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7章 第 37 章 ……

2026-04-10 作者:三來喜

第37章 第 37 章 ……

方副主任電話打過來的時候, 沈知薇正坐在沙發和馮立愛以及她兩個姐姐聊天。

一次偶然的機會,沈知薇看到馮立愛大姐馮立新做的衣服,從量體、畫版到裁剪、縫製,她做的衣服版型正貼合人體, 針腳密實均勻, 不管是常服還是稍複雜的款式, 經她手的衣服都工整、耐穿,透著老裁縫的那種紮實功底。

沈知薇一下子就看上了她這手藝,她下一部要拍的電視劇雖然是偶像劇, 但更考慮主角的服裝搭配,她便琢磨著想聘請她為自己的劇組製作服裝,所以今天就邀請她們過來洽談這件事。

交談很愉快, 沈知薇和馮立新很快定下了幾款服裝,站起來準備送客時, 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沈知薇走過去接起了電話:“喂, 你好……嗯,好的,立愛現在也在我家裡,好,我會告知她的, 麻煩吳主任了。”

一旁準備提出告辭的馮立愛, 看到沈導演接起電話後,臉色逐漸變得嚴峻起來,話語好像還提到了她, 等她結束通話電話後忍不住擔心問了一句:“沈導演,發生了甚麼事嗎?”

沈知薇放下話筒,目光落在她們幾姐妹身上, 嘆了一口氣:“是有關你們的事?”

“我們?”馮立愛和兩位姐姐對視了一眼,想不到她們有甚麼事,會把電話打到馮導演這。

沈知薇讓她們重新做下,斟酌著開口道:“娛樂壹週刊在他們的報紙上刊登了你的事情,你的父親和幾個堂兄在報紙上控訴你嫌貧愛富,不贍養父母。不僅如此,今天一大早,你父親和幾個堂兄也守在了電視臺扯橫幅鬧事。”

“他們找上來了?!”馮立新吶吶出聲,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這段日子和幾個姐妹過得平靜安穩,她已經很久沒想起那些被困在那個小村莊的日子了,現在聽到她爹和幾個堂兄居然找了過來,那些暗無天日的記憶猛然攥住了她,深埋在心底的恐懼一下子翻湧上來。

旁邊的馮立美也嚇得緊緊拽著姐姐的手:“他們,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從逃出來後,她們就沒和家裡任何人聯絡過,而且馮立愛作為明星為了不引人注意,也沒跟她們住在一起,她們平時也很少和鄰居交流,哪怕交流也不會透露出一點家裡的任何資訊,沒想到現在依然被他們找到了。

馮立愛雖然也慌張,但只維持了一瞬,就重新讓自己變得平靜下來:“他們找到了電視臺,還登報了?但是代表他們也還沒找到我們的住處。”

要不然他們也不會只到電視臺,而是直接到家裡把她們姐妹捉了回去。

“是,剛剛方副主任打電話說他們現在在電視臺那裡,吳主任他們正在想辦法先把他們安撫下來,不讓他們再鬧事。”沈知薇看著馮立愛僅一瞬間就鎮定了下來,心裡佩服。

不過一想也是,馮立愛一直是一個核心穩定堅強的人,要不然她小小年紀也不會就自己從那個家跑出來,等有能力後更是幫著自己的姐妹跑了出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去和他們見面嗎?”馮立新看到自己的妹妹這麼鎮定,她呼了口氣也讓自己壓下恐懼鎮定下來,她作為大姐,哪怕不能給三妹提供幫助,也不能拖後腿。

“他們現在在報紙上汙衊三妹,如果我們不出面,他們會不會繼續鬧下去,那三妹的名聲怎麼辦?她作為演員,名聲可是最重要的。”馮立美也開口道。

三妹作為公眾人物,被自己的親生父親在報紙上罵嫌貧愛富,不顧父母死活,這在這年代是會被萬人唾罵的存在,這麼大的帽子扣下來,她的演藝事業算是完了。

同時心裡升起了對那位親生父親的恨意,恨他從來沒有愛過她們,恨他只把她們當做他想延續香火的存在,更恨他,在她們好不容易逃出來後,再次毀滅她們的生活和期望。

“不,你們不能出面去見他們。”沈知薇堅定地搖頭阻止她們這個想法,“你們一旦露面,不僅可能被他們強行帶走,更會坐實媒體的猜測和報道。他們現在打的就是親情和輿論牌,如果你們出現,無論說甚麼,在圍觀者和記者眼裡都容易變成‘家庭糾紛’或‘不孝女對峙老父’的場面,這隻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況且在親情對峙中,有生恩在,你們天然就處在弱勢。”

“還有一點我們必須冷靜看待,”沈知薇的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語氣帶著現實的凝重,她不得不搬現實的無奈一一跟她們講明白:“在這個年代,尤其是在大多數人眼中,‘重男輕女’、‘兒子繼承香火’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果我們現在只是簡單地去對峙、去訴苦,非但很難博得廣泛同情,反而可能被更多人指責。”

這是現實,哪怕在後世現代,這種現象依然很多,比如後世有一個女明星也是遭受父母這樣的對待,哪怕她做的是對的,網路上也還是會有人對她進行謾罵。

她看著馮立愛眼中閃過的憤怒與不甘,聲音放得更緩卻字字清晰:“所以,你們現在露面去和他們面對面對峙反而討不了好。在這場輿論裡,你們是天然的‘少數派’,是‘叛逆者’。你父親他們卻站在了‘傳統孝道’的高地上。”

沈知薇的話像一盆冰水,讓馮立新和馮立美髮熱的頭腦瞬間冷卻下來,湧起一陣更深的無力,是啊,她們怎麼對抗得了這種大多數人覺得正常的“規矩”?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馮立愛抬起了頭,她的眼神裡沒有被打倒的恐慌,反而透出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

“正因為大多數人覺得天經地義才更要說。難道本來如此就是對的嗎?”馮立愛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如果連我們這些親身受苦的人都不敢說,那這個‘天經地義’就永遠沒人敢質疑。他們登報汙衊我,是想用舊規矩把我打趴下,那我也可以登報,告訴所有人,這個‘天經地義’的規矩底下,我們過的是甚麼日子!不是為了家裡那些所謂兄弟嫁人換彩禮,就是被當成牲口一樣拴在家裡幹活,稍有不滿就是打罵,連逃出來都要像做賊一樣……”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砸在大家心頭上。

“沈導,”她轉向沈知薇,目光灼然,“您剛才說得對,見面沒用,哭訴也沒用,但如果我把我和姐姐們的遭遇也原原本本地寫出來呢?不添油加醋,就寫我們怎麼逃出來,又怎麼拼命活得像個人樣!寫大姐和二姐被他們那麼小年紀就被逼著嫁人,嫁的也所非良人。寫我們幾姐妹,從小在那個家過的是甚麼生活,好像我們的每一塊血肉,每一根骨頭都是為了上稱給那些兄弟賣個好價錢。”

“我要問一問看到報紙的人,這‘天經地義’的孝順,是不是就是要把女兒榨乾了骨髓?女兒想憑自己雙手活出個人樣,是不是就叫‘嫌貧愛富’、‘不孝父母’?”

馮立愛的話讓整個客廳都安靜了下來,馮立新和馮立美緊緊攥著手,眼圈通紅,卻第一次感到一種近乎疼痛的暢快。

是啊,她們怕了那麼久,躲了那麼久,可錯的從來都不是她們,憑甚麼這種天經地義就一定是正確的,憑甚麼她們要受到大家的謾罵,她們不過只是為了想讓自己活下來而已,僅僅而已啊。

沈知薇看著馮立愛心中震動,她知道自己沒看錯人,這個姑娘骨子裡的韌性遠超想象,這不是一時衝動的哭喊,而是深思熟慮後的反擊。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沈知薇看著她認真問道,“這意味著和過去徹底撕破臉,把自己的傷口完全攤開給人看,甚至這可能不會博得大家的同情,或許反而會招來更多的非議,甚至人身攻擊。”

“我確定。”馮立愛眼睛像被水洗過的黑曜石清亮得驚人,那裡面沒有畏縮和猶豫,只有一片沉靜的一往無前的決然。

“我要這樣做。”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決絕的震顫,“哪怕被大家罵,哪怕只有那麼少一部分人贊同,哪怕做不成這個演員,但是我要告訴大家,告訴那些同樣還在掙扎的女孩,我沒有錯!她們也沒有錯!”

沈知薇看著馮立愛,胸口像被甚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隨即湧起一陣滾燙的讚賞,她深深地點了點頭,然後清晰地吐出幾個字:“你們當然沒有錯。從來沒有。”

這一句話,她說得斬釘截鐵,穩穩地落在了三姐妹彷徨的心上。

一旁的馮立新,緊緊攥著的手忽然鬆開了,指尖雖然還在微微發顫,她望著三妹挺直的背影,喉頭酸脹得厲害。

這麼多年,她作為大姐把“忍”字嚼碎了嚥下去,教給妹妹們的也是“退一步”,可現在,這個三妹卻用比她想象中更熱烈的姿態,把那個“忍”字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不是不怕,但一種更洶湧的東西壓過了恐懼,是羞愧,也是驕傲,她慢慢地將另一隻手覆在了馮立愛緊握的拳頭上,用力地握了握:“對,我們沒錯。”

馮立美也紅了眼眶,淚水無聲地滾落下來,她沒有去擦,只是拼命點頭,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那淚水裡,沖垮了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和驚恐,是啊,她們沒錯,她們從來就沒有錯!

沈知薇等她們平息下來繼續開口道:“登報發聲是必須走的一步,它能幫我們洗脫潑在立愛身上的髒水,能打破你們父親說的謊言,或許還能爭取到一部分人的同情。”

馮立新和馮立美聽到這話鬆了一口氣,她們被罵沒甚麼,但三妹不行。

沈知薇看著她們放鬆的表情,不得不丟擲更殘忍的事實,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但還有更棘手的事,你們一同跑出來的兩個妹妹還未成年,從法律上講,你們的父母是她們的合法監護人。他們或許不能把你們帶回去,但是你們的兩個妹妹,如果他們咬死了要把人帶回去,甚至鬧到公安那裡,事情會非常麻煩,畢竟在你們兩個妹妹成年之前都歸親生父母管,所以最後你們兩個妹妹很大可能會被送回去。”

“不,不行,不能讓妹妹跟他們回去!”

馮立新馮立美兩人的臉色唰的就白了下來,她們太清楚那個“家”意味著甚麼,兩個妹妹一旦被帶回去,命運可想而知,甚至在逃出來前,馮德旺可是還想著把四妹嫁人了的,她們絕不能讓他們把妹妹抓回去。

馮立愛挺直的脊背也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啊,她可以豁出去自己的名聲和事業,但她怎麼阻止兩個還未成年的妹妹被再次拖回那個火坑?

客廳裡一瞬間陷入沉重的沉默,這沉甸甸的事實重重地壓在她們的心頭,這比報紙上潑的髒水更讓她們無法接受。

沈知薇心裡也不好受,但這是她們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指尖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輕點,忽然,她腦海中閃過昨天和寰亞老闆會面的一個片段,在談及苗小草這部劇時,鍾先生對飾演苗小草的女主角馮立愛也多有讚賞,表現出了相當的興趣。

還開玩笑說,他公司正在籌備的一部武俠電影,正需要這種有韌勁的女主角,言語間不乏招攬之意,一個大膽的念頭迅速在她心中成形。

沈知薇抬起眼,重新看向三姐妹,目光銳利而清明:“還有一個方法,或許能一勞永逸,至少暫時跳出這個泥潭。”

馮立愛敏銳地捕捉到她話中的轉折:“甚麼方法?”

“離開這裡。”沈知薇清晰地說出這四個字,看著她們眼中同時閃過驚愕,繼續道,“去港島。”

她不等她們消化這個訊息,便繼續分析:“昨天,港島寰亞影視公司的鐘永堅先生來和我談合作,他看了苗小草這部劇,對立愛你的表現印象很深。”

她看向馮立愛,目光炯炯:“鍾先生也有談到他下一部武俠電影需要這樣的女主角。如果,我是說如果,立愛你願意,並且你們姐妹也同意,我們可以和鍾先生嘗試運作,讓你以演員合作為由申請赴港。最重要的是……”

沈知薇頓了頓,逐字清晰地丟擲那個關鍵的問題:“你敢不敢,帶上姐妹一起離開這裡,去港島?”

“港,港島?”馮立新最先失聲,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在那個年代,港島對絕大多數內地人而言,是一個繁華而又遙遠的存在,是另一個世界。

她們從家鄉跑出來,已經是這輩子做的最大的決定,而現在要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到港島生活,對她們而言,這是另一個更重大的決定。

馮立愛緊扣著自己的手,她好像又回到了她下定決心從家裡逃跑的那一天,彷徨,恐懼,期待。

馮立美則想得更深,開口道:“沈導,這能行嗎?手續證件方面怎麼辦?或許立愛可以以演員身份過去,但我們……”

哪怕馮立美沒讀過幾年書,只是一個村婦,也知道這個年代想到港島去是件十分不容易的事。

“事在人為。”沈知薇放緩口氣解釋道,“鍾永堅先生的寰亞影視在港島頗有實力,如果他真的有意邀請立愛去合作,以此為由辦理相關手續,雖然複雜,但並非完全不可能,尤其立愛現在是受到關注的演員。而你們可以一同辦理家屬隨行,這在政策上並非完全沒有操作空間,以鍾先生的手段完全能辦下來。最重要的是……”

“只要人到了那邊,你們父親的手就伸不過去了,他也完全沒有那個能力,隔著海關,隔著完全不同的社會規則,他那些撒潑打滾的手段將徹底失效,你們也才能真正安全。哪怕你們只是在那邊留個四五年,等你們妹妹成年,到時候你們父母就拿捏不到她們了,你們可以再考慮其他的。”

客廳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幾道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只在傳聞裡聽過的地方,背井離鄉,前途未卜,這需要巨大的勇氣。

馮立愛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神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震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清明。

她看了看滿臉憂慮卻又隱含期盼的大姐二姐,又想到那兩個懵懂年幼的妹妹,她是不可能讓她們兩個再次被那些人抓回去的。

她曾經成功逃了一次,也帶著姐姐妹妹們成功逃了出來,現在再去另一個地方生活,好像也不是甚麼難事。

“留在這裡,是看得見的絕路。”她聲音乾澀,“去港島,至少有一條生路,有一條不用回頭看、不用再怕被追上的路。”

她轉向沈知薇,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決絕的火光,聲音逐漸變得堅定起來:“沈導,我敢。我們就去港島。”

馮立新和馮立美對視了一眼,她們也需要勇敢一回,哪怕不是為了自己,為了兩個妹妹:“好,我們去港島。”

“好,那我現在打電話給方副主任,讓他們和你們父親周旋拖延幾天。”沈知薇站了起來,她們要離開就必須抓緊時間在馮家人沒反應過來前,“我再打電話給鍾先生商量一下。”

*

這邊方副主任接到了沈知薇的電話,心裡震動不已,沒想到她們短短几個小時就想到了方法,也決定了下來,他心裡對這幾個女同志佩服不已,找到吳主任把她們的打算說了。

吳主任聽完方副主任的轉述,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一口煙,在繚繞的煙霧裡點了點頭:“行。拖幾天,給她們爭取時間,你去安排,穩住馮德旺那幾個,姿態放低些,讓他們以為我們怕了。”

方副主任心領神會,立刻去了接待室。

接待室裡,馮德旺他們幾個正梗著脖子坐在那兒,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

見方副主任進來,馮耀宗立刻嚷了起來:“領導,這都大半天了!馮盼娣呢?讓她出來!躲著不見就完了?”

方副主任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為難和客氣,連連擺手:“幾位,稍安勿躁。你們看,這事情鬧得這麼大,我們也得調查清楚不是?你們的訴求我們也已經都知道了,臺裡已經安排人去找馮盼娣了,但是馮盼娣也不是我們臺裡的人,我們找起來需要一點時間,但我們保證,我們一定會給你們把馮盼娣找到。”

他拿出香菸散了一圈,又示意工作人員倒上熱茶,語氣愈發懇切:“你們大老遠跑來,這麼幹等著也不是辦法。這樣,臺裡在附近的國營賓館給你們安排了幾間房,你們先住下,吃飯就在賓館食堂,都記在臺裡的賬上,不需要你們付錢。等我們一有訊息就馬上通知你們,保證給你們一個滿意的說法,你們看行不行?”

馮耀宗他們接過煙,聽著這軟和又客氣的話,再看方副主任那誠懇、低聲下氣的模樣,心裡的火氣和戒備先消了一半。

再聽說居然讓他們免費住賓館和吃喝,頓時心裡得意起來,覺得把他們拿捏住了,心想“公家單位”這麼大的領導都對自己這麼客氣,還管吃管住,肯定是理虧了,怕了。

馮耀宗抽了口煙,和其他人交換了個眼神,覺得這待遇不錯。

“那,那你們得快點!我們可等不了幾天!”馮耀祖挺了挺身板,神氣地道。

“一定,一定!”方副主任滿口答應,親自把他們送到了不遠處的國營賓館,看著他們住進了乾淨敞亮的房間,又囑咐食堂給他們多加兩個肉菜。

馮耀宗他們摸著房間裡雪白的床單,看著窗明几淨的環境,再想到頓頓有肉吃,心裡那點因為沒立刻抓到人的不快徹底被熨平了。

*

另一邊,沈知薇撥通了鍾永堅下榻賓館的電話。

電話那頭,鍾永堅聽完沈知薇簡潔卻清晰的敘述,幾乎沒有猶豫。

“沈導,這件事,我鍾某人應下了。”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港商特有的利落和一絲欣賞,“馮立愛這個女仔,我看過她的戲,身上有股別的女演員少見的靈氣和韌勁,是個好苗子,我們寰亞正需要這樣有生命力的演員。”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務實:“來港島的手續,我來想辦法,演員工作邀請,家屬隨行這些程序上的東西,只要你們那邊配合提供必要的材料,我這邊有專業的律師和助理來處理,很快就能有眉目。關鍵是她們要儘快準備好,一旦這邊安排妥當,立刻就能動身。”

沈知薇心頭一鬆,鄭重道:“鍾先生,這次真的麻煩您了。這個人情,我沈知薇記下了,以後我的劇若有機會在港島發行,一定優先考慮鍾先生的寰亞影視。”

鍾永堅在電話那頭爽朗笑了一聲:“沈導客氣了,互惠互利。我看好馮立愛,也相信沈導的眼光和能力。讓她們放心,到了香港,寰亞不會虧待自己人,住宿、生活,公司都會先安排好。”

鍾永堅立馬上道地回道,這些事情都是小事情,他只需動動手指安排下去就有人能給他快速辦好,但是能在這位沈導演面前賣個好。

放下電話,沈知薇立刻將這個好訊息告訴了焦急等待的三姐妹。

馮立愛眼中最後一絲不確定的陰霾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後的明亮。

她們沒有時間猶豫或傷感,立刻分頭行動,馮立愛和姐姐們回家,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最必要的行李。

兩個懵懂的妹妹雖然不太明白髮生了甚麼,但看到姐姐們嚴肅而匆忙的樣子,也乖乖地跟著收拾自己的行李。

沈知薇麻煩李兆延悄悄為她們弄來了必要的身份證明和介紹信,這方面李兆延門道比她多,男人二話不說就應下了。

*

兩天後的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

馮德旺和他的侄子們還在國營賓館的床上打著滿足的鼾,夢裡有吃不完的肉和電視臺領導的點頭哈腰。

而省城機場,馮立愛一手牽著最小的妹妹,一手提著簡單的行李,和大姐她們一起,跟著鍾永堅派來的高助理,沉默而迅速地透過了檢查,登上了最早一班飛往深市的飛機。

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掩蓋了心跳,幾個從來沒有坐過飛機的姐妹,看著飛機慢慢地往藍天飛去,底下的建築變得越來越渺小,飛機穿過雲層,她們胸口那股積壓多年的滯重感,忽然被這無垠的高空扯開了一道縫隙,不是輕鬆的釋然,而是一種近乎眩暈的開闊,帶著逃離的失重與新生的渺茫。

幾個小時後,她們抵達燥熱的深市,又馬不停蹄地趕往碼頭,鹹溼的海風撲面而來,混合著機油和陌生方言的氣味。

一艘並不起眼但看起來乾淨結實的小型客輪停靠在岸邊,高助理與船長低聲交談幾句,便示意她們上船。

當姐妹幾人踏上微微搖晃的甲板,回望那片即將遠離的大陸時,一種極其複雜的心緒洶湧而來,有逃離的慶幸,有前路未卜的惶恐,更有一種終於將命運攥回自己手中的、帶著痛楚的決絕。

就在她們乘坐的客輪拉響汽笛,緩緩駛離碼頭,向著那片充滿未知的港島水域前進時,最新一期的省日報,帶著油墨的清香,被送達省城各個報亭、單位、家庭。

頭版下方,是一篇佔據不小版面的專訪,標題醒目而剋制:《是“不孝”,還是求生?——演員馮盼娣(馮立愛)與她的姐妹們自述》。

文章以平實而剋制的筆觸,首次詳細披露了馮家姐妹在那個閉塞村莊裡的真實生活:從小被視為“賠錢貨”,幹最多的活,吃最差的飯。

大姐馮立新,十七歲不到就被父親以“家裡困難”為由,說給了鄰村一個二婚、比她大十幾歲、還拖著兩個年幼孩子的男人,只為換取一筆彩禮給堂兄娶親。

二姐馮立美,同樣沒能逃過,被嫁給一個跛腿、性情暴戾、動輒打罵妻子的老光棍,換來的錢同樣給堂兄說親了。

馮立愛自己,也曾被安排給一個酗酒懶惰的中年漢子,是她深夜一個人從村裡逃離,逃到焦北市才脫離這悲慘的命運。

文章沒有歇斯底里的控訴,只是冷靜地羅列事實:甚至她們逃出來前,父親馮德旺正盤算著將剛滿十五歲的四妹也“說個人家”。

文章的最後,是馮立愛的一段話:“我們只是想活著,像一個人一樣活著。我們靠自己的雙手吃飯,不偷不搶,為甚麼就這麼難?‘孝順’難道就是無底線地犧牲自己去成全他們嗎?甚至他們作為父母,好像從來沒有一天愛過我們這些女兒,但我們必須十倍百倍地償還他們……我們離開,不是嫌棄貧窮的父母,是逃離一個從不把我們當人看的家。”

這篇報道一經報道,霎時間激起了千層浪,輿論的反應迅速而分裂。

在工廠的車間裡,在各個家屬院裡,在大學的宿舍,人們拿著報紙議論紛紛。

“這也太慘了!這爹媽的心是石頭做的?!”

“話也不能這麼說,老一輩不都這樣?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彩禮留給兒子娶媳婦天經地義。”

“甚麼天經地義!這是賣女兒!你看看這寫的,十七歲不到就嫁二婚帶倆孩的,這叫嫁人?這叫推火坑!”

“那個馮盼娣現在不是當明星了嗎?有錢了就不管爹媽,總歸是不孝。”

“呵,這樣的父母不要也罷,還不孝,呸,是我還要跟他們幹一架呢!”

“還有那個父親馮德旺腦子是被驢踢了嗎?居然拿自己女兒嫁人的錢補貼那幾個大侄子,呵,就為了那一點‘香火’?!”

“清官難斷家務事,誰知道里面還有甚麼彎彎繞。”

“我覺得這幾個女娃子有骨氣!逃得好!都新社會了,還搞封建社會賣女兒那一套!”

支援與質疑,同情與鄙夷,理解與固守,各種聲音交織碰撞。

但在許多沉默的、特別是受過教育或自身有過類似壓抑經歷的女性讀者心中,那篇文章像一簇火苗,點燃了某種一直被壓抑的東西。

私下裡的討論更為熱烈,有人開始反思所謂“傳統”的合理性,有人為馮家姐妹的勇氣暗暗喝彩。

但不管怎樣,這一篇報紙洗刷了馮盼娣身上不孝的罪名,哪怕不贊同罵的人不在少數,但也有相當一部分人支援她們,理解她們。

*

當馮德旺他們看到報紙時,臉色瞬間從紅潤迅速轉為鐵青,最後變成豬肝般的紫紅。

“反了!反了天了!”馮德旺猛地一拍桌子,“這幾個賠錢貨!敢在報紙上胡說八道!敗壞老子的名聲!”

他意識到自己被耍了,電視臺的客氣、管吃管住,根本不是怕他,而是在拖延時間穩住他!

馮耀宗幾兄弟看完報紙也急了起來,他們意識到這馮盼娣她們根本就沒想過要跟他們見面談和,“走!去電視臺!找他們要人!他們肯定知道那幾個死丫頭躲哪兒去了!”

幾人氣急敗壞地吼道,怒氣衝衝地再次撲向電視臺。

然而這一次,迎接他們的不再是客氣的方副主任,而是電視臺保衛科幾個面無表情、身材魁梧的保衛科人員。

“馮德旺同志,”一位幹事擋在門前,語氣公事公辦,“關於馮盼娣同志的家庭糾紛,我們單位無權干涉。她們現在人在哪裡,我們不知道,也沒有義務知道。你們之前的尋釁行為,已經嚴重影響了我們單位的正常工作秩序。”

他指了指旁邊牆上貼著的《治安管理處罰條例》宣傳畫,聲音冷硬:“如果你們繼續在這裡無理取鬧,大聲喧譁,干擾辦公,我們只能依法報請公安部門處理了。到時候,恐怕就不是住賓館那麼簡單了。”

看著幹事們嚴肅的表情和結實的體格,再聽聽“公安”兩個字,馮德旺和他侄子們的氣勢像被針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他們習慣了在村裡、在自家人面前撒潑耍橫,但面對真正代表著“國家機器”的冷硬麵孔時,骨子裡的畏懼佔了上風。

馮耀祖還想嚷嚷兩句,被馮德旺一把拽住。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算計、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慌,他囁嚅著嘴唇,最終沒敢再喊出聲,在保衛幹事冰冷的注視下,灰溜溜地轉過身,拉著同樣慫了的侄子們踉蹌著離開了電視臺大門。

走出老遠,馮耀祖才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叔,就這麼算了?那幾個丫頭片子……”

“算了?”馮德旺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回頭望了一眼電視臺氣派的大門,又想起報紙上那些把他底褲都扒下來的字句,胸口堵得發慌。

他知道,經報紙這麼一鬧,他再想像以前那樣拿“孝道”壓人,難了,至少在這省城裡,他討不到好了。

“先回去!”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幾個翅膀硬了的死丫頭,竟然還反過來咬了他一口!這口氣,他咽不下,可眼下,他確實毫無辦法。

馮耀宗他們幾個不甘心還要說甚麼,但是看到第一次露出這種神情的二叔,幾人對視了一眼,嚥了咽口水,不敢再說甚麼。

而此刻,客輪正破開蔚藍的海水,朝著港島駛去。

馮立愛站在船舷邊,海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和衣角,她望著逐漸清晰起來的港島輪廓,那裡有未知的挑戰,也有全新的可能。

她緊緊握住妹妹的手,也握住了自己從此截然不同的命運。

*

焦北市一條陳舊衚衕的陰暗房間裡,何青箐死死攥著那份省日報,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幾乎要戳破紙張。

看著報紙上那些文字,心口更是被一股混雜著嫉妒、憤恨與計劃落空的狂怒反覆灼燒。

“馮立愛!馮盼娣!”她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而猙獰。

她以為那篇精心策劃的報道,那些大字報,那些沸反盈天的輿論,足以讓她身敗名裂,讓她跪在馮家人面前求饒,讓她和沈知薇一起摔進泥裡!

她連她們被百姓唾罵、狼狽不堪的樣子都在腦子裡預演了無數遍。

可現在呢?報紙上白紙黑字,是馮立愛姐妹泣血的自述,是對馮德旺謊言赤裸裸的揭露!那些她以為能置人於死地的“孝道”指控,反過來成了插進馮德旺他們的利刃!

“憑甚麼?!憑甚麼她還能翻身?!我臉上這道疤,我丟掉的工作,我被人指指點點的日子……”何青箐猛地將報紙狠狠摔在地上,又瘋狂地踩了幾腳。

就在她胸腔裡堵著一口惡氣無處發洩時,一陣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砰砰砰”地響起,幾乎要把那扇老舊木門砸穿。

“誰啊?!”何青箐沒好氣地吼道,猛地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同樣臉色鐵青、氣喘吁吁的徐萬鵬。

他眼鏡歪斜,頭髮凌亂,早沒了之前當記者時的幾分斯文模樣,手裡緊緊捏著一個信封,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何青箐!你看你乾的好事!”徐萬鵬一看到她就劈頭蓋臉地低吼,聲音因為驚怒而變形,“律師函!馮立愛那邊寄到報社的律師函!告我誹謗!要我公開道歉,賠償名譽損失!”

他把那個印著某律師事務所抬頭的信封狠狠摔在何青箐身上。

何青箐被信封砸得一懵,撿起來快速掃了幾眼,看到那些冰冷的法律條款和索賠金額,心裡先是一慌,隨即那股邪火更是“噌”地燒了上來。

“你怪我?!”她尖聲反駁,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徐萬鵬臉上,“當初是你自己像聞到腥味的蒼蠅一樣撲上來!是你寫的報道,是你登的報紙!你想拿獎金想出名的時候怎麼不怪我?!現在出事了,倒成我的錯了?!”

“要不是你給我提供這破線索,攛掇我去找馮家人,我會去寫那篇報道?!”徐萬鵬氣得渾身發抖,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不僅獎金泡湯,工作不保,還可能背上一屁股債,“還有,你讓我把沈知薇也扯進來!現在好了,沈知薇那邊也沒動靜,肯定也記恨上我了!我都被你害死了!”

“我害你?是你自己蠢!寫報道不會動動腦子?現在人家拿著證據反咬一口,你倒來怨我?!”何青箐逼近一步,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徐萬鵬,臉上的疤痕扭曲著,“要不是你們這些沒用的男人,能讓他們在報紙上反咬一口?都是你們沒用!”

“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心思惡毒非要整死她們,會有今天這事?!”徐萬鵬被她倒打一耙的嘴臉徹底激怒,口不擇言地罵道,“你看看你這副鬼樣子!心思比樣子還醜!活該你被工廠開除!活該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精準無比地捅進了何青箐最痛的地方。

她所有的失意、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爆炸。

“啊!我跟你拼了!”何青箐發出一聲猙獰的尖叫,朝徐萬鵬撲了過去,雙手胡亂地朝他臉上身上抓撓。

徐萬鵬猝不及防,臉上立刻多了幾道血痕,眼鏡也被打飛,他也紅了眼,一把抓住何青箐揮舞的手臂,狠狠將她往後一推。

何青箐本就氣急攻心,腳下不穩,被他這用力一推,整個人向後踉蹌著倒去,後腦勺“咚”一聲悶響,重重磕在了門檻堅硬的水泥稜角上。

溫熱的液體一瞬間就順著何青箐的髮絲迅速流下,淌過脖頸。

徐萬鵬愣住了,看著何青箐頭上迅速擴大的血跡和地上那攤紅色,臉上暴怒的血色瞬間褪去只剩下慘白,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隔壁聽到激烈爭吵和尖叫聲的鄰居王大媽,好奇地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這一眼,正好看到何青箐滿頭是血癱倒在門檻的樣子。

“啊!殺人了!出人命了!快來人啊!”王大媽嚇得魂飛魄散,扯開嗓子發出一連串淒厲的尖叫,瞬間打破了衚衕的寂靜。

附近幾戶人家紛紛開門探頭,看到這駭人一幕,也驚叫起來。

最後有人報了公安,有人連忙讓大家找輛車子把人送到醫院去。

過了幾天,等大家聽到被送去醫院的何青箐醒來就瘋了時,大家夥兒私下裡唏噓幾句“真是報應”、“自作孽”,也就漸漸把這事兒撂開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