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
一場典型的熱帶午後陣雨, 在港島來得急去得也快。
雨水沖刷過的佐敦道柏油路面泛著幽幽的青光,空氣裡那種悶熱稍微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溼漉漉的帶著點海腥味的味道。
劇組趁著這會兒功夫放了飯,工作人員三三兩兩地蹲在騎樓下, 捧著發泡膠飯盒扒拉著叉燒飯, 嘴裡操著普通話、粵語閒聊。
經過這段時間拍攝的磨合, 兩地的工作人員相處也越來越融洽。
比如這時打光師大頭劉,就纏著堅叔的徒弟阿輝讓人家教他幾句粵語。
“輝仔啊,”大頭劉捧著飯盒一屁股蹲在他身邊, 用他那帶著濃重北方口音的粵語開了腔,“你再教教我啦,點樣講‘呢個燈光好正’?”
被一個和自己年紀一樣大的人叫輝仔的阿輝臉色一囧, 之前他師傅這樣叫了他之後,大頭劉也跟著叫, 阿輝扒了一口飯吃了, 被纏得沒辦法,無可奈何地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呢—個—燈—光—好—正。”
大頭劉一本正經地跟著學:“雷—個—蹬—光—吼—淨!”
“唔系‘雷個’,系‘呢個’。”阿輝試圖糾正他。
“內個?”大頭劉努力把舌頭往上顎卷。
“差唔多啦,”阿輝扶額, 心想不能要求太多, “算了,你講‘好正’先。”
大頭劉深吸一口氣,字正腔圓地吼出來:“吼勁!”
整個片場霎時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一陣鬨笑聲,連一旁除錯機器的堅叔都忍不住肩膀直抖。
阿輝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劉哥,系‘好正’, 唔系‘好勁’,同埋你個‘吼’字,真繫好似獅子叫啊!”
大頭劉摸著自己的大腦袋,一臉茫然:“不都差不多嘛?‘好勁’不是更厲害?”
他還轉頭得意地衝燈光組的同事揚了揚下巴,用他那獨創的粵普混合體喊道:“睇我!系唔繫好勁先?”
這下連聽到他們對話的沈知薇都笑了出來,別說大頭劉這話說得還真有那麼一回事。
從那之後,片場裡“吼勁”就成了一個逗趣,每當大頭劉試圖秀粵語,總會有人促狹地問:“劉哥,今日夠唔夠‘吼勁’啊?”
大頭劉也不惱,總是樂呵呵地繼續他的“粵語深造”,只是苦了阿輝,每天都要面對那些魔改到親媽都認不出的“粵語發音”,憋笑憋得腹肌都結實了幾分。
“哎,看來我們片場也需要大頭劉這樣的搞笑人物,氣氛都愉悅了很多。”鄭立軍坐在沈知薇旁邊捧著飯盒打趣道。
“是個開心果。”沈知薇手裡也捧著一盒叉燒飯,吃的跟劇組一樣,也沒有搞特殊。
就在鄭立軍還在跟那塊硬得像柴皮一樣的叉燒較勁,想著等下要跟場務說下次絕對不能訂這家的叉燒飯時,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道女聲。
“沈導!鄭副導!大家辛苦啦!”
沈知薇抬起頭,那一瞬間,她幾乎有些沒認出來人。
站在遮雨棚外的女人,穿著一件時下港島最流行的波點大翻領襯衫,下襬隨意地打了個結,微微露出纖細的腰身。
下身是一條高腰喇叭牛仔褲,褲腳微喇,顯得雙腿修長筆直。
那一頭長髮燙成了蓬鬆的大波浪,用一個鮮豔的大紅色寬髮箍束在腦後,整個人就像是一朵在烈日下肆意綻放的紅玫瑰。
是馮立愛,或者說,是現在的港島新人演員——Angle Fung。
她手裡提著兩個巨大的油紙袋,胳膊上還掛著好幾個網兜,雖然負重滿滿,但走起路來卻是腳下生風,那種昂首挺胸的自信勁兒,比這雨後的陽光還要晃眼。
“哎喲,這是盼睇,哦不,立愛?”鄭立軍嘴裡的飯差點掉出來,眼睛瞪得像銅鈴,“乖乖,這還是當初那個誰嗎?”
此時的馮立愛,比在焦北市變化還大,眉眼中沒有了那種時刻緊繃著的憂鬱,反而明媚自信。
馮立愛大方地笑了笑,打趣道:“鄭導,才幾個月不見就不認識我了,你貴人多忘事啊。”
她踩著高跟鞋走進棚裡,把手裡的袋子往桌上一放,那股濃郁的牛油奶香瞬間蓋過了盒飯的味道。
“哈哈,哪裡比得上你這個貴人。”鄭立軍連忙讓場務搬了一個椅子過來,放在沈知薇旁邊。
馮立愛動作熟練地先招呼大家,“來來來,剛出爐的極品酥皮蛋撻,還有菠蘿包,大家都來嚐嚐!我特意排隊買的,這家的酥皮聽說有好多層呢!”
原本有些沉悶的劇組瞬間沸騰了起來。
“哇!多謝Angle姐!”
“這蛋撻還是熱的哎!”
“謝謝立愛姐請客!”
蘇曉芸也忍不住湊了過來,拿著一個金黃誘人的蛋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這位是她偶像的人,沒想到有一天會見到偶像,頓時有些近鄉情怯:“立愛姐你好,我是蘇曉芸,我之前看過你的電視劇,你在裡邊演的苗小草演得可好了。”
馮立愛笑眯眯地捏了捏她的臉蛋:“我知道你。”
“哎?”蘇曉芸聽了有些困惑和驚喜,“立愛姐還認識我嗎?”
“那當然,我們都是沈導的人,你是下一個會大紅大紫的人,拍沈導的戲就沒有她捧不紅的人。”
“我怎麼不知道我有這麼厲害,還能點石成金呢。”沈知薇坐在一旁扶額,“立愛,你可給我少吹點牛。”
馮麗愛拿著一盒蛋撻和一盒菠蘿包走到沈知薇旁邊遞給她:“嘿嘿,沈導我說的是實話。”
沈知薇接過兩盒點心,吃了一個蛋撻,酥皮在齒間“咔嚓”一聲碎裂,濃郁的蛋香瞬間溢滿口腔,“你買的這家蛋撻好吃。”
“好吃吧,下次我還給沈導你買。”
沈知薇看著馮立愛欣慰道:“立愛你變了很多,看來這邊的水土很養你,你這一身行頭不錯,很有星味了。”
馮立愛臉頰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大波浪:“都是阿姐幫我參謀的,沈導您知道的我以前哪懂這些,大姐現在在給劇組做服裝助理,那眼光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哪件衣服適合誰。”
“坐下說。”沈知薇拉過一張椅子示意她坐下,關心道,“你大姐二姐和兩個小妹她們現在都還好吧?”
馮立愛順勢坐下,聽到她的話臉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幾分。
“好!好得我們有時候半夜醒來都以為是在做夢。”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對現在這種生活能被她們握在手裡的顫抖,“阿姐手巧,以前我們的衣服都是她做的,哪怕只是縫縫補補也比村裡的老裁縫縫得要好看,到了這兒,那些劇組的服裝師都誇她針腳密實,前天還有個大明星非要阿姐幫她改禮服,說只有阿姐能改出那個腰身來,阿姐現在一個月能拿這個數。”
她伸出一個巴掌翻了翻,眼裡閃著光:“她現在完全能自己掙錢養活自己,而且沒人再罵她是賠錢貨,沒人再逼她嫁給誰換彩禮,她是憑手藝吃飯的大師傅!”
“至於二姐,開始她去了酒樓後廚幫工,那大廚看她切菜那個利索勁兒,也是個實誠人,就收了她當學徒。二姐現在正在學做點心呢,這蛋撻就是她那個酒樓的師傅做的,她說以後她也要開一家這樣的店,自己當老闆娘!”
說到兩個姐姐有了自己的工作,馮立愛臉上的笑容與有榮焉,甚至比她自己有工作更加燦爛。
沈知薇靜靜的聽著,也為以前兩個命運多舛的女人,如今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欣慰,“那兩個小妹呢?”
提到這兩個最小的妹妹,馮立愛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溫柔又帶著點心疼的神色。
“都上學了。”她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個小相簿,翻開第一頁遞給沈知薇。
照片上,兩個穿著深藍色校服裙、揹著雙肩包的小姑娘正站在一所教會學校的門口,笑得見牙不見眼。
雖然面板還有點黑,但那種屬於孩童的天真和無憂無慮終於回到了她們臉上。
“剛開始我也發愁,這邊學校不好進而且學費又貴。”馮立愛指著照片上的妹妹,“多虧了鍾老闆幫忙寫了推薦信,再加上這兩個丫頭也爭氣,入學考試英語雖然不行,但是數學考了個滿分,校長看著覺得是可造之材就破格錄取了。”
“你是不知道,這兩個小沒良心的,現在那個英文單詞背得比我還快。”馮立愛笑著罵了一句,眼圈卻有點紅,“前天小五回來跟我說,‘二姐,原來女孩子真的不用早起餵豬,不用每天到晚都有幹不完的活,原來我們真的可以坐在教室裡讀書。’沈導,聽到這句話,我覺得我這輩子就算是累死也值了。”
沈知薇聽了,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漲漲的,她知道她們走到這一步有多不容易。
她伸出手握住了馮立愛有些顫抖的手,那雙手現在雖然塗了漂亮的指甲油,但指腹和掌心裡依然留著常年勞作磨出的薄繭。
“這就對了。”沈知薇的聲音很輕,但在嘈雜的片場裡卻清晰無比,“你們本來就該過這樣的生活,讀書、識字、穿漂亮的裙子,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以前那些苦日子都翻篇了。”
馮立愛重重地點了點頭,反手握緊了沈知薇的手:“沈導,要是沒有你,我們幾姐妹現在還在那個泥坑裡爛著呢,不是被賣給那個傻子換彩禮,就是被我爹打死,你是我們的恩人,這輩子做牛做馬……”
“哎,打住。”沈知薇笑著打斷了她,“甚麼年代了還做牛做馬,你們過得好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再說了,你現在可是寰亞力捧的新星,以後成了大明星我還等著沾你的光呢。”
“那是必須的!”馮立愛破涕為笑,又恢復了剛才那種神采飛揚的模樣,“我現在可是很拼的,白天拍戲,晚上去夜校補習粵語和表演。”
“我現在還去試了一個大導的戲,一個武打女,沈導你也知道現在的港娛很排外,特別是我們這種大陸來的人,原本以為那部戲沒戲了的,沒想到我居然被選上了,嘿嘿,我想導演是看中了我這身板兒的牛勁,那可是以前扛鋤頭練出來的,正好派上用場!”
沈知薇笑了笑,雖然她說得輕鬆,但想也知道她要在這港島娛樂圈闖蕩,誓必要面臨比其他人更多的困難,能被選上,肯定是在背後付出了很大的苦頭。
沈知薇看著她的眼睛誠懇道:“雖然我知道,現在鍾先生他們說你是拼命三郎,但是立愛,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也要關心一下你自己,你對大姐和小妹她們做的夠多了,或許你可以嘗試著把身上的包袱放下來那麼一會兒。”
她也不是鋼鐵之軀,從那個家逃出來為姐妹們掙錢攢錢,到帶著姐妹們逃出來揹負著她們的責任,又一路逃到港島,姐妹們的生活重壓全壓在她身上。
馮立愛聽了一怔,隨即眼框變紅,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告訴她可以把身上的包袱放下,她看著沈導重重地點頭:“好。”
兩人相視一笑,又聊了一會兒。
馮立愛看了看錶,有些不捨地站起身:“哎呀,兩點了,我還得趕回那邊片場化妝,沈導,改天不忙了邀請你到我們家坐坐,一定要嚐嚐二姐現在的手藝,她學的那個‘避風塘炒蟹’簡直絕了!”
“好,一言為定。”沈知薇也站起身。
“那大家忙!下午開工大吉啊!”馮立愛衝著劇組眾人揮了揮手,笑容依舊燦爛得像正午的陽光。
她轉過身,踩著那雙高跟鞋,昂首挺胸地向巷口走去。
“沈導,這立愛變化真大啊。”鄭立軍走過來感嘆了一句,手裡拿著一個菠蘿包,“這就是那個錢的魔力?”
沈知薇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笑:“不是魔力,是自由,是那種只要你肯拼命就能看到回報的希望。”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臉上的溫情瞬間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雷厲風行的片場暴君。
“好了!休息時間結束,各部門就位!把剛才那場戲的燈光重新調整一下,這雨剛停,地面的反光太強了,加偏振鏡!”
“是!沈導!”
陽光重新刺穿雲層,照在溼漉漉的街道上,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Action!”
*
夜幕降臨,街道的霓虹燈都亮了起來,五彩繽紛,不難看,倒有一種別樣的特色。
“收工!”
隨著鄭立軍略帶沙啞的一聲大喊,片場緊繃了一整天的發條終於鬆弛下來。
場務們開始手腳麻利地收拾線纜和反光板,演員們也如釋重負地鬆下了崩了一天的臉部表情。
沈知薇合上劇本,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頸,這幾天的拍攝強度很大,港島這邊的工期緊,每一天都在燒錢,她必須把控好每一個環節。
“沈導,辛苦曬。”
高助理不知道甚麼時候冒了出來,臉上掛著客氣的笑。
“高助理?”沈知薇轉過身,微笑著點了點頭,“這麼晚了還在跟現場?鍾老闆那邊有甚麼指示嗎?”
“指示不敢當。”高助理上前一步,遞過來一張燙金的請柬,“鍾生讓我來知會您一聲,明晚在半島酒店有個酒會,是咱們影視圈的聚會,到時候會有圈內不少大人物到場。鍾生特意交代,請您務必賞光出席,趁著戲快殺青,正好幫您引薦一下,況且有些前期的宣傳鋪墊得動起來了。”
沈知薇接過請柬,指腹劃過上面凹凸有致的紋路,她太清楚這場宴會的含金量,也更清楚這背後的意味。
這是鍾永堅給她的入場券,也是一張考卷,在那些眼高於頂的港島名流眼中,她這個大陸來的女導演,到底是曇花一現的“北姑”,還是真正有資格跟他們平起平坐的人。
“好。”沈知薇抬起頭,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亮,“替我謝謝鍾老闆,告訴他我會準時出席。”
高助理點頭,又適時地提點了一句:“不過聽說南洋兄弟影業的那位吳志雄導演也會到場,您也知道,您的苗小草在收視率上可以說是狠狠壓了吳導那部同期電視劇一頭,這次見面,怕是少不了一番熱鬧。”
沈知薇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熱鬧好啊,做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冷清。”
第二天晚上,半島酒店。
大雨將維多利亞港沖刷得朦朦朧朧,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半島酒店門前的車水馬龍。
一輛輛勞斯萊斯和賓利無聲地滑行到門廊下,彷彿港島所有的豪車今晚都聚集在了這裡,一個個衣香鬢影的男女走下車。
當沈知薇從那輛屬於寰亞公司的黑色賓士轎車裡鑽出來時,並沒有如其他明星那般引起閃光燈的瘋狂閃爍。
記者們只是意興闌珊地掃了一眼,發現不是熟面孔便放下了相機,只是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幾秒,疑惑應該是哪個影視公司新出道的女明星。
沈知薇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極簡的深灰色女士西裝,內搭是一件真絲質地的白襯衫,腳上是一雙尖頭的裸色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得穩健而有節奏。
頭髮被她盤成了一個利落的低髮髻,只在耳畔留了一縷碎髮,隨著走動微微晃盪。
這身裝扮在滿場的珠光寶氣中顯得有些寡淡素淨。
宴會廳內,說是金碧輝煌也不為過,水晶吊燈灑下金色的光輝,樂隊演奏著舒緩的爵士樂,香檳塔在燈光下折射出夢幻的光芒。
鍾永堅正端著酒杯,被一群人簇圍著談笑風生,看到沈知薇進來,他立刻笑著招了招手,那聲音洪亮得穿透了半個宴會廳:“哎呀,我們的沈大導演來了!來來來,這邊!”
這一嗓子,瞬間將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沈知薇神色自若微笑著穿過人群,走到鍾永堅身邊。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是一道道X射線,在她身上掃視評估,帶著好奇,更多的是一種隱晦的輕視和排斥。
“哎呀,沈導今天這身打扮,真是英氣逼人啊!”鍾永堅毫不吝嗇溢美之詞,隨即轉身給身邊的幾位介紹,“來來來,給各位介紹一下,這位就是近期風頭最勁的內地才女導演,沈知薇沈小姐!那部收視率破紀錄的苗小草,就是出自她手!”
接著給沈知薇介紹他身邊的幾位人:“沈導,這位是‘星輝影業’的老闆,周世昌先生!去年那部橫掃票房的《烈火豪情》就是周生投的!”
周世昌約莫五十歲,梳著油亮背頭,他禮節性地與沈知薇握手,嘴角帶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慢悠悠道:“後生可畏,沈小姐的苗小草我太太看過,哭溼三張手帕,不過我們香港觀眾中意熱鬧一點的。”
“周生講笑,沈導的作品最有溫度啦!”鍾永堅打著圓場,又引向另一位:“這位是‘金聲唱片’的掌舵人,黃百鳴黃生!你聽過的金曲一半出自他公司!”
黃百鳴比周世昌年輕些,身上帶著歌手的那種不羈,他是從歌手發家的,未語先笑:“沈導演好年輕!有無興趣幫我們旗下歌手拍MV?你那種細膩手法拍情歌一定催淚。”
“黃先生說笑了。”沈知薇不卑不亢地回道,“有機會一定。”
“而這位,”鍾永堅聲音不自覺壓低半分透著敬重,“是我們港島報業巨頭的大老闆,影評人協會主席,顧弘顧先生,他一支筆可是能定乾坤的。”
顧弘年約六旬,灰西裝一絲不茍,只對沈知薇微微頷首:“沈小姐的作品拍攝手法不錯,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大陸導演拍出來的。”
話語裡帶著一絲對大陸影視行業的輕蔑。
沈知薇嘴上帶著笑意:“那可能是顧先生待在港島娛樂圈,影評評久了,沒太注意外邊的作品。”
這句話不卑不亢,卻像一顆軟釘子把顧弘的話語都頂了回去。
頓時旁邊的人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樣了,他們還以為這大陸來的女導演會表現得唯唯諾諾,沒想到說起話來也是綿裡藏針。
“鍾小姐好利的一張嘴。”顧弘臉上看不出甚麼,淡淡道。
沈知薇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顧先生不愧是拿筆桿子的人。”
“咳咳。”鍾永堅適時開口道,“我們沈導是大陸來的,果然說話豪氣,我們也應該學學。”
意思是大家都多大年紀了,就別欺負人家一個小姑娘了。
這話一落,大家心裡不管甚麼樣,臉上也端起了客套的笑臉,哪怕心裡再看不起人家,也不會在這種場合明明晃晃地表現出來。
“哼,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啊。”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突然從側後方插了進來,打破了原本還算和諧的氣氛。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只見一個穿著唐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手指上戴著個碩大的翡翠戒指,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鍾永堅的臉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喲,這不是吳導嗎?吳志雄吳大導演!稀客稀客!”
吳志雄,南洋兄弟影視公司的頭牌導演,也是港島動作片的代表人物之一。
只不過前段時間,他那部耗巨資拍攝、號稱要拿獎拿到手軟的動作片大戲《龍城風雲》,在收視率上被一部來自內地的劇按在地上摩擦,讓他這張老臉丟盡了。
吳志雄沒理會鍾永堅,而是直接走到了沈知薇面前,用一種極其無禮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沈知薇並沒有因為他的傲慢而生氣,她甚至沒有伸出手去尋求握手,只是微微頷首客氣道:“吳導客氣了,晚輩初來乍到,還要請前輩多多指教。”
“指教談不上。”吳志雄眼神含著輕蔑,“不過嘛,你看這內地的風水確實不一樣,咱們港島的女導演,哪個不是從場記、副導演一步步熬出來的?這要是沒點真本事,光靠運氣那是走不遠的。”
周圍的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大家都聽出了這弦外之音,這是在暗諷沈知薇靠運氣,或者是靠甚麼不正當的手段上位。
沈知薇微微一笑,從路過的侍者托盤裡拿起一杯香檳,輕輕搖晃著:“運氣固然重要,但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就像吳導的《龍城風雲》,投資那麼大場面那麼宏大,按理說運氣應該比我們好得多才對,可為甚麼收視率還是差了那麼多呢?難道是運氣都跑到我這個小成本劇組來了?”
吳志雄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哪壺不開提哪壺,這正是他的痛處,他的一部劇被大陸來的一個無名小導演壓了,讓他在圈裡簡直是丟盡了臉。
“哼!”吳志雄冷笑一聲,“收視率這東西有時候也不能說明問題,師奶雖然愛看這種戲,但真正懂電影懂藝術的人,看的還是製作是品味!你們那種土掉渣的農村戲也就是一時新鮮,要想真正走進國際市場,靠那個?笑話!”
他指點江山般繼續說道:“咱們港島的電影,那是賣到東南亞、賣到歐美去的!講究的是影像風格,是暴力美學!你那個叫甚麼苗小草,除了婆婆媽媽還有甚麼?鏡頭語言?光影排程?我看就像是拿著攝像機拍紀錄片,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這就是典型的技術傲慢了。
沈知薇抿了一口香檳,她知道,這個時候如果再退讓,那就是真的被人踩在腳底下了。
“吳導說得對,電影確實需要工業水準,需要技術支撐。”沈知薇放下酒杯,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但無論是技術還是美學,歸根結底,是為了講好一個故事,是為了打動人心。”
她向前邁了一步,直視著吳志雄的眼睛:“您說的‘暴力美學’,確實是一種風格,但如果所謂的風格只是為了炫技,只是為了感官刺激,而忽略了人物的情感邏輯,忽略了觀眾的共情能力,那再華麗的鏡頭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苗小草之所以受歡迎,不是因為它‘土’,而是因為它‘真’。它講述的是千千萬萬普通人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與奮鬥,這種情感是共通的是不分地域的,它能打動內地的觀眾,也能打動港島的師奶,甚至我相信,只要翻譯得當它也能打動東南亞的華人。”
沈知薇頓了頓,環視四周,目光堅定:“至於您說的品味,我想,真正的品味不是盲目模仿西方的技法,也不是固守一種所謂的‘江湖氣’,而是應該紮根於我們自己的文化土壤,拍出屬於華國人的精氣神,就像我今天穿的這身西裝,它是西式的剪裁,但在我身上它依然是中國人的風骨。”
“好一張利嘴!”吳志雄被說得惱羞成怒,猛地站了起來,“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才拍了幾部戲?敢在這裡跟我談文化?談風骨?我在片場吃盒飯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我告訴你,在港島這塊地界上,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鍾永堅正要出來打圓場,卻被沈知薇一個眼神制止了。沈知薇看著氣急敗壞的吳志雄,反而笑得更加燦爛了,她知道,當一個人開始拿資歷壓人開始人身攻擊的時候,他就已經輸了。
“吳導,您言重了。”沈知薇語氣依然平和,但其中的鋒芒卻讓人不敢直視,“我從來沒想過要當甚麼龍或者虎,我只是一個講故事的人,在這個行業裡,資歷確實值得尊重,但作品才是唯一的通行證,觀眾不會因為您吃了多少年盒飯就給您買單,他們只會因為您的故事好看而鼓掌。”
“哦,難道以後每一部電視劇的片頭都要把你的資歷、代表作列在片頭嗎?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您拍的是給觀眾看的,孤芳自賞的紀錄片呢。”
“你,你……”吳志雄抖著手,這諷刺可重了,臉色頓時變得像打翻的顏料,青紅交加。
“噗嗤。”旁邊圍觀的人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大陸來的沈導演真是厲害,說話真是毒,好一張利嘴。
“看來這沈導演對你剛才說的話都是嘴下留情了。”落在身後的黃百鳴對一旁的顧弘打趣道。
顧弘眉尾的皺紋舒展:“是有傲骨的一個人,她也沒說錯。”
黃百鳴聽了挑眉,沒想到這難搞的老傢伙居然還會夸人,看來這沈導演入了他的眼,剛剛還諷刺人家呢轉頭就誇了人,不過一想這老傢伙的脾氣就是這樣。
吳志雄被懟得灰溜溜地走後,大家都知道了這位大陸來的沈導演可不是好惹的,而且那寰亞影視的鐘大老闆看起來對她也很是看重,沒人蠢得再上去觸黴頭。
宴會還在繼續,音樂聲再次響起。
*
從宴會出來,已經到了晚上十點多,沈知薇和鍾先生他們告別,坐著鍾先生派給她的車回到美麗華酒店。
下車,夜風吹來,吹亂了她的幾縷頭髮,參加一個宴會比拍幾場戲還要累。
她走進酒店,眼神放空,想著明天的那場戲,突然一道聲音響起:“媽媽!”
她驚喜地抬頭,就看到安安從他爸爸腿上跳下來,張開手臂向她跑來。
沈知薇頓時蹲下身子,也張開了手臂,一把把跑過來的小傢伙緊緊地抱進懷裡,猛地親了親他軟乎乎的臉頰幾下:“安安!可想死媽媽了。”
“媽媽,安安也想你!”小傢伙緊緊摟著她的脖子,毛茸茸的小腦袋在她頸窩裡蹭來蹭去。
兩人抱了好一會兒,沈知薇才放開他站起身,看著走到面前的男人,嬌嗔道:“你們甚麼時候過來的?也不先給我打聲招呼,在大廳這裡等了很久了嗎?”
李兆延笑了笑,伸手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手包:“晚上七點多到的,想著你平時差不多這個點回來,就沒有告訴你。”
沈知薇牽著安安的手,另一隻手挽上男人的手臂,帶著他們往電梯走去:“平時是這個時間點下戲,不過今晚我受鍾先生邀請去參加了一個宴會,你們一直在大廳裡等著嗎?”
走進電梯,人不少,李兆延伸手把他們擋在一個角落,嘴上開口道:“遇到了鄭副導他們,他本來讓我們拿著房卡先上去休息,但你兒子是個倔脾氣非說要第一時間看到媽媽,說甚麼都不肯進房間,就坐在大堂沙發上等著。”
安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搖晃著沈知薇的手:“因為我想給媽媽一個驚喜嘛!”
“是驚喜,大大的驚喜。”沈知薇笑了笑,捏了捏他的小手心。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
一家三口走了出去,往沈知薇住的房間走去。
開啟門走進去,安安那裡看看這裡摸摸:“這就是媽媽住的房間嗎?好大哦。”
說著,小傢伙跑到陽臺看著下邊的港島夜景,嘴裡發出大大的驚歎聲:“媽媽,這裡的燈好多好亮哦,比在深市的還要亮。”
沈知薇走過去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好看嗎?”
“嗯,好看!”安安猛地點頭。
小孩子精力少,而且晚上在大廳等了幾個小時,安安沒一會兒就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嘴上還嘟囔著:“安安不困,安安要跟媽媽說話。”
沈知薇好笑地抱起他放到床上,哄著:“媽媽在這裡,安安睡吧,明天起來再和媽媽說。”
“媽媽……”沒一會兒,小傢伙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睡了?”李兆延走進來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傢伙,給她遞了一杯水。
沈知薇接過那杯溫水喝了大半杯,她在宴會上沒吃甚麼,酒也沒喝多少。
然後就看到男人半蹲在她面前,伸手給她脫掉那雙高跟鞋,把她的腳擱在他腿上給她按摩,沈知薇腳丫子蜷縮了一下,最後沒有動。
李兆延抬眼看她:“今晚參加宴會怎麼樣?”
沈知薇把剩下半杯水喝完才開口:“還行,遇到一些吵鬧的人物,覺得我從大陸來的,一個新導演,多少有些看不起。”
感受到男人的動作一頓,她笑了笑寬慰道:“其實那些話和人我都沒放在心裡,我過去的目的是為新劇拉宣傳的,這個目的也算基本達成了。”所以其他的她都不是很在意。
“我有錢,可以給你投資。”李兆延抬頭看她,話語認真。
沈知薇嘴角彎起:“你當然要投資,你可是我的第一個投資人,也永遠是第一投資人。”
李兆延眉目舒展,挑眉:“那我有甚麼回報?”
“這個可以嗎……”沈知薇彎下腰低頭,抱著他腦袋輕輕吻了上去。
“可以。”李兆延仰頭反客為主吻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