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
深市的夜, 比起白天那種充滿水汽的悶熱,多了一份藏在霓虹燈管裡的躁動。
“皇冠歌舞廳”巨大的彩色招牌在夜色中閃爍著略顯廉價卻足夠誘人的光芒,門口停著幾輛漆黑鋥亮的小轎車,更多的是成排的摩托車, 那是這個年代特區大老闆們的標配。
旋轉門推開, 一股混合著冷氣、菸草味、劣質香水味以及震耳欲聾的迪斯科舞曲聲浪便撲面而來。
舞池裡, 紅男綠女們穿著在這個時代算得上大膽時髦的蝙蝠衫喇叭褲,在旋轉燈球灑下的斑駁光點中搖頭晃腦。
李兆延神色冷淡地穿過喧鬧的人群,彷彿這震天的喧鬧都與他無關。
他徑直走上二樓, 守在樓梯口的兩個彪形大漢一見是他,立馬收起了那一臉兇相,點頭哈腰地側身讓路, 嘴裡恭敬地喊著:“李生,九哥在裡頭等您吶。”
李兆延微微頷首, 推開了盡頭那扇包著暗紅色皮革的厚重大門。
包廂裡又是另一番天地, 隔音效果極好,外面的喧囂被過濾成了低沉的背景音。
真皮沙發上,坐著一個年紀約莫四十出頭留著寸頭、脖子上掛著一根小指粗金鍊子的男人。
他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兩個核桃,旁邊兩個穿著清涼的年輕姑娘正小心翼翼地給他倒酒。
見到李兆延進來, 深市道上赫赫有名的陳九, 九爺,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臉上的橫肉都笑得擠成了一團花。
“哎呀!李老弟!甚麼風把你給吹來了?”陳九大步迎上來, 也不管手裡的核桃了,隨手往桌上一扔,伸出兩隻大手就要握李兆延的手, “我這正和幾個兄弟唸叨你那個商場的大手筆呢,正想著哪天找你喝兩杯,沒想到你就來了!”
李兆延臉上掛著淡淡的笑,伸出手與他有力地握了握:“九哥客氣,我也剛從工地那邊過來,想著有些日子沒見,過來討杯酒喝。”
“看座!快看座!把那瓶存著的人頭馬拿出來!”陳九揮退了那兩個姑娘,他知道李兆延不喜歡搞這種。
他陳九在深市混了半輩子,從最初碼頭扛包到現在坐擁幾家場子,也算是個人物。
但他心裡門兒清,這年頭,光靠打打殺殺是不行的,早晚得進去,一不慎就落得他前頭那幾個大哥的下場,蹲監獄。
要想長久,還得洗白,還得做正經的生意。
而李兆延,就是他眼裡那個點石成金的“貴人”。
當初李兆延帶著那個甚麼“綜合性商場”的專案來找他談的時候,陳九還以為又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過江龍。
結果一查底細,好傢伙,焦北市的礦山大王,不僅有錢手段也硬,歌舞廳開遍了全省,沒點門路手段還真不能把一個省的市場都吃下,他陳九自己現在也就在深市開了幾個場而已。
最重要的是,李兆延找他談合作時的那個態度,既沒有那種有錢人的鼻孔朝天,也沒有道上人的那種江湖習氣,就是把利益擺在檯面上一五一十地談。
陳九混了大半輩子,最懂得只有利益是最靠得住的,甚麼江湖義氣,甚麼兄弟情都是狗屁,只有白花花的錢才是真的。
陳九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來,李老弟,我們乾一杯。”
李兆延接過那杯酒,很給面子地把那一杯酒全喝完了。
陳九更高興了,仰頭一咕嚕也把手中那杯酒乾了,豪氣道:“李老弟,今晚過來是有甚麼事?是商場那邊出了問題?”
說著陳九拍了拍胸脯:“有問題直接跟我說,我來處理!”
李兆延把酒杯放上,不卑不亢開口道:“不是商場的事。”
在深市考察的這段時間,李兆延也花了點時間把深市的勢力、地頭蛇摸了個七七八八。
都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他想在深市建個大型綜合商場,靠自己一個人吃獨食是完全建不下去的,哪怕這其中有政府扶持,所以一番考量後,他把深市這個地頭蛇陳九一起拉了進來,給了他一點股份,和他投資合作建商場。
讓了一點利就把這地頭蛇綁在他船上,果然之後,他這商場從選址到開工都沒有其他亂七八糟的事發生。
李兆延繼續道:“我今天過來是有點私事想麻煩九哥。”
“私事?”陳九一愣,隨即更來勁了,能幫上李老闆的私事,那交情可就不一樣了,“你說!”
“我妻子最近在東邊那個小漁村拍戲。”李兆延輕描淡寫地說道,“今天上午,有幾個村裡的漁民,好像叫甚麼二狗子的,去片場鬧了點不愉快,想要點場地費。”
陳九一聽,眉毛頓時豎了起來,啪地一拍桌子:“反了天了!哪個不長眼的敢在你李老弟的地盤上撒野?還是弟妹的場子!這幫海耗子,是活膩歪了?!”
“也不是甚麼大事,我妻子已經解決了。”李兆延抬手給他倒了杯酒,壓了壓他的火氣,“但我擔心,這幫人記吃不記打,回頭要是再去驚擾了劇組,我妻子人膽小受不了驚。我這人嘛,平時賺錢最大的動力就是給妻子花,她不開心,我也不開心。”
聽到他話語裡都是對妻子的維護,陳九聽得都一愣一愣的,好傢伙,原來這李老闆還是個妥妥的妻奴啊,不由得有些稀奇地多看了幾眼。
隨即心裡一鬆,疼老婆好啊,疼老婆的人講義氣,也讓人更加放心。
李兆延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推到陳九面前:“這點茶水錢,給兄弟們買包煙抽。麻煩九哥讓人去給那個二狗子,還有那一帶不太安分的人帶個話。”
那信封很厚,陳九一看就知道里邊錢不少,沒接推了回去,臉上故作生氣道:“李老弟,你這是打哥哥的臉啊,這點小事還要你掏錢?那我陳九的臉往哪放?那就是我一句話的事兒!”
李兆延給他倒了一杯酒:“九哥,這錢是給兄弟們的,哪有麻煩你還讓你掏錢的理,再說錢不多也就給兄弟們一點跑路費。”
陳九聽他這樣說心裡妥帖,暗暗點頭,這李老闆為人是真敞亮,做事也讓人舒服,便沒再推拒那個信封:“行,我替兄弟們收下了。你放心,今晚我就讓人過去,別說那個甚麼二狗子,就是那一片的海蟑螂,明天見著弟妹的劇組都得繞道走!”
*
深夜,小漁村。
海風呼嘯著穿過低矮的棚屋區,發出嗚嗚的聲響。
二狗子光著膀子坐在自家那破破爛爛的院子裡,腳踩著那條板凳,手裡抓著一隻雞腿啃得滿嘴流油。
“媽的,今天真是晦氣!”他狠狠啐了一口骨頭渣子,“那個臭娘們,還挺橫!還有村長那個老不死的,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就是!屁都沒撈著,還害我們白跑了一趟!”今天跟二狗子一起過去的其他人也義憤填膺。
一個二流子眼睛一動提議道:“這口氣我是咽不下去!二哥,要不咱們半夜去把他們劇組那幾臺機器給搬了?”
“噓!小聲點!”二狗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那機器老貴了,真偷了,那娘們肯定懷疑到我們身上。”
二狗子也不是那麼傻的人,知道這機器很貴重,真要那女人報到公安那裡,他們肯定會被抓到,而且那些機器那麼大也不好偷出來,動靜一大,就會引來人。
二狗子眼珠一轉,猥瑣地摸著下巴繼續道:“不過,可以搞點破壞讓他們拍不成,或者往他們飯菜里加點料,噁心噁心他們,這還是可以的。”
“好主意!咱們這就去準備……”
“準備甚麼?”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突然從院門外飄進來,緊接著那兩扇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二狗子嚇得手裡的雞腿都掉了,猛地站起來:“誰?!”
藉著屋裡昏黃的燈光,他看見七八個穿著黑背心、胳膊上紋著紋身的漢子魚貫而入,瞬間就把這小小的院子塞滿了。
領頭的一個,臉上有一道陳年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來猙獰可怖,那是陳九手下的頭號猛將,刀疤。
“你是二狗子?”刀疤也不廢話,走上前,手裡的鋼管在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二狗子也是在村裡橫行霸道慣了的主,但那種橫也就是窩裡橫,此時見到這陣仗,那些大漢一個個手臂粗得能一掄把他打死,腿肚子瞬間先軟了一半,結結巴巴地開口:“各,各位大哥,這,這是哪條道上的?我,我沒得罪過大哥吧……”
其他原本圍在二狗子身邊的幾個二流子更是嚇得屁滾尿流,呲溜一下就躲在了二狗子身後,要不是沒地方跑,早就丟下二狗子跑了。
二狗子看著這幾個平時叫他大哥的人此時紛紛把他推出去擋刀的樣子,恨得牙癢癢,但現在又害怕得不敢做甚麼,再看面前一群拿著刀棍的人,他才發現自己平時吹牛吹過頭了,他不過是個二流子,遠夠不上這種混的人,“大哥有話好好說……”
“啪!”
刀疤反手就是一鋼管抽在旁邊的木樁上,木屑橫飛。
“少他媽廢話!”刀疤湊近二狗子,那張滿臉橫肉的臉幾乎貼到他鼻子上,“聽說你今天挺威風啊?帶人去那甚麼劇組收保護費?”
二狗子腦子裡轟的一聲,瞬間明白了這群人為甚麼找上他,同時心裡叫苦不疊,他沒想到這沈導演這麼有來頭,他一惹就惹到了個大人物,早知道沈導演還認識道上的人,給他十個膽子他都不敢去招惹,哆哆嗦嗦說道:“誤,誤會!大哥,是小弟錯了,是小弟有眼不識泰山!”
刀疤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刀倏地就插進旁邊的桌子,那刀柄反射的白光讓靠著桌子的二狗子身子又是一抖,要不是有身後的人撐著,他能癱在地。
“那是九哥朋友的場子,九哥讓我來問問你,是你這塊地硬,還是你的命更硬?”
“九,九哥?!”二狗子兩眼一翻,差點沒暈過去。
在深市這地界混的,誰不知道九哥的大名?那可是跺跺腳深市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做夢也沒想到,那個看來除了有點錢啥也不是的外地劇組,背後居然站著九哥這尊大佛!
“大哥!爺!我錯了!我有眼無珠!我就是個屁!您把我放了吧!”二狗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鼻涕眼淚一起流,那股子囂張勁兒一下子就沒了。
身後的幾個二流子更是嚇破了膽跪在了地上,連連求饒:“大哥是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刀疤嫌惡地看了他們一眼,不過一群軟腳蛋,一腳踢翻旁邊的桌子:“記住了,從明天起,離那個劇組遠點,要是讓他們少了一根頭髮,劇組有一點事,我就把你們通通沉海里餵魚!”
“是是是!我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幾個二流子連連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刀疤看他們求饒也沒打算就這樣輕飄飄地放了他們,而是讓身後的其他人進到屋裡打砸了一通,這種人只有讓他們真正的痛了才能長教訓。
二狗子也不敢阻止,和其他人縮在一起,砸了屋子就砸了,只要不打他就行。
把二狗子家打砸一番,刀疤才冷哼一聲,大手一揮:“走!”
一群人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院子的狼藉和癱軟在地、□□溼了一片的二狗子。
這一夜,不光是二狗子,附近好幾個平時遊手好閒、對劇組動過歪心思的小混混,都被人“光顧”了。
第二天一早,整個漁村乃至周邊的社會閒散人員都知道了一個鐵律:那個拍戲的劇組,是九哥罩著的,誰敢動,就是找死。
從那天起,劇組寧靜得連村裡一隻大黃狗都不敢靠近。
*
派了人守夜,戰戰兢兢地擔心了一晚的鄭立軍,第二天來到劇組的時候,還怕聽到二狗子昨夜來搞破壞的事,但是發現一夜風平浪靜地過去,甚麼事都沒有,而且劇組周圍安靜極了,安靜得不正常,平時圍觀他們拍戲的村民也不見了。
甚至中午他去附近的小賣部買東西時,遇到二狗子從另一頭走過來,看到他嚇得轉頭就跑,鞋掉了也來不及撿。
鄭立軍心想他長得也沒那麼可怕吧,而且他不相信自己有那種能把二狗子嚇退的能力,想不明白,他買了東西回去便跟沈導演把這奇怪的事說了一聲。
沈知薇聽了思索,這二狗子看著像是被甚麼人恐嚇了一頓,所以現在見到他們都像耗子見到貓似的。
她和鄭立軍沒找人,昨天在現場的也就李兆延有這個可能和這個本事了。
她把這事放在了心裡,沒想到這男人在背後偷偷幫她做了這件事,早上和這人吃早餐的時候,也沒聽那男人說,真是個悶騷。
晚上,賓館房間裡,洗漱完的沈知薇正坐在床邊,就著檯燈暖黃的光暈塗護膚品。
這時門鎖咔噠一聲輕響,沈知薇從鏡子裡抬眼看過去,就看到李兆延推門進來。
“回來了?”沈知薇把護膚品放好,起身迎了上去。
“嗯,還沒睡?”李兆延走進來把手裡打包的糖水放在客廳桌子上,“給你買了糖水。”
沈知薇正好沒刷牙,走過去坐在沙發上把糖水開啟。
這人最近幾乎每晚都喜歡給她帶點不重樣的糖水回來,不過大夏天在廣省這地方興喝糖水,喝一碗後都覺得暑氣都消沒了。
今晚他給帶的是雙皮奶,沈知薇用勺子邊緣撇下一點兒帶著皺褶的奶皮,連同底下嫩滑的奶膏一起送入口中,入口細膩綿密得像不含一絲雜質,奶香醇厚。
她伸手拉了一把男人讓他坐下,又舀了一口送進他嘴中:“一起吃,這麼大一碗我可吃不完,而且天天晚上喝糖水,我感覺我小肚子都長肉了。”
李兆延張嘴把那一口吃了,瞥了女人一眼:“不胖。”
沈知薇嬌嗔瞪了他一眼才不信:“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李兆延一噎,摸了摸鼻子,想說他說的是實話,而且她拍戲那麼辛苦,胖一點好。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就把那碗雙皮奶吃完了,李兆延順手就把那空碗和垃圾收進袋子裡,收拾完抬頭就看到女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疑惑道:“怎麼了?”
“哼哼。”沈知薇靠近他,目光盯著他,“沒甚麼,就是有人喜歡當雷鋒,好事不留名。”
李兆延扎著垃圾袋的手一頓,視線看向她:“你知道了?”
“如果你說的是二狗子被人教訓了一頓,不敢再在劇組惹事的事,恩,知道了。”沈知薇說著目光專注地看著他,“是你做的吧?”
“嗯。”李兆延點頭,他沒打算瞞她太深,但也不想讓她知道那些太具體的江湖手段,免得她擔心。
他把那袋垃圾扔進垃圾桶裡,伸手握住一隻她的手:“是陳九。這一帶的地頭蛇,現在跟我有些生意上的合作。”
“陳九?”沈知薇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但一聽名字就知道以前應該是道上混的,“你怎麼和這人認識的?”
李兆延便把他找陳九合作建商場的事以及目的跟她說了一遍。
沈知薇聽了暗暗點頭,男人這一手沒問題,這年代商業投資沒有後世那麼完善規範,想最快在一個陌生城市打通市場賺錢,和當地地頭蛇合作不失一個好辦法。
但有句話叫與虎謀皮,和這種人合作,一不小心就會被吞得渣都不剩。
李兆延看出她擔心的神色便又開口道:“放心,我和他只在商業上有牽扯,白紙黑字簽字的,其他的事我不會去摻和。”
除了昨晚麻煩那人找人給二狗子一個教訓這件事。
沈知薇聽到他的話,哪裡不懂這男人還特地為她這件小事去麻煩人家,“你其實不需要特地去麻煩他的。”為此還可能欠下了人情。
李兆延捏了捏女人的手不想讓她擔心,闔下眼瞼:“也不算特地,昨晚過去找他談事情,順便提了一嘴而已。”
沈知薇看著他略顯閃躲的眼神,心裡跟明鏡似的,順路是假,特地去麻煩人家是真,她心裡一熱,像是被一團溫水泡著,軟軟漲漲的。
她知道這男人一向做得多說得少,明明是特意去給她掃平障礙,還要找這麼個蹩腳的理由,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大騙子。”
李兆延也沒躲,讓她捏著,直到她準備收回手,伸手把她那隻手一併握在手裡:“你也別想太多,他是生意人,看重的是商場的合作,這點小事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況且對我來說也是雙贏。”他不想讓她有負擔。
沈知薇沒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燈光下,男人英挺的眉眼帶著一絲疲憊,這些天顯然他也在不停忙商場的事,這麼忙還會把她的事放心裡。
她忽然湊過去,在他帶著淡淡胡茬的下巴上親了一口,“謝謝。”
李兆延眸色一深,低下頭就要吻下來,
沈知薇伸手,手指輕輕抵在他嘴唇,臉上都是狡黠:“好了,去洗澡吧,身上一身味,也就我不嫌棄你。”
“行。”李兆延無可奈何地輕笑了一聲,站了起來。
就在沈知薇以為這人會乖乖去洗澡時,他倏地彎下腰,惡劣地用腦袋在她脖子蹭了蹭,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等我洗乾淨了……”
後面的話沒說完,但那種暗示意味十足的尾音,讓沈知薇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
“快去!”她惱羞成怒,抓起沙發上的一個抱枕就砸在他身上。
李兆延輕笑著把接住的抱枕扔回沙發一邊,不再逗她進了衛生間,不一會兒,嘩嘩的水聲響起。
沈知薇坐在沙發上,聽著那水聲,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
八月底的深市,天氣像個喜怒無常的孩子,上午還是烈日當空,過了午後,海面上便湧起了層層疊疊的烏雲,壓得極低,彷彿要墜入海里。
不一會兒,那“噼裡啪啦”的雨滴就砸了下來,深市的雨,說來就來毫無徵兆。
“快!護住機器!把防雨罩蓋上!”鄭立軍的喊聲被淹沒在驟然響起的雷聲裡。
沈知薇幾乎是立刻從監視器後彈了起來,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慌亂地尋找避雨處,而是迅速掃視了一圈現場。
原本計劃拍攝的是男女主角在陽光下修補漁網,兩個曖昧的人準備捅破最後一層紙,男主角給女主角表白,這突如其來的暴雨顯然讓原計劃泡了湯。
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生疼,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給昂貴的攝影器材穿“雨衣”,蘇曉芸和周啟明被工作人員護著往臨時搭建的雨棚裡跑。
沈知薇站在雨幕裡沒有躲雨,任由幾滴雨水濺溼了她的襯衫領口。
她眯起眼,看著眼前這幅天地變色的景象,原本平靜的小漁村在暴雨沖刷下顯出一種黑沉壓抑的美感,灰暗的天光,咆哮的海浪,搖搖欲墜的木屋,這不正是劇中女主角身世被揭開前,那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嗎?
她心中靈光一閃,與其等雨停,不如借雨勢。
“老鄭!別撤!”沈知薇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喊道,聲音透著股興奮的瘋勁,“讓燈光組把燈打起來,調冷色調!我們要拍第十場的雨夜爭執!”
鄭立軍愣了一下,懷裡還抱著一捆電線:“沈導,這雨太大了,收音是個大問題啊!”
“後期配音!只要那一瞬間的情緒爆發!”沈知薇快步走到雨棚下,抓起擴音器,語速飛快,“蘇曉芸周啟明,別躲了!這是老天爺賞飯吃,這麼逼真的雨景,平時灑水車都噴不出來!把那種兩人突然發現是親兄妹的絕望、痛不欲生的瘋狂給我演出來!”
蘇曉芸和周啟明對視一眼,兩人的眼裡都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被一種職業的亢奮取代,他們迅速調整狀態衝進了暴雨中。
其他劇組工作人員聽了也不拖沓迅速各就各位,他們已經習慣了沈導演在某一瞬間突然來了靈感,剛開始他們還會有些抱怨,但等之後看到沈導演在這瘋勁下拍出的極好鏡頭時,心裡都歎服不已,沈導演這股瘋勁不是毫無緣由的瘋,瘋得值!
“各部門準備!Action!”
雨水像瀑布一樣澆灌而下,李書漁渾身溼透,髮絲凌亂地貼在臉上,她雙眼無神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嘴張了張,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周啟明飾演的男主角趙啟賢雙眼通紅,雨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樑滑落,想伸手抓住李書漁的手,但手顫抖著停在了半空,“怎麼可能,你怎麼就是我,我,妹……”
最後那兩個字梗在他嗓子裡,完全吐不出來,今天原本是他從港島追隨她過來想跟她表明心意。
哪知道還沒表白,在港島發現女兒被調包了的趙父趙母也追到了小漁村,在他們面前宣告:“李書漁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啟賢,這是你的親生妹妹!”
“哈哈哈,妹妹?親生妹妹?!”
那隻手還是落下了,死死地抓著李書漁的手,“你告訴我不是真的,你說啊!”
李書漁掙脫開他的手,臉看向那打著猛浪的海,聲音很輕幾乎淹沒在雷雨聲裡。
“轟隆!”一聲驚雷。
“哥,我們進去吧……”
但那聲“哥”很重,重重地砸進了趙啟賢的心裡,“住嘴!誰準你叫我哥的!”
她敢!她竟然敢叫哥!
趙啟賢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他現在只想讓她把那聲稱呼咽回肚子裡,一輩子都不準叫,猛地低頭。
“啪!”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他臉上。
“卡!”
“好!非常好!收工!”
“快快,場務給導演還有主角拿毛巾!”
沈知薇披著條幹溼的毛巾躲進一旁的小木屋裡避雨,捧著碗薑湯,對一同跑進來的兩位主演道:“快,你倆沒事吧,你們也快點喝點薑湯。”
蘇曉芸和周啟明一人捧了一碗薑湯,搖頭異口同聲道:“沒事,演得很爽。”
他們說的是實話,這段時間以來,在沈導的調教下,他們演起戲來是越來越得心應手,覺得自己的演技也提升了不少,而且從來沒覺得演戲居然是這麼爽的事。
蘇曉芸看了一眼周啟明臉上的巴掌印有些不好意思道:“額,就周哥捱了一巴掌。”
周啟明喝了一口薑湯呲牙咧嘴,貧嘴道:“這還要感謝沈導讓我們情緒爆發,演得很順利,只捱了一巴掌,要不然不知道還要挨多少巴掌。”
這話一出,大家都笑了起來。
沈知薇嘴角揚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偷偷在背後叫我‘瘋導演’呢。”
“沈導,我們這‘瘋導演’可是褒義詞,誇你的。”一旁的鄭立軍樂呵呵接嘴道。
“那我可真謝謝你們了。”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