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
十月的港島, 天公作美,前幾日的陰雨連綿在昨夜被一場勁風徹底吹散,早晨的維多利亞港,碧空如洗, 海水在晨光下泛著深邃而通透的藍。
天星碼頭的鐘樓剛剛敲過七下, 劇組的麵包車就陸續停靠在路邊。
“到了到了!這就是媽媽工作的地方嗎?”
車門剛一拉開, 一個穿著揹帶短褲戴著小黃帽的小糰子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來。
安安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吃完的菠蘿包,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對眼前這個嘈雜忙碌的世界充滿了無限的好奇。
李兆延緊隨其後下了車, 長腿一邁,兩三步就追上了那個像脫韁小野馬似的身影,一把抓住了他命運的後脖領子。
“慢點跑。”李兆延一把把小傢伙抱在懷裡, “這裡人多還有車,別亂鑽。”
沈知薇從副駕駛下來, 手裡拿著捲成筒狀的劇本, 看著這一大一小,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今天這場戲實景拍攝,不好封路,也沒法清場,所以現場會比較亂。”沈知薇走過去幫安安扶正了跑歪的小帽子, 柔聲叮囑道, “安安,答應媽媽,要一直跟在爸爸身邊, 不可以跑到那個拉了紅白帶子的地方里面去,那是攝像機工作的地方,知道嗎?”
安安用力吞下嘴裡的菠蘿包, 鼓著腮幫子點了點頭,聲音清脆:“知道!爸爸說了,媽媽在當大將軍指揮千軍萬馬呢!安安是大將軍的小兵,要聽指揮!”
沈知薇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抬頭看了一眼李兆延,後者聳了聳肩,嘴角掛著一絲無辜的笑意,顯然這個“大將軍”的比喻是他的傑作。
“行,那小兵聽令,你就跟在爸爸身邊。”
“遵命!”安安像模像樣地敬了個禮,那滑稽又可愛的樣子逗得旁邊正在佈景的幾個場務都笑了起來。
劇組開始緊鑼密鼓地佈景。
今天這場戲是整部劇的高潮重頭戲之一——男主角趙啟賢和女主角李書漁在經歷了種種誤會、錯過和磨難後,幾年後,終於在同一艘渡輪上,在茫茫人海中迎面重逢。
為了這場戲,沈知薇特意租下了一艘天星小輪上午的非高峰時段。
綠白相間的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搖晃,木質的長條椅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光亮。
工作人員正在船頭架設軌道,反光板調整著角度,試圖捕捉那一抹最完美的側逆光。
沈知薇一進片場就自動切換到了那個雷厲風行的導演模式。
“堅叔,那個機位再低一點,我要拍出海浪那種不穩定的晃動感,那是人物內心的寫照。”
“燈光組,船艙裡的補光撤掉兩盞,要自然光,要那種稍顯壓抑但又透著希望的質感。”
她語速極快指令清晰,整個劇組快速地有條不紊地動了起來。
安安被李兆延牽著,站在隔離帶外面的陰涼處,小傢伙也不鬧騰,就那麼睜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知薇看。
在他的小腦瓜裡,現在的媽媽簡直像個會發光的大將軍,指揮著那些舉著“長槍短炮”的叔叔阿姨們衝鋒陷陣。
看著看著,小傢伙的表演慾就被勾起來了。
趁著李兆延低頭看手錶的空檔,安安悄悄鬆開了手,像只敏捷的小貓一樣溜到了監視器後面的遮陽傘下。
此時,場記小王正拿著那塊黑白相間的場記板準備去試拍。
安安不知從哪兒撿了一塊廢棄的小木板,學著小王的樣子,兩隻小手啪的一合,嘴裡還模仿著大人的語氣,奶聲奶氣地喊道:“《深港情緣》第四十八場,第一鏡,艾克神!”
這一嗓子,雖然聲音不大,但在暫時安靜等待除錯的現場顯得格外突兀。
“噗——”
正在喝水的攝影助理一口水噴了出來。
就連正在除錯鏡頭一向嚴肅的堅叔都忍不住樂了,回頭一看,只見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一本正經地舉著“板子”,小臉上滿是認真,那眼神、那架勢,還真有幾分專業場記的味道。
李兆延這時候也發現了兒子的“越獄”,無奈地笑著快步走過來,正要抱走他。
“等等。”沈知薇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並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盯著安安看了一會兒,剛才那一瞬間,安安眼神裡的那種靈動和毫不怯場的鬆弛感,讓她心裡那個模糊的想法突然清晰了起來。
劇本里,原本的設定是趙啟賢和李書漁在船兩頭各自看海,然後因為一個醉漢的騷擾導致人群騷動,兩人才得以相見。
但沈知薇一直覺得這個橋段太老套,太刻意,充滿了為了衝突而衝突的匠氣。
直到此刻,看著安安那雙清澈得像維港海水一樣的眼睛,她靈光一閃,有甚麼比一個孩子的無心之言,更能穿透成年人那種厚重的偽裝和防備呢?
“兆延,先把安安帶過來。”沈知薇招了招手。
李兆延把安安抱到她面前:“怎麼?他鬧到你們了?”
“沒有。”沈知薇蹲下身,視線與兒子平齊,伸手幫他理了理揹帶褲,“安安,你想不想幫媽媽一個忙?和那些叔叔阿姨一起玩個遊戲?”
安安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上躍躍欲試:“是像電視裡那樣演戲嗎?”
“對,演戲。”沈知薇笑著點頭,“但是這個遊戲有要求哦,要聽指揮不能亂跑,還要背臺詞,你能做到嗎?”
“能!”安安把胸脯拍得啪啪響,“我在幼兒園背兒歌可是第一名!”
“鄭導!”沈知薇站起身交代,“去服裝間看看,有沒有適合五六歲小孩穿的衣服?那種揹帶褲、鴨舌帽,報童裝那種。”
鄭立軍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有!本來就有個小群演的備用服裝,那孩子今天拉肚子沒來,我看安安這身板應該能穿!”
“化妝師,給安安做個造型,臉上稍微抹點灰,別太乾淨了。”沈知薇雷厲風行地開始下達指令,“劇本微調一下加一場戲。”
二十分鐘後,一個嶄新的“小報童”出現在甲板上。
安安穿著一條深灰色的燈芯絨揹帶褲,褲腳挽起來一截,露出一雙舊皮鞋,頭上戴著一頂大兩號的灰色鴨舌帽,帽簷壓得低低的。
化妝師特意在他鼻尖和臉頰上抹了一點碳粉,營造出那種為了生活奔波的小孩特有的風霜感,但他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卻更加顯得清澈透亮。
為了道具真實,鄭立軍還特意找來了一摞當天的《東方日報》,用麻繩捆好,斜跨在安安那個有些大的帆布包裡。
這一亮相,立刻引來劇組的一片讚歎。
“這小報童真俊!”
“哎喲,這也太可愛了吧!簡直像那個《霧都孤兒》裡走出來的小奧利弗!”
李兆延站在一旁,看著兒子這副“落魄”的打扮,既覺得好笑又有些心疼,忍不住掏出手絹想給他擦擦臉,被沈知薇一把攔住。
“別擦,這就是妝效。”沈知薇瞪了他一眼,“這是藝術創作。”
李兆延舉手投降:“行行行,沈大導演,那我們安安的片酬怎麼算?”
“中午加個大雞腿。”沈知薇笑道,她也覺得兒子現在這個樣子可愛得好笑。
她蹲在安安面前,手裡拿著一份報紙道具,耐心地給他講戲:“安安,待會兒你就拿著這個,從那邊走到那個穿白裙子的漂亮姐姐面前,你知道那是誰嗎?”
“知道!是曉芸阿姨!”安安指著不遠處正在醞釀情緒的蘇曉芸。
“對,你就走過去,問她要不要買報紙,如果不買,你就繼續走,走到那個坐在欄杆邊抽菸的帥叔叔面前……”
“那是啟明叔叔!”安安搶答道。
“沒錯,然後你要跟他說一句話。”沈知薇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甚麼秘密,“你要告訴那個叔叔,‘叔叔,那邊有個阿姨跟你一樣傷心哦。’”
安安眨巴著眼睛,似乎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為甚麼他們都要傷心呀?是因為沒吃到雞腿嗎?”
周圍的工作人員聽了都忍不住被他的童言童語惹得笑出了聲。
沈知薇也笑了,摸了摸他的頭:“差不多吧,反正你只要把這句話說清楚,然後指一指曉芸阿姨那邊就可以了,記住,說話的時候要看著叔叔的眼睛,不要看鏡頭,也不要看媽媽。”
“明白!保證完成任務!”安安學著阿Sir的樣子敬了個禮,逗得大家又是一陣大笑。
一切準備就緒,渡輪緩緩駛離碼頭,海風逐漸變大。
“各部門注意!《深港情緣》第三十二場,第一鏡,Action!”
隨著場記板落下,現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以及遠處海鷗的鳴叫聲。
鏡頭緩緩推進,蘇曉芸飾演的李書漁正靠在船尾的欄杆上,望著逐漸遠去的港島天際線發呆,她的眼神迷茫又帶著重新踏上故土的眷戀。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闖入了畫面。
安安挎著一個對他來說有些大的帆布包,手裡揮舞著一份報紙,邁著小短腿,像個小大人一樣穿梭在人群中。
“號外號外!股市大跌!恆指重挫三百點!”
這句臺詞是沈知薇臨時教他的,小傢伙喊得那叫一箇中氣十足,帶著點大陸口音的粵語,反而更加真實可愛。
“姐姐!買份報紙嗎?”安安舉起一份報紙,仰著小臉,眼神裡全是期盼,“今日有大新聞的!買一份看看吧,姐姐這麼靚,運氣肯定好的!”
這是沈知薇沒教過的詞,完全是這小子自己臨場發揮的,大概是平時跟李兆延去菜市場聽那些小販叫賣學來的。
李書漁愣了一下,這種真實的反應反而更動人,她低下頭,看著這個髒兮兮卻滿眼光芒的孩子,原本木然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苦澀卻溫柔的笑意。
“好,姐姐買一份。”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硬幣遞給安安。
安安接過硬幣,卻並沒有立刻走開,而是從兜裡掏出一顆糖,那是李兆延剛才塞給他潤喉的,放在李書漁手心。
“姐姐吃糖,吃了就不苦了。”
說完,他轉身蹬蹬蹬地跑開了。
監視器後的沈知薇看得一怔,這動作不是她設計的,但是安安此時演起來剛剛好,這孩子簡直是天生的演員,那個遞糖的動作,那種純粹的善意,是任何成年演員都演不出來的。
他轉過身,繼續在這個搖晃的渡輪上尋找下一個主顧。
鏡頭跟隨他的視角移動,穿過幾個衣著光鮮卻面容冷漠的乘客,最終落在了船頭那個孤獨的背影上。
周啟明飾演的趙啟賢正坐在長椅上,背對著眾人,指間夾著一支並未點燃的香菸,他的背影顯得那麼蕭索,彷彿整個世界都拋棄了他。
安安跑了過去,仰起頭:“叔叔,買報紙嗎?今天的馬經很準哦!”
周啟明緩緩抬起頭,為了這場戲,他特意熬了個通宵,眼底有著真實的紅血絲和青黑。
他看了一眼安安,那種屬於趙啟賢的傲慢早已被生活磨平,只剩下深深的無力。
他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示意沒心情。
安安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看了看眼前這個頹廢的叔叔,又回頭看了看遠處那個還在抹眼淚的姐姐,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在他單純的世界觀裡,不明白為甚麼大家都要這麼難過。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關鍵臺詞。
“叔叔。”安安往前湊了一步,伸出一根髒兮兮的小手指,指向船尾的方向,聲音稚嫩卻認真,“那邊有個阿姨跟你一樣傷心哦。”
海風在那一刻似乎靜止了,趙啟賢愣住了。
這句臺詞並不在他的劇本里,或者說,原本的臺詞不是這樣的。
沈知薇只告訴了安安怎麼說,卻沒有告訴周啟明小報童會說甚麼,她要的就是這一瞬間最真實的反應。
趙啟賢那個原本已經死寂的眼神,因為這句話產生了一絲波動。
傷心?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城市裡,竟然還有人和他一樣,在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共享著同一份傷心嗎?
鬼使神差地,或者是某種宿命的牽引,他順著那根小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海面上波光粼粼,在那晃動的光影盡頭,那個白色的身影正準備轉身離去。
那個背影……
那個他找了整整五年,在夢裡出現了無數次,卻每次都在醒來時消散的背影。
趙啟賢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像是被通了電一樣彈了起來,手中的香菸掉落在甲板上,被風吹得滾了好幾圈。
“書漁……”
這兩個字從他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來,輕得幾乎被海風吞沒。
但遠處那個身影似乎感應到了甚麼。
李書漁停下了腳步,她緩緩回過頭,隔著十幾米的甲板,隔著搖晃的人群,隔著這五年來的時間與距離,兩道視線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安安站在兩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臉上一臉茫然,似乎不明白為甚麼這兩個大人突然都不動了,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
鏡頭在這裡並沒有給特寫,而是拉了一個大遠景。
碧海,藍天,綠色的渡輪。
左邊是西裝革履卻滿身落魄的男人,右邊是白裙飄飄卻滿臉淚痕的女人,中間站著一個穿著揹帶褲的小報童,像是一個無意闖入凡間的小天使,用他那雙看不見命運紅線的小手,將這兩個斷了線的風箏重新系在了一起。
這一幕,美得像是一幅已經褪色的油畫。
“好!CUT!完美!”
沈知薇幾乎是從導演椅上跳起來的,聲音激動得有些破音。
現場足足安靜了三秒鐘,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太棒了!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那個小孩太靈了!那句臺詞加得絕了!”
“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剛才那一眼對視我看哭了。”
隨著導演的一聲令下,剛才還沉浸在悲傷情緒裡的周啟明和蘇曉芸瞬間出戲。
蘇曉芸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跑過來,一把抱住了還站在原地的安安:“哎呀我的小寶貝!你也太會演了吧!剛才阿姨差點被你那句‘跟你一樣傷心’給整破防了,差點就哭崩了!”
周啟明也走了過來,揉了揉安安的腦袋,豎起大拇指:“小子,行啊!很有天賦嘛,剛才那個嘆氣是誰教你的?比我還像個老頭子。”
安安被這麼多人誇,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的修容粉都被蹭花了一塊,露出了原本白嫩的面板,看起來像個小花貓。
“是媽媽教的。”安安指了指正大步走過來的沈知薇,一臉驕傲,“媽媽說,要像丟了雞腿一樣嘆氣。”
眾人聽了鬨堂大笑。
沈知薇走上前,先是對兩位主演點了點頭表示肯定:“剛才那一瞬間的情緒抓得很準,辛苦了。”
周啟明和蘇曉芸笑著開口道:“沈導,這還要多感謝安安,他演的那神來一筆,把我們的情緒都帶了進去。”
安安聽了有些得意地昂起頭:“媽媽,你看叔叔阿姨都誇我演得好。”
“嗯,安安演得非常棒!媽媽都被驚到了。”沈知薇一邊說著一邊蹲下身,拿著一塊溼毛巾,輕輕擦掉安安臉上的粉,關心道,“累不累?剛才怕不怕?”
“不怕!”安安搖搖頭,眼睛亮晶晶的,“媽媽,演戲好好玩哦!我是不是幫上忙了?”
“當然,你是今天最大的功臣。”沈知薇在他額頭上用力親了一口,“要是沒有安安,叔叔和阿姨還遇不到呢。”
“好了,大家休息一下,準備轉場,中午收工放飯,每個人加個大雞腿!”沈知薇站起身大手一揮吩咐道。
歡呼聲再次響起,“我們要感謝安安這大演員,讓我們吃上了大雞腿。”
“那你們可要好好吃哦,大雞腿可是很好吃的。”安安也不害羞,一本正經地點頭,那可愛的樣子逗得大家又是哈哈大笑。
“沈導,犀利啊!”一邊看著鏡頭回放的堅叔衝沈知薇比了個手勢,“這長鏡頭,這構圖,還有這小傢伙的走位,絕了!這哪是電視劇啊,這分明就是電影質感嘛!”
沈知薇笑了笑開口道:“是大家配合得好,還有這小傢伙,確實有點運氣在身上。”
“這哪是運氣,這是基因好啊!”堅叔看了一眼走過來的李兆延,半開玩笑地說,“李生這麼靚仔,沈導這麼有才,生出來的仔肯定也是人中龍鳳啦。”
沈知薇和李兆延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笑意,哪個父母不喜歡聽自己的孩子被誇讚。
中午吃飯的時候,劇組就地在碼頭的一家大排檔解決了。
安安果然如願以償地得到了一個超大雞腿。
“快吃,小影帝。”蘇曉芸看著安安狼吞虎嚥的樣子,打趣道,“多吃點長高高,以後來給媽媽當男主角。”
安安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我不要當男主角。”
“為甚麼呀?當男主角不好嗎?”沈知薇有些稀奇地問,她剛剛看安安演戲的那股勁還以為他喜歡。
“我要當導演!”安安嚥下雞肉,“像媽媽一樣,拿著大喇叭喊‘咔’!多威風呀!”
劇組的人一聽都樂了,紛紛打趣道:“沈導,看來我們安安以後要子承母業了。”
“那沈導以後可省心了,有人接班啦!”
“安安大導演,以後我們找你拍戲可得多照顧照顧啊!”
“聽見沒?都注意著點!小導演可看著呢,小心喊你們NG一百遍。”
就連周啟明也逗趣道:“安安,那叔叔先跟你打好關係,等你以後導大戲給叔叔留個角色唄?”
安安油油的小手拍了拍胸脯:“好說好說,大家以後就都跟著我拍戲!大雞腿管夠!”
“哈哈哈哈。”頓時大家笑得越發大聲了,沈導這孩子真機靈有趣。
李兆延原本伸手想要阻止安安那小油手蹭到衣服上的,但慢了一步,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沈知薇道:“看來以後咱們家要出兩個大導演了,那我這個做生意的,是不是隻能負責給你們拉投資了?”
“那敢情好。”沈知薇夾起李兆延給她剝好的蝦放進嘴裡,“李老闆,以後我們的電影要是賠了,你可得兜著點。”
“賠不了。”李兆延嘴角勾起,“有你們母子這兩個大導演,怎麼都不會賠,就算賠了,那我就掙多點錢。”
“哇!那爸爸你要好好掙錢,給我和媽媽投資!”安安煞有其事地點頭,“爸爸負責掙錢,我和媽媽負責花。”
“噗嗤,”沈知薇笑出了聲,揶揄地看著李兆延,“聽到你兒子說的話了嗎。”
“聽到了。”李兆延無奈地捏了捏額頭,接下了這甜蜜的重擔,“好,爸爸掙錢給你們花。”
海風習習,陽光正好。
*
十月中,李兆延和安安待了幾天就先回深市了,沈知薇繼續留下來拍戲,還有幾天也就能把戲份拍完了。
這天晚上十一點,油麻地果欄附近的廟街後巷,空氣中瀰漫著爛水果發酵的酸甜味和下水道反上來的陳腐氣息,幾盞昏黃的路燈時不時地閃爍著接觸不良的暗光。
今晚是劇組在這裡拍的一場夜戲——男二號,由港島新人張嘉豪飾演的CID督察方子傑,在一次掃毒行動中誤入險境,在大雨滂沱的後巷中與悍匪展開生死追逐,並最終在這裡遇到了逃難的女主角李書漁,這是男二與女主角的初遇。
“Cut!再來一條!嘉豪,你的眼神不對,不夠狠!方子傑現在是被人陷害降職,但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嫉惡如仇的CID,不是喪家之犬!”
沈知薇手裡卷著劇本,站在用木箱臨時搭起來的監視器臺後大聲喊道。
飾演男二號方子傑的演員張嘉豪站在巷子口,大口喘著粗氣,他身上那件染了血的警服已經被汗水浸透,臉上化著帶血痕的傷效妝,聽到導演的喊話,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衝沈知薇比了個“OK”的手勢。
“各部門準備,第十一場第4鏡,第3次!Action!”
場記板清脆落下。
張嘉豪瞬間入戲,他捂著左腹部,腳步踉蹌卻堅定地在狹窄的巷子裡奔跑,眼神如狼般警惕地掃視四周,道具組灑在地上的水窪倒映著他倉皇的身影。
就在這時,一陣異樣的聲音從街道盡頭的那個T字路口傳來。
那不是劇本里寫的摩托車轟鳴聲,也不是道具組準備的打鬥聲。
那是真正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拖地聲“茲—拉—茲—拉—”。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無章的跑步聲和歇斯底里的叫罵聲,中間夾雜著清脆的玻璃破碎聲和沉悶的肉/體撞擊聲。
“我要斬死你個撲街!”
“砍死他!別讓他跑了!”
“給我斬!阿公說了,今晚一定要留下大B那隻手!”
“草!你們福義安這幫蛋散,老子跟你們拼了!”
那種聲音裡透出的暴戾殺氣,透過帶著溼氣的夜風傳過來,瞬間讓現場所有人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怎麼回事?誰在放音效?”鄭副導摘下耳機,一臉茫然地問音效師。
音效師抖著雙手,臉色發白:“沒……我沒放啊……”
沈知薇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下來,她在港島拍戲這半個多月,雖然聽說過這裡社團橫行,但因為有鍾永堅打過招呼所以一直相安無事,沒想到,會在這個即將殺青的節骨眼上遇到這種事。
“全員靜止!把大燈關了!”沈知薇當機立斷,壓低聲音下達指令,“所有人別出聲!”
燈光師雖然手抖,但反應還算快,啪地一聲拉下了總閘。
原本燈火通明的拍攝現場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路邊那幾盞昏黃的路燈還在茍延殘喘,劇組幾十雙眼睛驚恐地望向街道盡頭。
藉著微弱的光線,他們看到一群人從轉角處衝了出來,大概有二三十個,手裡拿著明晃晃的□□、鐵管,正在瘋狂地追砍前面幾個渾身是血的人。
鮮血噴濺在牆壁上,在路燈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色。
“啊——!”
那是真切的慘叫,不是演戲。
劇組裡幾個膽小的工作人差點尖叫出聲,又在最後關頭想起沈導的命令死死地捂住嘴,幾個扛機器的小工腿都軟了,差點把昂貴的攝影機摔在地上。
鄭副導更是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想去摸大哥大報警,卻因為手抖得太厲害,連天線都拔不出來。
那群古惑仔並沒有注意到躲在陰影裡的劇組,或者說殺紅了眼的他們根本不在乎,但戰局正在迅速向這邊蔓延,眼看就要波及到劇組堆放器材的那片區域。
沈知薇死死盯著那群越來越近的瘋子,腦子在這一瞬間飛速運轉。
跑?不可能,大隊人馬幾十號人,還有那麼多重型器材,一旦跑動發出聲響反而會成為活靶子,而且蘇曉芸她們穿著高跟鞋根本跑不快,一旦落單後果不堪設想。
報警?等差佬趕到這裡,黃花菜都涼了。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的呼吸都要停滯了,但在這恐懼中那種從心底油然而生的力量,讓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只能自救,目光快速掃視了一圈現場,道具組那輛為了拍戲特意借來的、還沒來得及撤掉警燈的桑塔納改裝警車;旁邊架子上掛著的幾套備用的軍裝警服;還有音響師正在除錯的一整套頂級擴音裝置……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演一場最大的戲。
“鄭副導!”沈知薇一把抓住身旁已經有些哆嗦的鄭立軍,聲音沉穩得可怕,像是定海神針一樣扎進了對方混亂的腦子裡,“聽著,不想死就按我說的做。”
“沈……沈導……”
“道具車上的警笛給我接上音響!我要那種把耳膜都能震破的最大音量!”
“讓那幾個武行兄弟馬上把那幾套備用的警服披上!不管合不合身,套在外面就行!快!”沈知薇的語速極快卻清晰無比,“讓道具組把那幾個紅藍爆閃燈拿出來,放到路障後面!”
鄭立軍雖然腿軟,但聽到這鎮定的命令,身體本能地動了起來,連滾帶爬地去傳令。
武指老陳畢竟是練家子,膽子大,瞬間明白了沈知薇的意圖,他二話不說,抓起一套警服就往身上套:“兄弟們!抄傢伙!把那個橡膠輥都拿出來!聽沈導的,咱們跟這幫撲街拼演技!”
“張嘉豪!”沈知薇轉頭低喝了一聲。
正縮在牆角也嚇破了膽的男二嚇了一跳,抬頭看著沈知薇。
“站起來。”沈知薇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神裡有一種讓他無法抗拒的力量,“你現在就是方SIR!而且是帶隊的總督察方SIR!”
她大步走到他面前,把擴音器塞進他手裡,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那幫人現在殺紅了眼,腦子是不清楚的,他們分不清真假,你身上這身皮在他們眼裡就是真的!你的槍也是真的!待會兒警笛一響,燈光一開,你就給我往死裡喊!把你剛才那個‘狠’勁兒給我拿出來!這可能是你這輩子演得最像的一次,不想死在這裡就拿命去演!”
張嘉豪看著沈知薇那雙瘋狂卻堅定的眼睛,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燃燒了,那種求生本能壓倒了作為普通人的恐懼。
他用力點了點頭,就像沈導說的那樣,他不能死在這裡,一把抓過擴音器,深吸一口氣,哪怕腿還抖著也把背挺得筆直,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
“燈光師!把那個紅藍濾色片給我加上!所有的燈,全部對準巷子口!把光打爆!讓他們睜不開眼!”
此時,那群古惑仔已經衝到了距離劇組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砍殺聲近在咫尺,空氣中的血腥味濃烈得令人作嘔,幾個被砍翻在地的人還在地上抽搐。
“就是現在!Action!”
沈知薇猛地一揮手,此時她不是指揮著一場戲,而是指揮著一場生死搏鬥。
“嗚—嗚—嗚—!”
在那一瞬間,刺耳的警笛聲毫無徵兆地劃破了夜空,經過專業音響裝置的放大,那聲音震耳欲聾,帶著一種能震碎耳膜的穿透力,在這條封閉的街道上來回激盪,聽起來就像是有十幾輛警車同時包圍了這裡。
緊接著,街道兩旁的陰影裡,幾束紅藍相間的爆閃燈瘋狂閃爍,光影交錯,將整個街區映照得如同白晝與地獄交替。
正殺得眼紅的兩幫古惑仔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了,他們本能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驚恐地四處張望。
“這裡是O記反黑組!全部抱頭蹲下!最後一次警告!”
張嘉豪跳上那輛道具警車,居高臨下,手裡的點三八指著那群古惑仔,透過擴音器發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那一刻,他不再是演員新人張嘉豪,他是掃毒組的高階督查方子傑,是重案組的獵鷹,是港島皇家警察正義的化身,他的聲音裡沒有任何顫抖,只有那種作為督察的冷酷和威嚴。
這種擴音器自帶的回聲效果,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
與此同時,十來個披著警服的武行,從一輛打著大燈的貨車後面衝了出來,他們揹著光,看不清臉,只能看到那一身反光的制服和手裡黑洞洞的“槍口”。
“砰!砰!”
沈知薇示意旁邊的道具師捏碎了兩個氣球,在那巨大的警笛聲掩蓋下,這聲音像極了鳴槍示警。
“我要開槍了!丟低架撐!(放下武器)”張嘉豪舉著槍利索地跳下車,一步步緊逼。
那群古惑仔徹底慌了,在他們眼裡,前方就是一片耀眼到無法直視的“條子”。
紅藍爆閃燈模擬出的警燈效果簡直比真的還要真,警笛聲震耳欲聾,甚至能感受到那種聲波帶來的胸腔震動。
更可怕的是,在那些強光背後的陰影裡,似乎影影綽綽站著七八個身穿制服、手持警棍甚至“長槍”,其實是收音話筒杆的高大身影——那是老陳帶著武行們擺出的防暴隊形。
“靠!是死條子!還是大部隊!”
“快撤!是埋伏!”
帶頭的那個刀疤臉也被這陣仗嚇破了膽,如果是兩三個巡警,他或許還敢上去拼一拼,但眼前這種明顯是有備而來的“重案組突襲”,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
再加上剛才殺紅了眼,腦子本來就處於極度亢奮後的疲勞期,根本沒有多餘的腦細胞去分辨那些細節上的不合理。
“撤!散開跑!”
“草!有點子!好大鑊(大場面)!”
“快跑!是O記!”
在港島混社團的,最怕的不是對家,而是這種不講道理直接掃蕩的O記,更何況看這架勢,又是爆閃又是大功率警笛,簡直就是把這條街給圍了。
“噹啷!”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丟下了手裡的鐵棍。
緊接著,這群剛才還凶神惡煞的暴徒就像是被捅了窩的老鼠,再也顧不上砍人,一個個沒頭蒼蠅似的往周圍黑暗的小巷子裡鑽。
“走啊!大佬快走!”
“別擋路!”
剛才還血流成河的街道,在短短几十秒內,只剩下了幾個倒在地上呻吟的傷者和一地狼藉的武器。
沈知薇沒有立刻喊停,她死死盯著那個T字路口,直到確認最後一個古惑仔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確認沒有任何回馬槍的跡象後,她才感覺自己那雙像是灌了鉛一樣的腿終於恢復了一點知覺。
她扶著身邊的燈架,感覺背後的冷汗已經把那衣服完全浸透了,冷風一吹透心涼。
“收……收!”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手心裡的冷汗讓大聲公差點滑落。
“別關燈!別關警笛!聲音開小一點!”沈知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直身體,“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貴重器材!其他的不要了!把車開過來,別留戀,立刻走!”
這場戲只能演一次,一旦那幫人回過味來,麻煩就大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劇組的人這才如夢初醒,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慘白著臉,動作卻出奇的一致和迅速,恐懼在這個時候變成了最高的效率。
張嘉豪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手裡的道具槍早就掉在了一邊。
“行啊,嘉豪。”沈知薇走過去伸手把他拉了起來,拍了拍他還在發抖的肩膀,“這場戲,你演得比TVB影帝還要勁。”
張嘉豪苦笑了一下,想站穩,腿肚子卻還在轉筋:“導演,我剛才差點尿褲子。”
“沒人看見。”沈知薇替他整了整歪掉的假肩章,“趕緊上車。”
三分鐘後,劇組的車隊像逃難一樣飛速駛離了那條街區,當車子開上寬闊明亮的彌敦道時,那條黑暗的街道被遠遠甩在身後。
車廂裡一片死寂,過了幾秒才響起啜氣聲,整個劇組的工作人員剛剛都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了,那種後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忍不住哭了出來。
沈知薇坐在副駕駛上,這時候那種遲來的後怕才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她的雙手在膝蓋上控制不住地顫抖,她剛剛完全只是靠一口氣撐著,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讓劇組們陷在那裡,她必須帶著他們逃出來。
剛才只要哪怕有一個古惑仔回頭看一眼,或者他們沒有被嚇住發現疑點,後果都不敢想象。
她在賭,賭這幫亡命徒在極度亢奮下的盲目,賭那幫古惑仔對暴力機構的本能恐懼。
萬幸,她贏了。
“沈導……”開車的司機是個老港島人,這會兒聲音裡帶著敬佩,“剛才這招‘空城計’真是神了!我在這一行混了二十年,沒見過哪個女導演,不,哪怕是男導演有這種膽色的。”
“是,沈導多虧了你。”打光師大頭劉擤著鼻涕,“嗚嗚,要是沒有沈導,我們可能都要被那群撲街砍死了。”
“劉哥,你終於說對了一句粵語,他們真系撲街!”阿輝吸了吸鼻子吼道。
這一聲吼,頓時把車廂裡那種後怕的情緒衝散了不少,大家忍不住笑出了聲,喜極而泣,“對,他們就是撲街!”
沈知薇看到大家臉色緩了下來,鬆了口氣,開口道:“今天大家受驚了,明天放假一天,大家好好歇歇。”
“多謝沈導!”
“沈導英武!”