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
第二天清晨, 天色剛矇矇亮,賓館食堂裡已經飄起了食物的香氣。
沈知薇起來洗漱後,到安安的房間叫他起床,給還睡眼惺忪的小傢伙套上一件淺藍色的小海魂衫。
李兆延拿著一個弄溼的毛巾從衛生間出來給安安擦臉:“小懶蟲還不起來, 等下爸爸媽媽去逛街了。”
安安被毛巾冰得一激靈, 再聽到爸爸的話, 那瞌睡蟲全跑了,一骨碌爬了起來:“去逛街!”
給安安洗漱完,一家三口下到一樓食堂, 鄭立軍和張嫂子已經帶著幾個早起的劇組人員坐在靠窗的條凳上吃著早餐了。
長方形的木桌上擺著幾大盤食物,熬得稠糯的白粥冒著熱氣,旁邊是金燦燦的油條, 圓滾滾的叉燒包油潤髮亮,還有一小碟鹹菜和切開流著紅油的鹹鴨蛋。
“沈導早, 李哥早。”鄭立軍他們抬起頭打了聲招呼, “這裡的油條和鹹鴨蛋好吃。”
“是嗎?那我們要嚐嚐。”
沈知薇他們走過去,在他們旁邊的空位置坐下,李兆延先拿起兩個碗盛了兩碗粥放在沈知薇和安安面前。
沈知薇用勺子喝了一口白粥,看了看鄭立軍他們臉上掩不住的疲色,放下勺子溫聲問道:“今天我跟兆延打算帶安安去和平路那邊逛逛, 你們有甚麼打算, 是一起去轉轉,還是先在賓館休息?”
鄭立軍聞言,苦笑著揉了揉還有些發酸的腰背:“沈導, 不瞞您說,我這骨頭還透著坐火車的那股酸勁呢,昨天有那股新鮮勁撐著, 今天睡一覺起來才覺得痠痛得厲害。”
張嫂子也連連擺手,臉上帶著倦意:“太太,我也得好好歇歇。這老胳膊老腿的,坐幾天火車比下地幹活還累人,現在就想找個平整地方好好癱一會兒。”
其他幾個劇組人員也紛紛點頭,都是一副還沒緩過勁的樣子。
沈知薇理解地點點頭:“那行,今天你們就在賓館好好休息養足精神。這邊離港島近,新鮮玩意多,往後有的是機會看。”
李兆延已經吃完,拿起旁邊的茶杯灌了幾口涼茶,聞言接了一句:“休息好了再說,賓館這裡安全,其他地方需要多注意。深市雖然是大城市,但現在正處於發展時期,外來人口多人員混雜,治安不是很好。”
鄭立軍聽了連忙道:“李哥放心,我們肯定不亂跑,就算悶也只是在這附近轉轉,絕不走遠。”
他們也不是那好奇心重的人會到處亂跑,也知道深市的治安不算很好,報紙上經常報道有飛車黨,大馬路上就搶劫的人,況且他們人生地不熟,也不敢亂跑。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也別太拘著,”沈知薇笑道,“賓館院子裡透透氣也行,就是要注意安全,這邊外來人多。”
見安排妥當,沈知薇和李兆延便不再多留,等安安吃完最後一口包子,李兆延抽了幾張紙巾給他擦了手和臉,一家三口便起身離開了食堂。
*走出賓館大門,八六年深市清晨的氣息撲面而來。
街道比內地城市寬闊,已經被灑水車淋過一遍,溼漉漉的水泥地反射著天空,空氣裡帶著塵土被壓住後的清新,腳踏車清脆的鈴聲是這一大早的伴奏樂。
路邊的建築新舊雜陳,有老式的騎樓,斑駁的外牆上貼著“生髮靈”、“雪花膏”的褪色廣告,也有拔地而起的新樓,外牆貼著白得晃眼的馬賽克瓷磚,陽光下閃著光。
最多的還是腳手架和安全網,幾乎隔一段就能看見在建的樓房,打樁機沉悶的“咚咚”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正在彰顯著這改革開放經濟特區的蓬勃生命力。
路邊最多的是各種支著攤子的早餐攤,腸粉、炒粉的鍋氣混著油炸鬼的香味,每個攤子前都排滿了推著腳踏車的人。
一家三口一路慢悠悠地看著這新奇的景象,往和平路走去。
到了和平路那邊,街邊小店鱗次櫛比,喇叭裡放著節奏明快的粵語歌,鄧麗君甜美的嗓音從一家音像店飄出來,混著隔壁裁縫店腳踏縫紉機的“噠噠”聲。
個體戶的攤檔更是熱鬧,賣服裝的、賣電子手錶的、賣打火機太陽鏡的,還有賣各式新奇塑膠玩具的,五顏六色掛在攤前,吸引著路人的目光。
安安一手牽著爸爸,一手牽著媽媽,走在兩人中間,小腦袋左右轉來轉去,大大的眼睛看甚麼都覺得新鮮。
“哇!”小傢伙的眼睛簡直不夠用了,時不時就驚歎一聲,李兆延將他抱起架在自己脖子上,讓他看得更遠。
“爸爸,那個會轉的燈!”安安指著一個小攤上旋轉的七彩燈球。
“那是迪斯科燈球。”李兆延解釋了一句,腳下沒停。
沈知薇跟在他身側,目光也帶著新奇打量著周遭。
雖然她前世見過比這更繁華的景象,但親眼見到這八十年代特區野蠻生長、充滿原始活力的街景,仍感覺到了震撼,這是一種完全不同於未來深市的城市景象,帶著濃濃的活力,代表著那種整個國家和人民都大特步向前邁的精神氣。
路過一個賣“公仔書”和玩具的攤子,安安在他爸爸身上扭著身子要下來。
李兆延只能把他放下,一下地,小傢伙就立刻蹲到攤前,圓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看著那些印著孫悟空、黑貓警長、葫蘆娃的彩色畫書,還有鐵皮發條青蛙、彩色玻璃彈珠、可以甩出響鞭的“陀螺”。
雖然爸爸媽媽給他買了很多玩具,但是看著這攤前的各種新奇玩意,安安簡直走不動道了。
“喜歡哪個?”沈知薇蹲在他身旁柔聲開口,拿起一本公仔書翻看起來,雖然紙張印刷不怎麼樣,但小故事都挺有趣。
安安看看這個,摸摸那個,小小的人兒苦惱極了。
最後李兆延大手一揮,幾乎把攤子上不重樣的新奇小玩意兒都買了一份,幾本公仔書,兩個鐵皮青蛙,兩盒玻璃彈珠,兩個帶著小鏡子的塑膠文具盒,攤主樂得合不攏嘴,用生硬的普通話連聲說“老闆闊氣”。
沈知薇好奇問安安為甚麼都要買雙份,小傢伙煞有其事地說他要給好朋友趙念慈都帶一份。
沈知薇聽了抬眼看向李兆延,揶揄道:“看看,你兒子小小年紀就會哄小女生開心了。”
李兆延在付錢的空檔低聲湊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嗯,很有我的風範,我也會哄你開心。”
沈知薇捏了一下他的腰,“怎麼,等下我逛街買東西你都付錢?”
李兆延把手裡的錢包順手就遞給她,“付,全付。”
買完安安的東西,他們繼續往前逛著。
除了其他店鋪,最多的就是服裝店,琳琅滿目的各種款式的衣服,一些倒爺和小老闆在店鋪面前一袋袋地搶著服裝。
沈知薇看到有自己喜歡的款式,大手一揮,便不客氣地用李兆延的錢包付錢買了下來,她還給遠在焦北市的陸柯然買了幾套符合她風格的衣服,想著回去給她寄回去。
母子倆都滿載而歸才停下了逛街的步伐,而李兆延手中也拿滿了大包小包的東西,他看了看手錶:“時間還早,帶你去看個地方。”
“好。”沈知薇聽到他的話,知道他說的是他選定的商場地址。
地方離和平路不算太遠,坐了一段“招手停”的小巴,又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走了一會兒,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巨大的待開發空地,邊緣還能看到些殘留的村屋和農田痕跡,但大部分已被平整出來,裸露著黃褐色的泥土。
空地邊緣插著幾面紅色的小旗,在熱風中獵獵作響,面積果然驚人,一眼望去頗為空曠,差不多有五個標準足球場那麼大。
“嫂子!延哥!”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
只見從空地那頭快步走過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大高個,剃著板寸,穿著件背心,露出兩條結實的胳膊,臉上帶著憨憨的笑,正是大東,他身後跟著阿彪。
走在最後的是個穿著熨帖的短袖白襯衫、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手裡拿著個黑色的硬殼筆記本,看起來斯文幹練。
“大東叔叔!阿彪叔叔!”安安認得他們,脆生生喊道。
“哎!安安又長高了!”大東幾步跨到跟前,伸手想摸安安的頭,又怕手上的灰弄髒孩子,嘿嘿笑著縮回手,轉向沈知薇,嗓門洪亮,“嫂子,一路辛苦了。這深市熱吧?跟咱那兒可不一樣,我在這每天幾乎都要熱得中暑了。”
沈知薇笑著點頭:“是挺熱,中暑的話可以多喝些涼茶。”她看向阿彪,也打了招呼:“阿彪。”
阿彪悶悶地點了下頭:“嫂子,安安。”他伸手,把不知道他從哪裡變出來的一根老冰棒遞給安安。
安安開心地接了過來,沈知薇幫他解開袋子讓小傢伙吃,小傢伙舉著手想讓爸爸媽媽先吃,沈知薇和李兆延讓他自己吃,他才把冰棒放進嘴裡。
落在身後的年輕男人走上前一步,主動向沈知薇伸出手:“沈導您好,久仰大名,我是周學鋒。”
沈知薇伸手與他輕輕一握,微笑道:“周同志你好,兆延提起過你,說是個難得的人才。”
周學鋒推了推眼鏡:“李總過譽了。”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知薇,補充道:“不瞞沈導,這個綜合性商場的構想,李總曾透露是受了您的啟發。我仔細研究過李總給的初步規劃思路,將購物、餐飲、娛樂、乃至日後可能的酒店辦公融於一體,形成內生迴圈,拉動區域消費……這理念非常超前,我深感佩服。”
他說得認真,話語誠懇帶著敬佩之意。
沈知薇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這不過是借鑑了後世司空見慣的模式,她看了一眼李兆延,男人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裡有一絲淡淡的與有榮焉,她沒想到男人居然會跟他們說是借鑑了她的想法。
周學鋒又接著說道:“還有,沈導您拍的《苗小草回城記》,我妻子和女兒每集都追著看,特別喜歡。她們要是知道我今天見到您本人,肯定羨慕得不得了。”
提到自己的作品,沈知薇笑容更真切了些:“謝謝她們喜歡。能讓觀眾覺得好看,就是我們做這行最開心的事。”
大東在一旁插話:“嫂子那可是大導演!等咱們這商場蓋起來,裡頭也弄個氣派的電影院,專門放嫂子拍的電影!”
沈知薇被他們哄得開心:“行,我等著你們將影院蓋起來,到時候放我的電影。”
這邊畢竟正在施工,灰塵多,裝置也多不安全,沈知薇他們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
回到賓館時已是中午,安安抱著一堆新得的寶貝,小臉興奮得紅撲撲的,跟張嫂子他們炫耀自己新買的玩具。
張嫂子看著那一堆玩具嘖嘖稱奇,心裡對先生和太太疼孩子的程度有了更深認知。
不過太太和先生雖然疼孩子,但教育孩子也很有原則,比如安安玩具雖然多,但每一件他自己都保管得很好很珍惜,從來不會故意損壞。
午飯是在賓館食堂吃的,安安大概是上午玩累了,吃飯的時候小腦袋就已經一點一點的了,直犯困。
沈知薇便帶著他回房,哄著他睡午覺,小傢伙沾到床倒頭就睡,懷裡還摟著那個鐵皮青蛙。
李兆延沒睡,坐在外間的小沙發上,翻看著周學峰上午給他的初步勘測資料包告,眉頭皺著。
沈知薇輕手輕腳帶上裡間的門,走到他身邊坐下,低聲問:“有棘手的問題?”
“不算棘手,土質比預想的軟一點,地基要打得更深更牢,成本會高些,工期也可能拉長几天。”李兆延合上報告,揉了揉眉心,順手將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不過能解決。睡一會兒?下午不是說要帶安安去海邊?”
“嗯。”沈知薇靠著他,鼻尖是他身上乾淨的氣息,混合著一點極淡的菸草味,讓人覺得安穩。
奔波一上午,倦意也湧了上來,她閉上眼睛,“你也歇會兒。”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在午後靜謐的房間裡,聽著裡間安安均勻的呼吸聲,淺淺打了個盹。
下午三四點鐘,窗外的陽光終於不那麼毒辣了,帶著一種慵懶的金黃色。
沈知薇先醒過來,輕輕推了推身旁的李兆延:“該起了,再晚去海邊,回來天該黑了。”
李兆延睜開眼,眼裡已是一片清明,他伸手把她耳邊的髮絲捋到耳後,才站起來走到裡間去看安安。
小傢伙睡得正香,被爸爸帶著薄繭的手掌輕輕拍了拍臉蛋,才迷迷糊糊醒轉,聽說要去海邊,立刻骨碌爬起來,殘留的那點瞌睡一掃而空。
“去海邊!撿貝殼!”他歡呼著,自己就跑去翻找小桶和小鏟子,那是上午買玩具時,李兆延順手在攤子上給他買的塑膠小套裝。
沈知薇從行李裡拿出一管防曬霜,這是她上午在和平路那家稍顯“洋氣”的百貨商店裡特意買的,八六年,防曬的概念在內地還不普及,但她深知南方日頭的厲害。
她給自己塗完防曬霜,然後拉過安安,仔細地在他露出的臉蛋、脖子、小胳膊小腿上塗抹了一層薄薄的膏體,細細揉開。
安安覺得癢扭來扭去,被沈知薇輕聲哄住:“乖,塗了這個,安安去海邊玩就不會被太陽公公曬疼了,晚上也不會變成小紅蝦。”
聽到“小紅蝦”,安安想象了一下,立刻老實了不少,只是小嘴還抿著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媽媽。
給兒子塗抹妥當,沈知薇直起身,目光落在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的李兆延身上,男人高大的身形逆著窗外的光,輪廓分明。
她舉起手裡還剩大半管的防曬霜,朝他走近兩步,臉上漾開一抹帶著促狹的溫柔笑意,像剛才哄兒子那樣,嗓音軟了幾分:“李同志,輪到你了,也乖,低下頭來。”
李兆延想說他一個大男人不需要塗這些東西,曬黑就曬黑,但是看著女人笑意盈盈的臉蛋,所有拒絕的話便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喉結輕微滾動了一下,依言向前傾了傾高大的身軀,順從地低下頭,將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送到了她面前。
這個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光潔的額頭,微微顫動的睫毛,和鼻尖上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細小汗珠。
沈知薇擰開蓋子,又擠出一些膏體,這次她沒有直接塗在他臉上,而是先在自己的掌心仔細攤開、抹勻,讓體溫稍稍軟化那微涼的膏體,然後,她抬起雙手,掌心向內,穩穩地捧住了他的臉。
這個動作讓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她的指尖微涼,掌心卻溫熱,細膩的膏體隨著她輕柔的動作,在他臉頰上徐徐化開。
李兆延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的手指撫過他寬闊的額頭,沿著眉骨的弧度向下,掠過他挺直的鼻樑兩側。
指腹柔軟,力道均勻,帶著一種近乎呵護的仔細,塗抹到下頜線條時,她的拇指無意間蹭過他新剃過鬍鬚、略顯粗粞的面板,帶起一陣細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癢。
李兆延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掩蓋了眼底瞬間翻湧的情緒起伏,他能感覺到女人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自己的下巴,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安安在旁邊擺弄小桶的窸窣聲,和自己胸腔裡逐漸加重的心跳。
沈知薇全神貫注於手上的“工作”,並沒有立刻察覺到男人細微的變化。
她只是覺得手下的面板繃得有些緊,溫度似乎在悄然升高,她稍稍退開一點,端詳自己的“成果”,確保沒有遺漏,然後又擠出一點:“胳膊也伸出來。”
李兆延依言,沉默地抬起兩隻結實的小臂,袖子早已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的手臂線條流暢,面板是健康的小麥色,肌肉緊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脈絡。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腕,將膏體點在他手臂上,然後用自己的手掌,從手腕開始,一點點向上塗抹、推開。
她的手小巧,蓋在他手臂上幾乎只能蓋住一半,掌心貼著他灼熱的面板,緩慢移動,從手腕到小臂,再到肘彎。
男人的手臂肌肉堅硬,體溫偏高,那防曬霜似乎很快就被他的熱度融化,滲入面板紋理。
這一次,沈知薇清晰地感覺到了不同,他手臂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微微繃緊,脈搏跳動得沉穩而有力,透過面板傳遞過來。
空氣似乎也隨著這塗抹變得粘稠起來,一種無聲的微妙的張力在兩人之間蔓延。
她塗抹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下來,指尖偶爾劃過他手臂內側更柔軟的面板時,能感覺到他肌肉瞬間的收縮。
她的臉頰後知後覺地開始發熱,耳根也悄悄染上緋色,她不敢抬眼看他,只是更專注地盯著他的手臂,彷彿要把那防曬霜塗滿他胳膊每一寸。
終於,兩隻手臂都塗抹均勻,沈知薇鬆開手,像完成了一項重大工程般,輕輕吁了口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好了。”
她把那一管已經快沒了的防曬霜放在桌子上,牽起安安的手:“好了,安安,我們出發吧。”
“出發!”安安高興地提著自己的小東西,牽著媽媽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李兆延看著走在前頭的母子,嘴角勾起,拿起剛剛沈知薇準備的一袋東西提在手中,跟了上去。
*
深市此時的海邊,遠非後世那種開發完善的旅遊景點。
他們去的是離賓館不算太遠的一處野灘,沿著一條塵土飛揚的碎石路走到底,眼前便豁然開朗。
海是渾濁的黃綠色,帶著南方近海特有的泥沙,算不上清澈,但遼闊無邊,海浪不算洶湧,一層一層溫柔地捲上粗糙的沙礫灘。
沙灘不寬,沙質也粗糙,夾雜著許多碎貝殼和小石子,顏色是暗沉的黃褐色,岸邊稀稀拉拉長著些耐鹽堿的灌木,遠處能看到零星的漁村棚屋和晾曬的漁網。
正值退潮時分,裸露出的灘塗上,有些本地漁民打扮的人,戴著斗笠,彎腰在泥裡挖掘著甚麼,大概是在找貝類或沙蟲,更遠些的海面上,飄著幾艘破舊的小木船。
雖然原始,甚至有些粗糲,但那種未經雕琢的自然海景,卻別有一番野趣和生命力。
安安一到海邊就撒了歡,拎著小桶和塑膠鏟子,哇哇叫著衝向被海浪打溼的沙地。
他很快就發現了樂趣,撿拾被潮水帶上來的各種各樣貝殼,有的潔白,有的帶著斑斕的花紋,更多的是破碎的殘片,但在孩子眼裡,都是閃閃發光的寶貝。
他還挖到了幾個小小的、會動的寄居蟹,他也不害怕,捏在手裡驚奇地看了半天,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潮溼的沙坑裡。
沈知薇也穿著涼鞋,踩在粗糙的沙礫上,她提著褲腳,小心地在淺水處走著,低頭尋找被海浪衝刷得圓潤的漂亮石子,偶爾一個稍大的浪頭打來,濺溼了她的褲腿,引來她一聲低低的驚呼,伴隨著清脆的笑聲。
李兆延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母子身後,目光緊緊鎖在他們身上,看著一大一小玩得開心,嘴角的笑意也揚了起來。
他從隨身帶的軍用挎包裡,取出了一臺黑色的海鷗牌120雙反相機。
這相機在這個年代算是稀罕物,他平時用得不多,這次特意帶了過來。
他調好光圈和焦距,舉起相機,鏡頭對準了沙灘上嬉戲的母子。
取景框裡,沈知薇正彎腰撿起一個貝殼,側臉被夕陽餘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淡金色,髮絲被海風吹得輕輕拂動,唇角帶著溫柔的笑意。
安安蹲在她腳邊,正舉著一個小螃蟹,興奮地仰頭對她說著甚麼。
“咔嚓。”快門輕響,定格下這一幕。
李兆延移動著相機,又抓拍了幾張,有安安埋頭挖沙,撅著小屁股的專注模樣;有沈知薇撩起被風吹亂的長髮,眺望遠海的側影;還有母子倆頭碰頭一起研究撿到的“寶貝”,笑容燦爛的瞬間。
海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角,他透過鏡頭,看著他們,那張慣常沒甚麼表情的臉上,線條不知不覺變得柔和。
直到夕陽漸漸西沉,將海天相接處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李兆延才收起相機,朝還在玩水的母子倆走去。
“該回去了,再晚路上看不清。”他朝安安伸出手,另一隻手幫沈知薇扶了扶腦袋上,差點被風吹走的帽子。
安安雖然意猶未盡,但還是聽話地拎起裝了小半桶“戰利品”的小桶,牽住了爸爸的手。
一家三口沿著來路往回走,安安嘰嘰喳喳說著他的“戰績”,沈知薇含笑聽著,偶爾補充一句。
李兆延一手牽著兒子,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替她擋去從海面吹來的漸帶涼意的晚風。
身後,走過的沙灘留下了一家三口深深淺淺的腳印。
*
第二天一早,賓館一樓的大堂比往常熱鬧了許多。
沈知薇剛帶著安安下樓,就看見鄭立軍和劇組的人正圍在一起,中間站著幾個男女,包括那位見過面的、跟在鍾先生身邊的得力助手高助理。
“沈導!”高助理眼尖,立刻笑著迎了上來,他穿著一件白襯衫搭配西裝褲,哪怕在深市的毒辣日頭下,也保持著得體的穿著,“一路辛苦。鍾先生讓我代表他向您問好,劇組所需的器材和後續資金,都已經按您的要求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呼叫。”
“高助理,辛苦了,這麼快就安排妥當。”沈知薇與他握手,目光隨即落在他身後的一對年輕男女身上。
女孩約莫二十出頭,身材纖細挺拔,像一棵抽條的小白楊,穿著件素淨的淺藍色連衣裙,長髮紮成一條柔順的馬尾垂在肩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清澈乾淨的眼睛。
這正是沈知薇半個月前,從焦北電視臺送來的一疊資料和試鏡錄影帶裡,一眼相中的女主角,蘇曉芸。
資料上說她之前在南方某軍區文工團工作,練過幾年舞,體態和那股未經雕琢的純淨感,正是沈知薇為這部戲設定的“堅韌小白花”女主所需要的。
站在蘇曉芸旁邊的男人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他個子很高,面容英俊,輪廓分明,尤其是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不笑時帶著幾分天然的疏離感,笑起來卻又有些玩世不恭。
他是沈知薇最終從港島幾位候選演員中挑出的男主角,周啟明。
在港島演藝圈,他名氣不是很大,但勝在外形俊朗,氣質獨特。
沈知薇看中的,正是他眼神裡那份能詮釋出前期陰鬱偏執、後期強勢深沉的潛力。
見到沈知薇,蘇曉芸立刻上前一步,有些緊張:“沈導好,非常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會努力演好。”她說話時微微欠身,姿態謙遜。
蘇曉芸之前在文工團工作,在幾部劇演過不太重要的配角,沒想到有一天她能當上女主角,還是最近拍了一部爆火劇,捧紅了一位女明星的沈導演。
她原本是抱著不會被選中的態度投的資料,沒想到居然被選中了,有一種天上掉下餡餅的感覺,她在全家的祝福中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過來了。
周啟明也走上前,伸出手,普通話略帶口音但很流利:“沈導您好,我是周啟明,期待與您的合作。”
周啟明來之前,他的經紀人也跟他說過這位沈導,雖然年紀輕輕也只拍過一部劇,但一部劇就爆火,捧紅了男女主角,可見人家的能力是有的,叮囑讓他好好演,這是目前他能得到的最好的資源了。
周啟明也很珍惜這個機會,畢竟他現在再港島多如牛毛的巨星中,根本算不上有份量。
“歡迎你們。”沈知薇微笑著和他握手,“一路過來也累了,先安頓下來。劇本你們都熟悉了吧?”
“熟悉了,在港島培訓時每天都在看,也做了人物分析。”蘇曉芸連忙回答,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本翻得有些卷邊的劇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
周啟明也點點頭:“劇本很有意思。”他說的倒是實話,當初接到這個本子,看到後面那些反轉、情感糾纏,也頗覺意外。
沈知薇與兩人分別寒暄幾句,介紹了身邊的李兆延和安安。
安安好奇地看著這兩個漂亮的大哥哥大姐姐,被李兆延輕輕按了按腦袋,乖乖叫人。
高助理在一旁看著,心中再次感嘆沈知薇的眼光之準。
蘇曉芸和周啟明站在一起,形象氣質迥異卻又奇異地和諧,一個清純堅韌,一個俊朗中帶著不羈與強勢,恰如劇本中那對因身世錯位而命運糾纏的戀人,不說其他,單這站在一起的匹配度,就沒有可指摘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剛開始看到沈知薇的劇本大綱時,就被那曲折跌宕的情節緊緊抓住。
劇本大概講,七十年代,女主角為了掙錢給母親治病,鋌而走險從深市偷渡到港島,陰差陽錯在港島豪門做女傭,與性格乖張的少爺從針鋒相對到暗生情愫……
正以為這是灰姑娘套路時,一次意外的輸血揭開身世之謎,她竟是這個豪門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血緣的桎梏瞬間讓男女主角剛剛萌芽的愛情變得不容世人,承受不住痛苦的女主選擇遠走他鄉。
多年後歸來,物是人非,男主已繼承家業,兩人在商海與舊情中反覆撕扯、互相折磨,讓看的人都跟著揪心……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將是一場悲劇收場的虐戀時,最後十集竟又驚天逆轉,男主的身世另有隱情,他原是女主父親早年收養的戰友遺孤,與女主並無血緣關係。
集身世之謎、虐戀情深、強取豪奪、命運反轉於一體,從“疑似骨科”到“偽骨科”,這劇情起伏,情感糾纏簡直讓人拍案叫絕。
高助理完全可以想象,到時候電視劇播出,觀眾的心情會如何跟著劇情大起大落,被虐得肝疼後又迎來狂喜。
這沈導,不僅會拍貼近生活的《苗小草回城記》,搞起這種極致狗血又情感濃烈的偶像劇,也同樣拿手。
鍾先生看過大綱後也連連稱讚不已,直言這部劇必定能再創收視熱潮。
趁著劇組人員幫蘇曉芸他們搬行李的間隙,高助理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繼續道:“沈導,還有個好訊息要告訴您。《苗小草回城記》上上週開始在明珠臺晚間黃金檔播出,您猜怎麼著?”
沈知薇心中微動,看向他。
高助理嘴邊的笑容擴大,伸出四根手指:“第三集開始,收視率就衝到了這個數!現在街頭巷尾,好多師奶和打工妹都在討論‘苗小草’,馮立愛小姐在港島,可算是再次徹底爆紅了!報紙娛樂版天天有她的訊息,已經有不少影視劇找她,片約不斷。鍾先生說,這次真是揚眉吐氣,把南洋兄弟那邊同期的一部大製作都給壓下去了!”他的語氣裡帶著揚眉吐氣的快意。
沈知薇聽了,唇角也漾開了真切的笑意,這部劇在港島能水土相服,讓她放下了心。
港島八十年代的“紅”,是實實在在的街頭熱度。
馮立愛那張臉孔這些天出現在巴士車身的廣告上、茶餐廳牆面的海報裡、女學生臥室牆壁貼的畫報裡。
她劇中的穿搭,被港島的女士紛紛模仿,劇中出現的幾款絲巾,更是一度被賣爆了。
她的名字頻繁出現在《明報》、《東方日報》的娛樂頭條,還有不少狂熱粉絲守在電視臺門口只為看她一眼。
這種紅,是迅速、直接、且能帶來巨大商業價值的。
“立愛能紅,是她自己努力的結果。她姐妹幾個現在都安頓好了吧?”沈知薇更關心這個。
“您放心,鍾先生都安排妥當了。馮小姐現在收入可觀,她姐姐的工作也解決了,兩個妹妹也在學校繼續唸書了,費用都不是問題。馮小姐讓我一定轉告你,讓你千萬別為她擔心,她在港島很好,等拍完手頭這部電影就來看你。”高助理連忙道。
沈知薇聽了欣慰地點點頭,她們幾位姐妹在港島能安定下來,那她就放心了。
*
寒暄過後,眾人乘坐高助理安排好的幾輛麵包車,前往此次在深市的主要拍攝地,位於深市東部,一個尚未被大規模開發、仍保留著不少舊時風貌的小漁村。
車子在越來越窄的土路上顛簸了近一個小時,眼前景象漸漸變了。
高樓和腳手架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磚瓦房,空氣裡的海腥味愈發濃重。
最終,車子在一片相對開闊的灘塗附近停下。
這裡便是選定的“偷渡戲”及部分早期女主生活劇情的地方。
村子依山傍海,老舊的石板路蜿蜒,灰瓦石牆的村屋錯落,晾曬的漁網在陽光下散發出鹹腥的氣息,泊在淺灘的木船隨著波浪輕輕搖晃。
不遠處,就是渾濁而遼闊的海面,對岸依稀可見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繁華樓宇。
這裡既有劇本前期需要的質樸艱辛感,又能拍出與港島都市繁華對比的鏡頭。
在一片相對開闊的灘塗空地上,劇組人員迅速忙碌起來,佈置簡單的開機儀式。
一張鋪著紅布的條案被抬到空地中央,上面擺放著香爐、烤乳豬、水果等貢品。
沈知薇作為導演,帶領著主演蘇曉芸、周啟明,以及鄭立軍等主創人員,虔誠上香,祈願拍攝順利,收視長虹。
李兆延抱著安安站在稍外圍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在嫋嫋青煙中沉靜專注的側臉,目光如陽光一般眷戀地流連在她臉上。
懷裡的安安伸著頭看著媽媽,張大嘴巴驚歎道:“爸爸,媽媽好厲害哦。”
李兆延嘴角的笑意勾起:“嗯,你媽媽很厲害。”
儀式結束後,沈知薇拿起覆蓋在攝像機上的紅布,用力一掀!
“《深港情緣》,開機大吉!”
在場眾人齊聲賀道,掌聲響起,夾雜著漁村裡好奇圍觀的村民和孩子們的喧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