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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

2026-04-10 作者:三來喜

第42章 第 42 章 ……

1986年的羅湖橋, 並不像後世那般整潔寬敞,它更像是一條狹窄的喉管,連線著兩個截然不同的城市。

沈知薇站在過關隊伍的末尾,手裡捏著那一沓厚厚的邊防證和通行證。

這一個多月在深市的戲份已經拍完, 現在全劇組轉道到港島接著拍接下來的戲份。

“沈導, 這就是那邊的警察啊?看著跟電影裡一樣。”鄭立軍跟在她身後壓低了嗓門, 眼睛止不住地往關口那些穿著卡其色制服、腰間別著警棍的阿Sir身上瞟。

他手裡緊緊攥著自己的行李包,眼睛有些拘謹地四處瞄著,視線又不敢太過放肆。

蘇曉芸和其他劇組人員也好不到哪兒去, 既興奮又忐忑,像是第一次進大觀園的劉姥姥,生怕行差踏錯被人笑話。

“放輕鬆點, 把證件拿好,我們是過來工作的又不是做壞事的, 沒甚麼好緊張的。”沈知薇回頭低聲安撫了一句, 神色平靜如常。

大家看到沈導這麼淡定的樣子,心中的緊張也消減了很多,是啊,他們又不偷不搶,有甚麼可怕的?

通關的手續繁瑣而漫長, 海關人員仔細核對著每一張面孔和證件, 蓋章的聲音“砰砰”作響,那響聲像是敲打在眾人的心上。

順利過關後,大家心裡都長長地鬆了口氣, 雖然手續繁瑣但好歹全員都透過了,他們來之前還擔心會有誰不能透過呢。

“沈導!這邊!”

沈知薇一行人走出關口,就看到了路邊不遠處站著的高助理。

高助理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 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正站在車門邊揮手,他臉上掛著笑容,見到沈知薇他們出來,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高助理,好久不見,麻煩你跑一趟了。”沈知薇禮貌地伸出手。

“哪裡哪裡,沈導能來,那是咱們寰亞的榮幸。鍾老闆已經在美麗華酒店訂好了位置,就等著給各位接風洗塵呢,來來來,大夥兒先把行李放車上,咱們先去酒店安頓。”高助理輕輕握了握沈知薇的手指便鬆開,轉身指揮身後的幾個工作人員幫劇組人員搬執行李,“各位辛苦了,車上有冰鎮的維他奶和三明治,大家先墊墊肚子。”

大家聽了這話,心裡都覺得熨貼,沒想到高助理想得這麼周到。

沈知薇客氣接話道:“不辛苦,高助理你想得太周到了,我們剛好口渴肚子餓了。”

其他人也點頭,劇組的工作人員們幫著把行李搬上大巴車。

車門一關,冷氣立刻隔絕了外面的燥熱,車子緩緩啟動駛入新界的公路。

車子駛入市區,窗外的景色開始急劇變化。

如果說深市是一個正在熱火朝天建設中的大工地,充滿了塵土與生機,那麼港島就是一座已經極其成熟、甚至有些過於擁擠的鋼鐵森林。

狹窄的街道兩旁,高樓大廈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窗戶像蜂巢一樣擠在一起。

各式各樣的廣告招牌橫七豎八地伸向街道中央,霓虹燈管雖然因為是白天還沒亮起,但那五顏六色的底色已經足夠讓人眼花繚亂,“周生生金行”、“英皇鐘錶珠寶”、“太白海鮮舫”……

“那個是電視裡見過的雙層巴士吧?”蘇曉芸把臉貼在車窗上,指著路過的一輛紅色大巴驚呼道,“真的有兩層哎!”

周啟明是港島人,這一個多月和劇組的人員也相處得頗為融洽,他聽了提起了興趣開口指著路邊的建築給他們講解:“那是油麻地警署,港片裡經常出現的,前面就是彌敦道了。”

“油麻地警署我們知道,港片裡經常出現嘛, Yes, madam。”平時負責打光的大頭劉立即接話道。

“哈哈,大頭劉你居然還會說英語,看不出來啊。”其他人聽了樂呵呵地笑了出來。

大頭劉還像模像樣地敬了個禮:“那是。”

大家看著他那滑稽的動作,一瞬間笑得更大聲了,車廂裡頓時充滿了充滿了歡聲笑語,把那些剛剛過關的緊張都驅散了。

坐在沈知薇旁邊的高助理適時開口道:“沈導,咱們這次住的是美麗華酒店,離尖沙咀近,交通方便,環境也好,咱們《深港情緣》大部分取景就在這附近。”

“美麗華不錯。”沈知薇微微頷首,沒想到他們想得這麼周到,酒店離取景地近就不需要跑來跑去,“看來鍾老闆破費了。”

美麗華在當時也算是數得著的大酒店,鍾永堅這次確實給足了面子。

車子很快停在了彌敦道旁的美麗華酒店門口。

身穿白色制服、頭戴禮帽的門童殷勤地上前拉開車門。

旋轉門內,冷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車外的暑熱,大堂裡鋪著厚重的紅色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到處都是金碧輝煌的裝飾,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店香氛。

鄭立軍帶著大家在大堂側面等待辦理入住,一個個都有點束手束腳,生怕踩髒了那看著就很貴的地毯,說話聲音都自覺壓低了八度。

乖乖,原以為他們在深市住的賓館算好了的,但現在跟這一大酒店對比,簡直重新整理了他們對豪華的認知。

好在高助理辦理手續很快,沒讓他們多等:“沈導,房間都安排好了,您的是行政套房,在樓上視野比較好,其他人在標準層。大家先上去洗漱休息一下,晚上七點老闆在‘滿福樓’為你們接風洗塵,到時候車子會來接各位。”

*

七點整,夜幕降臨,夜晚的港島把他的繁華大都市展現得淋漓盡致,五彩斑斕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著,吸引了人們的大部分目光,這是港島這個年代的獨有特色。

滿福樓是港島有名的粵菜酒樓,金碧輝煌,大廳里人聲鼎沸,推著點心車的大嬸操著一口流利的粵語高聲叫賣。

沈知薇帶著劇組人員走進包廂時,鍾永堅已經到了。

這位在港島影視圈頗有分量的老闆,穿著一身考究的定製西裝,坐在位置上正和身邊的人說著甚麼,見到沈知薇他們進來他立刻站起身大笑著迎了上來。

“沈導演!好久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啊!”鍾永堅熱情地伸出手,一口廣式普通話不算標準,但誠意十足,“一路辛苦了。”

“鍾老闆客氣了。”沈知薇大方地握住他的手,淺笑道,“還要多謝鍾老闆的安排,讓我們有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哎,應該的!應該的!”鍾永堅讓沈知薇和他坐在主座,又熱情地招呼鄭立軍他們入座,“大家都把這裡當自己的家,想吃甚麼就放開了吃,高助理你跟大家介紹一下這裡的特色菜。”

高助理從善如流地給劇組人員介紹起來,並幫著他們點菜。

劇組人員那點拘謹在他貼心的服務下消滅了,開始點起菜來。

席間,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上來,燒鵝、乳鴿、清蒸石斑、避風塘炒蟹……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港式名菜擺滿了巨大的轉盤桌。

“來來來,起筷起筷!”鍾永堅舉起酒杯,“這杯酒,先祝沈導的《深港情緣》在港島拍攝順利!也祝咱們這次合作大紅大紫,收視率節節高升!”

“借鍾老闆吉言。”沈知薇舉起酒杯,“也感謝寰亞影視給我們提供這麼好的支援。”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聊到了正事上。

鍾永堅放下酒杯,臉上的表情多了幾分認真:“這一個月在港島的拍攝,我已經跟下面人都打好招呼了,所有資源優先配合你們,有甚麼需要儘管跟高助理提,或者直接找我。”

之前那部苗小草電視劇可是讓他們寰亞影視揚眉吐氣了一番,對於沈導這一部新的偶像劇,他也抱著十足的信心,所以拍板讓下屬們都要配合沈導的工作。

“那我在這裡先謝謝鍾先生了。”沈知薇不卑不亢,“這次來港島拍攝還要仰仗鍾老闆多多關照,畢竟這邊的規矩多,我們人生地不熟還得請您多提點。”

現在的港島還沒有回歸,對於他們這些大陸來的人,工作方面肯定會遇到不少麻煩,能有鍾先生出面解決是最好不過了的。

“好說!好說!”鍾永堅一揮手,豪氣干雲,“在港島這地界,雖然我鍾某人不敢說一手遮天,但影視圈這碗飯還是吃得開的,有甚麼搞不定的直接給我打電話!”

這頓飯吃得很盡興,結束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高助理安排車輛把大家送回酒店。

*

回到酒店房間,沈知薇洗了個澡,擦著頭髮走到落地窗前。

此時的維多利亞港,燈火璀璨,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像是一條流動的星河,對岸的港島中環,那些摩天大樓像是一根根光柱直插雲霄。

她站著看了一會兒夜景,轉身走到床頭櫃旁,拿起那個轉盤式的電話,播了深市賓館的電話,麻煩那邊的工作人員把電話轉撥到客房。

沒過多久,聽筒裡傳來那個熟悉而低沉的聲音,“喂,知薇?”

“嗯,是我。”沈知薇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依戀,“我到了,剛吃完飯回酒店。”

“到了就好。”李兆延似乎鬆了一口氣,語氣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但仔細聽能聽出藏不住的關切,“那邊怎麼樣?還順利嗎?”

“挺好的,鍾老闆很熱情,安排得也很周到。”沈知薇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夜景,輕聲細語地跟他描述著今晚的見聞,“這裡很繁華,車很多,樓很高,大家都有點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

“那就好。”李兆延在那頭低笑了一聲,“照顧好自己,安安鬧著要跟你說話呢。”

那頭的李兆延沒說幾句,剛要跟她多說幾句,大腿就被兒子使勁扒拉著,小傢伙嘴上不停叫喚著:“是不是媽媽的電話?爸爸,我要聽!”

“安安還沒睡嗎?”沈知薇聽到安安的聲音有些驚訝,時間已經九點多了,安安平時一般八點多就睡著了。

“沒,安安今晚哭鬧著想你,一直不願意睡。”李兆延無奈地把手裡的電話筒遞給兒子,他懷疑他再不給他,他的褲子都要被小傢伙扒拉下來了。

緊接著,聽筒裡傳來了安安奶聲奶氣的喊聲,帶著點哭過的鼻音:“媽媽!媽媽我想你了!”

沈知薇的心瞬間化成了一灘水,眼眶有些微微發熱,她也很想小傢伙了:“哎,寶貝,媽媽也想你。寶貝今天哭了嗎?”

“才沒有。”小傢伙有些不好意思地反駁,只是才說了一句,嘴巴一癟,眼淚又流了出來,“嗚嗚,安安想媽媽了……”

沈知薇聽到這哭聲心都要碎了,連忙開口哄他:“安安不哭,安安乖,媽媽也想安安,等過幾天你爸爸空了,讓爸爸帶你過來這邊看媽媽好不好?”

“真的嗎?”安安吸了吸鼻子,仰起頭看著爸爸,看到他點頭頓時高興了,“好,媽媽,爸爸剛剛點頭答應了,那媽媽你乖乖在那邊哦,過幾天安安和爸爸過去看你。”

“嗯,好,媽媽也會乖乖的。”沈知薇聽著小傢伙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叮囑她,有些好笑又心裡一暖,又哄著孩子幾句他才開心下來。

“那媽媽我不和你說了,爸爸還等著要聽電話呢,媽媽,偷偷告訴你哦,爸爸他好像也要哭鼻子了。”安安說完把手裡的話筒一把塞進爸爸的手裡,倒騰著小短飛快地溜走了。

“李述安!”

“哈哈哈。”沈知薇聽到兒子的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完全能想象得出此時李兆延在那邊一臉黑線的樣子。

聽到那邊傳來男人的呼吸聲,她揶揄道:“聽說我們李兆延大男人要哭鼻子了?”

李兆延無奈地捏了捏額頭:“你聽安安那個小鬼瞎說。”

沈知薇也知道安安肯定是在逗他爸爸呢,聲音裡含著狡黠的笑意:“哦,那李先生這麼堅強,是一點不想我哦?”

沈知薇說完以為男人會扯開話題時,聽到聽筒那邊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想,想你。”

她心中一顫,嘴角的笑意擴大:“嗯,聽到啦,我也很想你。”

“夜深了,早點睡吧,明天不是還要起床拍戲,在那邊注意安全,有事就打我電話。”

“好,你也是。”

打完這通電話,沈知薇躺在床上,覺得這夜晚也沒有那麼難捱了。

*

在海的那一頭,九月末,京市的秋天來得早,窗外的白楊樹葉子已經泛了黃,被蕭瑟的北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是誰在無端地發著牢騷。

□□招待所的三樓會議室裡,煙霧濃得幾乎要把人嗆個跟頭。

長條形的會議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絲絨檯布,上面擺著一圈帶蓋的搪瓷缸,杯壁上印著鮮紅的“為人民服務”字樣,這裡正在進行的是一年一度的全國電視劇“華燈獎”複審會。

華燈獎是政府在1980年設立的,由廣播電視部主辦,蘊含“華燈初上,文藝新生”的寓意,是華國曆史上第一個全國性電視劇獎項。

華燈獎有三個稽核階段,初審由百名業內的文藝工作者選出作品。

複審再有圈內資深的大導演、編劇、出版社文藝部主編、高校相關專業的大學教授組成。

終審由德高望重的跨界藝術大師、上屆獎項得主代表以及主管單位領導組成。

而此時的長條形的會議桌兩旁,坐著十五位複審評委。

他們中有資深的大導演,有寫出多部叫好作品的頂級編劇,也有來自高校的學者和幾位官方報社的資深主編,每一個名字拿出來,在當下的文藝界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前面幾部作品,大家的意見基本一致,不管是《金谷謠》還是《大江大江》,在思想性和藝術性上都是立得住的。”

主持會議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最後落在手中那份名單的下一行上。

“那麼,現在我們來討論接下來的這部入圍作品——由焦北電視臺選送的《苗小草回城記》。”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幾分,剛才還在低聲交談、翻閱資料的聲音戛然而止,只有那隻老式掛鐘發出單調的“咔噠、咔噠”聲。

這幾個月來,這部劇在全國引起的風波在座的沒有不知道的,一些人的目光忍不住往主座上瞟。

坐在主位左側的是一位老人,圈內著名的老派導演,也是前年春晚的總導演,嚴守正。

他穿著一身中山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茍,滿頭的銀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一雙眼睛雖然有些渾濁,但抬眼看人的時候帶著長年累月積累的威嚴。

只見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發出“磕”的一聲脆響,“關於這部《苗小草回城記》,我要說兩句。”

嚴守正的聲音低沉帶著一口標準的京片子,語速不快,卻透著一股字正腔圓的架勢:“大家也都看過了,我想聽聽各位的意見。”

話落,會議室裡一片死寂,幾個年輕點的評委低頭翻看著手裡的評分表,裝作沒聽見,有的則端起茶杯戰術性喝水。

誰不知道嚴守正和那個發文抨擊沈知薇的韋春升導演是師徒關係?這老頭子在圈裡是出了名的護短,也是出了名的守舊。

見沒人搭腔,嚴守正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既然沒人說,那我就先拋磚引玉,我不否認,這部劇確實有一定的熱度,收視率也不錯。但是……”

他話鋒一轉,話語變得凌厲起來:“我們評選的是華燈獎!是代表國家臉面的獎項!我們的標準是甚麼?是思想性、藝術性、觀賞性的統一!這部劇呢?”

“這部劇在藝術表現形式上,太過‘野’了。那個女導演,叫甚麼沈知薇的,我也聽說過,是個很有想法的年輕人。但是,她在處理家庭矛盾、甚至階級感情的時候,顯得過於赤裸,缺乏一種含蓄的美感,更缺乏一種大局觀,這種把家裡那點爛事兒拿到檯面上來撕扯的做法,如果獲獎了,是不是在鼓勵大家都去拍這種‘家醜’?”

“嚴老說得是。”旁邊一個戴著眼鏡的大學教授立刻附和道,他是某藝術學院的系主任,平時最看嚴守正的臉色,“我也覺得,這部劇在藝術手法上太過粗糙鏡頭語言缺乏美感,為了迎合部分觀眾的低階趣味刻意製造矛盾衝突。如果這樣的作品都能入圍甚至獲獎,那將會把我們的電視劇創作引向何方?是不是以後大家都不追求藝術了,都去拍婆婆媽媽吵架了?”

“沒錯,這種風氣不可長。”另一個屬於嚴派的導演也跟著點頭,“我覺得,從導向上考慮,這部劇不適合進入終評名單,我們應該鼓勵那些更有深度、更具主旋律的作品。”

嚴守正看了一圈眾人,加上了最後一塊砝碼:“更何況,這部劇之前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爭議,雖然最後平息了,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作為政府獎項,穩妥第一。這種有爭議的作品,我看還是緩一緩放一放比較好。”

這理由可謂是冠冕堂皇,既攻擊了藝術水準,又拿“爭議”做文章,甚至上升到了導向問題。

在座的評委們面面相覷,誰都知道這部劇其實質量過硬,甚至可以說開創了一種新的敘事風格,但在嚴守正這尊大佛面前,誰敢輕易反駁?畢竟,在這個圈子裡混,得罪了嚴老,那以後的路可就難走了。

那個大學教授更是連連點頭,附和道:“嚴老高見,我也覺得這部劇入圍複評都有點勉強更別說拿獎了,為了保證獎項的純潔性,我建議把它剔除出去。”

嚴守正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正以為大局已定時,對面傳來一道聲音。

“嚴導,這話就有點言重了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右側主位,一個手裡拿著評分表的中年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嚴守正。

海派導演的領軍人物,海市電影廠的廠長,也是國內現實主義題材的領軍人物,謝晉元。

在圈裡的地位雖不如嚴守正根基深厚,但勝在作品硬,在國際上也拿過獎,說話很有分量,加上脾氣暴躁嘴巴毒,在圈裡也是一位不好惹的人物。

他和嚴守正素來不合,不僅是因為南北派系的紛爭,更是因為創作理念的根本衝突。

謝晉元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要說爭議,哪部好作品沒爭議?當年那部講知青的電影,不也是從爭議裡殺出來的?”

嚴守正的眉頭皺了起來,抬頭看著對面的謝晉元:“小謝,這不一樣,那是嚴肅文學改編,這是……”

“這就是老百姓愛看的電視劇。”謝晉元打斷了他,絲毫沒給他留面子,“嚴導,您可能太久沒下基層了,不知道現在的觀眾愛看甚麼,收視率58%,這是甚麼概念?這是人民的選擇。咱們的文藝方針是甚麼?是‘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

“您剛才說它‘野’,我倒覺得這叫‘真’。咱們搞藝術的,不就是求個‘真’字嗎?”

“還有,關於導向問題。”謝晉元身子往後靠,“日報都發話了,肯定了這部劇的社會價值,說它是‘反映時代變革中女性命運的佳作’,嚴導,您的覺悟難道比日報還高?還是說,咱們華燈獎的評選標準要凌駕於這上面?”

這頂帽子扣得可就大了,嚴守正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手裡捏著的茶缸蓋子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其他的評委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這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謝晉元,你少拿大帽子壓人。”那個保守派教授忍不住跳出來護主,“嚴導也是為了獎項負責,日報肯定的是它的社會意義,但我們在評藝術獎,藝術上有瑕疵,難道不能說?”

“藝術有瑕疵?”謝晉元冷笑一聲,“那咱們就來談談藝術。這部劇的鏡頭語言、敘事節奏,哪一點不比那些只會喊口號的片子強?那個叫沈知薇的導演,雖然年輕,但手法老道得很。你們非要吹毛求疵,那我看這入圍的十部劇,除了那兩部樣板戲,其他的都得斃掉!”

“那咱們這個華燈獎,我看也別叫華燈獎了,乾脆叫‘象牙塔獎’或者是‘裹腳布獎’算了!”

“噗嗤——”

不知是誰沒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隨即又趕緊憋了回去。

謝晉元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嚴守正:“嚴導,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部劇要是連複評都進不去,傳出去,別人會怎麼說我們?說我們有眼無珠?還是說我們容不下新人?

說完,謝晉元又懶洋洋地靠回椅背:“你們要是真把它斃掉,那也行,到時候我謝晉元就在報紙上跟觀眾表明這可不是我斃掉的,反正這黑鍋我謝晉元可不背。”

這一副無賴樣讓對面的嚴守正手裡的茶杯一抖,茶水差點撒了出來,抖著手指著他:“謝晉元,這是華燈獎評審的地方,不是你耍無賴的地方!”

他謝晉元要真敢這樣做,他的老臉往哪裡擱?但他也知道,這人渾不吝嗇的性子,還真會敢這樣做。

“我知道這是華燈獎評審,但我更知道華燈獎講求公平公正,講求權威性!”謝晉元正了臉色。

一瞬間,會議室裡的火藥味濃得只要劃一根火柴就能點著。

“咳咳。”主持會議的老教授連忙開口打圓場,“哎呀,兩位老師,都消消氣,消消氣!咱們這是內部討論,有甚麼話好好說嘛。都是為了工作,為了把好片子選出來。”

另一位資歷較深的中立派編劇也咳了兩聲,開口道:“我覺得吧,嚴導顧慮的有道理,求穩嘛。但謝導說的也是實情,畢竟也是日報點名的片子,要是直接刷下去確實不太好看,群眾基礎那麼好,咱們也不能完全無視群眾呼聲不是?”

另一個導演也接話道:“這部劇在社會反響確實太大了,如果連複評都進不去,外面的觀眾恐怕會說我們評委會有黑幕,到時候公信力何在?”

“是啊是啊。”其他幾個牆頭草評委也紛紛附和,“要不再議議?”

嚴守正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他雖然霸道但也不是傻子,謝晉元把《人民日報》都搬出來了,他要是再硬著頭皮要把這劇按死,那就是跟上面唱反調,這罪名他擔不起。

而且謝晉元這小子今天擺明了是要跟自己對著幹,真鬧翻了,傳出去說他嚴守正打壓新人、無視中央精神,晚節不保都有可能。

他沉默了片刻,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

“既然大家意見不統一,那咱們就民主集中嘛。”嚴守正端起茶缸,輕輕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彷彿剛才那個想一言堂的人根本不是他,“晉元說得也沒錯,咱們要聽聽群眾的呼聲,這部劇既然有這麼大的爭議,那就讓它進複評,真金不怕火煉嘛。”

他瞥了一眼那份名單:“那就這樣吧,這部《苗小草回城記》可以保留在複評名單裡,不過……”

他又加了個“不過”,目光看向謝晉元:“我也要把醜話說在前頭,進複評是可以,但在評選具體獎項的時候,我們還是要把好藝術質量這一關。我不希望咱們最後評出來的獎項,全是些只有熱度沒有深度的快餐作品,這一點,我想各位應該沒有異議吧?”

這話就像一根軟釘子,既給了謝晉元面子,放行了這部劇,又暗暗施壓諷刺了一番,複評讓你過,想拿大獎?門兒都沒有。

謝晉元當然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但他今天的目的就是保這部劇進複評,至於後面能不能拿獎那就看造化了,能把嚴守正逼退這一步已經是大勝。

謝晉元見好就收,臉上也帶上了客氣的笑:“嚴導英明,只要給機會公平競爭,那就是咱們華燈獎的氣度,至於能不能拿獎,那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嚴守正冷哼一聲不再看他,有些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轉頭對主持教授說:“《苗小草回城記》保留複評資格,討論下一部。”

會議室裡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評委們紛紛拿起筆,在各自的本子上記錄著甚麼。

那個保守派教授有些不甘心地瞪了謝晉元一眼,但也只能悻悻地翻過這一頁。

會議一直開到了傍晚,當嚴守正走出會議室大門時,身後的謝晉元突然快走幾步叫住了他。

“嚴導,留步。”

嚴守正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神色冷淡:“還有事?”

謝晉元走上前,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兩根,遞過去一根。

嚴守正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謝晉元掏出火柴,“嗤”地一聲劃燃,火光在他臉上跳躍。

他湊過去給嚴守正點上煙,低聲說道:“嚴導,其實那部劇,您真該靜下心來看看,那裡面有股勁兒,跟您年輕時候拍的那些經典其實挺像的。”

嚴守正夾著煙的手微微一頓,看著跳動的火苗,眼神有些複雜。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揹著手慢慢地走進了昏暗的樓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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