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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

2026-04-10 作者:三來喜

第43章 第 43 章 ……

上午十點, 陽光正好不燥不烈,正是黃曆上寫著的“宜動土、開市、納彩”的吉時,也是《深港情緣》在港島部分正式開機的日子。

按照港島這邊的習俗,開機必拜神, 哪怕沈知薇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盤, 入鄉隨俗也是對合作夥伴的尊重。

一張鋪著大紅絨布的長桌擺在正中央,桌上供奉著關二爺的瓷像,兩旁是堆成小山的柑橘、蘋果, 寓意“大吉大利”、“平平安安”。

當然,最顯眼的還是正中間那隻烤得金黃油亮、皮色紅潤的整隻乳豬,豬嘴裡塞著一顆紅豔豔的番茄, 尾巴上繫著紅綢帶,散發著誘人的焦香味。

“吉時已到——!”

隨著一位請來的風水先生拉長了調子的一聲高喝, 鍾永堅作為投資方代表率先走上前去。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暗紅色的唐裝, 顯得喜氣洋洋,他恭敬地接過三炷比拇指還粗的高香,對著關二爺拜了三拜,然後穩穩地插進滿是香灰的銅爐裡。

“沈導,請。”鍾永堅側過身, 臉上堆著笑, 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沈知薇神色認真地走上前,神情肅穆地接過風水大師遞過來的香,入鄉隨俗, 在港島這個圈子,這種儀式不僅是求個心安更是凝聚人心的手段。

站在後邊的鄭立軍這會兒正緊張地搓著手,這幾天在港島也算是開了眼界, 沒想到港島的開機儀式比他們那邊還要肅穆繁瑣,又是請風水先生的,又是算吉時的,還有拜關公,簡直是讓他開了眼。

拜畢,插香。

“切燒豬啦——!”風水先生嘹亮的聲音再次響起。

鍾永堅遞給沈知薇一把繫著紅綢的切肉刀:“沈導,這第一刀得你來,寓意咱們這部劇,從頭旺到尾紅皮赤壯!”

沈知薇也沒有扭捏,接過刀,大方道:“那我就開個好彩頭。”

她握住刀柄,手腕一沉,刀鋒利落地切入乳豬酥脆的表皮,發出“咔嚓”一聲清脆的裂響。

鍾永堅哈哈大笑帶頭鼓掌:“好彩頭!這就是咱們的一刀切出個滿堂紅!”

周圍的工作人員和演員們也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緊接著就是每個劇組人員排隊領紅包,這是開工利是,錢不多,紅紙包著一枚硬幣圖個吉利。

沈知薇站在一旁,看著鄭立軍帶著內地的團隊和港島這邊的工作人員混在一起領紅包,雖然語言還不太通,但那股子喜氣洋洋的氛圍算是把之前的生疏沖淡了不少。

這次拍港島這部分的戲,劇組裡加了不少港島這邊的工作人員,畢竟他們人生地不熟,加上港島的特殊情況,還是需要當地的工作人員來協助展開工作。

接著重頭戲是分燒豬肉,那一隻烤得油亮的燒豬也沒有浪費,場務開始把燒豬切好分給大家,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小盤,吃得滿嘴流油。

這就是港島劇組的規矩,吃了這一口“紅皮赤壯”,大家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蘇曉芸手裡也端著個小盤,上面放著幾塊燒豬肉,聞著那皮脆肉酥的燒豬肉香味,她不爭氣地嚥了咽口水,這段時間為了拍戲,她一般很少吃肉,為了保持上鏡好看。

“吃吧,吃一塊嚐嚐,讓它保佑我們大紅大紫。”周啟明也端著一小盤燒豬肉走了過來,站在她身邊開口道。

這個理由無法拒絕,蘇曉芸點頭:“那行,我就吃一塊,保佑我們都大紅大紫。”

“好吃!”那一小塊燒豬肉剛放進嘴裡嚼了幾下,蘇曉芸覺得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燒豬肉了,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很久沒吃肉了純粹餓的。

沈知薇捧著一小盤燒豬肉站在鍾永堅身邊和他說話:“鍾先生,今天還麻煩你過來參加了開機儀式,多謝。”

像鍾永堅這種大忙人,一個小小的劇組開機儀式,放在以前他根本是不會參加的,今天能過來想來是給她撐場子來的。

“這燒豬肉好吃啊,我來了一趟也值了。”鍾永堅打趣道。

沈知薇也笑了笑:“那鍾先生多吃點。”

*

分完燒豬,喧鬧聲漸漸散去,劇組迅速切換到了工作狀態。

在港島拍戲,最主要的是學會克服喧譁。

場景搭建在深水埗的一條舊巷子,牆上貼滿了跌打損傷的牛皮癬廣告,還有幾個搖搖欲墜的霓虹燈牌,為了營造出那種逼仄潮溼的質感,場務特意在地面上灑了水。

此時這條狹窄的街道被圍得水洩不通,圍觀的市民裡三層外三層,不僅有看熱鬧的阿婆師奶,還有光著膀子紋著身的古惑仔蹲在路邊抽菸。

空氣裡瀰漫著炒河粉的油煙味、魚蛋的咖哩味和廉價香水的刺鼻氣息。

另外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小巴急剎車的嘶鳴、商販的叫賣、收音機裡傳來的賽馬解說,這就是1986年最真實的香港。

“Action!”

隨著場記板清脆的一聲響,攝像機開始運轉。

這是一場女主角初到港島,走在街頭的戲。

蘇曉芸雖然不是第一次拍戲,但是還是第一次被這麼多人圍觀著拍戲,而且看熱鬧的人並不會聽劇組的話壓低聲音,反而在那裡指指點點。

雖然聽不懂粵語,但蘇曉芸就覺得是討論自己,頓時變得有些放不開,眼神遊離,肢體動作也變得僵硬起來。

“咔!”沈知薇喊了停。

周圍圍觀的市民更是發出一陣低聲的議論,甚至還有幾個路過的阿婆在指指點點。

沈知薇走到蘇曉芸面前,沒有直接說甚麼,而是先遞給她一瓶水。

“緊張?”她溫和地問道。

蘇曉芸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幾分愧疚:“沈導,我,那麼多人看著,車來車往的,這心裡有點發虛。”

“正常,畢竟港島這地我們不熟。”沈知薇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周圍繼續道,“你換個角度想想,把他們當成馬戲團的猴子,是你在看他們熱鬧而不是他們在看你熱鬧,況且你也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全當放屁,或者就當他們在誇你。”

蘇曉芸“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心裡的壓力瞬間散了一大半:“沈導您真會開玩笑,行,我試試!”

“嗯,我相信你。”沈知薇拍了拍她肩膀。

再次開拍,蘇曉芸的狀態明顯好了很多,雖然還是有些小瑕疵,但那股子靈氣慢慢回來了。

順利拍完這一場戲,沈知薇讓劇組休息半個小時,之後接著拍下一場重頭戲。

“喂!搞乜鬼啊!”

沈知薇剛坐下休息,就聽到一道大嗓門的聲音響起。

旁邊一家涼茶鋪的老闆娘手裡拿著把葵扇,雙眼瞪著劇組的工作人員,大嗓門震得整條街都聽得見,“拍戲大曬啊?擋住門口不用做生意啦?走開走開!我們要開檔了!”

這條街算是繁華的街道,劇組架設器材,不可避免地佔用了一部分人行道,擋住了一家涼茶鋪的一半門面。

鄭立軍連忙走上前去交涉:“哎大姐,不好意思,我們這拍戲,很快就好了……”

“拍你個頭啊!”老闆娘兩手叉腰,唾沫星子亂飛,“你們拍戲關我屁事,我這鋪被擋住怎麼招呼客人啊?再不走我潑水了啊!”

周圍的街坊鄰居也都圍了過來看熱鬧指指點點,這種時候,如果處理不好,輕則影響拍攝心情,重則引來更多投訴甚至警察。

“老闆,唔好意思。”沈知薇站了起來走了過去,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我是導演沈知薇。我們之前已經跟這邊的街道管理處打過招呼了,可能因為太忙沒通知到您。”

老闆娘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大陸妹能說粵語,而且說得這麼好,一點口音都聽不出來。

沈知薇的粵語是上輩子學的,為了跟一些港島明星打好交道特地去學的。

老闆娘扇扇子的動作慢了半拍,眼神裡帶著幾分打量,嘴上卻還不饒人:“管理處?管理處能替我交租金嗎?你們這麼大陣仗擋在這裡,客人怎麼進得來?”

“您說得對。”沈知薇點了點頭,神色誠懇,“擋了您的生意確實是我們的不對,這樣吧,我們這就調整機位,往那邊那個報刊亭挪過去,儘量給您把門面留出來。”

“另外,我看老闆娘你這涼茶煲得好,現在天氣這麼熱,我們劇組拍戲也被這暑氣鬧得不得了,不如這樣,我們之後幾天還要在這裡拍戲,你們的所有涼茶我們劇組都包了,老闆娘,你看怎麼樣?”

“哎呀,這……”老闆娘聽了眼睛一亮,如果這些天的涼茶他們全包了,那她就不用擔心涼茶賣不完,而且看這劇組這麼多人,她能賣出去的涼茶肯定比平時多。

再看著面前這個長得漂漂亮亮、說話又客客氣氣的小姑娘,老闆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實也不是我要趕你們,主要是這點正是上客的時候……你們真要買我的涼茶啊?”

“老鄭,”沈知薇招呼鄭立軍,“讓劇組的人們都過來喝涼茶,管夠。”

“哎,來了。”鄭立軍也上道地轉頭招呼劇組的人員,“來,大家趁著休息多喝幾杯涼茶,解解暑。”

老闆娘看著劇組的人員們走過來,臉上笑開了花,連忙招呼丈夫過來幫忙,她給沈知薇打了滿滿的一杯涼茶遞給她:“靚女嚐嚐這涼茶,我這手藝我煲了二十多年的了,還有,你們劇組也不要搬了就這樣吧。”

人家都包圓了她的生意,老闆娘也不是那種得寸進尺的人。

沈知薇接過老闆娘的涼茶喝了一口,甘苦甘苦的,點頭:“老闆娘,你這手藝沒吹牛,幾口下去,心裡的火都下了。”

“那是,這麼熱的天剛好滅滅火。”老闆娘熟練地又打了一杯涼茶,遞給排隊的工作人員,“來,這是你的。”

鄭立軍手裡捧著杯冰涼的夏枯草涼茶,衝沈知薇豎起大拇指:“沈導,還是您厲害!”

這一下子就把要引發的衝突解決了,那老闆娘也不讓他們搬機器了,還樂呵呵地歡迎他們在這多拍幾天戲。

“這叫和氣生財。”沈知薇笑了笑,“出門在外,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是來做事的不是來鬥氣的,能用錢和麵子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雖然她看似花了點錢包了老闆娘的生意,但天氣這麼熱,每天喝杯涼茶是有必要的,要不然在大太陽底下工作的人員很容易中暑,那更加得不償失。

*

喝完涼茶,又休息了一會兒,開始繼續拍戲。

沈知薇拍了拍手,拿著大喇叭喊道:“好了,大家都醒醒神,A組準備,半小時後開拍第一場。道具組,檢查那輛跑車的車況;燈光組,我要的自然光補光板到位沒有?化妝師,給曉芸補妝,要那種逃亡的憔悴感,別給我畫得太漂亮了!”

這次負責掌機的是寰亞影視的一位老資歷攝影師,人稱“堅叔”。

他約莫四十來歲,留著那年頭流行的長髮,穿著一件滿是口袋的攝影背心,嘴裡叼著半截未點燃的煙,眼神裡透著幾分漫不經心。

在他看來,雖說鍾老闆交代要配合這位大陸來的女導演,但一個女人還是個北妹,能懂甚麼鏡頭語言?頂多就是指手畫腳一番,最後還得靠他來兜底。

“阿輝,把35毫米定焦頭換上,機位架在這兒,拍個全景先。”堅叔指了指路邊的一個位置,用粵語吩咐自己的徒弟。

沈知薇正好走過來,聽到了這句話,她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已經佈置好的街道場景。

這場戲的內容是:女主角李書漁為了躲避巡警的盤查,慌不擇路地衝出小巷,差點撞上男主趙啟賢駕駛的敞篷跑車,這是男女主的初遇。

“堅叔是吧?”沈知薇開口,用的是標準的粵語,但語速不快,“這個機位撤了,不需要全景起幅。”

堅叔愣了一下,拿下嘴裡的煙,有些好笑地看著她:“沈導,這是規矩,先交代環境,再切中景、近景,這是教科書上的拍法,咱們這兒街道窄,不用全景怎麼體現那種壓抑感?”

“教科書是死的。”沈知薇走上前,伸手指了指蘇曉芸即將衝出來的那條陰暗小巷,“我要手持跟拍,攝影機就跟在曉芸身後兩米的位置,低角度,廣角鏡頭。我要觀眾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這該死的街道,而是她那時上時下的後腳跟,還有那種因為恐懼而劇烈晃動的視野。”

堅叔皺了皺眉:“手持?那畫面會很抖的,而且廣角畸變……”

“我要的就是這種不穩定的呼吸感。”沈知薇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堅定,“她是個擔驚受怕的偷渡客,不是來逛街的大小姐,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就是扭曲的晃動的,你也別架三腳架了,直接扛肩上,能不能扛得穩?”

最後一句話帶上了一絲挑釁,沈知薇知道有時候跟這些人好說好話是沒有用的,必要的時候需要挑起一下他們的不服氣。

堅叔被這激將法一激,哼了一聲:“怎麼扛不穩?我阿堅扛機器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行,既然導演發話那就按你說的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拍出來要是效果不好,菲林錢我可不賠。”

“那是我的事。”沈知薇淡淡地回了一句,轉身走向正在試戲的演員。

周啟明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休閒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副雷朋墨鏡,正靠在那輛紅色的豐田MR2跑車旁找感覺。

見沈知薇過來,他立刻摘下墨鏡,甩了甩頭髮,露出了一個自以為是的帥氣笑容,這是他這段時間在鏡子裡練習過很多遍的,確保每一個角度都能把他的帥氣全方位拍攝下來。

“沈導,你看我這個狀態怎麼樣?”周啟明自信滿滿地問道,“剛才我想了個設計,車停下的時候,我單手摘墨鏡,然後眼神一定要那種漫不經心的不屑帥氣,拍出來肯定帥!”

沈知薇抱著雙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啟明被她這樣看著心裡有些發毛,臉上的笑意也僵了下來,有些拘謹地站直身體,共事了這麼久,他知道這是沈導開始訓人的時候。

“周啟明。”沈知薇終於開口,聲音有些諷刺,“你是在演戲,還是在給自己拍掛曆?”

“啊?”周啟明愣住了。

“把你那套只顧著耍帥的爛俗論調給我收起來。”沈知薇走近兩步,伸手招呼一個化妝師,“小美,給我把他頭上那一頭油得能炒兩盆菜的髮型給我重新弄過,髮膠只噴幾下就行了。”

“噗嗤。”被叫到的小美忍不住笑出了聲,隨即拎著化妝包跑了過來,“好的,沈導。我剛剛就跟周老師說過那髮型髮膠太多了。”

無奈周老師不聽她的,一直覺得那髮型帥氣。

周啟明喪著臉坐在旁邊的一個小馬紮上,乖乖讓化妝師重新給他弄髮型,試圖開口再次拯救自己的髮型:“沈導,你不覺得這個髮型很有型嗎?可以把我臉上的五官都襯得更加好看。”

“呵呵。”沈知薇冷笑了一聲,“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種帥叫帥而不自知,只顧著耍帥只會讓你變得像一個‘油王’,在觀眾眼中就不是帥,而是油得想吐。”

被沈導這毒舌一說,周啟明頓時像焉了的白菜,他知道油王這個詞是甚麼,之前他也想耍帥的時候沈知微就這樣形容他的。

“以後你的髮型妝容不準再自作主張,全部都要聽化妝師的,這是死命令。”

“好的,沈導。”周啟明乖乖點頭不敢反駁了,從一旁的化妝鏡看了一眼髮型,好吧,看起來是比剛才好多了。

“還有,趙啟賢是個富家子弟,但他不是個只會開屏的孔雀。”沈知薇盯著他的眼睛,語速極快地給他分析道,“他從小在錢堆里長大甚麼沒見過?在他的世界觀裡,一個差點撞死在他車頭的女人,對他來說就像是一隻差點撞上擋風玻璃的蒼蠅,你會對著一隻蒼蠅耍帥嗎?”

周啟明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不用摘墨鏡。”沈知薇繼續開口點撥道,“你把墨鏡給我戴回去,從頭到尾不許摘墨鏡,隔著那層黑色的鏡片去俯視那個趴在你車下的女人,你的傲慢不是寫在臉上的而是刻在骨子裡的,你那時連看都不屑於用正眼看她,那才是真正的趙啟賢。”

周啟明是個有悟性的演員,被沈知薇這麼一點撥,頓時覺得剛才自己的設計確實有點油膩得沒眼看。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戴上墨鏡,整個人的氣質瞬間沉澱了下來,從原本的浮誇公子哥,變成了一種冷漠的帶著距離感的上位者。

“很好,保持這個狀態。”沈知薇滿意地點了點頭。

“全場準備!第五場第一場戲,Action!”副導演鄭立軍拿著大喇叭喊道。

堅叔扛著沉重的阿萊Arriflex 35 BL攝影機,半蹲在小巷口,雖然嘴上不服,但職業素養讓他此刻根據沈導剛剛的指令照做。

“Sound, speed!”錄音師喊道。

“Camera, rolling!”堅叔的徒弟打板。

“Scene 5, take 1! Action!”

隨著沈知薇一聲令下,李書漁像一隻受驚的小鹿猛地從陰暗潮溼的小巷深處衝了出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上衣,兩條辮子凌亂地搭在肩上,“噠噠”的沒有章法的腳步聲在巷子裡響起,伴隨著撞到垃圾桶的聲音。

堅叔緊緊跟在她身後,鏡頭隨著她的步伐劇烈晃動,那種逼仄的壓迫感瞬間透過取景器傳達了出來。

“吱——!”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紅色的跑車堪堪停在李書漁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李書漁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雙眼驚惶地盯著那輛車。

鏡頭迅速拉起,越過李書漁的頭頂對準了車裡的人。

趙啟賢坐在駕駛座上,雙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

他沒有下車,臉上甚至沒有任何差點撞到人的驚慌,好像這個突然竄出來的女人,不過是一隻能夠被他輕易碾死的螞蟻。

隔著黑色的墨鏡,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看路邊的垃圾一樣掃了地上的人一眼。

沒有臺詞。

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和李書漁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氣中交織。

大概過了三秒鐘,周啟明厭惡地皺了皺眉,從車裡抽出幾張港幣,看也不看地扔出車窗,紅色的鈔票像落葉一樣飄落在李書漁身上。

“滾開。”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感情。

然後一腳油門,跑車轟鳴著繞過李書漁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地尾氣。

“Cut——!”沈知薇的聲音準時響起,“很好,這條過了。”

現場安靜了足足兩秒鐘,然後才爆發出工作人員放鬆下來的嘈雜聲。

“太棒了!”蘇曉芸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拍屁股上的土,興奮得滿臉通紅,剛才那一瞬間,她真的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卑微到了塵埃裡的李書漁。

堅叔放下攝影機,揉了揉發酸的肩膀,他沒有說話,而是默默地回放了一遍剛才的素材。

監視器那塊不算大的螢幕上,畫面雖然抖動,但那種衝擊力卻是撲面而來的。

那種低角度廣角帶來的畸變,把小巷的陰暗和跑車的鮮亮拉扯成了一種極具張力的對比。

特別是最後那個扔錢的動作,因為是跟拍視角的仰拍,周啟明那一刻看起來竟然真的像那種富貴裡浸染出來的公子哥,那種傲慢被放大了無數倍。

如果不按沈知薇的方法拍,用常規的全景接正反打,絕對拍不出這種張力。

堅叔吐出一口菸圈,眼神複雜地看向正坐在監視器前一遍遍檢視畫面的沈知薇,不得不說這個導演有點東西。

“這一條過了,保持情緒。”沈知薇頭也沒抬,手裡拿著對講機,“堅叔,下一條補特寫。我要曉芸那個撿錢的手部特寫,這裡的自然光太硬了,我要加一塊柔光板,把地面的反差降下來,重點突出那幾張鈔票和她指甲裡的黑泥,光圈給我開到T2.8,我要極淺的景深。”

堅叔這回沒再廢話,甚至連那個徒弟都沒使喚,自己親自動手去調整遮光鬥:“輝仔,拿反光板來!聽沈導的,T2.8!”

他這聲“聽沈導的”,比剛才那句陰陽怪氣的“導演發話”要順耳多了,也真誠多了。

片場的寰亞影視的工作人員都是人精,一看這架勢就知道,這位新來的導演那是真有兩把刷子,連最難搞的堅叔都服貼了,原本還有些散漫的態度立刻端正了起來,動作也變得利索了不少。

拍攝間隙,堅叔特意拿了兩瓶冰凍的可樂晃悠到監視器旁。

“沈導,喝口飲料,下火。”堅叔把一瓶可樂遞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討好,“剛才那個長鏡頭,絕了,我入行十幾年,第一次見這麼開場的,大陸那邊的導像都像你這麼猛?”

沈知薇接過可樂,冰涼的玻璃瓶壁上凝結著水珠,貼在手心裡很舒服,她開啟瓶蓋,仰頭喝了一口,碳酸氣泡在喉嚨裡炸開,帶走了一身的燥熱。

“堅叔誇得我要不好意思了。”沈知薇笑了笑,話語裡稀鬆平常,並沒有打了別人臉之後的那種洋洋得意,“不過,要想在這行混出頭總得有點不要命的勁兒,堅叔,您的手很穩,剛才那個跟拍,如果不是您,換個人絕對糊得沒法看。”

這頂高帽子戴得恰到好處。

堅叔那張老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心裡最後那點芥蒂也煙消雲散了:“那是!我阿堅這雙麒麟臂可不是白練的!沈導你放心,後面你想怎麼瘋,我阿堅奉陪到底!”

接下來的拍攝異常順利,兩地的工作人員也慢慢配合得更加默契。沈知薇坐在監視器後的小馬紮上,手裡卷著劇本,每一次下的指令都恰到好處。

“燈光往左移三寸,把周啟明的側臉輪廓勾出來。”

“曉芸,這一遍眼神再收著一點,不要有多餘的表情。”

“推軌速度慢半拍,要那種時間慢下來的感覺。”

一天拍攝完,寰亞影視的工作人員是真的服氣了,這位沈導演拍起戲來那是專業得沒話說,比他們公司很多導演都要老練,也怪不得他們大老闆這麼看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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