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
幾天後的深市東部一個漁村, 海風依舊帶著那股黏膩的鹹腥味,熱浪在正午的陽光下幾乎要將空氣扭曲。
劇組在一處早已廢棄的灰磚房前搭起了景,掛上了一塊斑駁掉漆的白色木牌——“紅星大隊衛生室”。
衛生室裡佈置著簡單的幾樣道具,一張掉漆的木桌、幾把竹椅和充滿年代感的聽診器, 以及角落一張破敗的竹床。
沈知薇坐在監視器後的小馬紮上, 頭上戴著頂寬簷草帽, 帽簷壓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手裡卷著劇本, 眼神盯著小小的螢幕。
工作時候的沈導演完全像變了個人,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場讓周圍幾個原本還在小聲嘀咕的工作人員都不自覺地閉了嘴,忙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各部門準備!”鄭立軍手裡卷著劇本, 拿著個大喇叭,黝黑的臉是被深市毒辣的日頭曬成的成果, 額頭沁滿了汗珠, 卻依然精神抖擻地高喊,“第三場第一鏡,第一次,Action!”
隨著場記板清脆的一聲“咔”,攝像機紅燈亮起, 膠片開始轉動。
鏡頭裡, 飾演女主的蘇曉芸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藍色舊棉衣,兩條麻花辮有些凌亂地垂在胸前。
她飾演的女主角李書漁正死死抓著扮演老赤腳醫生的袖子,像是抓住甚麼救命稻草一樣。
“醫生, 求求你,再給我娘開幾副藥吧,錢, 錢我一定會湊齊的!”蘇曉芸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我娘不能就這麼回去,她回去就是等死啊!”
老醫生嘆了口氣,搖搖頭抽出袖子:“丫頭,不是叔不幫你,這病咱們這衛生室治不了,得去大醫院,得花大錢,你娘自個兒也不想治了,說是要把錢留給你當嫁妝……”
“我不嫁人!我要救我娘!”蘇曉芸哭喊著,情緒飽滿,聲音悽慘,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似乎要衝破螢幕。
周圍圍觀的村民都被這哭聲感染,不少大娘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淚。
坐在監視器後的沈知薇卻微微皺起了眉頭,她手裡捏著一支鋼筆,指尖無意識地在劇本邊緣輕輕敲擊。
畫面裡的蘇曉芸哭得很美,即使是那樣撕心裂肺的哭喊,依然帶著一種惹人憐惜的破碎感,不愧是文工團出身,形體和表情管理都極佳。
“卡!”
沈知薇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力。
正在飆戲的蘇曉芸愣了一下,情緒還未完全收回,臉上掛著淚珠,有些茫然地看向監視器方向。
片場瞬間安靜下來,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迴盪著。
沈知薇放下劇本,從摺疊椅上站起身,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徑直走進了拍攝區。
走到蘇曉芸面前,沈知薇蹲下身,視線與蘇曉芸齊平,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還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
“擦擦。”開口的聲音溫和,像這夏日裡飄過的一縷涼風。
蘇曉芸接過紙巾,聲音有些忐忑:“沈導,我是哪裡演得不對嗎?情緒不夠嗎?”
“不,恰恰相反,你的情緒太滿了。”沈知薇看著她的眼睛,一針見血地指出,“曉芸,你現在演的是李書漁,是一個從小在漁村長大、見慣了風浪和貧窮的女孩。她雖然絕望,但她的絕望是被生活一層層壓實了的,是沉重的。”
蘇曉芸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手裡的紙巾被捏成了團。
沈知薇見狀,索性拉過一條長凳坐下,指了指不遠處那是用來做背景的一片灘塗,和灘塗盡頭那條渾濁的河流,河對岸隱約可見的高樓。
“你看那邊。”沈知薇示意她看過去,“那是港島。劇本里寫,李書漁聽人說那邊遍地是黃金,但在這一刻,在她母親沒錢治病只能等死的這一刻,那個繁華的世界對她來說意味著甚麼?”
“是希望?”蘇曉芸試探著問。
“是希望,更是距離。”沈知薇沒點頭也沒搖頭,而是接著道,“是一條河的距離,也是生與死的距離。她現在的心理不應該是單純的崩潰大哭,那太淺了,她應該是一種崩潰的迷茫和想要改變現狀的絕望。因為窮,因為沒錢,她連哭的力氣都快被抽乾了,她求醫生的時候,與其說是求,不如說是在抓最後一根稻草,那種手都在抖但聲音卻發不出太大的力氣的狀態。”
沈知薇站起身,稍微調整了一下姿態,那一瞬間,她彷彿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導演,背脊微微佝僂,眼神裡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她伸出一隻手,虛虛地抓向前方,好像那位醫生就在眼前,嘴唇顫抖著,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叔,這藥,真的沒法子開了麼?我娘她,她昨晚疼得一宿沒睡……”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連眼淚都沒有掉,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絕望和壓抑,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一瞬間感同身受她透露出的感情。
蘇曉芸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彷彿變了一個人的沈知薇,像是突然被甚麼東西擊中了天靈蓋。
“看到了嗎?”沈知薇瞬間收回狀態,挺直背脊,又變回了那個沈導演,“前面的壓抑,是為了後面爆發鋪墊,當你看著母親被抬回去,看著那條河的時候,那個眼神才需要轉變,從絕望到死寂,再到看到那對岸繁華時,眼裡燃起的那一點點的孤注一擲的火光。”
“那是她決定去偷渡的瞬間,那個決定不是哭出來的,是在這生命壓迫下被逼出來的。”
沈知薇伸手拍了拍蘇曉芸還帶著淚痕的臉頰,鼓勵道:“再試一次,收著點演。”
蘇曉芸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沉默了幾秒,再睜開時,眼神裡的那種浮躁的激動已經沉澱了下去,她鄭重地點了點頭:“沈導,我明白了,我想再試一次。”
“好,各部門歸位!”沈知薇轉身走回監視器後邊,拿起旁邊的一個軍綠色的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涼茶,甘草和菊花的清香瞬間驅散了幾分暑氣,這是早上出門前李兆延給她準備的。
“第三場第一鏡,第二次,Action!”
監視器裡,畫面再次流動。
這一次,蘇曉芸沒有再大喊大叫,她跪在地上,手緊緊攥著醫生的褲腳,她仰著頭,嘴唇哆嗦著,眼淚蓄滿眼眶卻倔強地不肯落下,聲音沙啞破碎:“叔,求你,救救,救救我娘……”
當被醫生無力地拒絕後,鏡頭推近特寫。
蘇曉芸慢慢鬆開手,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樑骨一樣癱軟在地,她緩緩轉過頭,目光穿過破敗的窗欞,望向遠處那條將世界一分為二的河流。
那一刻,她的眼神空了一瞬,緊接著,一抹決絕如同野火燎原般在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裡燃燒起來。
“好,過!”
蘇曉芸聽到“過”字,整個人才鬆弛下來,那一瞬間的情感演繹也把她真正地帶了進去。
沈知薇走過去遞給她一瓶礦泉水:“演得很好,曉芸,那個眼神立住了這個人物。”
蘇曉芸接過礦泉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來,感慨道:“謝謝沈導指導,你剛才那番話和那個表演才是讓我茅塞頓開。”
接下來的拍攝順利了許多。
周啟明飾演的男主角雖然這一場沒有戲份,但也一直站在場邊觀摩。
看到沈知薇給蘇曉芸講戲的那一幕,他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桃花眼裡也多了幾分敬佩,這個年輕的女導演確實有點東西,不是那種只會紙上談兵的學院派。
而且她有一種擅長調教演員的魅力,在她手下的演員,好像經她一點撥都能更加把那種演技激發出來,他突然很期待自己在她手下演了這部劇後,演技的提升。
太陽漸漸西斜,海風帶來的涼意稍微驅散了一些暑氣。
“好了,今天收工!”沈知薇大手一揮,宣佈了今天的拍攝結束。
*
劇組拍攝依然繼續,幾天後的清晨,小漁村的那片灘塗,陽光比前幾日還要毒辣幾分,像是要將這地皮都烤出一層油來。
“各部門就位!無關人員請退到警戒線外!”鄭立軍舉著大喇叭聲音嘶啞地喊著,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沈知薇坐在監視器後,目光專注地看著畫面構圖,今天的海浪有些大,拍打在礁石上的聲音很響,收音可能會有困難,她正琢磨著是否需要調整一下機位。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喧鬧聲突然從片場外圍傳來。
“停停停!都給我停下!誰讓你們在這兒拍的?!”
隨著幾聲粗厲的吼叫,四五個光著膀子、面板曬得黝黑的漢子推推搡搡地闖進了片場。
他們手裡有的拿著扁擔,有的提著魚叉,氣勢洶洶地衝散了正在維持秩序的場務,直奔拍攝中心而來。
“幹甚麼呢?!正在拍攝不知道嗎?無關人員出去!”鄭立軍見狀立刻扔下喇叭衝了上去,張開雙臂想要攔住這群人。
領頭的一個漢子是個瘦高個,臉上橫肉亂顫,一把推開鄭立軍,唾沫星子噴得老遠:“拍甚麼拍!經過老子同意了嗎?這塊地是老子曬網的地方,你們把破木頭搭這兒,老子的網往哪兒曬?!”
“就是!踩壞了我們的地,賠錢!”
“不給錢誰也別想拍!把機器給他們砸了!”
後面幾個漢子也跟著起鬨,有幾個人甚至開始動手去推搡負責看守器材的工作人員,場面一度陷入混亂。
沈知薇的眉頭瞬間皺緊,站了起來,叫過一旁的場務跑去附近的派出所叫人以防萬一。
這幾天拍攝還算順利,雖然偶爾有村民圍觀,但大多隻是好奇,像今天這樣來鬧事的還是頭一遭。
她心裡清楚,這哪裡是為了甚麼曬網地,分明是想要訛一筆。
沈知薇一步步走向那群鬧事的人,周圍的工作人員見導演過來紛紛讓開一條路。
她走到鄭立軍身邊,目光掃過那幾個漢子,最後停在那個領頭的瘦高個臉上。
“你說這地是你的?”沈知薇開口,聲音冷淡。
那瘦高個被她這眼神看得一愣,沒想到這麼多大老爺們裡最後出來說話的竟是個年輕女人。
他上下打量了沈知薇幾眼,見她面白皮嫩,看著就不像是個能經事的,便又挺直了腰桿,哼了一聲:“沒錯!就是老子的!你們佔了老子的地,耽誤了老子曬網,今兒個不賠個百八十塊的誤工費,你們休想再拍下去!”
“百八十塊?”沈知薇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這位同志,你這口氣倒是不小。”
她轉頭看向鄭立軍,語氣平靜地吩咐道:“老鄭,讓攝像機別停,把這位同志剛才說的話,做的事,都給我拍下來。”
鄭立軍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立刻衝攝像師招手:“快!對著拍!把臉拍清楚!”
那瘦高個一聽要拍下來,臉色變了變,但仗著人多勢眾,又是在自己村裡,不僅不退,反而更加囂張地揮舞著手裡的扁擔:“嚇唬誰呢?!拍就拍!老子在自己地盤上要錢,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你們這些外地佬別給臉不要臉,信不信老子讓你這破機器都下海餵魚?!”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夠旁邊那臺價值不菲的攝影機。
“你敢動一下試試。”
知薇沒有和他硬碰硬,只是冷冷道:“弄壞了這機器,把你那一船魚加上你那條破船賣了都賠不起。”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是想去吃幾年牢飯?”
那漢子被沈知薇的氣勢震懾住,收回手,卻不甘示弱地啐了一口:“少拿大話壓人!今天不給錢,你們就別想消停!”
他一揮手,後面幾個同夥立刻圍了上來,一個個凶神惡煞,嘴裡罵罵咧咧,擺明了一副無賴架勢。
沈知薇看著這群人,知道跟他們講道理純屬浪費時間,這種地頭蛇,你硬他更硬,你軟他就騎你頭上拉屎,解決這種事的關鍵不在他們身上。
她轉頭對鄭立軍說:“去,找人把村長請來,就說我有重要的事跟他談,如果不來,那我這就帶著劇組所有人撤走,之前談好的那些條件全部作廢。”
鄭立軍有些猶豫,低聲說:“沈導,村長那老滑頭未必肯管這攤子爛事。”
“他會來的。”沈知薇語氣篤定,“告訴他,我只等十分鐘,十分鐘不到,我們立刻裝車走人。”
鄭立軍見她態度堅決,不再多說,轉身叫了個機靈的場務,飛快地往村裡跑去。
那幾個鬧事的漢子一聽要叫村長,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隨即又恢復了囂張:“叫村長也沒用!這地是老子的,村長來了也得講理!”
沈知薇不再理會他們,轉身走回監視器旁坐下,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
“大家原地休息十分鐘,檢查一下裝置,補補妝。”她對周圍有些驚惶的演員和工作人員說道,幾個回合下來,她知道這群人只是想要錢,完全不敢跟他們動粗。
其他人見沈導演這麼鎮定,那幾個人也不敢胡來,便都鬆了一口氣,心裡同時對導演佩服不已。
沒過多久,一個手裡搖著把大蒲扇的中年男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正是這小漁村的村長。
村長那張黝黑泛紅的臉上掛著汗珠,一看到這劍拔弩張的場面,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堆起幾分圓滑和討好的笑容,快步走到沈知薇面前。
“哎呀,沈導演,這怎麼還鬧起來了?”村長一邊擦汗一邊打著哈哈,“誤會,肯定都是誤會!”
說完,他轉過身,對著那幾個鬧事的漢子虛張聲勢地揮了揮扇子:“二狗子!你們幾個幹甚麼呢?!吃飽了撐的?趕緊給我滾回去幹活!”
那個叫二狗子的領頭漢子並不買賬,梗著脖子喊道:“村長,這事兒你別管!他們佔了我的地,不給錢還想拍攝?沒門!我這是維護咱們村的集體利益!”
“甚麼集體利益!那是村裡的灘塗,甚麼時候成你家的了?”村長瞪了他一眼,但語氣並不嚴厲,明顯是在唱紅白臉想和稀泥。
他轉過頭,又對沈知薇賠笑道:“沈導啊,你看這,這二狗子雖然混了點,但他說的也不是全沒道理,這灘塗平時確實是他們幾家曬網用的,你們這兒一佔就是好幾天,確實耽誤了人家點事兒。要不,你們意思意思?哪怕給個幾塊錢買包煙抽,這事兒也就過去了,大家和氣生財嘛。”
沈知薇看著村長那副和事佬的樣子,心裡冷笑一聲,這哪裡是來解決問題的,分明是想幫著那幾個無賴再從劇組身上刮一層油下來。
她要是今天給了這幾塊錢,明天就會有張狗子、李狗子都跑來說這塊地那塊地是他們家的了,劇組就成了唐僧肉,誰都能來咬一口。
她沒有接村長的話茬,而是慢條斯理地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件,那是當初進村拍攝前,她和村長簽下的租賃合同。
“村長,咱們當初白紙黑字籤協議的時候,可是說得清清楚楚。”沈知薇展開合同,指著其中一條條款,聲音清冷,“這片灘塗屬於村集體用地,劇組支付租金後,擁有這片區域的排他性使用權。也就是說,在這半個月裡,這塊地歸我們劇組管,怎麼,這才幾天,村長就不認賬了?”
村長的臉色僵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認賬,當然認賬。可這,村民們有意見,我也難辦啊,畢竟我是村長,得為村民謀福利不是?”
“謀福利?”沈知薇合上合同,在掌心裡輕輕拍打著,“村長,我給村裡的租金可不是小數目。那筆錢如果分下去,足夠全村人不僅是買好幾包煙了,一人一頭豬都有餘,至於這二狗子有沒有拿到,那就是你們村內部的分配問題了,跟我劇組無關。”
她說著倏地收了臉上的笑,直視著村長有些閃爍的眼睛:“而且,村長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按照合同規定,所有的款項我只付了一半定金,剩下的尾款,是在拍攝全部結束沒有任何糾紛的情況下才會支付。”
村長一聽“尾款”兩個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籤合同的時候這沈導演只給了一半錢,原來在這裡等著他呢。
“沈導,這,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嘛。”村長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尾款肯定是要付的,咱們合作這麼愉快……”
“愉快嗎?”沈知薇打斷他,指了指旁邊那幾個還在叫囂的漢子,“就憑現在這場面,我覺得一點都不愉快,我們的拍攝進度已經被耽誤了一個小時,每一分鐘都在燒錢。如果這事再不解決,我作為導演,為了劇組的安全和成本考慮,只能宣佈停止在這個村的所有拍攝計劃。”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強硬:“我們立刻撤走去隔壁村。我相信隔壁王家村的村長應該很樂意接這筆生意,甚至可能只收我一半的價錢,到時候,別說尾款,我還得跟你算算違約賠償金的事。”
聽到這話,村長的臉色倏地變了,隔壁王家村和他們村一直不對付,要是讓這隻肥羊跑到王家村去,他這個村長的臉還要不要了?
更重要的是,那筆馬上就要到手的尾款,要是真的飛了,村裡那些等著分錢的人能把他家屋頂給掀了!阻礙大家掙錢,他這個村長也當不下去了!
“別別別!沈導,千萬別衝動!”村長這下是真的慌了,額頭上的汗冒得更兇了,賠著笑臉道,“這點小事,哪能鬧到撤組的地步呢?您放心,這事兒我來處理!我馬上處理!”
說完,他猛地轉身,這一次,臉上的和氣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兇狠,他幾步衝到那個二狗子面前,抬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扇了過去。
“啪!”一聲脆響,把二狗子和在場的所有人都打蒙了。
“你個混賬東西!反了你了!”村長指著二狗子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這是村裡的大事!關係到全村人的飯碗!你為了那點蠅頭小利,想壞了全村的好事?我看你是想被逐出宗祠是不是?!”
二狗子捂著臉,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村長:“叔,你……”
“閉嘴!帶著你這幾個狐朋狗友,馬上給我滾!”村長完全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大聲吼道,“再敢來這兒搗亂,別怪我不念叔侄情分,把你綁了送派出所去!”
二狗子看著暴怒的村長,知道今天這竹槓是敲不成了,甚至可能真的惹惱了村長。
他在村裡混,還得看村長臉色吃飯,雖然心裡不甘,但也只能恨恨地瞪了沈知薇一眼,一揮手:“走!”
幾個漢子來得快,去得也快,灰溜溜地提著扁擔魚叉跑了。
趕走了鬧事者,村長轉過身來,臉上的兇狠瞬間又變成了討好,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沈導,您看,這些不懂事的混球我都給趕走了。”村長搓著手,笑得有些諂媚,“您消消氣,千萬別撤組,這尾款的事……”
沈知薇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直到村長心裡開始發毛才緩緩開口。
“村長,這次就算了,但我不希望再有下次。”沈知薇語氣依舊淡淡的,但透著冷意,“不管是二狗子,還是三狗子,只要再有人來片場鬧事,或者以各種名目敲詐勒索,我也會視為違約,到時候,咱們就法庭上見。”
“是是是,沈導您放心,我保證再不會有這種事了!我這就派幾個民兵在周圍巡邏,絕對不讓人再來打擾你們拍攝!”村長連連保證。
“另外,”沈知薇話鋒一轉,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打一巴掌給一顆棗,她也不是真想跟這村長結下仇,畢竟再去租另一個村,需要重新佈置場地,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和金錢。
“我們這部戲將來是要在電視臺播出的,甚至可能還會賣到港島去,你想想,到時候你們村也能出名,或許還有不少人過來旅遊”
村長聽了眼睛一亮,這可是大好事啊!要是村子出了名,他這個村長臉上也有光啊!
“哎呀!沈導您真是太有心了!您放心,這後勤保障工作,我們村一定全力配合!誰敢再來搗亂,那就是跟我過不去,跟全村人過不去!”村長胸脯拍得啪啪響,剛才那點小心思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那就麻煩村長了。”沈知薇點點頭不再多言,“老鄭,準備開工。”
“好嘞!各部門注意!恢復拍攝!剛才那個鏡頭重來!”鄭立軍精神一振,立刻大聲吆喝起來,心裡對沈導演是佩服不已,這一張一弛就把衝突處理好了。
經過這一場風波,整個劇組的氣氛反而更加凝練了,大家看向沈知薇的眼神裡除了之前的敬佩,更多了幾分信服和敬畏。
一個年輕女導演,面對地頭蛇的刁難,不大動干戈,不花冤枉錢,幾句話就把事情擺平了,還反過來把那個圓滑的村長拿捏得死死的,這手腕不得不服。
一整天的拍攝在緊張而有序的節奏中度過,效率出奇的高。
直到夕陽西下,收工的號令響起。
沈知薇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鄭立軍一邊指揮著收拾器材,一邊湊過來豎起大拇指:“沈導,今兒個您那幾下子真是絕了!我看那個二狗子以後見了咱們都得繞道走。”
沈知薇笑了笑,一邊整理劇本一邊說:“也就是嚇唬嚇唬他們,這種人欺軟怕硬,你越是強硬,他們越是不敢動,不過,這幾天還是得讓大家警醒點,晚上器材要看好,別讓人摸進去搞破壞。”
“明白,我已經安排了雙人輪班值夜。”鄭立軍點頭應道。
兩人正說著話,李兆延帶著安安從遠處走了過來。
男人應該是剛從工地回來,褲腿沾了點泥,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安安則手裡舉著一根草編的螞蚱,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媽媽!”安安撲過來,抱住沈知薇的腿。
沈知薇彎下腰,替兒子擦了擦臉上的汗,然後直起身看向李兆延:“怎麼過來了?不是說今天挺忙的嗎?”
“正好路過,順便來看看。”李兆延走近,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聽說上午有人鬧事?”
沈知薇一愣,沒想到訊息傳得這麼快,她也沒打算瞞他,點了點頭:“嗯,幾個村民想要點場地費,已經解決了。”
“沒傷著吧?”李兆延眉頭微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沒有,我連手指頭都沒動,動的是嘴皮子。”沈知薇笑著搖搖頭,語氣輕鬆,“讓村長出面把人趕走了。”
李兆延看她沒被嚇到的樣子鬆了一口氣,不過還是叮囑道:“以後這種事,直接讓阿彪或者大東過來處理,別自己往前衝,這幫人沒甚麼底線,萬一動起手來……”
“好,我有分寸。”沈知薇點頭應下,她也沒想硬碰硬,讓場務去找了公安,而且看過來的那幾個人也只是虛張聲勢的二流子才會出面,看向他手裡的保溫桶,“帶了甚麼?”
“綠豆湯。”李兆延也不再多說,開啟保溫桶給她倒了一碗遞過去,“先喝點,這裡的太陽太毒。”剩下的遞給鄭立軍讓他們分了喝。
沈知薇接過那碗綠豆湯喝了起來,冰涼帶點沙沙口感的綠豆湯滑入喉嚨,頓時驅散了一天的暑氣。
“這綠豆湯熬得真好,沙沙的。”鄭立軍喝了一大口,讚不絕口,“李哥這手藝沒得說。”
“那是,我爸爸做的最好喝!”安安在一旁驕傲地挺起小胸脯。
李兆延沒說話,只是站在沈知薇身邊伸手把她喝完的碗接過來放進袋子裡,“現在回去?”
“嗯。”沈知薇點頭,又叮囑鄭立軍做好收尾工作,便牽起安安的手,“收工了,走吧。”
李兆延提著東西跟在她身後,一家三口往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