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
“旅客朋友們請注意, 本次列車的終點站——深市車站到了,請您帶好隨身物品,按順序下車……”
車廂頂部的喇叭裡傳出列車員清晰柔和的播報聲,重複了兩遍, 伴隨著最後的“哐當”一聲悶響, 車身微微一晃徹底停穩。
車門滑開的哧哧聲、乘客們起身拿行李的碰撞聲、迫不及待湧向車門的嘈雜人聲, 還有外面站臺上更加鼎沸的吆喝聲,瞬間混合成一股熱烘烘的聲浪撲面而來。
安安早就等不及了,小臉貼在有些髒汙的車窗玻璃上, 鼻子壓得扁扁的,努力向外張望。
火車一停,他立刻轉過頭, 眼睛瞪得溜圓:“媽媽!站臺好大!比焦北市的大好多!”
孩子的驚歎簡單直接,眼前的深市車站站臺開闊、繁忙, 水泥地面被南方更毒辣的烈日曬得發白。
遠處是高聳的雨棚鋼架, 拖著行李的人群擠擠挨挨地朝著各個出口湧動,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種說不清的屬於南方邊城的躁動氣息。
“嗯,是很大。小心點,跟緊媽媽。”沈知薇緊了緊握著兒子的小手,另一隻手提起隨身的旅行袋, 順著人流, 小心地邁步走下有些高的車廂踏板。
腳踏上結實的水泥地面,一股熱氣從腳底蒸騰上來。
站臺上的喧囂像一鍋煮沸的雜燴湯,各種口音在這裡碰撞、交織。
高昂的粵語吆喝、硬朗的北方腔、綿軟的吳儂軟語, 甚至還能聽到幾句生澀的普通話討價還價,聲音的洪流裡,夾雜著扁擔咯吱聲、粗糙編織袋摩擦地面的沙沙響, 以及小推車鐵軲轆急促碾過水泥地面的脆響。
這裡是深市,是改革開放的經濟特區,站臺上混雜著四面八方而來的旅客。
穿灰藍工裝揹著厚重行囊的務工者腳步匆匆;拎著鼓鼓囊囊蛇皮袋、眼神精明四下掃視的“倒爺”,袋口隱約露出電子錶、摺疊傘或花花綠綠的塑膠髮夾,這些都是從特區工廠裡流出來的新鮮玩意兒,要帶到內地去賺差價;也有不少穿著嶄新卻略顯不合體襯衫、腋下夾著人造革公文包的男人,臉上帶著探尋與渴望,他們是聽說這裡“遍地黃金”,跑來尋找機會的小老闆。
遠處,又一趟列車進站,汽笛長鳴,噴出的白色蒸汽短暫地模糊了站臺盡頭高懸的“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紅色標語牌。
沈知薇在這紛亂卻充滿生機的畫面裡定了定神,將興奮得小腦袋不停轉動、差點踩到別人行李的安安往身邊攏了攏。
小傢伙剛剛在火車上的時候,坐了兩天火車有些暈車不精神,沒想到腳一踏到地就變得精神了起來,她不得不緊緊地拽住小傢伙的手,畢竟這年代柺子還是很多的,而且孩子一抱走就很難找回來。
“太太,這深市火車站是真大,人也是真多。”張嫂子手裡攥著幾個鼓鼓囊囊的包袱,緊跟在沈知薇身後挪下火車。
她腳剛沾地,脖子就忍不住抻長了,眼睛像不夠用似的,滴溜溜轉著朝四下裡打量。
心裡是嘖嘖稱奇,同時有些慶幸自己跟著太太一起過來了,要不然還不能長長見識呢。
來深市之前,太太有找她問話是否願意跟她一起到深市甚至港島,待幾個月幫看著安安,薪資會提高,而且包吃包住所有費用都買單。
張嫂子是十分心動的,只不過剛好她大兒子的兒媳懷孕快要生產了,她原本是計劃跟太太請假一兩個月去照顧大兒媳的。
張嫂子從來沒有出過遠門,現在有機會到深市乃至港島去,她說不心動是假的。
最後張嫂子找到大兒媳說一個月給她一百塊補貼,就不服侍她待產了,她原本以為大兒媳會不同意,如果不同意的話,張嫂子便決定拒絕沈知薇的請求。
沒想到大兒媳很高興地答應了下來,一個月一百塊補貼,那是一個工人兩個月的工資了,而且她可以找她媽媽過來幫忙,自己的親媽服侍得肯定比家婆好,大兒媳哪有不答應的理。
張嫂子一邊跟著太太往出站口走去,一邊覺得自己這趟真是來值了,沒想到有一天她也能出去見識見識。
和沈知薇一起過來的除了張嫂子,還有鄭立軍和劇組的十來個工作人員。
這一部偶像劇,沈知薇決定在深市和港島兩個城市之間取景拍攝,兩個城市的城市化建設更好,加上寰亞影視那邊也提供了場地拍攝,她便拍板往南下拍劇去。
身後,鄭立軍和劇組的工作人員也陸陸續續下車,大家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而充滿活力的城市。
他們這裡絕大多數人都沒來過深市,焦北市雖然是煤礦大省的省會城市,但城市建設比深市還是落後一些,況且這些年加上改革開放,深市的發展更是一日千里。
“這就是深市啊?樓看著是比咱們那兒高些新點兒。”
“好多人啊,大家都人擠人,大家夥兒可看緊點自己的包袱,我聽說火車站可是最多扒手的!”
“熱,真熱,這風都是黏糊糊的。”
“聽說這兒離港島就一條河?也不知道啥樣。”
一說到港島,那十幾個人都眼睛發亮,激動不已,沒想到有一天他們也能到那被稱為“亞洲四小龍”之一的港島去看一看。
鄭立軍抹了把額頭的汗,湊近沈知薇,壓低聲音卻難掩興奮:“沈導,咱這回可真算是開眼界了。在港島拍戲,以前想都不敢想。”
其他工作人員也紛紛點頭,眼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他們大多沒出過這麼遠的門,從焦北市一路南下,沿途風景變幻,此刻腳踏在傳說中“改革開放最前沿”的土地上,新奇感瞬間沖淡了旅途勞頓。
安安仰著小臉,好奇地四處張望,緊緊攥著媽媽的手:“媽媽,這裡就是爸爸在的地方嗎?”
李兆延一個多月前就和下屬們南下往深市來,考察場地建設綜合性商場,他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見面了。
“對,爸爸等會會來接我們。”沈知薇溫柔回道,她來深市前給李兆延打了一個電話,告知了她到深市的火車,男人說那時他會到火車站接他們。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很快就在接站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兆延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臂,深色的長褲熨帖,皮鞋沾了些許灰塵,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他個子高,在人群中鶴立雞群,他顯然也看到他們了,大步穿過人群向他們走了過來。
他沒先說話,而是彎下腰一把將仰頭看他的安安穩穩地抱了起來。
小傢伙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清脆地喊了聲:“爸爸!”
“嗯。”李兆延應了一聲,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大手在兒子背上輕輕拍了拍,這才抬眼看向沈知薇。
目光相接,他眼底那層慣常的冷峻便柔和了許多,仔細將她打量了一遍,見她雖然有些風塵僕僕,但精神尚好,心放鬆一大半,才開口道:“路上還順利?”
沈知薇知道男人的擔心,要不是她說和她一起過來的還有張嫂子、鄭導演十幾個人,且再三保證沒有問題,這男人恐怕就會親自回來一趟接他們過來了。
“還好,就是時間長,有點悶。”沈知薇也忍不住仔細打量他,男人的面板黑了些,顯然這段時間沒少往外跑。
看到他,她一路緊繃的神經悄然鬆了幾分,溫聲問:“你這邊都安排好了?”
“賓館訂好了,車在外面。”李兆延言點頭,抱著安安轉身,順手接過沈知薇手裡的包袱,手輕輕搭在她腰上,為她隔開周圍的人群,然後側身示意鄭立軍他們跟上,“先安頓下來,晚飯就在賓館吃,這邊海鮮多嚐嚐鮮。”
他的語調平穩沒甚麼起伏,卻把事情安排得清清楚楚。
鄭立軍等人連忙跟上,一邊客氣地跟李兆延打招呼:“李哥,麻煩你了。”
“客氣,你們跟緊了,火車站人多。”李兆延對他們點點頭回應,然後把注意力更多放在臂彎裡的兒子和身邊的妻子身上。
他走得穩,高大的身子替沈知薇隔開擁擠的人流,偶爾低頭聽安安嘰嘰喳喳說著火車上的見聞,也不嫌吵,嘴上很耐心地應著。
沈知薇被他護著走在他身側,視線忍不住在他身上流連,男人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手臂,為她擋去了擁擠的人潮。
男人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一邊走,一邊側頭看她,低下頭溫聲道:“怎麼了?累了?等下到賓館洗個澡先休息一下?”
沈知薇腦袋輕輕搭在他肩膀,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靠在他手臂,點頭:“是有點,謝謝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不需要她到深市還要忙這些事,雖然她也可以做,但是有人能妥帖地幫你安排好,那種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男人雖然話不多也不會說好聽的話,但該做的他總會默默做好,就像這次,他提前一個月過來考察商場選址,忙著自己工作的同時把他們過來拍戲的落腳處也安排妥當了。
李兆延挽著她腰的手收緊了一些,讓她能靠得更舒服,看她靠在自己肩上略顯疲憊的側臉,手臂又收緊了些。
“跟我還說謝。”他聲音壓得低,只有她能聽見,“安安這兩天在火車上鬧你沒?”
“還好,上車前興奮,路上睡了大半時間。”沈知薇抬眼看他下巴新冒出的青茬,伸手輕輕碰了碰,“你又熬夜了?”
“趕工程。”他簡短解釋不想讓她過多擔心,偏頭蹭了蹭她指尖。
安安摟著他脖子晃了晃插話:“爸爸,賓館有電視嗎?”
“有。”李兆延掂了掂懷裡的兒子,小傢伙身體抽條後,臉上的肉少了很多,從以前的小胖墩長成了一個秀氣的小男孩,“晚上陪你看到九點。”
“好耶!”安安歡呼一聲,又想起甚麼似的小聲問,“那能喝汽水嗎?”
最近小傢伙迷上了汽水,總忍不住多喝,沈知薇便控制著不讓他多喝,畢竟這汽水喝多了對小孩子不好。
沈知薇剛要開口,李兆延已經先一步回答:“可以,但要吃完飯。”
他說完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不贊同的眼神又連忙補充道:“媽媽也同意才行。”
沈知薇失笑,頂著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的目光也只能無奈點頭,輕輕掐了下他的手臂:“你就慣著他。”
“咳,難得喝一次。”李兆延抱著孩子護著妻子,步子穩健地穿過嘈雜的候車大廳。
出了站,八月的熱浪撲面而來。
李兆延提前叫了兩輛麵包車,等眾人都上了車,他把安安放在靠窗的座位,沈知薇坐在中間,他自己坐在外側,手臂自然地橫在妻子座椅靠背上。
車子發動時晃了一下,沈知薇身子微傾,被他穩穩扶住。
“睡會兒?”他問,“到了叫你。”
“不困,看看深市。”她望向窗外,這座八十年代末正飛速發展的城市,處處是腳手架和新建的樓宇,已經能看到後世那高樓大廈的雛形。
李兆延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和平路那邊新開了不少店,挺熱鬧,明天帶你們去看看?”
“你不是在忙商場的事?”
“選址已經談妥了,就在和平路附近。”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小事,“剩下是修建商場的事,周學鋒他們會跟進。”
沈知薇轉頭看他,眼裡有笑意:“李老闆動作真快。”這人做事一貫雷厲風行。
他唇角微揚沒接話,只把她的手攏進掌心,掌心溫熱粗糙,包裹著她的手,一下下輕輕摩挲著。
沈知薇任他握著,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發現這人一個多月沒見,比安安更黏人。
安安趴在窗邊看風景,忽然回頭:“爸爸,深市比咱們家大嗎?”
“大很多。”李兆延手捏著沈知薇的手,心不在焉地回答兒子的話,“明天帶你和媽媽去逛逛,再逛逛海邊。”
“真的?”小傢伙眼睛亮了。
“真的。”他承諾,而後看向沈知薇,“聽說劇組後天正式開機?”
“嗯,明天正好空閒。”沈知薇溫聲應道,沒有不可的,她也想看看這個年代的深市海邊。
*
車在賓館門口停下,李兆延先下車,一手抱起兒子,另一隻手伸向沈知薇。
她扶著他的手下來,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下。
李兆延動作頓了一瞬,隨即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
鄭立軍等人也陸續下車,李兆延恢復了平時的神情,領著眾人辦理入住,快速給他們分好房,條理清晰。
分配好眾人的房間,最後才帶著沈知薇和安安往最裡間的房間走去。開門,進屋。
沈知薇邁進房間,腳步微微一頓,眼前的房間比她預想的要寬敞許多,並非尋常賓館的標準間。
進門是個小小的起居區域,擺著一對單人沙發和小茶几,往裡走,左右各有一扇門,顯然通向不同的臥室,這竟是一個套房。
安安可不管甚麼套間不套間,歡呼一聲,就撲向最近的那張看上去柔軟的大床,在上面打了個滾。
李兆延放下手裡沉甸甸的行李,轉身關上門,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走廊外的人聲。
沈知薇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掃過那兩扇並立的臥室門,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熱意,她轉身抬眼看向男人,嬌嗔道:“怎麼訂了一個套間?”
李兆延將行李放好,聞言走了過來,目光在她微紅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安安睡覺不老實。”他開口,語調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客觀不過的事實,“賓館的床不夠大。”
沈知薇被他這理直氣壯的理由噎了一下,是,安安睡覺是愛翻身,偶爾還會踢被子,但這顯然不是床夠不夠大的問題。
她也不揭穿他的心思,拿過一個行李箱開啟準備整理行李。
李兆延站在那裡看著她,賓館昏黃的燈泡照在她臉上,留下溫暖的光影,他走過去,從身後輕輕環住她。
“薇薇。”他低聲喚她,下巴抵在她發頂,“想你了。”
簡單三個字,讓沈知薇整顆心都軟了下來,她轉身環住他的腰,臉埋進他胸膛,深吸一口他身上熟悉氣息。
“我也想你。”她輕聲說,一個多月不見,說不想他是假的。
安安在床上打了個滾,自己玩著手指頭,過了會兒才想起爸爸媽媽,一骨碌爬起來,就看到他們抱在了一起。
小傢伙眨了眨眼,爬下床,光著腳丫跑過來,一手抱了一隻爸媽的大腿,仰起小臉:“爸爸媽媽,安安也要抱抱。”
沈知薇和李兆延無奈一笑,彎腰把兒子抱在懷裡,一家三口就這樣傻傻地站在房子中間擁抱著。
抱了一會兒,李兆延把兒子放回地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開口道:“先去洗臉,收拾一下,爸爸帶你們去吃飯。”
他又看向沈知薇:“你也洗把臉,換身衣服?坐了一天車,悶著難受。”
沈知薇確實覺得身上黏膩,點頭:“好。”
她開啟行李,拿出換洗的衣物,李兆延已經領著安安進了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水聲和父子倆低低的說話聲。
沈知薇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走進另一個衛生間,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弄好,她走到小陽臺上,推開玻璃門。
傍晚的風帶著尚未散盡的暑熱,但也送來一絲微弱的來自不遠處的海腥氣。
賓館的位置不錯,能看到遠處街道上穿梭的腳踏車和寥寥幾輛汽車,更遠處,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輪廓在漸暗的天色中靜立。
八十年代深市的傍晚,有種野蠻生長的蓬勃氣息。
“看甚麼?”李兆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已經給安安洗好了臉,小傢伙臉上水珠還沒擦乾,自己用毛巾胡亂抹著。
“看深市。”沈知薇沒回頭,“變化真大。”
李兆延走到她身邊並肩站著,也望向窗外:“嗯,一天一個樣。”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這次拍戲,要在這邊待多久?”
“順利的話,兩三個月吧。深市的戲份大概一個月,剩下的要去港島拍。”沈知薇側頭看他,“你那邊呢?商場選址定了,接下來是不是更忙?”
“前期工作差不多了,施工隊談好了,後面主要是盯著。”李兆延語氣平穩,“時間能調配。”
這話的意思沈知薇明白,他是說即便忙,也能抽出時間兼顧她和孩子,他總是這樣,把困難輕描淡寫,把承諾落到實處。
“也別太累。”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服的領子,指尖碰到他頸側的面板,有些燙,“你都曬黑了。”
“這邊太陽毒。”他捉住她的手指捏了捏,“沒事。”
安安擠到兩人中間,扒著陽臺欄杆踮腳往外看:“爸爸,媽媽,我們去吃飯吧!我聞到香味了!”
樓下賓館附設的小食堂已經開了火,油煙混合著飯菜的香氣飄上來。
“走吧。”李兆延無奈地揉了揉這個大燈泡的小腦袋,牽著他的小手,另一隻手很自然地牽起沈知薇。
*
晚飯就在賓館一樓的小食堂,李兆延提前打了招呼,訂了兩桌菜。
菜色不算精緻,但分量紮實,頗有當地特色。
一大盤肉質鮮嫩的白斬雞擺在正中,旁邊配著一小碟姜蔥蓉蘸料,緊挨著的是一大盆色澤紅亮、燉得酥爛入味的南乳花生燜豬腳,豬皮膠質豐厚,顫巍巍的誘人。
旁邊還有一缽濃油赤醬的客家梅菜扣肉,五花肉片切得厚薄均勻,蒸得酥爛,幾乎入口即化,與鹹香甘美的梅菜相輔相成,另一道是鼓鼓囊囊的豉汁蒸排骨,小排斬得均勻,裹著深色的豆豉和蒜蓉汁水,香氣濃郁。
還有清蒸海鱸魚、白灼蝦以及蒜蓉炒芥蘭,最後加上壓軸的一大盆鮮蠔煎蛋,金黃的蛋液裹著肥嫩飽滿的蠔肉,邊緣煎得焦香,香氣撲鼻而來,引得人食指大動。
鄭立軍他們也已經下來了,大家紛紛落座,邊吃邊興致勃勃地聊著天。
李兆延坐在主位,話不多,手裡卻一直沒閒著。
他先是仔細地將白斬雞最嫩的胸脯肉撕扯成方便入口的小條,蘸了姜蔥料,分別夾到沈知薇和安安碗裡。
接著又拿起一隻白灼蝦,三兩下剝去外殼剔淨蝦線,整隻蝦肉瑩白完整,他習慣性地先放到了沈知薇碗中,然後才開始剝下一隻給眼巴巴等著的兒子。
挑海鱸魚刺的動作更是細緻,用筷子尖小心撥開蒜瓣似的嫩白魚肉,確認沒有細刺了,才將那大塊的魚腹肉分給兩人。
他自己則只是在間隙才就著飯菜扒拉幾口,看到沈知薇碗裡的湯少了,便又默不作聲地為她添上一些。
沈知薇胃口不大,慢慢吃著碗裡他不斷夾來的菜,目光柔和地流連在他身上。
食堂的燈光不算明亮,籠在李兆延身上,將他低頭專注剝蝦、挑刺時的側臉線條勾勒得愈發清晰硬朗。
可每當他抬起頭,將處理好的食物自然而然先放進她碗裡,再轉頭去照顧安安時,那微微垂下的眼簾和放緩的眼神,又悄然融化了所有冷硬的輪廓,透露出一股讓人沉醉的溫柔。
“你也吃。”沈知薇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的嫩肉,放到他碗裡。
李兆延看她一眼,嘴角勾起,“嗯”了一聲,夾起來吃了。
安安吃得很香,小嘴塞得鼓鼓的,還不忘問:“爸爸,明天真的去海邊嗎?能看到大輪船嗎?”
“能。”李兆延拿紙巾擦了擦他嘴角的油漬,“早點起床。”
“好!”安安用力點頭,吃飯的速度更快了。
吃完飯,一家三口回了房間。
安安記掛著看電視,催促著爸爸開啟那臺十四寸的彩色電視機。
電視里正在播放深市本地新聞,主播用粵語報道著特區建設的新進展。
李兆延調了個頻道,換來換去,最後停在一個正在播放動畫片的頻道,安安立刻被吸引,乖乖坐在沙發看了起來。
沈知薇拿了換洗衣服去洗澡,聽著門外客廳裡兒子和他低聲的談話聲,只覺得安慰。
等她擦著頭髮出來,安安已經靠在李兆延懷裡,眼皮開始打架了,動畫片還沒放完,但坐了兩天一夜火車的小傢伙顯然困到不行了。
“困了?”沈知薇走過去,摸摸兒子的額頭。
“媽媽。”安安含糊地應著,往爸爸懷裡縮了縮。
李兆延關掉電視,抱起已經半睡的兒子,輕輕放到其中一個房間的床上,拉過薄被蓋好。
安安嘟囔了一句甚麼,翻了個身,很快就又睡熟了。
李兆延重新走出房間,沒有把門關緊留了一條縫隙,看到女人坐在沙發的客廳上吹著頭髮,便走了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吹風機:“我來幫你。”
沈知薇便把手裡的吹風機給他,舒服地靠在他身上,讓他幫著吹頭髮。
吹風機“呼呼”的聲音伴著舒適的溫度,男人的指腹按摩在她的頭皮,讓她舒服得昏昏欲睡。
好一會兒,吹風機的聲音停了,沈知薇靠在他懷裡仰起頭,聲音迷濛:“吹好了?”
“嗯。”李兆延的手指細細地把她的髮絲捋順,然後手落到她耳垂輕輕捏了捏,“困了?”
沈知薇身子一顫,“嗯,有點。”
“那去床上睡。”
還沒等沈知薇反應過來,就感覺自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抱了起來,“呀。”
男人抱著她走向安安隔壁的另一個房間,用肩膀推開門。
房間沒有開燈,只有沒拉上的窗簾讓城市外的燈光照了進來。
男人把她輕輕放在床上,沈知薇落在柔軟的床鋪上,陷進去幾分。
男人將她放到床上,轉身走到窗邊將那窗簾拉攏,隔絕了窗外大部分的光影。
“先睡。”他走回床邊,俯身替她將頰邊髮絲撥到耳後,指尖溫度比她剛剛吹乾的髮絲還要燙上一些,“我去洗澡。”
沈知薇點點頭,看著他轉身進了房間內自帶的衛生間。
門虛掩著,很快,淅淅瀝瀝的水聲傳了出來,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睏意被這水聲攪散了幾分,她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對面牆上模糊的影子,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那水流的聲響,想象著水流滑過他寬闊肩背、緊實腰腹的樣子……
她連忙收回目光坐了起來,心裡唾棄了一下自己,開啟床頭燈,走出房間從行李箱拿出帶的劇本,重新走回房間靠在床頭看了起來。
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劇本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耳邊只有那持續不斷的水聲,時急時緩,彷彿敲在她的心絃上。
不知過了多久,水聲停了,片刻寂靜後,衛生間的門重新被拉開,伴隨著水汽,以及她剛剛用過的沐浴露的味道。
沈知薇下意識抬眼望去,只見男人走了出來,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老頭衫和一條深色短褲。
老頭衫很普通甚至領口有些鬆垮,但穿在他身上,卻被寬闊的肩背和結實的胸肌撐起了流暢的線條。
溼漉漉的黑髮凌亂地搭在男人額前,還在往下滴著細小的水珠,沿著脖頸的弧度滑進衣領深處,短褲下露出的小腿線條精悍有力。
他一邊用毛巾隨意擦拭著頭髮,一邊朝床邊走來,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朦朧而充滿力量感的輪廓。
他走到床邊,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膝頭攤開的劇本和她身上。
“睡不著?”他問,聲音帶著剛洗完澡的低啞,比平時更沉幾分。
沈知薇回過神,手指捏著劇本,男人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他身上的侵略感,垂下眼瞼,睫毛像慌亂的蝴蝶撲騰著翅膀,“可能是坐車坐久了,反而有點精神。”
“精神?”李兆延挑眉,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尾音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壞意。
他隨手將手裡的毛巾扔在旁邊的椅背上,俯下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床墊上,將她半圈在自己的氣息範圍裡。
剛沐浴過的清新水汽混合著他本身的體溫,熱烘烘地籠罩下來。
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仔細地看著,從她顫抖的睫毛,到有些迷濛的眼,再到因為無意識抿著而顯得格外柔潤的唇瓣,那目光專注,沉靜,卻隱隱透著某種灼人的熱度。
沈知薇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忍不住想往後縮,但男人的一隻手牢牢地鎖住她的腰不讓她後退,指腹壞心眼在她腰窩磨蹭,聲音喑啞:“睡不著,不如做點別的?”
沈知薇被他這一握,身子頓時酥軟下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沒能發出聲音。
下一秒,男人低下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來得並不突然,甚至帶著一種蓄謀已久的耐心。
起初只是唇瓣的輕輕貼合,試探般地摩挲,帶著他身上清涼的溼意,但很快,那力道便加重了,他含住她的下唇,不輕不重地吮/吸,舌尖抵開她微微鬆動的齒關,長驅直入。
兩人的氣息瞬間交纏在一起,變得滾燙而急促。
沈知薇手裡的劇本滑落在地,發出一聲輕響。
她抬起手臂環上他的脖頸,指尖穿過他半溼的短髮微微用力。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知薇感覺自己被慢慢放倒,身下的床墊微微下陷。
男人的身軀隨之覆了上來,沉重而灼熱,將她牢牢地困在他與床榻之間。
細密的吻從唇上移開,流連在她敏感的耳垂、頸側,留下溼熱的痕跡,他的氣息拂過她的面板,引起一陣陣細微的戰慄。
“兆延……”她在他唇齒的間隙裡呢喃出聲。
“嗯。”他含糊地應著,吻再次封住她的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和積攢了一個多月的思念,近乎貪婪地汲取著她的氣息和回應。
床頭那盞小檯燈的光,將兩人緊密交疊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隨著他們的動作微微搖曳。
窗外,深市的夜正深,屬於城市的喧囂彷彿被窗簾隔絕在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