剛在港島拍完了一部新劇,叫《深港情緣》?”

沈知薇心中一動,面上表情保持不變:“是有這麼一部戲,剛做完後期。”

“這就對了。”黃主任身子微微前傾,“我們臺領導研究決定,想引進這部戲,安排在CCTV1套的黃金檔播出,作為明年的開年大戲。”

沈知薇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CCTV1黃金檔”這幾個字,呼吸還是忍不住窒了一下。

CCTV1黃金強檔!這幾個字的分量,在這個年代簡直重如千鈞。

那不僅僅意味著收視率的保證,更意味著一種官方的認可,一旦上了這個平臺,這部劇就等於拿到了通往全國千家萬戶的通行證,影響力將不可同日而語。

在後世,一部劇能上央視那也是得吹好幾年的實績,更何況是現在只有這麼幾個臺的八十年代。

“央視能看中這部戲,我自然是求之不得。”沈知薇壓住內心的激動,大腦飛速運轉,“不過黃主任,有個情況我得先跟您說明,當初這部戲立項時,我是答應了焦北電視臺作為首播平臺的,衛副主任那邊我也簽了意向書。”

她沒有因為央視的權勢就立刻拋棄老東家,這讓黃主任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了幾分。

“這孩子,倒是講義氣。”黃主任爽朗一笑,“我們也沒說要獨播,焦北臺那是你的孃家,我們不奪人所愛。我們的意思是,央視和焦北臺作為聯合首播平臺同步播出,你看怎麼樣?”

這簡直是最好的結果!既上了央視的大船,又保全了焦北臺的面子和利益。

“既然黃主任這麼有誠意,那我就替劇組答應了。”沈知薇伸出手,“合作愉快。”

不僅如此,談到購片價格時,黃主任給出的數字也相當有誠意,雖然比不得那種純商業買賣,但在體制內的收購價裡絕對屬於頂格待遇。

送走黃主任後,沈知薇立刻回房間撥通了衛學農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邊傳來衛學農的聲音:“喂?是知薇嗎?我聽說你們拿獎了?恭喜啊!”

“謝謝衛主任,同喜同喜。”沈知薇笑著寒暄了兩句,然後話鋒一轉,“衛主任,有個事兒我想跟您彙報一下,剛才央視的黃主任來找我了……”

她把央視要買《深港情緣》並在黃金檔播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電話那頭,衛學農原本正在為臺裡的瑣事焦頭爛額,一聽沈知薇帶來的這個訊息,驚得差點把茶杯打翻。

“你說啥?央視?一套黃金檔?還要跟我們聯播?”衛學農的聲音抖得像篩糠,緊接著便是狂喜,“哎呀我的沈大導演,你這哪裡是給我找麻煩,你這是給我們焦北臺臉上貼金啊!全國唯二的首播,這說出去,我老衛在臺長面前都能橫著走了!”

對於焦北這種地方臺來說,能跟央視平起平坐播一部劇,那是多大的榮譽?

至於收視率分流?那是根本不存在的,央視的頻道幾乎覆蓋全國,而他們焦北市的頻道只在北方几個省份收得到。

甚至因為央視的播放,到時候在片頭出現“中央電視臺和焦北電視臺聯播”,能給他們焦北電視臺吸引更多觀眾。

“那就好,我還怕衛主任怪我自作主張呢。”沈知薇笑著說道。

“怪?我供著你還來不及!”衛學農哈哈大笑,“你放心,焦北這邊的宣傳我一定給你拉滿!省裡的報紙、電臺,我那一畝三分地能動用的資源,全都給你砸進去,絕不掉鏈子!”

“那就多謝衛主任了。”

*

從京市回到深市,沈知薇就一頭扎進了《深港情緣》的預熱宣傳工作中,距離他們預定的首播元旦那天還有一個多月,這正是最好的預熱期。

沈知薇深知“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尤其是在這個娛樂方式還很匱乏的年代,一旦抓住了觀眾的眼球,那就是抓住了收視率。

她制定了一套“雙城聯動”的宣傳策略,針對兩地截然不同的文化氛圍和受眾習慣,沈知薇制定了兩套完全不同的宣傳手法。

在內地,歲末年初,正是家家戶戶換掛曆的時候。

在這個年代,掛曆可是家庭裝飾的“大件”,誰家牆上要是掛一本印著大明星彩照的銅版紙掛曆,那都是倍兒有面子的事。

沈知薇早在回京城之前,就安排鍾永堅那邊加急印製了十萬冊精美的《深港情緣》主題掛曆。

這掛曆可是下了血本的,用的全是最好的銅版紙,印刷清晰度極高,封面是蘇曉芸和周啟明在維多利亞港夜景下的深情對視,封底是張嘉豪穿著警服的帥氣敬禮。

裡面的十二個月份,每個月都是一張精心挑選的劇照,旁邊配著一句唯美扎心的臺詞。

一月:“有些距離,不是鐵絲網能隔斷的”,配圖是男女主隔著邊界線遙遙相望。

二月:“我在港島的霓虹裡等你,如果你來,風雨無阻”,配圖是男主在雨中撐著傘看著天空。

……

這些掛曆並沒有在那書店裡售賣,而是透過中央電視臺和焦北電視臺的關係,作為“新年禮物”送給了各地的百貨大樓、國營工廠、機關單位的工會。

“哎喲,這掛曆真漂亮!這女娃長得真俊,這大眼睛!”焦北紡織廠的工會辦公室裡,女工們圍著那本新到的掛曆嘖嘖稱奇。

“這是那個叫《深港情緣》的電視劇?以前沒聽說過啊。”

“你看下面寫著呢,‘元旦期間央視一套、焦北電視臺隆重獻映’,這可是上央視的大戲!”

“這男的可真帥,這西裝穿得,跟畫報上的人似的。”一個年輕女工紅著臉指著周啟明那一頁,“這講的是啥故事啊?”

“看著像是講咱們這邊人去到港島那邊打工的事兒,你看這還有那個……那個叫啥,摩天大樓!”

“這要是播了我肯定得看!光看這照片我就覺得帶勁!”

掛曆就像是一顆顆蒲公英的種子,隨著人們的走親訪友,飄進了千家萬戶的客廳,掛在了最顯眼的牆面上。

人們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那劇裡的造型、那種時尚感、那種未播先熱的氛圍,就這樣潛移默化地植入了大家的心裡。

與此同時,沈知薇還讓黃主任衛主任們透過關係在幾個主要城市,京市、海市、焦北市、深市等幾個城市的公交車上印上電視劇的相關海報打廣告。

而在港島也一樣,尖沙咀、旺角繁忙的地鐵站和巴士站燈箱,一夜之間換上了一組奇怪的海報。

海報上沒有劇名,沒有演員的大頭照,只有一張被撕裂成兩半的照片,左邊是一隻穿著破舊布鞋的腳踩在泥濘裡,右邊是一隻穿著錚亮皮鞋的腳踏在紅地毯上,中間是一道帶刺的鐵絲網,上面掛著一條隨風飄揚的紅絲巾。

下面只有一行字:【距離邊界開啟,還有10天。】

第二天,海報換了,變成了兩隻手,一隻寬大,一隻纖細,隔著鐵絲網想要觸碰卻又不敢觸碰。

文字變成了:【距離心門開啟,還有9天。】

這種這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懸念式廣告,徹底勾起了港島市民的好奇心。

“哎,那個海報到底是在賣甚麼啊?賣鑽戒的?或者看這架勢像是甚麼大片?”

“是不是那個甚麼偵探片啊?我看那鐵絲網挺嚇人的。”

早茶店裡,師奶們一邊吃著叉燒包一邊議論紛紛。

直到倒計時最後三天,海報才露出了真容——周啟明和蘇曉芸那張唯美而虐心的劇照,配上那句已經傳遍大街小巷的臺詞:“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在深市,你在港島。”

與此同時,TVB在晚間新聞後的黃金時段,播放了一支只有30秒的公益短片。

畫面裡,張嘉豪穿著警服,一臉正氣地扶著盲人過馬路,幫阿婆推車,結尾處,他對著鏡頭敬了個禮,字幕打出:“港島警察,守護你我——《深港情緣》張Sir敬上。”

這招“公私借力”,不僅鞏固了張嘉豪的正面形象,更讓那些對警匪片不感興趣的女性觀眾,因為這個帥氣又溫柔的警察而對電視劇產生了興趣。

港島,寰亞影視的會議室裡。

“鍾先生,除了之前的地鐵海報和電臺熱線,我覺得還不夠。”沈知薇指著桌上那份《東方日報》,“我們要利用好港島人最喜歡看的故事版面。”

“故事版面?”鍾永堅有些不解,“你是說寫軟文?”

“不,是徵文,也是尋人。”沈知薇看著他解釋道,“題目就叫‘鐵絲網兩邊的牽掛’,我們在報紙上開闢專欄,重金徵集那些深港兩地分離、或者跨地相戀的真實故事,不用寫得太長,幾百字的小故事,或者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那個年代的港島,有多少家庭是一半在這一邊一半在那邊?有多少人背井離鄉遊過那片海?這是整整一代人的集體記憶和痛點。

“這個切入點好啊!”鍾永堅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猛地一拍大腿,“這不僅僅是宣傳電視劇,這是在挖整個港島的情感根基!一旦這種情緒被調動起來,他們看電視劇就不僅僅是看戲,是在看自己的人生!”

說幹就幹,三天後,港島銷量最大的幾家報紙副刊上,同時刊登了一則黑底白字的徵集令,旁邊配著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一道鐵絲網,兩隻手隔著網想要觸碰卻又無法相接。

【“你是否也有一個TA,在海的那一邊?說出你的故事,寰亞影視願做那隻穿針引線的喜鵲。”】

這些軟文發出去效果是爆炸性的。

油麻地的一家老式冰室裡,幾個上了歲數的阿伯正拿著報紙嘆氣。

“唉,這說的不就是咱們嗎?想當年我游過來的時候,阿珍還在岸邊哭……”一個阿伯摘下老花鏡,抹了抹眼角,“這電視劇要是拍得真,我一定看。”

但真正掀起情感巨浪的,是一封署名“陳家三兄妹”的長信。

這封信在徵文刊登後的第三天寄到了《東方日報》編輯部,信紙是那種老式賬本紙,字跡有好幾種,顯然是好幾個人輪流寫的,信裡講了一個叫陳伯的故事。

五十年代,二十多歲的潮州後生陳水生,因家境所迫,在夜裡遊過了那片海,臨行前,他對剛過門幾個月的妻子阿彩說:“等我站穩腳跟,一定接你過去。”

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

開始,他還能託人捎信帶錢,後來運動來了,聯絡便徹底斷了。

他在九龍城寨的裁縫鋪裡做工,睡在閣樓,吃最便宜的盒飯,把所有積蓄都換成金戒指——他想,等見了阿彩,要補她一個像樣的婚禮。

有人勸他:“水哥,這麼多年了,阿彩肯定改嫁了,你也該成個家了。”

他只是搖頭,繼續踩著縫紉機,嗒嗒嗒,嗒嗒嗒,像在數著日子。

七十年代,他終於輾轉打聽到阿彩的訊息,她還在老家沒有改嫁,守著婆婆,靠繡花過活,可那時,回鄉的路依然隔著鐵網與海水。

“既然暫時回不去,那就在這裡過出點人樣,等阿彩你過來就能過上好日子了。”他在信裡寫道。

他開始收養流浪街頭的孩子,一個父母雙亡的客家妹,一個被遺棄在廟街的跛腳仔,還有一個偷渡過來父母雙亡只留下她一個的女童。

他供他們讀書,教他們裁縫手藝,家裡永遠留著阿彩的碗筷,每年阿彩生日,他都會去黃大仙廟求一支籤,然後把籤文寄回老家。

“快了,就快能見面了。”每封信的末尾,他都這樣寫。

1980年秋,陳伯查出肝癌晚期,孩子們要通知阿彩,他攔住:“別讓她看見我現在的樣子……等通關,你們替我去接她。”

1981年初,陳伯在彌留之際聽到了“深港兩地探親政策即將放寬”的訊息,他睜著渾濁的眼睛望著北邊的方向,手指輕輕動了動,像是在撫摸誰的臉,天快亮時,他走了,死在通關前夜。

三個月後,政策落地,陳家三兄妹拿著養父的相片和那個守了三十多年的金戒指,第一次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在潮汕那個依然貧瘠的村莊裡,他們見到了已經頭髮花白的阿彩,老人家的目光越過他們,望向空蕩蕩的身後,眼裡那簇盼了三十多年的火一點一點熄滅了。

“他在那邊還好吧?你們是他的孩子?”阿彩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甚麼,又很重,像是把她一輩子想要說的話都凝在了這一句話裡。

圍觀的親戚們低聲議論:“我就說,男人哪有等一輩子的……”

“可憐了阿彩,從一個花季少女幫那個陳水生養父母,現在老了孤苦無依,身前也沒個孩子……”

“呸,不過是一個負心漢!”

這時,那個最小的養女突然跪了下來,捧出那盒金戒指,用那熟練的潮州話哭喊,那潮州話是陳水生教他們的,他說那是他的根:“阿媽!阿爸沒有娶!我們是他的細路仔,但不是他親生的!他每天都說你,說你的頭髮烏黑油亮,說你的刺繡是最好的,說你最喜歡吃桂花糕……他等到死都在等啊!”

她掏出陳伯臨終前攥著的照片——那張早已泛黃的、阿彩十八歲時的黑白照,背面是用鋼筆反覆描摹以至於暈開的一行字:“阿彩,對不起,我終是沒有等到你……”

報社裡,念信的編輯聲音哽咽了,其他圍觀看信的報社人員也泣不成聲,他們這些手拿筆桿的人,從來沒有這麼清楚的認識到,文字讀起來,原來還有那麼讓人痛心的時候。

那期《東方日報》整個版面只登了這一封信,標題是編輯用毛筆寫下的:《通關前夜:三十年的金戒指,與一句來不及的對不起》。

標題下方,是沈知薇特意請美工仿照舊式信紙樣式做的排版,泛黃的底紋上,是陳伯那工整又略顯笨拙的字型:

“吾妻:見字如面。今日行過缽蘭街,見有賣你最愛食的桂花糕,買了兩包,一包給細佬,一包留起等你來……又及,近日天涼,記得添衣。”

另一頁,是阿彩那封唯一的回信,筆跡陌生,沒有認過字的阿彩讓人代寫的:“我不等你了,你在那邊也要好好的……”

隔著一條河,他等她,她讓他不要等。

這封信像一顆滾燙的淚,滴進了港島人們的眼睛裡。

出版當天,《東方日報》加印三次依然脫銷,街頭報攤前,人們排著隊紅著眼眶默默買報。

電車上的阿伯舉著報紙,看了半晌,長長嘆出一口白氣;寫字樓裡的白領小姐,躲在洗手間裡補妝,卻怎麼也補不好哭花的眼線。

廣播電臺的電話被打爆,主持人應聽眾要求,含著淚將信件全文播誦了三遍,在播放到“他等到死都在等啊”那句時,音樂驟停,只餘一片壓抑的啜泣聲透過電波傳遍港島。

這股由真實故事點燃的情感浪潮,自然而然地湧向了《深港情緣》,人們開始將劇中周啟明與蘇曉芸的悲歡離合,與報紙上“鐵盒家書”的故事對照著看。

電視劇的宣傳海報下,開始有人自發貼上悼念陳伯的小紙條,或是寫下自己的離散故事,一張周啟明與蘇曉芸隔網相望的劇照旁,貼著這樣一張字條:“陳伯,你和阿彩在天上,應該沒有鐵絲網了。”

首播前一週的觀眾意向調查顯示,《深港情緣》的期待值已經飆升到TVB歷年所有劇集的首位。

鍾永堅看著報表,對沈知薇歎服道:“沈導,你這招‘情感徵文’,哪裡是宣傳,簡直是把時代的魂給請來了,現在全港島都在等著看這部‘自己的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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