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
十一月初的京城, 天高雲淡,秋意已經濃得化不開。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時,透過舷窗望去,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一種顏色, 那是屬於北方的蒼茫而厚重的灰黃, 間或夾雜著幾抹未褪盡的深紅。
不同於深市那種溼潤黏膩的海風, 這裡的風是硬的,帶著一種凜冽的乾燥,刮在臉上雖有些疼卻讓人覺得真切。
華燈獎的主辦方安排頗為周到, 直接派了車將他們接到了位於長安街西側的燕京飯店。
那是一棟紅磚灰瓦的四層小樓,牆上爬山虎已經枯了一半,剩下乾枯的藤蔓緊緊扒在牆皮上, 透著蘇式建築的厚重。
門口掛著兩條巨大的紅底白字橫幅:“熱烈歡迎全國電視工作者蒞臨指導”、“預祝華燈獎頒獎典禮圓滿成功”。
剛邁進招待所那兩扇有些掉漆的硃紅大門,一股混合著老舊木地板特有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大廳里人聲鼎沸, 南腔北調混雜在一起, 顯然,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從全國各地趕來參加這場盛會的影視工作者。
“哎喲喂!這不是咱們沈導嗎!”一聲嘹亮雜著幾分刻意誇張的吆喝聲穿透人群砸了過來。
沈知薇循聲望去,只見大廳接待臺旁,一個穿著時髦甚至有些晃眼的男人正像只大馬猴一樣竄了過來。
那人梳著這個年代最流行的大背頭,抹了不知道多少髮膠, 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身上套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風衣,領子還是那種誇張的大翻領,脖子上竟還煞有介事地圍了一條紅白格子的圍巾。
“你是許廣明?”沈知薇看著眼前這張白得有些反光明顯擦了粉的臉, 差點沒敢認。
這還是那個在焦北農村拍戲時,為了演好農村知青,天天在地裡曬得跟黑炭頭一樣蹲在田埂上啃生紅薯的許廣明嗎?
“嘿!我的大導演, 您這是貴人多忘事啊!我是老許啊!您的男一號!”許廣明那股子熱情勁兒一點沒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跟前,本來想給沈知薇來個熱情的擁抱,眼角餘光瞥見沈導旁邊站著的那個氣場強大的男人,伸到半空的手硬生生轉了個彎,改成去握沈知薇的手。
“沈導,可把你們盼來了!老鄭他們在樓上收拾呢,我這不,專門在這兒當門童候著您的大駕!”
李兆延不動聲色地擋了一下,自然地伸出手握住許廣明那隻手,微微用力:“許先生,好久不見。”
許廣明只覺得手掌像是被一把鐵鉗子箍住了,疼得齜牙咧嘴,臉上還得賠著笑:“哎喲,李總!李總您手勁兒還是這麼大!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沈知薇好笑地看著這兩個幼稚的男人,開口道:“好了,老鄭他們來了嗎?”
“來了。”許廣明收回手,好懸他的手沒有被捏斷,以後他絕對不敢在這位李總面前和沈導貧嘴了,“鄭導演他們是今天早上到的,現在正在房間裡休息呢。”
許廣明一邊說著一邊走在前面帶路,嘴卻一刻也沒閒著:“沈導您是不知道,這幾天招待所可熱鬧了!各路神仙都來了!”
“那個誰,魔都那個周導演,拍那個《弄堂風情》的,還有那個拍《進步!進步!》的劉導演,對了,還有那個著名演員馬文修,我去找了人家要簽名,人家可好說話了二說不說就給我簽了,沒想到這馬大哥平時都演那種嚴肅帝王的角色,私底下居然這麼好說話……”
許廣明一路嘰嘰喳喳分享著這兩天他的見聞,好不熱鬧。
“看來你現在混得不錯啊,這身行頭,走在王府井大街上回頭率肯定百分之百。”沈知薇打趣道。
許廣明嘿嘿一笑,整了整那條並不保暖的圍巾,臉上露出一絲得意:“那是!託沈導您的福!苗小草一播,雖說咱比不上立愛妹子那是紅透了半邊天,但好歹咱這也算是‘奶油小生’預備役了!現在走在焦北市的大街上,也有那大姑娘小媳婦兒衝我指指點點的呢,這不,下個月還有個省裡的本子找我,演個進步青年呢!”
他說得眉飛色舞,沈知薇聽了也為他高興,畢竟是她第一部劇的男主角,現在看他發展不錯,心裡也覺得寬慰。
到了二樓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門虛掩著。
許廣明敲了敲門,沒等裡邊回應,就熟練地推開門大聲道:“鄭導演,你看誰來了?”
沈知薇跟在後頭進去,就看到房間裡鄭立軍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個電熨斗,正小心翼翼地熨燙著一件西裝。
許廣明這一聲喊,嚇得鄭立軍手一哆嗦,差點把熨斗直接懟到衣服上,他猛地抬起頭,看到門口那一群人,那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沈導!李總!你們到了!”
他慌忙放下熨斗,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這才迎了上來,“沈導,可算把你們盼來了,大家都到了,都在各自屋裡歇著呢,知道你們要來本來都要等著,我怕人多了亂哄哄就讓他們先別出來。”
沈知薇看他精神頭還算好,看來大家都沒出甚麼差錯,放心了:“老鄭,辛苦你帶著大家跑這麼遠。”
“辛苦啥!這是咱們的大喜事!”鄭立軍咧著嘴笑,“我這輩子做夢都沒想過能來首都,還能進那首都劇場去領獎,這都是託了沈導您的福啊!”
“你這說的哪裡話,苗小草這部劇只有我一個人可拍不下去。”沈知薇故作生氣道,“這都是我們大家努力的成果。”
鄭立軍連忙改口:“嘿嘿,沈導說得是。”
和鄭立軍聊了一會兒,沈知薇他們便先回到房間放行李休息。
晚上,劇組眾人在招待所旁邊的一家國營飯店簡單聚了個餐。
吃的是京市的銅鍋涮肉、爆肚兒、焦圈兒,還有那必不可少的一大碗黑乎乎的炸醬麵。
大家圍坐在熱氣騰騰的銅鍋旁,喝著幾毛錢一瓶的北冰洋汽水,緊張聊著兩天後的頒獎典禮,大家心裡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參加這麼隆重的頒獎典禮,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大家紛紛感慨道:“我來時和家裡說我是去京市參加華燈獎的頒獎典禮的,我爸媽可驕傲了。”
“我也是,我媳婦還花大價錢給我添了一套新衣服呢。”
“可不得添件新衣服,我們可是代表苗小草劇組的,要精神點。”
沈知薇聽了開口寬慰他們:“我們已經把苗小草這份試卷上交了,不管結果怎麼樣我們都問心無愧,大家也不要太緊張,這兩天沒事可以逛逛京城。”
“對,我打算去天安門看看。”
“我也去,我們一起唄,難得有這麼個機會。”
“我想去萬里長城看看。”
*
兩天的時間轉瞬即逝,11月5日,華燈獎頒獎典禮的當天。
清晨的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灑進來,帶著北方特有的清冷與透亮。
沈知薇一大早就起來了,她站在那面貼著喜字的老式大鏡子前,仔細地整理著自己的著裝。
她今天穿了一件在港島定製的深黑色絲絨長裙,這裙子剪裁極簡,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領口處用銀線繡了幾朵極小的梅花,低調中透著一種東方的雅緻。
腰身收得極好,勾勒出她纖細而挺拔的身姿,搭配上一條簡單的珍珠項鍊,頭髮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燙成爆炸卷,而是簡單地盤在了腦後,只留兩縷髮絲垂在耳側。
李兆延也換上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是沈知薇親自選的暗紅色條紋。
“準備好了嗎?”他伸出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
“嗯。”沈知薇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鏡子裡的那個女人露出一個微笑,“好了,走吧。”
安安今天也被打扮成了小紳士,穿著黑色的小馬甲和白襯衫,脖子上還別了個紅色的小領結,他仰起頭道:“媽媽不緊張,媽媽今天最威風!”
沈知薇笑了笑低頭捏了捏他的小臉蛋:“好,媽媽不緊張。”
他們走到大廳下,鄭立軍他們也已經準備好了。
鄭立軍這輩子第一次穿正裝,那西裝是鄭大嫂特意花大價錢給他買的,但此時穿在他身上總顯得有些拘謹,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一直不停地扯著領帶。
“老鄭,別扯了,再扯就歪了。”許廣明在旁邊打趣道,他今天倒是捯飭得像模像樣,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也不知道抹了多少髮膠,蒼蠅落上去都能劈叉。
“我這不是勒得慌嘛。”鄭立軍苦著臉,“比扛攝像機還累。”
“行了,都精神點。”沈知薇走過去語氣溫和開口道,“我們今天是代表苗小草劇組,代表焦北電視臺,甚至代表那些喜歡我們劇的觀眾來的,把腰桿子挺直了,我們不比任何人差。”
“是!沈導!”鄭立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把背挺得筆直。
首都劇場,這個承載著無數戲劇夢想的殿堂,今天格外莊嚴。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那一排排紅色的絲絨座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激動、緊張與期待的微妙氣息,來自全國各地的導演、編劇、演員們匯聚一堂。
這時的頒獎典禮還沒像後世那樣搞得很盛大花樣很多,沒有走紅毯,也沒有粉絲聚集應援,但莊嚴的氣氛讓大家肅穆不已。
“媽媽,這裡好大呀!”安安緊緊牽著李兆延的手,仰著頭看著高高的穹頂,小嘴張得大大的。
“這是國家劇場,當然大。”李兆延彎下腰,把他抱了起來,“安安待會兒進去要安靜,不能亂跑,知道嗎?”
“知道!安安會乖!”小傢伙立刻把嘴巴閉得緊緊的,還做了一個拉拉鍊的動作,把周圍幾個工作人員逗得直樂。
沈知薇也被他可愛的樣子逗笑,心裡的緊張緩了很多。
他們一路往裡走去,當她帶著苗小草劇組的成員走進會場時,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個就是沈知薇沈導演?這麼年輕?”
“真是後生可畏啊。”
“哎,這次動靜鬧得那麼大,也不知道評委會最後怎麼個意思。”
竊竊私語聲在周圍響起,沈知薇臉上掛著笑,目不斜視地走向屬於他們的席位。
在路過前排時,她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那是幾位在圈內頗有分量的導演。
其中一位留著花白鬍子的老者正端坐在正中央,那雙眼睛半眯著,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那是嚴守正,京派導演的領軍人物,堅守傳統現實主義創作手法的泰斗級人物。
而坐在他旁邊的,是一位穿著西裝氣勢截然不同的中年男人,謝晉元。
圈裡沒有秘密,沈知薇透過焦北電視臺的衛副主任知道,她的電視劇差點在複審階段被這位嚴老斃掉,正是他拍著桌子,痛斥《苗小草回城記》是“譁眾取寵”、“缺乏藝術深度”,甚至一度想要將這部劇從提名名單裡剔除。
沈知薇走過他們面前時,腳步微微一頓,禮貌地頷首致意:“嚴老,謝導。”
嚴守正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沈知薇以為這位導演不會搭理她時,只見他最終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從鼻腔裡發出一個極輕的“嗯”字,便重新垂下了眼簾,沒有多說甚麼。
倒是謝晉元笑了笑,眼神裡帶著幾分讚賞:“沈導是吧?年輕有為啊,那篇文章寫得好,‘文藝為人民服務’,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謝導過獎了,晚輩還需多向您學習。”沈知薇不卑不亢地回應道,也沒有多打擾他們,繼續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落座後,許廣明有些緊張地扯了扯領帶,壓低聲音道:“沈導,剛那就是嚴老吧?氣場真嚇人,剛才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覺腿肚子都轉筋了。”
“怕甚麼,咱們是憑本事坐在這兒的。”沈知薇語氣平淡道。
這話一落,劇組的人員都挺直了腰板子,是啊,他們的電視劇是憑本事入的圍,沒甚麼好緊張的。
*
隨著雄壯的樂曲聲響起,大幕緩緩拉開,頒獎典禮開始了。
主持人是兩位家喻戶曉tv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迴盪在劇場上空:“各位來賓,各位電視工作者,大家下午好!在這金秋送爽的季節裡……”
隨後是領導講話,強調了電視劇作為文藝戰線重要組成部分的意義,鼓勵大家創作出更多反映時代精神的作品。
這一套流程下來,大半個小時過去了,安安小傢伙已經靠在李兆延懷裡有些昏昏欲睡,被李兆延輕輕拍著後背哄著。
終於到了頒獎環節,首先頒發的是技術類獎項,最佳攝影、最佳美術、最佳剪輯……每一個獎項的揭曉,都伴隨著臺下熱烈的掌聲。
每一次報幕,臺下都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有人歡喜地上臺領獎,語帶哽咽;也有人遺憾落選,雖然還要維持著風度鼓掌,但眼底的失落卻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終於,輪到了重頭戲之一——最佳女主角。
“獲得本屆華燈獎最佳女主角的是……”女主持人的聲音故意拉長了調子。
大螢幕上開始滾動播放入圍者的片段。
《苗小草回城記》裡,馮立愛那張不施粉黛滿是倔強的臉出現在畫面上,那是她因為工作和廠裡主任爭執的那段,那蓬勃的生命力哪怕透過螢幕也依然震撼人心。
“……《秋水長天》李梅……《苗小草回城記》馮立愛……《陳家大院》趙玉芬……”
沈知薇的手緊緊攥在一起,旁邊的鄭立軍更是緊張得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獲得最佳女主角的是——”
全場的燈光彷彿都聚焦在那一個小小的信封上。
“《陳家大院》,趙玉芬!”
掌聲雷動。
那位叫趙玉芬的老演員激動地站了起來,在大家的掌聲中走上臺。
許廣明猛地洩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樣癱在椅子上,嘴裡嘟囔著:“咋不是立愛呢?明明演得那麼好……”
鄭立軍也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大腿:“唉,趙老師那是老前輩演技也很好,輸給她也不算冤。”
沈知薇輕輕撥出一口氣,雖然有些遺憾,但也在意料之中,畢竟趙老師的演技那是沒得挑的。
“沒關係,立愛還年輕,以後機會多的是。”她偏過頭,低聲對有些失落的鄭立軍說道。
鄭立軍點了點頭,雖然有些可惜,但也鼓起掌來,那是對同行的尊重。
接下來的最佳男主角,被《大河大河》裡的老藝術家收入囊中,實至名歸。
許廣明沒有多少失落,畢竟他知道自己的演技有幾分,在劇組時可是連馮立愛都比不上的,所以沒得獎也是在自己意料之中。
接下來的頒獎似乎過得很快,又似乎過得很慢。
當聽到“最佳電視劇獎”五個字的時候,劇組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可是對一部劇整體質量的最高肯定。
隨著一個個獎項各有歸屬,剩下的兩個重頭戲——最佳電視劇和最佳導演,成了全場關注的焦點。
這兩個獎項的分量,不僅代表著作品的質量,更代表著官方的風向標。
“獲得本屆華燈獎最佳電視劇獎的作品有……”
這個年代的獎項設定往往會有“雙黃蛋”甚至多黃蛋的情況,旨在鼓勵更多優秀的創作。
“《大河大河》!”
掌聲雷動。
主持人稍微停頓了一下,繼續念道:“《進步!進步!》!”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許廣明有些坐不住了,屁股在紅絨布椅子上蹭來蹭去,手心在膝蓋上反覆摩擦。
“以及——”主持人的聲音拉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張小小的卡片上,“《苗小草回城記》!”
“轟”的一聲,沈知薇身邊的劇組人員幾乎是彈射般地站了起來。
鄭立軍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上,眼眶瞬間就紅了。
許廣明也激動得語無倫次,一邊拍著鄭立軍的背一邊喊:“牛!咱們牛大發了!”
那個名字被念出來的瞬間,沈知薇感覺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緊接著便是如潮水般湧來的喜悅。
“是我們!沈導!是我們!”
沈知薇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手從李兆延手裡收回來,她才發現自己手心居然出了那麼多汗。
李兆延側過頭看著她,眼睛裡滿是驕傲:“去吧。”
在激昂的頒獎音樂中,沈知薇帶著劇組主創人員走上舞臺。
燈光很亮,亮得讓人有些眩暈,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無數雙眼睛注視著他們。
主持人將沉甸甸的獎盃遞了過來,那是一盞華燈造型的金色獎盃,在聚光燈下閃耀著迷人的光澤。
沈知薇接過獎盃,感受著那份重量,然後把它遞給旁邊的鄭立軍。
鄭立軍手抖地接過,摸了又摸,遞給旁邊的下一個人。
這個獎盃就在劇組的每一個人手裡輪流了一遍,整個劇組的人捧到那獎盃時眼睛都紅了,這可是對他們付出的努力的莫大肯定。
想以前他們只是一些寂寂無名的工作者,沒想到有一天能登上國家電視劇獎項這個大舞臺來領獎。
到了獲獎感言,沈知薇看了一眼話筒,又看了一眼身邊早已激動得渾身發抖、手足無措的鄭立軍。
她微微一笑,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
她側過身,然後輕輕把他推到了話筒前,“老鄭,這個獎屬於大家,你來代表大家說幾句。”
鄭立軍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嘴唇哆嗦著:“沈……沈導,這……這不行,您才是導演……”
“去吧。”沈知薇眼神堅定含著鼓勵。
鄭立軍呼了口氣顫抖著腿站在話筒前,面對著臺下那麼多大導演、大明星,這個來自焦北農村、半輩子都在片場幹雜活的漢子,心胸從來沒有這麼澎湃洶湧過。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緊,帶著濃濃的地方口音:“俺……哦不,我……我叫鄭立軍,是這個劇組的副導演,我……我這輩子沒想過能站在這兒。”
臺下發出一陣善意的輕笑,大家都眼含笑意地看著臺上那位緊張的副導演,有時候樸素的語言更加能打動人心。
鄭立軍臉紅了紅,但很快他深吸了一口氣,提高了聲音:“說實話,我做夢也沒想到能站在這兒,拍這部戲的時候,我們劇組沒錢,沒人,所有的投資都是沈導演一個人扛的,說實話,我們每個人壓力都很大,但是是沈導演一直拉著我們堅定地走下去……”
鄭立軍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了哽咽,眼神卻逐漸亮了起來:“但是我們心裡有勁兒啊!因為沈導告訴我們要拍真東西,拍咱們老百姓喜歡的東西!今天拿了這個獎,我就想說一句……咱們沒辜負觀眾的期待!沒給沈導丟臉!”
他猛地鞠了一躬,甚至因為用力過猛差點撞到話筒。
臺下掌聲如潮水般湧來,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和真誠,這種質樸的發言往往最能扣動人心。
沈知薇站在一旁,看著那個有些佝僂此刻卻無比高大的背影,嘴角帶著欣慰的笑。
……
典禮接近尾聲,只剩下最後一個獎,也是個人榮譽的巔峰——最佳導演獎,這是對一個導演的最高肯定。
空氣再次凝固,之前的最佳電視劇雖然是雙黃蛋,但這個最佳導演,歷來只有一個。
入圍名單在大螢幕上滾動:葛閔《大河大河》、劉海燊《大雜院的女人》、沈知薇《苗小草回城記》……
每一個都是強勁的對手,葛閔導演曾經是前一屆華燈獎最佳導演的得主,劉海燊導演也導過幾部著名電視劇,而沈知薇,是其中最年輕也是資歷最淺的一個。
前兩位都是業內成名已久的大家,尤其是葛導,那可是德高望重的前輩,相比之下,沈知薇這個名字,實在是太新了,新到讓很多人覺得她能入圍就已經是奇蹟。
李兆延感覺到沈知薇的手心裡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加重了握手的力度。
安安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緊張,也不再亂動,乖乖地坐在爸爸腿上,大眼睛盯著臺上。
“這一屆的最佳導演獎,競爭非常激烈,評委會經過了多輪的討論和投票……”主持人似乎在吊大家胃口。
臺下的趙導演側過頭,對旁邊的人耳語:“估計還是老葛,畢竟資歷在那擺著,題材也厚重。”
旁邊的人點頭贊同。
沈知薇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無論結果如何,走到這一步已經足夠了。
“獲得本屆華燈獎最佳導演獎的是——”
主持人的聲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整個劇場的穹頂。
“沈知薇!《苗小草回城記》!”
先是一秒鐘的寂靜,緊接著,禮堂裡爆發出了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的掌聲。
這掌聲裡有驚訝,有讚歎,更有對這位年輕導演打破常規、挑戰傳統的敬意。
沈知薇坐在那裡,有一瞬間的恍惚,耳邊的掌聲像是潮水般湧來,將她包圍。
“知薇,是你。”李兆延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是媽媽!媽媽最棒!”安安也高興地拍著小手,大聲喊道。
“沈導,是你!”旁邊的劇組工作人員也紛紛鼓掌激動道。
沈知薇回過神來,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襬,在大家鼓勵的目光中,堅定地邁步走向那個舞臺。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又像是踩在實地。
聚光燈打在她的身上,將她那身黑絲絨長裙照得熠熠生輝,她伸手接過主持人遞過來的那個象徵著導演最高榮譽的獎盃,那入手沉甸甸的重量像是“砰”地撞在她心上。
她站在話筒前看著臺下,燈光很亮,讓她有些看不清檯下人的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心跳,“謝謝,謝謝主委會對我的認可。”
她的聲音清亮沉穩,透過音響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這個獎盃很重,不僅僅是因為它的重量,更因為它所承載的責任,作為一個年輕導演,能站在這個舞臺上,我想感謝的人很多……感謝我的恩師柳尚文教授,感謝焦北電視臺,感謝我的劇組同仁,感謝所有支援苗小草的觀眾。”
然後,她的目光穿過層層光影,準確地落在了臺下那個一直在注視著她的男人身上。
“最後,我想特別感謝一個人,他是我的丈夫,也是我最堅實的後盾。如果沒有他的包容、支援和理解,我不可能毫無後顧之憂地追逐我的夢想,感謝我的先生李兆延。”
臺下的李兆延,看著臺上熠熠生輝的女人,眼眶微紅,抬手輕輕鼓掌。
“有人說,《苗小草回城記》太尖銳,太離經叛道,但我認為,藝術的本質就是發現問題,是喚醒沉睡的心靈,如果我的作品不管是讓一萬個人還是一個人,意識到自己有權利去追求幸福,去反抗不公,那麼,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臺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個年輕女導演那從容而堅定的話語所吸引。
“我站在這裡,不僅僅是代表我自己,也代表那些正在覺醒、正在奮鬥、正在試圖掌握自己命運的所有‘苗小草’們。這個獎告訴我們:只要你敢想、敢拼、敢於真實地活著,這萬家燈火中,終有一盞為你而亮。”
她微微舉起獎盃,向臺下深深鞠了一躬。
臺下掌聲如雷,經久不息,大家看著臺上那位不卑不亢的女導演,哪怕之前還有不滿的人此刻都被她這姿態所折服。
前排座位上,謝晉元一邊鼓掌,一邊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嚴守正。
他本以為這位性格執拗的嚴老此刻會面露不悅,畢竟,就在幾個月前,正是嚴守正極力反對這部劇入圍。
然而,讓他意外的是,嚴守正並沒有生氣。
這位在影壇叱吒風雲半生的老人,此刻正靠在椅背上,嘴角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似乎是一個想要上揚卻又被強行壓住的弧度。
他的手並沒有舉起來鼓掌,但那隻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卻在輕輕敲擊著節拍,像是某種無聲的認可。
謝晉元心裡一動,他突然明白,嚴守正之所以在複審透過後沒有動用他的影響力去進行二輪封殺,甚至在最終投票環節默許了這個結果,並非是他老了,或者是怕了輿論。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傲骨,他不認同沈知薇的藝術風格,這不妨礙,但他同樣尊重真正有力量的作品,尊重觀眾的選擇,更尊重一個創作者那份純粹的野心與擔當。
“這丫頭,狂是狂了點。”嚴守正突然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很輕,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不過,話倒是說得像個人樣。”
*
頒獎典禮結束後,大廳裡又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沈知薇成了全場的焦點,無數記者舉著那笨重的閃光燈相機圍了上來,鎂光燈閃爍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沈導!請問您拿到這個獎有甚麼特別的感想嗎?”
“沈導,作為華燈獎設立以來,拿下這個獎的最年輕導演,你有甚麼感想?”
“沈導,關於下一步的計劃能透露一下嗎?”
“聽說您正在跟港島方面合作,這是否意味著您將轉向商業片?”
一個個問題像連珠炮一樣拋過來,沈知薇手裡緊緊握著那個金色的獎盃,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回答簡短而有力。
好不容易應付完記者,沈知薇正想鬆口氣,一轉身,看到謝晉元正站在不遠處笑眯眯地看著她。
而在謝晉元身旁,那個身影有些佝僂卻依然挺拔的嚴守正正準備轉身離開。
“嚴老!謝導!”沈知薇想都沒想快步走了過去。
嚴守正腳步一頓,停了下來,側過身回頭。
沈知薇走到兩位前輩面前,態度恭敬:“剛才在臺上太激動,沒來得及好好跟二位前輩打招呼。”
謝晉元笑道:“小沈啊,剛才那番話講得好!恭喜你得獎,實至名歸!”
“謝謝謝導的鼓勵。”沈知薇笑著道謝,然後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嚴守正,語氣誠懇,“嚴老,我知道您對我這部戲有很多看法,您的批評我都聽到了也都記在心裡,我知道我還年輕,在藝術表現上確實還有很多欠缺,不夠細膩,不夠考究。”
嚴守正緩緩轉過身,那雙渾濁卻依然有神的眼睛盯著沈知薇。
兩人對視了幾秒。
“哼。”嚴守正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目光掃過她手裡的獎盃,“不管是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既然觀眾喜歡,既然評委會選了你,那就說明你有你的道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特有的固執,卻沒了之前的尖銳,“不過,小丫頭,別以為拿了個獎就上天了,導演這條路難著呢,這只是一部戲,要想在這個圈子裡站穩腳跟,你得付出更多的努力。”
這話說得並不好聽,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刺耳的教訓。
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這教訓裡藏著提點。
沈知薇不僅沒生氣,反而鄭重地點了點頭:“嚴老的教誨,晚輩銘記在心,謝謝嚴老的提點。”
“行了,別給我戴高帽子。”嚴守正擺了擺手,轉身就走,揹著手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下回要是拍那種為了煽情而煽情的爛俗段子,我照樣罵你。”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謝晉元無奈地搖了搖頭,衝沈知薇眨了眨眼:“這固執的老傢伙,這就是認可你了,要是他看不上的人,他連罵都懶得罵。”
沈知薇看著老人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